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巫蛊咒(三)
恶言入耳,张献也没了好脸色。
他冷哼一声,故意侧身重重撞向杨玉成,直撞得对方连退两步,这才沉着脸拂袖而去。
从瓦子后巷出来,他快步走了数十步,停在一处酒肆青幡之下,回头确认无人跟随,这才抬脚迈进酒肆,径直朝角落走去。
酒肆内人声喧闹,唯独角落那桌安静异常。
矮桌旁只孤零零地坐了个绿衣少女,她一手杵着下巴,一手拎着酒壶,银白月光自敞开的窗户中透进来,笼在她的侧脸之上,映得她眉间愁绪不散。
“陈小娘子。”张献快步而去。
那少女转回脸来,竟是已经离开临安的陈妙荷。
她急忙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又鬼鬼祟祟朝张献身后传来望一眼,小声道:“低声些,没跟着人罢。”
张献撩袍坐下,一边斟酒,一边回道:“杨玉成还真以为你启程回了寿春,恼恨你不辞而别,像只疯狗似的四处咬人。”
“过些时日便好了,反正他一向看不惯我。”陈妙荷心虚地低下头去,素白的手指拨弄着酒盅。
张献喝酒的动作一顿:“我倒是没看出他看不惯你,今夜见他时,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似丢了什么珍宝似的。”
“你想多了,定是他遇上别的难事。”陈妙荷苦涩一笑,又问,“娘亲如何?我这两日不在,她可安好?”
提及孙氏,张献的话也多了几分:“她似乎忘了你已搬离,同我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睡前还说明日要早起为你做红枣蒸糕。”
许是想起孙氏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张献面色凝重,迟疑片刻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老夫人的病,真的治不好了吗?”
陈妙荷摇摇头,眼圈红红地回道:“兄长……杨玉成曾找来太医为她看诊,太医说她脑中淤血不散,已伤了神智,倒是开了几个方子延缓病程,却明言几乎没有清醒的可能。”
张献眼中神采尽灭,默默饮尽杯中之酒,半晌,才又开口说道:“陈小娘子,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虽潘盼暂时收留了你,难不成你要一辈子躲在潘家不出来?”
“我已与盼儿姐姐说好,只在潘家借住一段时日,待攒够赎回父亲玉佩的赎金,我便离开临安回寿春去。”陈妙荷笑了笑,“我这一走便是两年,他老人家躺在地下想来也是孤寂得很,也该回去和他说说我的近况。”
“你真的要走?”张献也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回乡之事不过是陈妙荷的脱身借口,却没想到她真的做了这样的打算。
“你还差多少银两?”张献掏出荷包来,“我这里还有三两银子,你若需要,便先拿去用罢。”
“你怎么和盼儿姐姐说一样的话?”陈妙荷笑着摇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更不知何时还得上你们。”
“不必还。”张献凝视她的双眸,“你当初是为救人才当了家中玉佩,此等侠肝义胆,张某十分敬佩,愿出银三两,助你赎回玉佩。”
陈妙荷展眉一笑,道:“京城之大,我有手中之笔,何愁赚不到几两银子?倒是盼儿姐姐同我提过,白猫案风头已过,她打算复刊《烛隐杂录》,此事你可知晓?”
张献颔首道:“我与潘盼商议过,下月佛诞之日,便是小报复刊之时。”
“下月?”陈妙荷面上浮现几分怅然,“想必那时我已不在临安,小报诸事便托付给你们了。”
张献举杯道:“自当不负所托。”
二人相视一笑,轻轻一碰酒盅,抬头饮下杯中之酒。
别了张献,陈妙荷独自一人回到芝麻巷深处那座幽静的小院。
这处宅院原是潘盼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里空置已久。听闻陈妙荷要搬离杨家,潘盼特意吩咐下人将院落打扫干净,备好一应物什,让陈妙荷暂住些时日。
许是方才饮了几杯薄酒的缘故,陈妙荷只觉得浑身绵软乏力,脚步虚浮得几乎抬不起来。好容易捱到榻前,她扶着额角,连外衫也顾不得脱,便和衣躺了下去。
自白猫一案了结后,她便在心底盘算着离开之事。可每每思及要当面与杨玉成道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趁着杨玉成不在家中,匆匆收拾细软,连夜搬了出来。
这般做法,一则是怕当面告别会惹得他伤心,二则也是想借此斩断自己的犹豫。她既不忍见他为自己的离去黯然神伤,却又隐隐害怕,若是他对此事无动于衷,那才更叫她寒心。
方才听得张献之言,她心中竟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或许杨玉成心中对她尚有一些情谊,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冷酷无情。
连日来,陈妙荷因心中有未解心结,不曾安稳睡个好觉,此时借着酒劲昏昏沉沉入睡,待醒转之时,已是日近薄暮。
她慌慌张张自榻上起身,匆忙走至书案之前,从中寻出几份昨日写就的坊间趣闻揣至袖中,简单洗漱过后,便直奔御街而去。
这几日,她重操旧业,日日穿梭于市井街巷之间,专为打探些隐秘消息。每日少则两三篇趣闻,多则四五桩秘事,少说也能换得百十文铜钱。照此情形,若无意外波折,不消半月便能攒够赎金。
御街东头上有处书肆,掌柜的也在私下里也经营着一家小报,虽不如苏问柏大方,给的酬劳在临安城内诸多小报里也算得上中上水准。这几日陈妙荷的稿子,便尽数卖与他了。
待揣着银钱出门而来,陈妙荷却见对面绸缎坊前黑压压围了一队黑衣护卫,为首的高声喝道:“崇国夫人出行,闲杂人等退散。”
这些护卫驱赶路人毫不留情,连绸缎坊内正挑拣布料的客人也被连推带搡赶了出来,众人只得聚在街角,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但见一辆雕花朱漆马车前,一只纤纤素手缓缓掀开车帘。在丫鬟搀扶下,一位女子踩着护卫弓起的脊背款款而下。夕阳余晖斜斜照在她鬓边的金步摇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妙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原来这就是搅得满城风雨的崇国夫人,竟生得这般年轻貌美。
正出神间,却见崇国夫人下车后并不急着入内,反而倚着车门轻叱:“探花郎,莫不是还要我扶你下来不成?”
陈妙荷心头蓦地泛起一丝异样,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杨玉成自马车中躬身而出。
不过数日未见,他眉目间竟显出几分憔悴。那袭青色官袍穿在身上,衣袂空荡,被晚风拂过时,更衬得他身形清减,飘然若仙人一般。
那崇国夫人见他下车,甚是满意,吩咐道:“今日不用你端茶送水,洒扫庭院,只需陪我挑选几匹素绢,待佛诞日为姑母祈福时所用。”
见杨玉成久久不语,崇国夫人颇为不耐,又威胁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忘了你的誓言。”
许是这话起了效果,杨玉成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跟在崇国夫人身后进了绸缎坊中。
陈妙荷怅然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却听身旁百姓悄声议论道:“听说了吗?探花郎与崇国夫人好事将近了!”
“不是说崇国夫人剃头挑子一头热,日日守在大理寺门口,那探花郎拼死不从吗?”
“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我表兄在珍宝阁做事,前日里亲眼见到探花郎和崇国夫人卿卿我我。”
“探花郎一向谄媚,如今有高枝可攀,他不答应才是奇怪。”
议论之语越发粗俗,陈妙荷禁不住面色发白。
她猛地转身,匆匆逃离人群之外,闷头朝芝麻巷的小院而去,可任凭她如何竭力克制,方才所见的那幕景象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金童玉女,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泛起酸涩。她不知这酸涩从何而来,论情分,杨玉成终究做过她三月兄长,他觅得佳人,她该替他欢喜;论道理,她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他的选择?
她苦笑一声,揉一揉酸涩鼓胀的双眼,脚步又加快几分。
*
数日后的深夜,瓦子后巷巷口处,马蹄声戛然而止,杨玉成面色木然地自马车上下来。
距陈妙荷离去已半月有余。这些日子,每至下值时分,覃府马车便准时候在大理寺外。若他不出来,那马车便大摇大摆停在官署门口,小厮一遍遍催促门吏,引得一众同僚对他颇为不满。
也曾试着告假躲避,谁知那马车竟寻至瓦子后巷。护卫们腰佩横刀,煞气逼人,吓得巷中百姓纷纷来敲他家院门诉苦。连孙氏也受惊不小,整日里提心吊胆,记性比往日更坏。
杨玉成只好顺着覃童舒的心意,每日下值后,或是到她院中洒扫,或是陪她四处游逛。
许是被他的逆来顺受所惑,今日离开覃府时,覃童舒又旧事重提,娇声说着要他改口唤她“舒娘”。
杨玉成不言不语,像座木雕似的立在原地。
他心中明白,今日这改口之令不过是第一道枷锁,待他真应了这声“舒娘”,接下来便是覃相的软硬兼施,直至那纸婚书如催命符般落到他头上。
思及此,杨玉成不禁心事重重,脚步也跟着沉重几分。回到小院之时,见孙氏房中仍有灯火透出,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挤出一丝笑意,推门而入。
孙氏正就着昏黄灯光穿针引线,闻声抬起头来,朦胧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方才迟疑唤道:“玉成?”
杨玉成应了一声,坐到她身旁,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手中缝制的那件青蓝色男子外袍,心头顿时涌起暖流,温言道:“灯下做活最是伤眼,母亲的心意玉成明白。只是您要多多保重身子,否则待荷娘回来,见您这般操劳,怕是要怪罪于我。”
孙氏浑浑噩噩地点头,在他的劝阻下停了手中针线,一步三回头地朝床榻走去,小心翼翼问他:“玉成,你这次回来,不会再不见罢。”
杨玉成闻言心中一痛,又想起不告而别的陈妙荷,他将指节捏得发白,却仍摇头温声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孙氏这才安心躺下,可不过片刻又睁开眼,伸手去攥他的衣袖。如此反复数次,方蹙着眉慢慢睡去,呼吸间犹带着几分不安。
杨玉成吹熄房中烛火,轻轻掩上房门。夜风拂过,院中杏叶沙沙作响。
转身正欲离去之时,却见院中杏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个黑影。
“何人?”他顺手操起孙氏晾在窗边的杏干,噗噗几声,朝那黑影打去。
黑影矮身避过,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大人,郡王有密信呈上。”
杨玉成这才松懈下来,上前接过信笺,边拆边问:“可查到数日前跟踪我的人是何人派来的?”
“经探子暗访,跟踪您的人应和前番在您家中出现的黑衣人身份相同,皆为恩平郡王府上暗卫。”
杨玉成目色一凝,他没想到,这赵元祥竟步步紧逼至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分明是笃定了自己心生异志。
“郡王嘱咐,近日不便相见,所托之事,尽在信中。”
展信细读,杨玉成面色愈发凝重。前番因伪造书信一事,赵元永与覃京在官家面前交锋落败,被贬前往海宁赈灾。本以为远离权力漩涡便能抽身,谁知他竟在海宁查出当地私盐猖獗。
“玉成,盐政乃国本所系。”信中字迹力透纸背,“本王在海宁查得私盐案与覃京勾连,然苦无铁证。望你于临安城暗中查访,寻得覃京把柄,里应外合方能扳倒此獠。”
暗卫走后,杨玉成独坐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转瞬又被他狠狠掐灭。烛火摇曳间,他蓦然长叹一声,拈起信纸凑近烛芯,须臾间,只余一地灰烬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