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将将要喝那碗药时,又苦又涩的味道先一步冲入她的鼻腔,叫她一阵反胃。
此刻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她蓦地想起,那日她来了月事,在宣室殿当着元承均的面喝药时,他的反应。
在得知她来了月事仍要坚持喝药时,元承均的第一反应是夺过她手中的碗,不让她喝药。
她当时因为身子不适,并未细想,也没喝那药,如今再回想起那天的事情,她不免猜测,倘若这药当真没有一点问题,真的只是用来温养身体的,元承均的反应,何至于那么大?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很快便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陈怀珠伸手将那碗药推远,同春桃说:“一会儿把这药端下去倒了吧。”
春桃反应过来,问她:“娘娘这是信了苏布达的话?”
陈怀珠摇摇头,道:“不是全信,但毕竟入口的东西,喝了十年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这样,你一会儿悄悄将药渣挖出来,用手绢裹了,过阵子我寻个由头出宫,找宫外的郎中查验一番,这药中到底有什么,是否真如苏布达所言。”
“去宫外?”春桃问道。
陈怀珠点点头。
若事实真如苏布达所言,这汤药实则是用来避孕的,那她连续吃了十年,宫中太医在诊脉的时候,应当早有察觉,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守口如瓶,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那显然是元承均特意吩咐过的,她询问宫中太医,太医可能非但不会告诉她事情,反而会先一步告诉元承均,让她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若是在宫外,寻个不认识她的寻常郎中,反而会得到答案。
对汤药的成分起了疑心后,陈怀珠接连几日都没有继续再吃那药,后面更是让宫人暂时不必煎了。
陈怀珠不愿好好喝药的事情,很快有人报给了元承均。
元承均此刻正在批阅奏章,闻之,也只是笔尖稍顿,“不愿喝便算了,她素来畏苦。”
按照女医挚的说法,那药是行房后再用的,他近来又没有同陈怀珠行房事,她不喝便不喝罢,而且算起时间,似乎这两日,便是陈怀珠要来月事的日子。
月事?
元承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之前那次,陈怀珠在宣室殿中来了月事,喝过那之后痛苦万分的模样。
即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但想起那一幕,想起陈怀珠不知情地坚持要喝那药时,元承均心中还是会隐隐泛起滞闷。
也不知她近来身体状况如何?
他作为天子,这两日要忙于各种朝会与祭祀,陈怀珠自己从宣室殿中搬了出去,他也没空去椒房殿看她。
于是就在宫人将要离开宣室殿时,元承均又将人喊住了,“去传女医挚。”
“诺。”
女医挚入宫将近十年,但十年来,陛下鲜少传她来宣室殿,大多时候都是在椒房殿留寝后,于皇后还未醒来时,询问她相关事情,是以对于今日的传召,她颇是意外,也颇是战战兢兢。
元承均手中握着奏章,头也不抬地问她:“皇后近来身子如何?”
女医挚不知陛下到底是问哪方面,斟酌片刻后回答:“陛下放心便是,臣今早为娘娘掌脉时,并无发现娘娘有怀有身孕的迹象。”
这件事虽在元承均的意料之中,但他听见后,却莫名的烦心。
他轻按额际:“朕问的不是这个,是她……整体身子如何?这两日来月事时,可还痛得厉害?”
女医挚虽疑惑陛下既然担心皇后娘娘,为何不主动去椒房殿探望娘娘,但也知晓这话不是她应该提的,于是只按照天子询问的话回答:“这凉药毕竟伤身,娘娘十年来,每回来月事的时候,都会不同程度的疼,陛下也是知晓的,就这次,虽情况不像上次那般凶险,但娘娘昨日还是睡了整整一日,直到傍晚,面色看起来才好一些。”
元承均沉默了片刻。
女医挚悄悄抬眼去窥天子的神情,果然看见陛下面色不虞。
“她既然疼痛难忍,你没给她开一些止痛安抚的方子?”
女医挚立刻低下头去,道:“陛下恕罪,臣看娘娘昨日难受得厉害,的确像上次一样,开了止痛的药方,也让秋禾去煎了药,但娘娘却说什么都不肯喝,一问便是觉得药太苦了,臣也不好再坚持。”
上次皇后能喝那止痛的药,或许是她人在昏迷中,陛下亲自喂的,娘娘才肯喝一些。
元承均闻言,眉心蹙得更紧,他摆摆手,示意女医挚退下。
真是蠢笨,该喝的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不该喝的药,又胡乱一通往嘴里灌。
女医挚才退下,岑茂来同他通报:“陛下,苏婕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事要面呈您。”
元承均正因为陈怀珠的事情烦着心,自然没有心情见苏布达,“不见,她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当初将苏布达接入宫中,本就是为了让陈怀珠吃味,再因此来来讨好他,但见陈怀珠好似并不在意,他也渐渐忘了宫中还有这么号人。
一想起来,更是心烦。
岑
茂见天子脸色不好,也不敢为苏布达说两句话,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他跟在天子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瞧得出来,陛下今日这般,是为了谁?只是陛下大约是不愿让人窥见他的心事的,尤其是关于皇后娘娘的,对于这件事,岑茂向来知趣。
陈怀珠一直让春桃将那包药渣妥善收好,等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到来。
按照规制,元宵节时,帝后要一同出宫,于宫外承天楼于民同乐,并大赦天下。
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个很好的时机。
元宵节不设宵禁,大街小巷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无数的绢灯挂在长安街头,将整座长安城照得恍如白昼,街头穿行着身着彩衣,提着漂亮绢灯的女娘,笑声如铃,珠钗晃动,还有拿着糖人的小孩,会走路的由爹娘牵着,不会走路的,便骑在阿爹的脖颈上,笑得开怀。
帝后轿辇自长街穿行而过,陈怀珠看见这一幕,眼睛忽然一酸。
她小的时候,也是像那个小孩一样,骑在爹爹的脖子上,举着糖人,看着满街的花灯,那时候,她以为她永远都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娘。
可惜,物是人非。
元承均留意到她的眼神,难得问了句:“眼睛怎么红了?”
陈怀珠喉头哽咽,从那个小孩身上收回眼神,“没什么,只是,有些羡慕。”
元承均以为她是羡慕方才的那一家四口,心绪忽而有些复杂。
与民同乐的仪式举行到一半的时候,陈怀珠同元承均寻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些累,想先下了承天楼休息。
元承均多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陈怀珠带着春桃下了承天楼后,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跟着她们的其他宫人,绕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医馆。
医馆中坐诊的,是一个发须花白的老翁,意外于今夜怎么会有两名女娘前来医馆。
陈怀珠知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一边示意春桃将那包药渣拿出来,一边与老翁长话短说:“还请您帮忙看看,这包药渣的成分。”
老翁从药渣中捻起几颗,先是在灯下细细观察,又是凑在鼻尖闻,最终得出结论:“娘子,这药在行房后服用,只怕会让女子子嗣短期内难以受孕。”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这一刻,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冲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她当作良药喝了十年的药,竟然是令她没有子嗣的罪魁祸首?
元承均真的喂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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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明天早上还有一章嗷!
第22章 “可是我恨你。”
陈怀珠登时眼前一黑, 视线变得模糊,分明眼前是那个老翁,但她又仿佛什么都看不清一般, 连带着双腿也跟着发软。
春桃发现她状况不对, 然而周围又没有什么可供她支撑身子的地方, 只好上前搀扶她暂且坐在老翁的对面。
陈怀珠喉咙干涩,半晌, 她才颤抖着声音询问老翁:“怎么可能呢?烦请您再看仔细些, 这些药真能令女子难以受孕?莫不是天色太晚,看岔了?”
那日苏布达和她说完, 她尚且只是觉得心中一团乱麻, 不知应该相信谁, 甚至在元承均那会儿在承天楼上对她殷殷关切时, 她心中还有所愧疚, 愧疚于自己怀疑他的“良苦用心”, 差点动了不去医馆找人察看这包药渣的心思, 如今事实摆在她眼前, 她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坚持来了医馆察看这包药,还是应该为自己对元承均十年的信任原是错付而伤心。
老翁听见陈怀珠质疑他的判断,也有几分不悦:“你这小娘子, 你但凡往四邻去问问,谁人不说我医术精湛,”他捋着发白的胡须, “实话同你讲, 你这包药渣里的药,尤其是这牛膝,看起来非中原之物, 当是西域那边的,只怕效用更加明显。”
老翁边说边将他提到的药材逐一摆在陈怀珠眼前,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以此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没有错处。
陈怀珠唇瓣翕动,但喉咙中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她不知要说些什么。
老翁将药渣重新收回手绢中,包好,推到陈怀珠面前,“娘子若是不信,再去问别的郎中也是一样的答案,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没道理在这种事上骗你。”
从理智上,陈怀珠相信老翁的话,不然她也不会特意避开宫人,来寻一处民间医馆察看这药渣,只是她无法从情感上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她无法相信,元承均骗了她十年。
而这十年中的每一天,她都在将这药当作能治病的良药,甚至在前不久,想有个孩子时,还去主动喝这药,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难以置信都在这一瞬间,涌入她的脑中。
可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咬紧了唇瓣,任凭泪花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自己落下泪来。
老翁看见她的神情,虽猜不出她具体的身份,但也将她的处境猜了个两三分,他长叹一声,“我瞧娘子的衣裳精致,这来自西域的牛膝,也并非寻常之物,想来家中非富即贵,这药大约也是误食了,然身边却无人告知于你,你若相信我,我可以为你看看脉象。”
陈怀珠本来是垂着眼的,听了老翁的话,她杏眸睁大,抬眼望向老翁。
她苦苦坚守已久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此刻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一下都觉得肺腑生疼。
眼前郎中不知她将这药用了多久,她心中却无比清楚,十年时间,她数不清被哄着喝了多少回,即使不诊脉,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数。
老翁又道:“我瞧娘子年纪还小,这药莫不是府上主母喂给你的?”他顿了顿,“我本不该随意揣测,但身体是娘子自己的,我还是要忍不住劝上娘子一句,府上郎主如若不知此事,您或可斟酌一提,若郎主知晓此事,只怕是纵容主母这样做,您这是,所托非人啊,”他叹息一声,“要是刚刚发现,及时停掉,兴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以后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切切小心。”
春桃听这老郎中的话,知晓他这是将陈怀珠当作了哪家高官贵胄家里的妾室,以为这药是家中主母善妒喂给陈怀珠的,这分明是轻贱皇后娘娘的身份,她虽生气,但牢牢记着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万万不可暴露她们的身份,只好将无数的话又咽回去。
陈怀珠迟迟未曾回过神来,她能看见老郎中的唇在动,知道他在说话,但却像是被人隔绝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那一句“所托非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元承均?
为什么是她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喂了她十年的避子汤?
十年,她今岁也不过二十六,她的一生中有几个十年?
原来她以为的信任,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喝这所谓的调养身体的汤药时,也曾满怀希冀,也曾靠在元承均怀里问他:“陛下,你说我要是把身体养好了,我们有个孩子,要取个什么名字呢?”
那时元承均抚着她的发,另一手轻捏她的手指,语调温柔得不成样子,“玉娘先将身体养好,不要心急,这些事情都是后话。”
她当时天真懵懂,真以为元承均是在抚慰她,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来,她才明白元承均当时的言外之意为何——她根本不会有孩子,有关孩子的任何事情,当然都是后话。
十五岁时,她入宫嫁给元承均为后,那时,她满怀的少女心事,以为自己觅得了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二十六岁,她方知晓,骗她最久,伤她最深,剥夺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利的人,竟是她的枕边人。
陈怀珠不知在医馆坐了多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忽然觉得很讽刺,对着老郎中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
的笑,嗓音喑哑:“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