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柳后知后觉发现些不寻常,压低嗓子问道:“可是怀雁干了什么坏事,姐姐为何一直提防着他?”
“提防?没有的事。”
青梅无奈苦笑一声,不敢再回头看怀雁。
方京墨口中所说的那间酒楼其实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食肆,临河而建,此时午膳时间,里面十分热闹,店家一时腾不出位子给六个人坐,便在外头阴凉处摆了两张桌子。
等待店家摆弄桌椅的间隙,大家都站在一处,姜淮玉看了看裴睿腰间悬着的那只香囊。
都过了一个月了,驱蚊虫的药草此时应该已经无用了,他却还戴着。
裴睿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香囊,“还记得你说过可以给我更换里面的药草,所以我便带过来了。”
“好,回去就给你换。”
姜淮玉伸出手想朝他要回香囊,裴睿却没打算现在摘下来还给她。
“先放着,回去再给你,省得你还得手上拿着。”
食肆与隔壁店铺的山墙之间,是一道朝下入水的青石台阶,店家给他们放置的桌椅就在山墙下石阶边狭小的地方。
烈日炎炎,但秦淮河的风穿行而过,此间却是阴凉。
三五个妇人正在石阶下的水埠上浣衣,木杵捣衣声声,她们高声谈笑,说着乡里邻家的趣事。
几人坐着吃饭,席间也没怎么说话,便当做闲话听了。
方京墨觉得这处实在是不太适合为裴睿接风,只是他们自己人平时公务之余过来吃个饭喝点小酒觉得还不错,便朝对面坐着的裴睿道:“待今晚其他人都回来,咱们再去个像样的酒楼,正式为裴中丞接风。”
裴睿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只想与姜淮玉待在一处,便转头问她:“你去吗?”
“你们出去喝酒,我就不去了,今日想早点歇下。”
最近天气炎热,姜淮玉总有些懒动,有那么一点点精力都在做秘书省的差事,加上她这两日身子又有些不太舒服,晚上只想吃了饭休息一下便睡觉去。
“那就不用了,”裴睿对方京墨道,“我此次来江宁只待三日,况且要查访些事,也不宜大张旗鼓。”
方京墨了然,敬了他一杯酒。
吃过饭后,众人又折返回县馆小院去。
“下官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行一步。”方京墨自觉走得快了些,先回去了。
姜淮玉只得与裴睿走在一起。
赤日当空,两人靠着街巷墙根走,姜淮玉走在里面,尚还得了一些高墙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烈日,不那么晒人,裴睿则完全在太阳底下晒着。
姜淮玉:“你往里面点,外头太晒了。”
裴睿得了她许可,便一下挪近了许多,气息顿时可闻。
走动间,彼此的衣袖不时摩/擦着,而她那纤柔的手,垂在身侧,伸手可触。
裴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克制地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只那么一瞬,一切似乎很自然,没有惊到她。
可触碰之处却灼热起来,越来越烫,直抵心口。
两人这般安静无声地走了一段路,姜淮玉觉得尴尬,随便捡了个话头问他,“你先前说过来江宁查访,可是与扬州的案子有关?”
裴睿这才正经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借口,我就是想你了,此次是专程来看夫人的。”
姜淮玉:“……”
第106章
姜淮玉已经对“夫人”这两个词从裴睿口中说出来见怪不怪了,但她还是得寻个机会把自己与萧宸衍要成婚的事情告诉他,越早越好。
“你跟我去我房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句话乍听容易让人误解,但是从姜淮玉口中说出来,冷漠如斯,瞬间让裴睿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淮玉的房间在两排厢房的东侧,江宁县馆这里的房间都小,但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矮柜和一张桌,比青梅她们的房间还多了窗前一张窄榻,故而当姜淮玉白日忙公务时,青梅时常在这里做绣活。
进了县馆小院,青梅雪柳、怀雁各自散去回自己房间,裴睿则跟着姜淮玉进了她房间。
窗前一张简单的榆木窄榻,中间一张榻几上还放着青梅未做完的针线笸箩,二人分坐两边,正对着床。
“要吃茶吗?”姜淮玉又下了榻去桌上倒了两杯凉茶过来。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紧张,她实在是不知裴睿会如何接受这件事。
他刚刚才大老远的从扬州过来,还口口声声说想她,唤她夫人。
这才吃了一顿饭,现下就告诉他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要赶他回去的意思,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立马就动身回扬州去。
不过,无论如何,他迟早是要知道的,不该再拖了。
正当姜淮玉在心中准备措辞之时,裴睿喝着凉茶,视线却扫到了床边矮柜上的几本书,而书后挡住了大半的是一个黑色的物件。
那个黑色的物件,可不正是和他收着的那个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一模一样吗?那象牙板上的封蜡已经拆开了,显然姜淮玉读过了里面的信。
定是萧宸衍久久未收到回信,便又寄了一封到江宁县来。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们二人已经互通过书信了。
姜淮玉尚未察觉裴睿看到了什么,只以为他是喝着茶喝得慢了些,便等着他将茶盏放下,才缓缓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让你知道。”
裴睿已经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了,此刻,那温凉带着一丝苦味的茶水淌过的喉咙忽然干涩起来。
姜淮玉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榻几上的茶盏,那青瓷茶盏釉质淡雅如玉,令人不免想起从前在逸风苑书房里静静看书的他。
只是,从前她只能远远地隔着竹林,透过窗牖的一角看他,现在,他就在眼前,两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却是要马上经由她宣告两人一生的距离。
她若是嫁给萧宸衍,便再不能与裴睿如此说话了,即使她仍愿意与他保持普通的同朝为官的情谊,他应该也不会想了。
想到他以后的冷漠,心中竟蓦然有些悲伤。
也不知是不是自从乘船南下以来的这些日子,裴睿的改变,和他对她毫不吝啬的表白令她的心底又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此刻,裴睿也静静等着她说话,等她亲手揭开两人之间必须要谈及的话题。
姜淮玉终于开口了:“我与煜王,已经……圣人已经给我和他赐婚了。”
饶是在腹中想了许久的措辞,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那么利索连贯。
“何时的事?”
裴睿尽量沉抑着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这句问话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早已经知道了,甚至比她更早知道。
“我前几日收到了他的信,他原本寄了一封信到扬州,可是我已经离开扬州了没有收到,所以他便又寄了一封,信耽搁了些时日才到我手上,赐婚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姜淮玉如实相告。
裴睿沉默不言。
“你不贺喜我吗?”她问道。
从前听闻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时,她可是恭贺了他的。
裴睿却苦笑道,“可记得从前你我的婚事,也是圣人钦赐。世事无常,圣人的心思也难测,他如今又给你与别人赐婚了。”
他从不妄议皇帝,此时却是失了体统,姜淮玉朝窗外看了看,好在附近没有别人,没被人听了去。
“你怎么开始胡乱说话了呢?”
姜淮玉眉头紧蹙看向他,却见他那一贯英俊却肃冷的脸此刻多了分自嘲的落寞,一时又不忍心再苛责他。山高皇帝远的,说了也就说了吧。
“你担心有人听去了,往御前弹劾我?”
裴睿却是冷笑了一声,现在两人都知道了她身负婚约,他便不能再戏言称她“夫人”,他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为他紧张,却又并不是真的在乎他,裴睿不禁心中更是难受。
“你知道便好,”姜淮玉垂下头,有些不敢看他,“这次不同,因为萧宸衍是皇子,他的婚事必须要经过圣人,并不是因为我,这些规矩你应是知道的。你自己不是说过,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裴睿叹了声气,她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你为何答应嫁给他?”裴睿没有顺着姜淮玉的话,却是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吗?”
这个问题,姜淮玉在回信给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无数次了,她觉得她是喜欢萧宸衍的,她喜欢他那么爱她,喜欢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时安心的感觉。
可若要说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一辈子与他厮守,她其实并不清楚答案。
裴睿是自己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他,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却花了三年时间教她认清了,一个人的心若是冷的,便不是想捂就能捂热的。
而萧宸衍的心却本就是热的,他那么爱她,近乎疯狂,一点一滴她都感受得到,她只是想寻一条简单的路,让自己往后余生不那么累。
裴睿能懂吗?
就比如此刻,她与他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禁难过,免不得想去考虑他的感受,因为觉得他会不高兴,所以她也会难受。
或许,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她仍然爱他,只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像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去爱他。
因为她怕自己哪天又会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离开。
“是,”姜淮玉忍着眼底即将涌上的泪,看着裴睿,郑重地回答他,“我喜欢萧宸衍,喜欢到想要与他厮守一生。”
午后的江宁县馆,燥热却很安静,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声鸟鸣。
院中无人,其他人都各自在房中歇息,只有姜淮玉房中,两人在窗前窄榻对坐,却谁也没有看谁。
她的那句话在脑中横冲直撞,令人方寸大乱,令人心碎。
裴睿原以为自己不过是随口问她一句,甚至也设想过她会赌气那么回答她,可当她真的说出口时,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次雨夜中从箭伤深处传来的,连着他的心脏的剧痛忽然又出现了。
裴睿紧紧闭上了眼,手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试图让手上的痛掩盖心里的痛。他不能让姜淮玉看出来,只能硬忍着。
许久,他才睁开眼。
“果真是如此。”
他看着姜淮玉,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温柔妩媚,善良真诚。
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那双只要看到他就会笑、会亮的眼睛,现在却时常避着他。
裴睿沉声道:“可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姜淮玉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娶她之类的醋话。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见他冷峻的眉眼生出一股寒意,踌躇着,纠结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萧宸衍不是你以为那样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总之,你不能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