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不会是想要杀了他们吧?姜淮玉吓了一跳,忙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况也没发生什么事,我的病也早都好了,现在已经离开了文阳侯府,与他们这些人也毫无瓜葛了。能知道真相,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今晚,她唯一在意的两件事,一是于惜安,她实在难以接受自己一直错看她了;二则是裴睿,虽然这件事也把他算计了进去,但他终归是令人失望了,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和离,缘由已深,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会是因为别的事。
“你说没发生什么事?”萧宸衍压抑着自己,切齿道,“那时我虽不在京城,但是我打听过了,那时你从马车上摔下来,摔得全身都是淤青,手上全是血,就这样他们还逼着你跪了一整天!你晕倒的时候,脸色惨白,怎么叫都叫不醒,你都快要死了,现在你竟告诉我说没什么事?!”
他低沉嘶哑的嗓音将那些她一直想要掩藏想要遗忘的伤疤硬生生全都揭开了,在他一字一句的斥责中,她才知道,以前那些悲伤、委屈和痛苦一点都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
那时她的确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被他这么一吼,姜淮玉再也无法思考,抑制不住自己,眼泪忽然泛滥而出,泣道:“不要再说了,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非得要再揭开伤疤看我痛苦吗?”
萧宸衍见她哭了,一下慌了,忙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拍她的背,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这样紧紧地抱着她,却是惹她难过了。
他心中有两股情绪交织,看到她难过,他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她是真的被裴睿伤透了,他们应该是再没有可能了,难受的是她到如今还没有放下他,只有爱得深才会这么恨。
萧宸衍不愿承认她爱过裴睿,只片刻,他眼神中那些微的悲悯便消失殆尽。
姜淮玉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想起城中那些关于他的流言,心中担忧,千万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如此近,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遮着黑沉沉的眼眸,有种温柔的狠戾。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想试着从他的怀里挣脱,奈何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姜淮玉只好就这样说话了,朝他解释道:“你细想想,虽然他们设计了此事,但从方才他们所说的计划里听得出并没有想要伤害我,当时没有人能预见到会发生什么,那时一声惊雷,马车就冲了出去,估计马车夫都没有看见我站在那里。还有,那日下着大雨,天色阴暗,府里人也很多,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受伤了。”
她虽受了伤,但他们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她已经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了,更不想要因为这件事背负几条人命。
姜淮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感觉他似乎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却总觉得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萧宸衍看着虚空,一阵子没有说话。
“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们,”姜淮玉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脸,说道,“就让这件事过去吧,我都已经忘了,也不想再想起。”
“你先上马车吧。”
萧宸衍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神冰冷,看不出一丝生机。
姜淮玉走向院门,回头看见他回了主屋,朝里面的暗卫说了什么。
马车缓缓而行,两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行了半路,姜淮玉心中实在不安,终于问出了口:“他们……”
“都放了。”萧宸衍回的很快,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姜淮玉的手背。
姜淮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里轻快了许多,这才开始同他说话:“无论如何,谢谢你替我做的这些事。”
“为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夜色中,一辆看不出府邸的马车在空阔的长街上疾驰。
马车里,裴仰摘下风帽,面色平静,心中却有滔天怒火,一想到于惜安那张柔弱的脸,他心中百转千回,实在难以决断。
他知煜王萧宸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可是今日他又为何有意让他知道这些?他完全不需要费此周章,今日他下值回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于惜安的尸体,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
所以,他今日这么做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如果不快一点,他很可能就改主意了。
马车刚到文阳侯府门前,还未停稳,裴仰便火急火燎冲去了清乐院。
他这些日子即便都在书房睡,却也从未这么晚归家过。回到清乐院,院子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只有主屋点着灯,可是房门却紧闭着。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沉抑的心情,才推开了房门。
看到她还活着,他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此时,于惜安已经用过晚饭,看了会儿书,又休息了好一阵子,这会儿只着寝衣,正坐在镜前梳发,准备睡觉去了。
因为巧汕不在,她嫌其他丫鬟手脚粗笨,总会扯到她的头发,她便只能自己拿着梳子慢慢地梳。
裴仰推门进来时,她只以为是巧汕,头也不回,不满斥道:“你还知道回来,去哪儿了?”
没听见巧汕的答话,于惜安这才转过身来,一看是裴仰,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道“终究还是要回来找我了”,嘴上却憋着没有说话。
“别梳了,穿上衣服,收拾一下,跟我走吧。”裴仰开口道。
“你说什么胡话?”于惜安以为他又喝醉了,没理他,继续对镜梳发。
“我说,别梳了!”裴仰几步走过来,抢走了她手中的木梳。
“你们快去把夫人厚实的衣物收拾一些,随便拿几件,过几日我再送些去。”
他朝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直接一手拉起于惜安,把外裘替她披上,眼里决然,却有些不舍:“路途遥远,庄子里冷,照顾好自己。”
“什么?裴仰你吃醉了吧?”于惜安甩开披在肩上的裘衣,瞪着他生气。
“快点走吧,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裴仰压低的声音近乎声嘶力竭。
“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我出去?”于惜安正要再次甩开他披上来的裘衣,却见巧汕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夫人!”巧汕理了理自己凌乱不堪的头发,跑上前去正要告诉于惜安自己被抓,以及马车夫已经把她供出去的事,却看见裴仰也在房里,忙止住了。
“你回来得正好,呀,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于惜安见她满脸脏污,心里转了十八个弯也猜不出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巧汕看向裴仰,有些迟疑。
裴仰朝她点了一下头,巧汕忽然想起当时看到另一间房子里头似乎有人,没想到竟是他,便如实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于惜安,只是省略了自己说的一些话。
“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于惜安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仰,想阻止巧汕,可是裴仰面色如常,一点儿也不惊讶,她才恍然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他大晚上要自己离开的原因。
第58章
长安早春,春色将醒未醒,欲语还休。
还是早春,尚有凉意,但那些闲来无事之人心中早已蠢蠢欲动,水边、街市的人比以往都更多了。金钿与笑声如窗外雀鸟的碎鸣,不经意间便已漫了一城。
无奈秘书省任务繁重,姜淮玉身着男装日日往来于国公府和秘书省之间,在书宬后头和方京墨还有另外两位秘书郎一处,抄书、校书,每人案前都摞了一沓书卷。
好在连续多日的紧张,抄书的进展比预期的快一些,今日大家都稍稍放松了些。
午膳时也终于能休息一下,舒展舒展筋骨。四个人一同去外间小院里吃饭。
“下个月的花朝节,咱们还去吗?”沈辕问道。
“认识士人的好机会,得去。”李漩应道。
“李兄说的是认识娘子的好机会吧?”沈辕抬肘碰了一下他,笑道。
“莫要胡说。”李漩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唯一一个娘子,脸一下便羞红了。
他们这些年轻郎君,常年关在秘书省,难得与女子接触,姜淮玉生得好看,又是名门闺秀,即便是穿着男装,也难掩其如玉之姿,让人不敢靠近。
“姜楷书那日也会去吗?”李漩试探着问道。
“我不……”姜淮玉吃了一口汤饼,抬头正要回答,却见一桌三个人齐刷刷看着她,都在等着自己的回答,眼中似有期盼。
她只好改口道:“我……看看吧。”
“百花竟放在一时,满城王公贵女,文人墨客共谱盛世,姜楷书可莫要浪费这大好时光啊。”沈辕叹道。
方京墨对此早有想法,如若能与表妹漫步在这良辰美景,此生无憾。
他道:“这些日子大家这么辛苦,于公,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办差,于私,累了这么久也该犒赏犒赏我们自己,节时,整个秘书省都会休假,淮玉不若一起……”
他话未说完,就见秘书丞何行戊匆匆过来,面色凝重。
“你们几个,吃完了就赶紧过来,那位活阎罗又来了,”何行戊盯着还在吃面的姜淮玉,心急道,“尤其是你,我的祖宗,赶快别吃了。”
姜淮玉忙停了箸,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何行戊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从何而来。
何行戊看他们已经起身了便先手忙脚乱地出去迎接裴睿了,上回他来的时候,原以为他能看在姜淮玉的面子上,轻拿轻放,没成想,这分了的夫妻就是仇人,要不是因为姜淮玉,他或许还不至于与秘书省如此计较。
方京墨三人顾不得收拾桌上碗筷,随手整了整衣袍就要往外走,及至三人到了廊下才发现姜淮玉并未跟上。
“怎么了?”方京墨回头问道。
“那个……”姜淮玉心里突突的,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她心生一计,捂着肚子,皱着眉道,“这汤饼好像有些问题,我现在肚子好痛,啊,怎么我头也痛了,可不可以告假半日,回去休息一下?”
“去吧。”方京墨示意她自己懂了,便和另外两人急匆匆先走了。
一时间,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头有些嘈杂又慌忙的桌椅碰撞、鞋履拖地的声音,看来大家都很紧张。
可是我为何要紧张呢?
姜淮玉朝着后门小跑而去,一面却回过神来,他不就是过来办理公事吗,为何要怕他?
可尽管想不明白,却止不住姜淮玉脚底生风,从后门出去沿着秘书省的围墙绕了大半圈,绕到秘书省正门的墙角,左右瞧瞧,门外没有看见裴睿的马车,御史台过来这么近,他应该是走过来的。
这样正好,这里是回家的必经之路,至少不会被他的车夫发现。
只思量片刻,姜淮玉还是决定回家去了。
*
看着面前一屋子的人,却唯独没有姜淮玉。
裴睿那张本就严冷的脸上多了层不悦,他没心思听何行戊没完没了的阿谀奉承,便迫不及待离了正厅,往书库而去。
去往书库的路上,会经过秘书省的许多地方,其中之一,便是姜淮玉平日抄书所在之地,只是,今日她却并不在那里。
即便裴睿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极善察言观色的何行戊还是看出了他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愠恼,但他却两难于是否要提及姜淮玉的名字,毕竟他还有些揣摩不出裴睿到底是想见到她,还是不想见到她,又或者是,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
何行戊思来想去,决定冒险一试,毕竟,不论裴睿是什么心思,只有见到了姜淮玉才能发泄出来,否则遭殃的还是他秘书省。
“这个,裴中丞,姜楷书她,”何行戊试探道,“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先行下值了。”
裴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何行戊忙抢先一步,愤愤道:“是!她这样简直太不像话了,只是身子有些不适罢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现在公务如此繁重,她怎么能直接告假回家了呢?下官一定严加管束,明日必定让她把今日的差事一并做完。”
闻言,裴睿那冰山一般的脸上现出嫌憎之意,何行戊有些慌了,难道这样还不够解气?
他忙又道:“下官这就差人去把她叫回来。”
“不必了。”裴睿一摆手,沉声道,“不日就要将誊抄书卷上交宫中,这几日正是紧要关头,何丞还得派人看好书库,严防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