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她并不意外,左右元承均是多么冷漠自私的人, 她这段时间早已见识过了, 不是么?
元承均这方将视线回转过来,他睨向那双混着冷笑的眼睛,很快移开眼。
而陈怀珠还未曾反应过来, 先是脚底一空,下一瞬,她整个人都近乎于腾空,之后便被元承均扛在了肩上,沿着她身后的复道台阶而下。
即使双腿被他锢在手臂之间,然对悬空的恐惧,让她还是下意识抓紧了元承均背部的衣料。
她无法想象,元承均这样虚伪爱面子的人,竟然会在宫中复道上将她扛起来,她也想不懂为何好端端的,这人却像是疯了一般。
可元承均走得很快,且又在下台阶,故而她并不敢轻易挣扎,她怕元承均一气之下便直接将她从高阶上扔下去,这么高的台阶,不说粉骨碎身,也会重伤缠身,落个半身不遂。
一直等到从复道台阶上下来后,她才开始再度挣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何处?”
元承均并不回她。
不过多久,陈怀珠看到了备好的帝辇,以及守在帝辇旁边的岑茂与其他负责抬轿的内侍。
羞愤与愠怒一同冲上她的脸颊,只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元承均先将她按进帝辇中,复坐在她身边,将她死死梏在自己怀中。
内侍们自然不敢多看一眼,皆垂着头,直至听见天子的一句“起驾,回椒房殿”,他们方松了口气,只顾着赶路。
本还一片喧闹的章台,元承均一离开,顿时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虽则岑茂临走之前嘱咐过群臣各自安席,但众人还是有一瞬的无所适从,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毕竟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天子一句话没说便先沿着复道追了上去,岑茂也是草草安置过后便匆匆离开,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满天的纸鸢上,根本无人知晓,帝后之间发生了何事,还是时下兼任鸿胪寺卿的尚书桑景明示意群臣稍安勿躁,且回到各自位置上,等候圣旨,众人才依次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天子离席,丝竹歌舞自然也不再继续,只剩下宴上群臣安静用酒,以随时听候圣旨。
言衡看了眼身边容颜几近衰老的妻子,问道:“方才是皇后娘娘传了你?”
施舜华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这件事,因为言衡对她已漠不关心许久,这还是今日他们出门入宫赴宴来,言衡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饮酒的动作一顿,“郎君此言何意?”
言衡偏头看她一眼,说:“听闻你从前在闺中时与皇后娘娘交情甚好,这些年奔波辛苦,在一个地方也待不长久,你平日也没个叙话的,如今你我辗转回到长安,也算是缘分,她今日既然特意传你去后殿,想来也是记着从前的情谊的,你平日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进宫陪娘娘解闷。 ”
施舜华眼眶泛上一阵潮热,搁在案下的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裙,她听着言衡的话,有片刻动容。
其实方才同陈怀珠提及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后,陈怀珠问她可要打算和离,她的念头是有一瞬间的松动的,甚至打算回去后试探言衡的口风,可言衡此话一出,她又将那点念头掐去了。
言衡继续道:“故人暌违数载,如今重新得见,也是缘分,倒也不必日日拘在家中,若是想回施家小住几日,也不是不可,这些年跟着我,说到底还是你委屈的更多一些。”
施舜华藏下眼底情绪,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
等施舜华转过头去后,言衡才轻轻勾唇。
如今他虽得了陛下青睐,但在长安终究是没有根基的,论恩宠,比不上桑景明,论底蕴,也不如长安城其他官宦子弟,但他还有一步棋可以走,只要施舜华与陈皇后的关系一如往昔,他那些不堪的过往,自然会慢慢被人淡忘。
他也听闻过,陛下登基十载,后宫空置,去岁虽在群臣压力下,纳了月氏的公主入宫,也选了家人子,然没过两个月,无论是那月氏的公主还是选入宫的家人子,皆被遣出宫,今日端午宴皇后一走,天子更是直接追了上去,就凭此判断,皇后应当是受尽恩宠的,如若施舜华这边能与陈皇后恢复素日交情,那对他往后的仕途,更是大有裨益,且她平日多在宫中的话,也不会有人继续同他争吵,他也落得个清闲。
言衡瞥了一眼施舜华,发现她竟悄然红了眼眶,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得。
他这妻子也到底是个性子软的,当年他不过稍稍伪装,便骗得她与他私奔,如今又不过三言两句的安抚,她便感动成这副样子。
施舜华却不知他心中真正的谋算,只当他是忽然回心转意了。
回椒房殿的路上,陈怀珠心中置着气,与元承均保持着僵持,到了椒房殿,元承均更是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腕便往殿中走。
春桃与秋禾一路小跑着从章台赶回来时,正望见两人背影,遂也只能与岑茂一起,值守在殿外。
等到了殿内,陈怀珠终于甩开了元承均,只是她脚底不稳,险些撞到殿内的博山炉上,好在勉强稳住了身形,她往旁边挪了挪,“你若是哪里不对,传御医便是,这般磋磨我作甚?”
元承均怒极反笑,“你觉得我是在磋磨你?”
“那不然呢?你将我软禁在椒房殿一个多月,换掉了我所有眼熟的宫人不是在磋磨我?”她指向自己的脚腕,“之前春狩,你放任我在齐王的营地里被用锁链困在柴房里担惊受怕,一把摔了我的珠钗,放言不在乎我的死活,使得我差点被烧死在那阴暗逼仄的柴房里,不是在磋磨我?”
一提到这些近乎屈辱的过往经历,陈怀珠更是委屈,可她并不想让元承均看见她落泪,遂别开眼去。
元承均想起春狩端掉齐王营地那夜。
当时他带着姜旻一路从营地后面杀进来,掀了一路以来所有的帐篷,都没有见到被掳走的陈怀珠。
情急之下,姜旻抓住齐王阵营的士兵便问皇后何在,在不知杀了多少人后,姜旻终于得到了皇后被关在西边角落里的柴房中的消息。
他朝西边看去,那边已然烧起了熊熊大火,二话不说,他便与姜旻一路往那边而去,却在路上遇到了一堆伏兵。
“大王料想的果然不错,狗皇帝还是来救那女人了,这可是你我立功的好机会!”
在伏兵杀过来时,他一边挥剑抵挡空中的流矢,一边同姜旻吩咐:“救不出皇后,拿你是问!”
元承均回过神来时,只望见陈怀珠冰冷的眼神。
“我若真对你的生死置之不理,便不会……”他话说到一半,又转了话锋,“罢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怀珠甚是疑惑:“什么人?”
元承均没回她,抓着她再度离开椒房殿。
陈怀珠也万万没想到,元承均会直接带她去廷尉狱。
即使到了五月的天气,廷尉狱因常年关押重犯,高墙厚重,窗户小且少,一进去便是一阵阴冷。
廷尉狱中的小吏惊讶于圣驾突至,一时也手忙脚乱,有眼力见的给帝后见过礼后便跑去请他们的上级。
元承均将陈怀珠的肩膀拢在怀里,头也不转地同小吏吩咐:“带路。”
小吏稍加思考,便知晓天子要见谁,毕竟近几个月来满朝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处理春狩时齐王叛乱一事,能让天子亲自过问的,也就只有此事了,遂连连点头,又熟练地掌灯,引着帝后往里面去。
陈怀珠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看着狱中的东西,只有一阵心惊胆战。
狱中没有几盏灯,虽一路上以来大多数牢房都是空置的,但还是能隐约听到更远处犯人被审讯时传来的哀嚎声。
“台阶。”元承均一把抓住她,在她耳边提醒。
陈怀珠没回,也不敢再看两边的牢房,只顾着低头走路。
到了某处,元承均停了下来,挥挥手,示意其他小吏狱卒都退下。
“抬头,里面的人,认识吗?”元承均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起伏。
陈怀珠战战兢兢地抬头,眼前之景吓得她当即失声尖叫。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手耷拉在一边,几乎已经到了皮开肉绽的地步。
元承均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凉凉道:“这个人应当不陌生,他便是那日假托姜旻之名掳走你的人,我没让人杀他,他这样的下场,解气吗?满意吗?”
“至于齐王,我判了他凌迟之刑,等该审的审完,便行刑,要去看看么?”
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一脸惊惧地抬头看向元承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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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0红包。
第39章 在意。
也是在这时, 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忽地重重的“嗬”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他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声。
“一个月了,我知道伙同谋反是死罪, 能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 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陈怀珠因为恐惧,下意识地抓紧元承均的衣裳, 然而她望见的那双眸子里, 只有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沉冷。
她当即又松开了元承均的衣裳,发抖的手, 一时有些无处安放, 只好暂时先将自己的视线挪向四处。
她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方才那句“谋反是死罪”。
元承均为何要突然带她来看狱中被严刑折磨到几乎面目全非的人?是因为这段时间, 每回见面, 她不是提和离便是提废后么?是因为他对此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以带她来见此人, 甚至告诉她齐王要被凌迟处死的事情, 是在警告她么?
警告她倘若她还敢生出“背叛”的心思, 便会落得像这二人一样的下场, 是么?
她越想越害怕,不止是双腿在发软,明明身在阴冷的牢狱之中, 她的脊背仿佛也要被汗水浸的湿透。
元承均静静地睨着她,他有些疑惑陈怀珠为何会怕成这个样子,她与那个男人之间尚且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狱中光线昏暗, 很难看清他身上的伤口,至于齐王的凌迟之刑,他本也是说活, 也不打算真带陈怀珠去,免得齐王又说出什么没边没际的话。
他看着陈怀珠垂着眼,被他攥着的手腕上的脉搏跳动得剧烈,甚至连呼吸也变成了一截一截的。
而陈怀珠分明人被半锢在他怀中,但从袖中探出来的手,却时而想要来抓他的衣裳,时而又缩回去。
元承均心中流转过一阵复杂的滋味,除了疑惑,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本欲抬手去抚向陈怀珠的肩背,想做一个安抚的动作,然而在他将要碰到的一瞬,后者却先稍稍侧身,躲开了他的动作,让他的一只手僵在原处。
陈怀珠虽则没有直接看见狱卒对身后之人动刑,可光是看到那一幕,她的鼻尖仿佛已经萦绕着一阵血腥味,她实在没有办法,低头去看脚下的板砖,而视力在此刻仿佛又分外的清晰,地砖夹缝里已经干涸的血迹、碎布条、还有别的东西,不要命地往她眼睛里钻。
她又不得不仰头去看元承均,她眸眶中已经蓄上了泪水,声音也跟着发颤:“我们回去吧,陛下,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看了……”
元承均看着她一边说话,身子一边朝下坠,本能地伸手托住她的腰身。
陈怀珠还现在恐慌的情绪当中,几步之外又传来狱卒的声音:“陛下,齐王称听见了您的声音,想要求见您,说是有罪证要呈贡。”
陈怀珠脑中“嗡”的一响,这个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了,她也不想看见可能被行刑了的齐王,齐王先谋反后强掳她做人质,如今沦为阶下囚虽说他咎由自取,陈怀珠也觉得他应当得到惩罚,可具体是怎样的惩罚,她却一点也不想目睹。
她对着元承均一遍遍地摇头,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丝哀求:“我们回去吧,不要在此处待了……”
元承均从未见过陈怀珠这副模样,这副堪称狼狈的模样。
他一时更是烦躁,他想到陈怀珠方才连站都站不稳,估摸着她大概也没办法靠自己走出去,遂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那通报的狱卒也是个没眼力见的,竟在元承均经过他身侧时又问一句:“陛下,那齐王那边?”
“让他等着。”元承均一脸不耐烦地扔下这句,“方才的事情,胆敢透露出去一个字,便和齐王一个下场。”
狱卒便再不敢多话了,只恨自己方才不能将眼睛剜去,倒也不必这样担惊受怕。
离开廷尉狱的这段路程仿佛格外漫长,陈怀珠闭着眼睛,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感受到一丝风的存在,眼睛隔着眼皮,才感受到一点光明。
高廷尉刚被底下人叫过来,在牢狱门口撞上帝后,他不知皇后为何也会来此地,更不知皇后为何会满脸泪痕地被天子抱出来,是以只管低头打揖。
一直等帝后走远些了,高廷尉才用眼神示意方才陪着帝后一同出来的那个狱卒,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狱卒想起天子那句警告,只剩下了连连摇头,“小人不知,小人什么也没看见。”
高廷尉见他反应如此剧烈,不消多想,也知晓是出于何故,遂长叹一声,不再多问。
而在圣驾未曾彻底离开廷尉寺的情况下,高廷尉也不敢擅自离开,只拘着手,站在大牢门口等待。
不过多时,天子果然去而复返,但这次他身边没有皇后,想来应当是让皇后提前回宫了。
元承均单手负在身后,一边抬腿朝大牢里走,一边问紧紧跟在身后的高廷尉“这段时间,齐王审的如何?该交代的都交代干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