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猫劫(一)
猛风飘电黑云生,覃府后院内,覃相的脸色比天上乌云还要阴沉几分。
“你是说,郦归元还有个女儿活着?”
“正是。”杨玉成立于覃相身侧,一脸恭敬道,“她因谋杀亲夫,现被关押在临安府衙之中,等待刑部判决。”
“杀夫?”覃相语气中带着些许讶然,“这女子倒是颇有胆气,比她那胆小如鼠的父亲不知强上多少。”
话语间,似乎与郦归元曾有旧交。
“那女子在狱中可曾说些旁的事?”覃相又问。
“未曾,只是听说她要求面见官家,称有要事禀报。”
“面见官家?”覃相闻言脸色一变,手中上好的白瓷茶碗应声落地,青色茶汤泼洒于地面之上,数滴溅于杨玉成袍袖之上。
“恩师,可有不妥?”
覃相闭目忍耐,脸色变幻几番后,强压下汹涌怒气,吩咐道:“无事,你退下罢,把覃力叫来。”
杨玉成识相低头,倒退数步,待走出覃相视线之后,目中方露出些许清淡笑意。
未行几步,忽见一雪白狸奴从灌丛中钻出,缓缓踱步至杨玉成脚边,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的靴面之上,仿佛在说:何人?止步!
杨玉成蹲下身来,见那狸奴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双瞳竟是异色,一只湛蓝,一只碧绿,再观其身,通体雪白,毛发柔顺而有光泽,显见是被人精心饲养的。
“好猫儿,麻烦给我让让路。”
那狸奴仿佛听懂人言一般,依言将爪子拿开,杨玉成刚要起身,却见那狸奴忽的纵身一跃,径直落入他的怀中。两只爪子搭在他的肩头,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杨玉成哭笑不得,想要把它从身上拽下去,可那狸奴爪尖锋利,竟将他外袍扯出长长丝线。
他只好温声劝道:“你去寻你主人罢,我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玩耍。”
那狸奴喵了一声,终于大发慈悲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杨玉成正欲离开,却听得身后一道女子娇斥:“雪球,你又不乖!还不快快回来!”
他回身一看,只见一妙龄女子在丫鬟仆妇们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她满头珠翠,身着一袭素色窄袖短衫,外披月白对襟长褙子,罗裙摇曳生姿,不知是何材质所做,竟如流云垂落。行走间手腕上金镯轻响,尽显贵女雍容。
那猫儿听得主人声音,几个跃身,落于那女子怀中。
杨玉成面上笑容淡了些许,回身低头恭敬道:“崇国夫人。”
那女子走至他身旁,神色娇蛮地哼了一声:“你这人,用了什么奇巧法子,竟令得我这顽皮猫儿与你如此亲近?”
“回夫人,玉成不过是路过,恰巧碰见您的爱宠。”
“玉成?”被唤作崇国夫人的女子略一思忖,问道:“你就是祖父经常提起的杨玉成?”
“正是。”
眼前女子乃是覃相之孙女覃童舒,覃相子嗣不丰,第三代唯有这一个宝贝孙女,实在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其极为宠爱。她五岁之时,覃相和覃贤妃便为她向官家请封,得封崇国夫人。百姓因其名字中有个“童”字,又因年纪尚小便得享无边富贵,也称她为童夫人。
听说眼前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探花郎,覃童舒饶有兴致地笑一笑,道:“抬起头来。”
杨玉成依言将头抬起,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来。
覃童舒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探花郎的相貌果然名不虚传,比祖父让她相看的那些世家子都要强上许多。
她又问:“你来找祖父何事?”
“公事而已。”
“是何公事?你给我仔细讲讲。”
“此事机密,恩师特叮嘱玉成不可外泄。”
“荒唐!我是祖父最为疼爱之人,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覃童舒一双柳叶弯眉蹙成八字,胡搅蛮缠道:“若你不说,今日别想离开覃府。”
杨玉成心中无奈,覃相如此老谋深算,怎的将唯一的孙女养得如此娇蛮任性。他抿抿唇,正欲胡诌几句,将覃童舒糊弄过去,却见她怀中猫儿忽的挣扎起来,使劲儿一蹬,竟高高跃起,直落于墙头之上。
“还不快追!”
覃童舒慌了神,再也顾不上纠缠杨玉成,提着裙摆急急忙忙地便朝着围墙跑过去。
身后丫鬟仆妇也跟着围过去,一群人又是用鱼干哄,又是用布球引,忙乎了好半天,这才将猫儿从那墙头上哄下来。
待覃童舒将猫儿重新抱回怀中,回身再想逗逗那英俊的探花郎之时,却发现身后早已空空如也。
那该死的杨玉成,竟趁着她抓猫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覃童舒气得咬唇,心中暗骂: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必要到祖父面前好好告你一状!
杨玉成自覃府离开,念在陈妙荷昨日劫后余生,受了惊吓,特意绕路至胡氏果子行,打包了数样她爱吃的点心。
未曾想待他拎着点心归家之时,却被孙氏告知,陈妙荷一早便与一男子结伴出了门,待问及她同何人出门时,孙氏却又犯了糊涂,迷迷瞪瞪半天记不起来那人名字,忽而又反问杨玉成,难道不是他同荷娘一起出门?
杨玉成一口气堵在喉头,半晌,才无奈地点头称是。
从孙氏房中出来,他便将点心留于院中石桌之上,如此一来,陈妙荷一进门便可看到。
夏日天长,已近戌时,日头却还未落下去。
杨玉成嫌房中炎热,寻了杏树下一片阴凉之地,打开了他从大理寺带回来的一摞卷宗。
不知是即将落雨,天气分外闷热,还是他心有牵挂,故而心神不宁。看了大半天,却还未翻一页。
眼见天色渐暗,那熟悉身影还未出现在院门之外,杨玉成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他放下手中卷宗,正欲外出找寻之时,却听得院外一阵嬉笑之声。
陈妙荷嘻嘻笑道:“愿赌服输,你认是不认?”
另有一道熟悉声音自院外响起:“张献甘拜下风,愿为陈小娘子驱使,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如此甚好。”陈妙荷满意道,“以后便唤我一声陈掌柜吧。”
杨玉成往院门走去的脚步一滞,随后又连退数步,逃命似的奔回自己房中。
待听得院门响动,陈妙荷同张献走进小院之时,他方才整理衣衫,故作严肃地从房中缓缓踱步而出。
“荷娘,你去何处了?方才母亲糊涂病犯了,非要到街上寻你,我哄了大半天,这才把她劝回房中。”杨玉成眉头紧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以后莫要回的如此晚了。”
语罢,他又不经意瞟了张献一眼,却见对方忽的收起笑意,面色凝重地望向孙氏卧房。
杨玉成心中怪异,正要细思,却听陈妙荷喜滋滋开口:“兄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杨玉成被她脸上的灿烂笑容吸引,猜测道,“你攒够赎回玉佩的钱了?”
陈妙荷面上笑容更深:“你猜的也不算错,待我这生意做起来,不消一日,便可将赎金赚够。”
“什么生意?”
杨玉成不明所以,却见张献面带微笑,朝他说道:“今日前来,我本是打算与陈小娘子再寻一家小报做报探。谁知连走了好几家,不是价钱极其低廉,便是要求分外离谱。陈小娘子一气之下便说,不如我们二人合作,再创一份小报。”
杨玉成颇有几分惊讶:“以你二人之才,撑起一家小报的内容倒是不无可能。可要办成小报,光有内容是决计不够的,人力物力都是一大笔钱,本金从何而来?”
“我也是这样说的。”张献笑道,“可陈小娘子胆识过人,竟从城内大户潘家拉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赞助金,实在令张某刮目相看。”
陈妙荷得意洋洋道:“那潘盼感念我与柳十山揭露田荣真面目,称若不是我们,她后半生恐怕便落于豺狼之手,因而要赠予我和柳十山一大笔酬谢金。柳十山那小鬼起初还不肯收,后来怕是想起他远在家乡的那两个外甥和外甥女,便红着脸收下银子,打算回闽南买田置地。我自然也是不肯收的,可潘盼却不依不饶,哭得泪涟涟的,我只好妥协,将那酬谢金折成股份,索性让她做了小报的大股东。”
杨玉成一时沉默:“那银子本就是潘盼给你的酬金,若你收了银子,不仅可早日赎回父亲玉佩,还能在临安城安家置业,难道你一点都不动心?”
“动心啊,怎么不动心。”陈妙荷轻轻道。
当日她将田荣恶行发于临安城内各小报上时,本就分文未取,打得便是一个替天行道,扶危济困的主意。如今,她若是因此事收了潘盼的酬金,那她那些豪情壮志不都成了交易一场?
这笔沉甸甸的酬金,是她以笔为刃、仗义执言的见证。与其将它收入囊中挥霍殆尽,不如将其当作创办小报的本钱,也算善始善终,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