烟花短暂易逝,很快,最后一颗烟花绽放又落下,全场的人静了须臾,而后便又吵吵嚷嚷走了。
转瞬间,露台上只剩下几个人。
满月银华落在他们的身上,只听几对不相识的璧人在角落里喃喃私语。
姜淮玉正欲走,却听裴睿的声音说道:“记得去岁,你也有一盏这样的花灯。”
他说的是去年上元节,他给她买的那盏花灯。
姜淮玉只是看着外面流动的人群,和那将散却散不开的烟花浓雾,没有说话。
“那灯,你留了多久?”裴睿又问。
“是不小心烧了才丢的,”姜淮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几句,“而且也不是我……好吧,是我保管不当,我本该自己拿着的。”
“那你今日这盏可要拿好了,别再不小心烧了丢了。”
裴睿一直在观察她,她的侧脸一如初见般好看,就像那年弘文馆桃花树下的她。月光笼在她的身上,让人忽然想过去轻轻抱一下她。
“既然裴世子这般在意,不若送给你如何?”姜淮玉冷冷道。
“你舍得?”裴睿问道。
“自是不舍得。”
姜淮玉气不平他说话如此酸涩惹人生厌,只道:“这是表哥送给我的,自是要好好珍藏,听闻这花灯制法特殊,放个几十年也不会坏的,可以一直珍藏到老。”
其实姜淮玉自己也只是听方京墨提了一句,她根本不知道这花灯是如何制的,她也根本没想要保存几十年。
裴睿眼眸如墨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一句话。
姜淮玉与他说了这几句话,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有股子气堵在胸口般难受。
她也不知自己现在见到他为何总是如此说话,只要他与她说话,她便忍不住每一句都夹枪带棒的怼回去,但似乎无论她如何无礼,他也无动于衷,看不出一丝情绪。
终究还是自己太过在意与他的过往,在他眼里,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裴睿走了,姜淮玉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没见他回到散座,而是与裴仰离开了。
姜淮玉这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都还是很开心,青梅手中还拿着那盏花灯站在一旁。
她一回来,方京墨便收回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未看见,笑着给她递了些糕点。
席间,姜霁书和宁乐大声地说着话,方京墨也时不时应和几句。
今晚本该是令人开心的,可是自从见到裴睿开始,姜淮玉心中便很不自在,尤其是从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
只待了一小会儿,姜淮玉便借口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长街上,欢欣雀跃的人群此时不减反增,走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听着他们一个个欢声笑语,姜淮玉的心情并没有好一点。
突兀地,她忽然听到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原是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亲,吵着要买花灯。
“这花灯太贵了,买回去了明儿你就不玩了,咱们就站这看一看就好,看看也是一样的。”那年轻妇人小声地劝着。
“不嘛不嘛,他们都有,我也想要一个。”小女孩却不依不饶。
姜淮玉转过身将青梅手上的花灯拿过去,给了小女孩,她弯下腰,朝她说:“姐姐这里有一个,送给你。”
小女孩得了花灯,高兴地拉着她娘亲不停地笑。
青梅小声问道:“娘子,这是方公子送的,咱们另外再买一个给她不好吗?”
“不用了,咱们走吧。”
姜淮玉如释重负,脚步也轻快了些。
待她回到国公府,却收到了一份赠礼,说是文阳侯府送过来的。
“应该是郎……裴世子送的吧?”青梅看着那精致的紫檀雕花木匣,猜测道。
“不是郎君还能是谁?”雪柳笃定地说。
姜淮玉缓缓打开木匣,见里面放着两个眼熟的木匣子,和一个金色锦缎荷包。
她留在逸风苑的东西他又给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1)李商隐《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
第54章
上元夜,长安城灯火喧嚣,夜深不止。
文阳侯府清乐院中,于惜安辗转难眠,身旁酩酊大醉睡得四仰八叉的裴仰更是让她怒火中烧。
好不容易恍惚睡着了,忽然又听婢女跑来说小公子哭闹不止,谁抱都不行,喊着要娘亲。
于惜安摇了摇裴仰,裴仰却是一动不动,她无奈只好披了裘衣自己过去。
乳母怀中抱着的小小裴恒不过两岁多点大,许是哭得太久了硬是停不下来,一面嚎啕一面打嗝,饶是亲娘于惜安来哄了也仍是哭个没停。
乳母愁叹道:“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醒来就哭了,喂也喂过了,也没生病,就是一直哭不肯睡。”
于惜安抱着孩子,压着声音吼他:“哭哭哭,就知道哭,和你那没出息的阿爹一个性子,以后长大能有什么用,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你再哭阿娘可就走了!别哭了!”
孩子被吼了,吓得停了好一会儿,于惜安原以为他听进去话了,可才须臾他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比之先前哭得更凶了。
于惜安将恒儿丢给乳母,坐在一旁,让人倒了杯茶来喝。
昏暗的屋子里乳母、婢女们忙成一团,抱着哄、拍着背、又唱又跳,拿玩物逗,可恒儿却仍旧泣不成声。
于惜安被吵得头疼,一拍桌案怒道:“我是带不了你了,你哭着吧,等你哭完了再叫我阿娘。”
话音甫落,房门便被推开了。
“你若是带不了,明日就送到老爷夫人那里去养。”
忽听到裴仰沉抑的嗓音,所有人都愣住了。
“梦儿也一并送过去。”裴仰走了进来,从乳母手中将裴恒夺来抱着就要走。
“你疯啦?!”于惜安忙上前去抢孩子,却抢不过他,只能跳着脚叫嚷:“裴仰!你说什么醉话?今日出去胡醉成那样,回来连人都认不得,以前何时见你这般没个体统?恒儿梦儿是我的孩子,自然要放在我身边养大,怎么能送出去?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许是被两人大声争吵的声音吓到了,又或是哭得没了力气,裴恒此时却不再哭了,睁大了眼满是畏惧。
裴仰一手抱着他,一手摸着他的头哄他睡觉,昏暗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棱角打下几重阴影,看着令人生寒。
“方才你问恒儿以后长大能有什么用?”裴仰嗓音低沉的可怕,“他若是被你这样的娘亲养大,自是要废了。”
方才气急之下说的话竟被他听到了,他在房外倒是偷听了不少,于惜安心下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他喝了这么多酒,明日睡醒怕是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于惜安沉下心,不跟他再吵,只待明日他清醒了再找他算账。
“好好,”她立马和缓下来,劝道,“恒儿现在已经静下来了,你先交给乳母,明日咱们再说。”
裴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将他给了乳母抱去,可是却又说:“今晚我去书房睡。”
于惜安倒是恨不得他去书房睡呢,赶紧吩咐人给他把书房的床榻铺好,打发他走了。
这一夜,清乐院所有人都累坏了。
闹了那一出之后,于惜安倒是睡得踏实了。
翌日早晨,她睡眼惺忪对镜梳妆,看了看时辰,未见乳母们照常带两个孩子过来主屋,按说若是昨夜恒儿没睡好此时酣睡,为何另一屋的梦儿也没过来?
于惜安顿时心中慌起来,想起昨夜裴仰说的话,便立即遣巧汕去把孩子抱来,直到此时两人才知道裴仰一早就将两个孩子带走了。
“夫人,现在怎么办?”巧汕慌张问道。
没想到裴仰平日那么温厚的一个人,这次说话做事却如此狠绝,于惜安心中盘算着此事该如何转圜,眉心拧成一团,她总觉得最近裴仰似乎变了一个人。
巧汕道:“要不先让二老爷和二夫人带几日,老人家岁数大了身子骨不好,夜里孩子哭闹,折腾他们几日就会送回来找娘亲的。”
“只怕没这么简单。”
于惜安沉吟许久,问道,“最近可有哪个婢子接近大郎没有?”
“这个倒是没有发现,”巧汕想了想,答道,“奴婢这几日再跟紧些瞧瞧。”
于惜安沉沉叹了声气,心情复杂。
*
秘书省日复一日的埋头抄书中,让人忘了时日。
临近限期,所有人都忙得废寝忘食,姜淮玉日日早出晚归,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些敕赐外邦之书乃是国礼,抄写起来费时费力,除了所用纸、笔、墨、装订有特殊要求之外,务必字迹工整,一字不错,完美无瑕。
楷书手抄写之后还需校书郎、正字核对,一份抄本需初校、再校、三校,最后交由秘书郎过目,若是因为一处笔误或污损而整卷作废、重新抄写,便是得不偿失了,故而抄写时需聚精会神。
“方秘书郎,”一位老校书捧着一卷书纸走了进来,神色无奈,问道:“这份,您再帮我过个目,我觉着有几处笔画有些瑕疵,有碍观瞻,是否拿回去让他重写一份?”
这位校书上了年纪,只想干好自己的差事,不出什么差池就好,但得罪人的事他实在是不想担。
方京墨接过纸打开一看,一卷不到三千字,一眼扫过去还行,但经不起细看,好多个字看着像是手抖了写的,另外纸张边缘还有一抹极淡的墨迹,即使是装订后也还能看见一些。
这一卷确是得重抄一份。
方京墨低头思忖,眉心紧皱,最近这几日誊抄的书册质量是越来越差了,许是大家这么久日夜辛劳,都倦累了,这样下去只怕到时难以交差。
就在此时,外头又进来一人,神情有些担忧与他道:“此次奉旨督察缮写事宜的裴中丞过来了,此时正在前厅。”
“裴中丞?”
方京墨看了一眼姜淮玉,姜淮玉也没想到裴睿竟然要督查他们秘书省的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方京墨而后与另外两名秘书郎简短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忙去请秘书监、秘书丞一道出去迎接。
原还在二楼窗前摇椅上打盹的秘书丞何行戊一听说御史台来人了,顿时精神抖擞,抹了一把脸,漱了口茶水,风风火火下楼去。
待梁矜晃晃悠悠来到前厅时,何行戊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以应对裴睿的这次突然到访。
此次是圣人特旨让裴睿临时兼职,“充秘书省缮写督查使”,专为督查秘书省此次抄书事宜。
何行戊为了显示秘书省对他此行的重视,将秘书省上上下下百来人,都召集到前厅,整齐恭敬站好。
裴睿一身官服,干净利落,神色凛然,威严肃穆。
他一看大堂底下陆陆续续来了乌泱泱一片人,眉头紧锁。
“裴中丞,这些是已经誊抄、校对,封装好的书卷,您请过目。”何行戊命人挑了几卷特别好的拿来给他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