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传来几声低声的交代后,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
但陈怀珠心中总是没有底,明明已经远离了身后追赶她的叛军,她的心却慌乱得更甚,春桃以为她是被方才那一幕吓到了,一直在她身边安抚她,她却没听进去几句。
而后,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念,她偏头看向春桃,握紧春桃的手,“不对,春桃,不对,那个人应该不是姜旻。”
春桃闻之一惊,张大了嘴。
陈怀珠立即抬手将她的嘴捂住,她压低声音,同春桃道:“我此前虽没见过姜旻,但白天他来见陛下时,自称的是‘末将’,这会儿面对我,却一度自称‘臣’,我细细思量后,也意识到两人的声音有差别。”
春桃也失措起来,在陈怀珠松开捂着她嘴的动作时,她学着陈怀珠低声问:“所以这个假姜旻,是要掳走娘娘,威胁陛下吗?”
陈怀珠抿了抿唇,缓缓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威胁他,那齐王的人抓我根本没有用。”
因为元承均也许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她若是就这么死了,元承均反而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另立新后。
她深吸一口气,说:“他们图的,应当是我的身份,还有我手上的
印信,凭此送我回宫,他们便有了进入长安的理由,届时陛下与朝中重臣皆在甘泉宫,齐王里应外合,江山易主,等着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春桃压根没往这层想,听陈怀珠一提,只觉得心惊胆战。
陈怀珠压下自己所有的心绪,撩开车帘,同假姜旻道:“姜将军,我看那群乱臣贼子已经被我们甩远了?”
假姜旻握着缰绳,回头:“娘娘不用害怕,我们大约再有不到两刻钟便能抵达长安外城。”
陈怀珠单手压着胸口,敛眉:“那不知姜将军可否在前面的河边停上一小会儿,许是车子行驶得太快,我有些晕车。”
假姜旻见她脸色发白,看起来极为难受,踌躇片刻,同车夫吩咐:“左拐,在那边的河道边停下。”
车辆速度渐渐放缓,到了地方,春桃先下车,才将陈怀珠从车上扶下来。
也是这时,陈怀珠才发现,原先离开甘泉宫为她驾车的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换了。
但她怕露出端倪,只看了车夫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陈怀珠蹲在河边,假装出呕吐的动作,实则手中紧紧攥着小巧的印信,她余光扫过身后的假姜旻,发现对方并未在意自己的动作,屏息凝神,将那枚印信投入眼前急速流动的河水。
眼下这个时节,正值河道中的冰融化,流速极快,那枚印信又很小,很快便会被冲走。
她与春桃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行逃跑,必然行不通,只能智取。
对方图的无非是她手中的印信,但倘若到了城门口,发现她身上并没有能令守城将士半夜开城门的皇后印信,其逆贼的身份必然暴露,她届时便可在守城士兵的保护下安全进入长安城。
但若印信落到他们手上,见印胜见人,后果则不堪设想。
陈怀珠看着那枚印信顺着河流很快飘走,才松了一口气要起身,背后却传来一句冷冷的:“娘娘方才将何物丢掉了?”
是假姜旻的声音。
陈怀珠心中咯噔一下,她勉强稳定心神,站起身来,装傻充愣,“姜将军在说什么?”
哪知对方并不欲与她多作周旋,伸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而后冷笑一声:“皇后娘娘很聪慧,只是有时候聪明过头反而不是好事。”
“娘娘!”春桃当即就要上前去拉扯假姜旻,但一把刀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立时动也不敢动。
假姜旻的力气很大,让陈怀珠一时呼吸不畅,她费尽力气才同他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何不赶快去找那印信?”
假姜旻盯着她:“你扔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找到,那倒不如,将你献到大王帐下,换黄金千两。”
话毕,假姜旻拎着她便将她扔上马车,同车夫吩咐:“驾车,去见大王。”
假姜旻扔她上车的时候,动作算不上轻,一上车,她的脊背与肩膀,便重重磕在了车壁上,震得车壁“咚”的一声,疼痛便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散开,让她眼中都沁出了泪花。
春桃在后面也被这么暴力地扔上了车,她一上来,顾不上疼,先爬到陈怀珠身边,“娘娘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伤到?”
陈怀珠不愿在这个时候让春桃为她白担心,缓缓摇头,说:“没事,先坐起来。”
千算万算,她都没想到即使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谨慎,但还是被那个假姜旻察觉到了。
春桃的表情很恐慌:“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假姜旻说要将我们献到齐王帐下,齐王不会杀了我们吧?”
陈怀珠按着受伤的肩膀,她并不确定元承均是否会被她的性命威胁,故而一时也不能给春桃确切的答案,便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齐王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将我们捉过去,应当不会只是为了杀了我们。”
春桃懵懂点头,很很快又低头陷入自责:“都怪奴婢,那会儿没能留意到假姜旻的动作。”
陈怀珠握着她的手,“不怪你,本来就是赌一线生机,你当时就算发现了,也没有用,事已至此,静观其变吧。”
马车折了方向,从回长安的方向折到了陈怀珠并不熟悉的方向,她大约能猜到,此处便是齐王的大本营。
一到地方,陈怀珠与春桃便被那个假姜旻下令关进一间柴房,临走时还被强硬地拔下了她发髻上的一根珠钗,他本人则直接离开,想来是去见了齐王。
通过这一连串的动作,陈怀珠猜出了他们要做的事情。
无非是拿着她的珠钗,去甘泉宫见元承均,以她为人质,逼迫元承均做出某种妥协。
她明知元承均不会为了她放弃什么,但心头还是冒出一截酸胀,她看着从柴房外面漏进来的冰冷月光,心中又不由得存了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元承均他还是有点在乎这十年的同床共枕呢?
不过元承均要是一点也不在乎,那她对齐王来说,也没什么用,兴许,会留她一命吧?
此番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再也不要回那座深宫,她想去边关,想去找二哥。
假姜旻见到齐王时,将方才在路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长话短说,又同齐王请罪。
齐王盯着眼前的沙盘,“无碍,能通过陈皇后入长安是上上之策,没能成功,也可以用她来要挟本王那个十三弟。”
他打量过手中的珠钗,让假姜旻先下去。
左右皇后在他手中,若前面甘泉宫一战胜,他便用皇后要挟元承均下诏禅位于他,若败,他亦可用皇后之命,要挟元承均下旨赦他无罪,他继续回到他的齐国。
甘泉宫。
到了子时,姜旻带着五千羽林军提前到了甘泉宫,近一万羽林军与潼关的八千守军对战,人数占了优势,激战几个时辰后,齐王的人看情势不对,先一步鸣金收兵,保留力量,退了回去。
元承均手中握着长剑,脸上溅满了血,与羽林卫的各个中郎将一同在甘泉宫主殿商议之后的对策。
其中一人道:“陛下放心,潼关的冯止最多只能调兵一万,末将昨夜已经派人去了灞上营传话,让他们速速前来甘泉宫救驾,算上甘泉宫现有的羽林卫,齐王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元承均点点头,此事虽在他意料之外,但提前做了安排部署,并不算措手不及,他担心的,也不是此事。
周昌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元承均看见他盔甲上全是血,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甚至免了他的礼,直接问:“情形如何?”
周昌跪在地上没起身,“陛下恕罪,臣在护送皇后娘娘回宫的路上,遭了齐王手底下的人的劫持,臣情急之下,让底下人护送娘娘先走,臣留下来断后,臣拼死将人拦下来,没让那群叛军追上去,叛军死伤甚众后撤走了。”
元承均压低眉心,沉声问:“也就是说,你并不能保证皇后安全到了宫中?”
“是。”周昌声音更低。
他话音刚落,外面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士兵,在外面大喊:“陛下,小人有要紧事要通禀陛下!”
元承均抬手:“传。”
小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被齐王的人劫走了!”
“什么?”
小兵战战兢兢道:“小人等几人受周将军之命护送皇后娘娘冲出重围,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自称自己是姜旻姜将军的人拦住了娘娘的车架,说奉陛下之命护送娘娘回宫,小人之前见过姜将军,认出那人不是姜将军,还没来得及提醒娘娘,便先被那群人察觉到,他们人多,捂住了小人等几人的口鼻,换了驾车的车夫,小人侥幸捡回一条命,立时不敢停歇地跑回甘泉宫,通报陛下。”
一边的姜旻听了此事后,立即请罪。
虽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但叛军毕竟是借了他的名头绑架了皇后娘娘,难保陛下不会动怒。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阒寂。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天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未等元承均发号施令,又有人前来通报:“陛下,齐王那边来了使臣,想来与陛下谈条件。”
殿中所有人都心如明镜,一定是齐王得知了灞上营的守军在往甘泉宫赶,仗着手上有皇后娘娘这样的人质,便来要挟天子。
元承均不动声色,“让他滚进来。”
使臣将陈怀珠的珠钗递上,传了齐王的话,“陛下想来是认得这枚珠钗的,大王说了,若陛下想救皇后,便立即下令让灞上营的兵不要过来甘泉宫,就这些剩余兵力,在甘泉宫,成王败寇。”
元承均盯着手中的珠钗,这是陈怀珠二十岁生辰时,他送给她的生辰礼之一,她素来珍爱,只在重要场合才簪。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珠钗掷到地上,勾唇,“乱臣贼子,也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回去告诉齐王,用这个来要挟朕,简直不要太天真,真以为朕会感情用事,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犯上作乱吗?”
使臣没想到元承均是这样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惊讶之余,已经被人押了下去。
齐王本营。
初春的柴房又潮又冷,陈怀珠身上的裘衣早在当时在河边被假姜旻扔上车时,就丢在了车外,此时正抱着肩头,瑟瑟发抖。
外面有人粗|暴地推开门,丢给她一碗冷掉的稀粥和一块硬得能砸人的窝窝头。
陈怀珠哪怕早已饥肠辘辘,也没有去碰那东西。
她太清楚,在齐王的地盘上,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那人轻蔑地看向她:“实话告诉你,你那个皇帝夫婿根本就不打算管你,你有在这里犯强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样才能不饿死。”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声,抬眼看向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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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会不管,不会不管,具体就不剧透了(鞠躬)
第32章 几乎陷入绝望。
那人看见她不可置信的眼神, 将盛着干硬窝窝头的碗朝她面前踢了踢,“你别不相信,我有什么理由欺骗你, 你知道皇帝的原话是什么吗?”
陈怀珠唇瓣翕动, 说不出一句话。
那人抱臂, 睨着陈怀珠:“我们大王派去的使臣,带回来的原话, ‘真以为朕会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吗?’, 所以我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天真了。”
他扔下这句话后, 便头也不回地将单薄的木门一摔。
陈怀珠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一样, 她浑身都在发冷。
也是她单纯, 竟然真的会对元承均抱有一丝的念想, 以为他至少会对自己有半分关怀之辞, 以为他会管她。
可是, 在元承均眼里, 她这个当年强嫁给他的罪臣之女, 权臣之女,怎么可能比得上他的江山社稷重要呢?
她以为自己会落下泪来,但当她抬手去抚自己的脸时, 脸上一片干燥。
原来,人在伤心失望到极致的时候,是不会落下一滴泪的。
春桃看见她滞空的眼神, 颇是担忧地唤了一声:“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