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墨香引(十)
倒是一旁的张献尚能自持。
他低头行礼,目光死死钉在地板的缝隙之中。
“张某有事想要问问姑娘。”
“我记得你。”瑶姬自榻上赤脚走来,一双素手扶上他的肩头,“那个古怪的疤脸书生。花了十两银可与我共处一室,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只问我贾尚那个老匹夫的事。”
言罢,她又眼波一横,妙目望住陈妙荷,眉间拢起几分疑惑:“这次来,竟还带了个小丫头,难不成真当这揽月阁是唱歌听曲之地了?”
她素手点在陈妙荷额上:“长得虽然青涩,但若好好打扮,也别有一番滋味。”
张献进前一步,将陈妙荷拉至身后:“家中小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还请姑娘慎言。”
瑶姬捂嘴一笑,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自她指缝逸出:“你这兄长当的倒是有趣,竟带着妹妹来逛妓坊。”
“他不……”陈妙荷反应过来,瑶姬误解了二人关系,正要解释,却被张献打断。
“姑娘,张某此番前来,还是想问关于贾尚之事。”
“哦?”瑶姬笑意更深,“那真是巧了,贾尚前几日还来过我这里。”
“何时?”
“天贶节前几日吧。”瑶姬眯眼回忆,“他来了便心神不宁,在房内来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姑娘可知他在烦忧何事?”
瑶姬忽的收住笑容:“我为何要告诉你?上次你是花五两银子买的消息,这次呢?”
张献拱手道:“张某身上银钱不足一两,可皆留于姑娘,另立下借据,一月内必筹措到剩余银两奉于姑娘。”
“谁要你那三瓜两枣?”瑶姬藕臂一伸,端起张献的下巴,吐气如兰道:“我瞧你这书生长得倒是英俊,虽面上有疤,但却别有风姿,况年轻健硕,身姿挺拔,比那些老匹夫要强上许多。若你愿和我春风一度,我便将那消息免费送你。”
“姑娘抬爱。”张献挪开视线,“张某暗疾在身,恐无法答应姑娘。”
瑶姬咯咯笑道:“暗疾?你倒也说的出口。”
她倏然敛起笑意,捞起滑落至肩头的外袍,端坐于榻间一字一句道:“我只知他受人威胁,要他拿出黄金百两,否则便要将他孝期狎妓一事刊布于小报之上。”
张献讶异抬眸:“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陈妙荷也跟着高声惊呼。
瑶姬冷下脸来:“既不信我,何必来问?”
张献忙道:“并非不信姑娘,只是我二人一时惊讶,这才令姑娘误会。”
陈妙荷也跟着点头:“瑶姬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怪我们。”
瑶姬这才缓下语气,继续道:“贾尚曾收了一封勒索信,那信我也看过,一笔一划颇有风骨,不像是泼皮无赖所书。贾尚收信后慌张不已,到处筹措银两,竟借到了我的头上。”
她嗤笑一声:“真是荒唐。他当他是什么风流才子,值得我瑶姬为他一掷千金?”
张献神色凝重,拱手道:“多谢姑娘直言相告。待张某攒齐银两,必补上今日探听消息之资。”
瑶姬不知可否,只在二人即将出门时懒懒道:“书生,下次来不必花那十两进门银,我会交代妈妈的。”
二人走出揽月阁,陈妙荷依旧不敢相信方才所听。
“若真如瑶姬所言,那岂不是说勒索信乃是苏掌柜所写……不,不可能!”陈妙荷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苏掌柜不是那样的人!”
张献头痛欲裂,他为探消息,在这烟花之地足足耗了几天,耐心早已消失殆尽,语气中不觉带上嘲讽意味:“贾尚之事我只投于《澄观杂闻》一家小报,苏掌柜不是那样的人,那我便是那样的人?”
陈妙荷绞尽脑汁为苏问柏开脱:“或许临安城内有别的报探也探听到这一消息,以此勒索贾尚。”
“自贾尚收信后已过数日,临安城内小报并无曝出贾尚孝期嫖妓一事。要么是贾尚已花重金压下此事,要么是他筹措不到银钱,反而起了歹心,索性将苏问柏杀了了事。”
陈妙荷连连摇头:“必是前者。”
“希望如此。”张献哼笑:“反正能做之事我已做尽,其余的,便交由官府探查罢。”
他一甩袖,兀自离去。
陈妙荷在原地呆立片刻,依旧不肯死心。
她与苏问柏虽相识不过一年多光景,但对其人品颇为信任。他为人和善,从不在银钱上有所克扣,对她和众位伙计都多有照顾。就她所知,上半年书斋一个伙计染了重病,苏掌柜还特意支了五两银子给他治病。这样豁达之人,怎么会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去勒索别人。
她心中打鼓,索性心一横,决心再找瑶姬将细节问个清楚。
可没想到,等她返身再回阁内时,却被龟公所拦。
“姑娘,揽月阁不接独身女客。”龟公硬邦邦拒客。
这倒不是揽月阁店大欺客,而是城内妓乐坊皆有此一规,一来为保独身女客安全,二来也是为防哪家夫人打上门来,寻夫闹事。
陈妙荷心思微动,睁着一双无辜杏眼,信口胡说:“这位哥哥,实不相瞒,我和兄长与瑶姬姐姐乃是旧相识。他二人青梅竹马,失散多年,前些日子才因缘巧合再次相遇。方才我便是同兄长来寻瑶姬姐姐的,却没想到却闹得不欢而散。离开时,我见瑶姬姐姐神情落寞,恐她心中郁结,才特意支走兄长回来寻她,同她说说体己话。”
那龟公两眼一翻,上下打量陈妙荷。见这小娘子衣着不菲,一脸的天真烂漫,倒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况他也曾听人说起,瑶姬确实是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而方才离去那书生更是眼熟,若他没记错,他已在阁中苦等瑶姬数日。
陈妙荷见他表情犹疑,急忙从荷包里翻出一块碎银递给龟公。
龟公口气顿时和缓下来,眯眼笑道:“小娘子且随我来。”
陈妙荷跟在龟公身后一路上楼,至瑶姬屋门前,侍候瑶姬的小丫鬟守在门前,脆生生道:“我家姑娘正在见客。”
龟公摊手道:“小娘子,你也听到了,你来得不巧。天色已晚,不如早些归家,免得家中大人记挂。”
陈妙荷心下一沉,这次算她侥幸哄得龟公心软带她上来,真要等到下次,恐怕这揽月阁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进得来的。
“我在门外等候便可。”
可那龟公却面露为难之色:“小娘子,揽月阁内鱼龙混杂,为你安全着想,还是快些走吧。”
陈妙荷只好喏喏应声,待龟公转身之时,却猛地朝前一窜,从那守门的小丫鬟身侧钻了过去,狠狠一撞,哐当一声,将瑶姬房门撞得大敞。
“小娘子你……”
龟公的惊呼伴着小丫鬟的尖叫声随着陈妙荷一同跌入屋内。
“瑶姬姐姐,我兄长他……”
膝盖狠狠磕在地板上,陈妙荷顾不上爬起来,就匆忙忍痛装出一副可怜模样,正要开口胡说八道,却在目光抬起一瞬,触到面前之人熟悉的面容。
只见兄长杨玉成懒洋洋倚坐于短榻之上,青蓝长袍解了大半,露出白色里衣,瑶姬俯身跪在他身旁,一双纤纤素手正置于他胸膛之上,欲拒还迎。
被这变故所惊,瑶姬娇娇叫了一声,顺势倒入杨玉成怀中。
杨玉成倏然伸手,托住美人后背,另一手敛起衣襟坐起身来,一双眼冷冷瞧着陈妙荷,道:
“怎么不说了,你兄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