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两个人都没料想到, 对方会如此做,所以陈怀珠在推开元承均时,自己也向后仰去,脚底一个不稳,便摔在地上。
陈怀珠尝试从地上爬起来,而四肢却没有力气,她遂放弃了起身,只双手撑地,扬起头来,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恨我到让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
听她提起孩子,元承均又恢复了些许冷静。
“孩子?从你腹中出来的孩子,也是朕的嫡长子,嫡长子,是宗法、是群臣认定的储君人选,而朕,绝不会让朕的太子,未来大魏的天子,出自一个把控朝政十余年的权臣之家,使得皇权旁落,外戚当政,朕当了十年的傀儡皇帝,忍了陈绍十年,才熬出头,朕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新在朕的儿子,朕的子子孙孙身上上演,不会让我大魏的江山,最终沦入权臣之手。”
这么多天,陈怀珠终于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自从爹爹去世,也多少猜到了一些,可此前她一度以为,十年夫妻,元承均何至于如此薄情,是以总是对他抱有幻想,可即便是心中早有准备,在亲耳听到他的这番说辞时,陈怀珠的心底,还是蓦然一空。
陈怀珠提了口气,问他:“你既然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在爹爹去世后就废后啊?你为什么不废掉我?为什么要这样既折磨我,又折磨你自己啊?”
她说完这句,只剩下了低低的啜泣。
废后?折磨?
元承均没想过这两个词能从陈怀珠口中说出,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似乎将话说的有些重,也似乎让陈怀珠看到了他本来的样子,他藏了十年,都不想让陈怀珠看见的另一面。
他听见女娘断断续续的呼吸,心头疼痛更甚。
他终于蹲下身去,蹲在陈怀珠身前,一手去揽她的肩膀,一手将她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拨开,他望着那双通红的眼,试图如往昔一样安抚她:“玉娘,朕在陈绍病榻前,答允过他,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后,所以朕不会废掉你,生前死后,你都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陈怀珠想再次推开他,但长时间的情绪崩溃,让她已经失去了推开元承均的力气,但好似,也没有必要。
照他这样说,即使推开他,也是没有用的。
陈怀珠缓缓抬起头来,语气中尽是哀惋的叹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甚至厌恨我,那你就不该娶我,你我的这场婚姻,就不该存续。”
“不该娶你?那朕该娶谁?”元承均只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分外天真,“你是陈绍的女儿,陈绍让朕娶你,十年前的朕,能拒绝么?有权利拒绝么?”
陈怀珠闻言,立时反驳,“那你为何不在当年大婚时就同我说清楚?你若同我说清楚,说清你娶我实属为了应付爹爹的无奈之举,而不是假惺惺地与我说‘朕与玉娘,终此一生,白首不休’,让我对你抱有幻想,如果你当时同我说清楚,我一样可以和你做一对假夫妻,你也不必哄骗我喝十年的避子汤,你我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你没登基之前过得很苦,也知道你有许多心事无处可诉,所以成婚十年,我鲜少在你面前提过我在家中的事情,便是怕伤了你的心,我每天都想尽办法的想着,怎么样才可以让你开心一些,怎么样才可以让你渐渐忘却你童年时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只因为,我一度将你当作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到头来,却是我,痴心错付……”
陈怀珠说到最后,语速渐慢,头也低了下去,只有唇角勾起一道自嘲的笑。
好似是在笑她这十年,有多么的天真。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爹爹当时让她嫁给元承均是为了控制当时尚且年轻,尚且羽翼未丰的皇帝,还是当真想为她寻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如他所说的那样,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爹爹早已不在人世,她亦无从求证,可即使她真的只是做了一枚君臣之间博弈的棋子,她好像,也没有办法去怨恨爹爹。
她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过年轻,太轻易地就相信了元承均的话。
十年如一梦,一梦甚荒唐。
元承均看着半卧在自己怀中的陈怀珠,十年的光阴,从他脑海中倏忽而过。
十年前,他与陈怀珠新婚。
女娘身着朱红色的婚服,以团扇遮面,明艳娇媚,含羞带怯地喊他“陛下”,可偏偏双眸中都流转着熠熠光彩。
八年前的春天,他与陈怀珠去城郊踏青。
纸鸢的引线牵在陈怀珠的手中,陈怀珠的手牵在他的掌心里,她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笑着看着手中的纸鸢一点点飞高。
五年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陈怀珠站在宫中桃树下,发鬓上簪着一簇桃花,她的手抚上她的鬓,问她好不好看。
他说:“桃花得气美人中。”
惹得陈怀珠颊上当即生出一片桃花色,绞着衣袖,偏过头去,说着不看他,又不住偷眼看。
一年前的上元夜,灯影繁繁。
陈怀珠拉着他的手,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又趁着他回头的空隙,从小摊贩面前拿起一只她自以为青面獠牙的面具,覆盖在她脸上,在他转头的一瞬,做出要吓唬他的动作。
他心神一动,信手从小摊上取了一枚与陈怀珠一模一样的面具,学着她将面具覆盖在脸上,再与她做出一样的动作。
却惹得陈怀珠瘪着嘴,“讨厌鬼,学人精。”
想起这些,元承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摇着头匀出一息。
在无意识间,他的语气中,也添上了一丝憾然,“十年过去,你我的青春都已消耗殆尽,模样都已不似当年,可是玉娘,被困在这场婚姻围城中的,又何止你一人?”
他原以为在陈绍去世后,自己终于可以不受牵制,可以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不必看人脸色行事,不必唯唯诺诺,不必再应付陈怀珠,可以像他的父皇那样,挑选他真正喜欢的女子入宫。
可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与陈怀珠走到了这一步,他仍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甚至觉得无论是月氏的苏布达,还是各郡各国进献上来的家人子,他连见一面,都会觉得厌烦。
好似也只有陈怀珠,能抚平他的心绪。
陈怀珠沉默了半晌,喃喃一句:“所以,这十年间,你待我,有过一丝的真情么?”
但还没等元承均回答,她却先兀自摇摇头,“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在陈怀珠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其实是有答案的。
喜欢么?大约是有过的,只是短暂的心动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屈辱与怨恨。
可陈怀珠不问了,他便也不愿说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后不久,陈怀珠垂下眼去,主动从元承均怀中起身。
“陛下说的对,十年过去,你我都已面目全非,现在即使说这些,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既然元承均待她始终没有情意,她又何必继续“赖”在宣室殿不走。
元承均亲眼看着自己怀中渐渐变空,看着陈怀珠正儿八经地,规规矩矩地,在他面前行了个揖礼,又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宣室殿。
只留给他一道孑然背影。
他闭上眼,掩去自己眼中的情绪,重新回到一堆奏章前。
到了傍晚时,宫人近来通报:“陛下,椒房殿那边传了太医,说是皇后娘娘一回椒房殿便晕了过去,像是生了热病。”
元承均手中的笔一顿,本想起身传轿辇去一趟椒房殿,而在此时,岑茂进来通传,说是桑景明有事求见,他遂坐下,先让桑景明进来。
桑景明入殿,同元承均行过礼后,便长话短说:“陛下之前命臣去查的事情,臣已然查清。”
元承均抬眼:“邓氏如今情形如何?何时能到长安?”
他口中的邓氏,是他从前的奶娘,自他幼时便照看他长大,如果没有邓氏,他很难活到十七岁登基为帝。
十年前,他登基时,陈绍说他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邓氏虽养他长大,但以其身份,并不适宜留在宫中,不如给邓氏丰厚赏赐,让她回家安度晚年。当年他迫于陈绍的压力,不得不同意,十年间,每年都在下令给邓氏赏赐,直至亲政,终于能腾出手来接她回京。
桑景明语气低沉:“陛下节哀,邓夫人,早在十年前的离京路上,便遭人杀害,这么多年,您得到的所有关于邓夫人的消息,实则全系故平阳侯授意伪编。”
元承均的脸色顿时沉冷下来,手中茶盏也被他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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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玉娘和元狗之间,大约是有一点怨偶的意思在的?当然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具体看大家理解QAQ
明晚依旧零点~
第24章 喂药。
薄胚的瓷盏在元承均掌心中顿时四分五裂, 部分碎瓷片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部分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中,边缘尖锐的碎瓷片顿时将他的掌心割的鲜血直流, 血珠子顺着碎瓷片的边缘淌下来, 一点, 一点,滴落在地上。
岑茂本在元承均身边侍奉, 见状, 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莫说多说一句话, 他连大气也不敢多说一句。
桑景明在道出有关邓氏的事情时, 便预料到了天子会动怒, 但他万万没想到, 天子会怒不可遏到这个地步, 于是连忙在元承均面前跪下来。
关于邓氏的事情, 在年前陈绍去世后, 元承均便吩咐桑景明按照十年来一直给邓氏赏赐的地址去将人接回长安, 甚至叫他堂堂一个尚书,亲自在长安城中替邓氏物色宅邸,还要求匠人必须在三月之内完工。
预备赏赐给邓氏的宅邸是年前完工的, 桑景明看得出天子对邓氏的重视程度,是以并不敢将接邓氏回京的事情假手他人,在家中匆匆过了个除夕, 大年初一便离开长安, 快马加鞭地赶往邓氏的老家。
然到了邓氏的老家,他才从乡民口中知晓,邓氏当年根本没回到老家, 数年来,她家中人都以为她还在长安,在宫中,所谓的赏赐,倒是到了邓氏的老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宫中享清福,她两个儿子也“仗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两年前将包括赏赐在内的家财挥霍一空,便打算上长安去寻他们的母亲,却在路上遭遇了“山匪”,音信全无。
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勃然大怒,然而元承均任凭掌心鲜血直流,始终没说一句话。
他早该想到的,陈绍当年废掉东阿王,在先帝的若干皇子中,选择了他,不正是因为他的生母出身微贱且早已逝世,他都没有母家可以依靠,一旦被陈绍拥立为帝,便只能对陈绍俯首帖耳么?而陈绍能在生性多疑的先帝手底下没有半分行差就错二十年,以其心机城府,又怎么可能容忍傀儡皇帝最信任的人安然活下去呢?
元承均望着那扇门,他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陈怀珠那道孑然的身影。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少女陈怀珠的嗓音:“邓娘子有自己的家人,而陛下与我成了婚,也有我们的小家,往后我便是陛下的家人了,我虽然没见过邓娘子,但想来邓娘子也是希望陛下能够岁岁长宁,所以往后就让我代替邓娘子陪着陛下吧。”
元承均蓦地勾唇一笑,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
他原先紧攥着的手忽地松开,碎瓷片也缓缓落在地上。
岑茂跪在地上,看见摔落下来的碎瓷片,斗胆抬了下头。
只见天子合了眼,说:“传朕旨意,给邓娘子立个衣冠冢,礼节按二品诰命来办。”
“诺。”
元承均匀出一息,摆了摆手,“都下去。”
岑茂看见他鲜血直流的手,实在觉得可怖,便试探出声:“陛下的手伤成这样,可要传太医?”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应了岑茂的话。
岑茂与桑景明这才相继从地上起来,退出殿外。
太医署的太医得了传召,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来了宣室殿,哪怕心中早有准备,但在看到天子鲜血模糊的手,还是心惊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给天子取出陷进皮|肉里去的碎瓷片,上了药,轻轻包扎好,方松了口气。
而岑茂本来是想问天子可要去一趟椒房殿看看皇后,才经历了方才的事情后,他摸不清陛下如今待皇后的态度如何,便也不敢擅自提起,只是背地里叮嘱太医一定要好好看顾皇后的身子,切不可出现意外。
太医的表情中透露着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元承均的手伤得很厉害,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一样,照旧批阅奏章,过了许久,才像是想起什么,幽幽抬眼,问身边侍奉的岑茂:“查出来了么?是哪个不要命地敢将那汤药的事情说与皇后?”
岑茂不敢想以天子阴晴不定的性子,在知晓真相后当如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由女医挚照料,根据太医署的脉案记录,最近一个月内,椒房殿并没有传召太医,臣顺着线索查下去,又严加审问了椒房殿的宫人,在皇后娘娘停药不喝的前几日,只有苏婕妤去过椒房殿,苏婕妤那日去后不久便似与皇后娘娘之间发生了冲突,皇后娘娘打碎了正在喝的药碗,从那之后,便再也不肯喝那药了。”
岑茂说完悄悄觑了眼天子,就当他以为陛下要传召苏布达来宣室殿审问时,却听见天子淡声道:“朕已知晓,你退下。”
岑茂闻言,明显怔愣了下,但即使他心中再疑窦丛生,也不敢多问。
元承均瞥见了岑茂的神色,唇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将死之人,也配来宣室殿?
椒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