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巫蛊咒(十)
“我也不知。”陈妙荷的笑容突然凝固,眉间拢起几分忧色。
那日她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孙氏满是焦灼的面容。孙氏见她睁眼,惊喜万分道:“荷娘,你可算醒了!”
这一声呼唤让陈妙荷恍惚了一瞬,仿佛又想起那日初见孙氏时的情景,但身下马车猛地一颠,又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我这是在何处?”她强撑着直起身来。
“你这孩子,生了病也不告诉为娘,若不是张公子,娘还以为你真的离开临安了。”孙氏说着便落下泪来:“你放心,娘陪你去寻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你的病。”
陈妙荷眨眨眼,面上浮现疑惑之色,正欲解释自己并未生病之时,却听张献忽的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眉头紧蹙地望向张献,却见对方神秘兮兮地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妙荷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待马车颠簸得孙氏昏昏欲睡时,她轻手轻脚地挨到张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我们不还在街上遇到杨玉成,他人呢?为何娘亲也在马车上,我们又将去往何处?”
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张献谨慎地瞥了眼车夫的背影,凑近她耳边低语几句:“他在临安有要事处理,担心无人照料老夫人,便托我带你们离开。”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让陈妙荷心中更为不安,追问道:“是何要事?”
却见张献犹疑片刻,嘴唇一张一合道:“扳倒覃京。”
陈妙荷悚然一惊,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杨玉成效命于覃京之事,临安城中谁人不知?难道其中竟另有隐情?
她正欲追问,忽听马儿嘶鸣,马车忽的猛烈一晃,骤然停住。
车中三人身子随之一晃,却听车夫慌张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张献从车窗探出头,只见一队蒙面黑衣人策马拦在路中央,雪亮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为首那个黑衣人粗声喝道:“车中人听好了,要想活命,就乖乖下车束手就擒!”
车夫一听,转身便弃车而逃。
孙氏被颠簸惊醒,闻言顿时六神无主,神志恍惚地抓住张献的手:“玉成,出了何事?”
陈妙荷急忙扶住孙氏单薄的肩膀安抚道:“娘亲,兄长不在,您别吓着张公子。”
谁知张献闻听此言竟浑身猛地一颤,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眼中水光骤然凝聚,他反握住孙氏的手颤声道:“娘,您终于认得孩儿了。”
陈妙荷秀眉蹙成八字,在一边如坠云雾,全然看不明白眼前情景。
片刻后,外面的黑衣人久久等不到回音,策马上前,横刀挑开车帘,却见车内竟是空空荡荡,唯有车厢后侧两块门板大开,原来竟是个可活动的机关暗门。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人跑了,给我追!”
起先三人尚能并肩奔逃。未及半刻,孙氏便气息渐沉,脚步愈见虚浮。张献瞥见后方追兵渐近,不及多想,俯身将孙氏负于背上。
及至岔路,追兵已至身后百步之内。张献猛然刹住脚步,急喘着道:“分头走!我带娘亲走左边,你往右!”话音未落,便将陈妙荷往右首一推。
陈妙荷踉跄两步,仍不肯松口:“我怎能抛下……”
“你与母亲,我只能顾一个。”张献突然厉声喝断她的话,焦急道,“陈小娘子,万事小心!”
陈妙荷喉头一哽,再说不出半个字。她咬着下唇转身钻入右侧密林,不敢回头。行不数步,身后呼喝声已转向岔路另一端。她攥着裙裾的手指节发白,心中却无半分侥幸,只愿苍天垂怜,让张献护得母亲周全。
待她从那林间小路跌跌撞撞穿行而出时,望见远处火光冲天,人声嘈杂,便知张献和娘亲已落入贼人之手。她不敢立即出去,在林间躲了一夜,直到天亮时才从灌丛中钻了出来,白日里专挑荒僻小径,渴了饮山涧水,饿了采食野果,每见官道便绕道而行。如此狼狈跋涉四日,终在今晨抵达临安城。
她直奔大理寺去,求门吏通禀一声,求见大理寺正杨玉成。
没成想,那门吏竟是上回在杨玉成背后偷嚼舌根之人,他还记得陈妙荷,阴阳怪气说道:“你不是与杨大人相熟,怎的不知他与崇国夫人好事将近,今日告假便是前去宫中觐见贤妃娘娘。”
陈妙荷闻言心中骤然一痛,想不到,他们二人的婚事竟进展得如此之快。
她失魂落魄地垂下头去,不知该去哪寻人来帮自己。
正浑浑噩噩沿街边游荡之时,忽的被人一撞,整个人失了平衡,眼见要磕在一处尖锐凸起时,却被一只手牢牢拽住。
一道清越男声自身后响起:“妙荷妹妹,你不是离开临安了?怎么会在此处?”
陈妙荷说到此处,朝尹鸿博福了福身,目光恳切道:“荷娘还未谢过尹大人。”
“小事小事。”尹鸿博连连摆手,又对石韫玉描述当时场景,“那时妙荷妹妹头发蓬乱,衣衫脏污,脸颊被树枝划得渗出血痕,活脱脱像个逃荒的花子。我还当她离了临安遭逢不测,谁曾想遭难的竟是张献和老夫人。”
“如此说来,张献和母亲应是落于恩平郡王之手,迫于无奈,这才不得不揭发于我。”石韫玉眸色骤暗,“此事原是我思虑不周,那赵元祥对我早有疑心,几次三番派人跟踪于我,必也有探子暗中监视母亲。张献突然带你和母亲离开临安,定是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望向陈妙荷,眼神里满是自责:“我让张献带你和母亲离开临安,本是为你们安危着想,却没想到反令你们陷入陷境 。如今我身份败露,又卷入覃贤妃巫蛊借命一案,覃京一党必会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处处置我于死地。我与荷娘关系密切,恐危及她的安全。”
他转向尹鸿博,拱手道:“鸿博兄,你素来妥帖周全,还请设法将荷娘即刻送出临安……”
“你怎么还是这般自以为是。”见石韫玉安然无恙,陈妙荷心中担忧早已散去大半,此刻听他又想将自己赶离临安,顿时怒意顿生,“方才尹大人难道还没骂醒你?以前你为守身份秘密,处处防着我们便算了,现下你的秘密我们皆已知晓,难道在你心中,我们竟这般不堪托付,不配与你共担风雨?”
“我并非此意……”石韫玉一时语塞。
却听尹鸿博也在一旁帮腔:“妙荷妹妹安危你自可放心,我已安排她住进我母亲院内,日夜皆有护卫看护。”
石韫玉长叹一声,终究默认了这安排。
闲话叙过,尹鸿博想起今日所来目的,正色道:“韫玉兄,石妃娘娘香消玉殒,我知你悲痛难抑,可我须得问你,此案你可有头绪?”
石韫玉闻言神色剧变,阿姐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强压下喉间腥甜,将日间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当时,我被仇恨冲昏头脑,这才认定覃贤妃是害我阿姐凶手,可如今细细想来,此案确实颇多疑点。我曾听覃童舒提起过,覃贤妃此病来得蹊跷,不过几月时间,便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可阿姐一死,她却离奇痊愈。虽我与覃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此事断不可以简单归咎于巫蛊借命,其中必有隐情。”
陈妙荷心中一跳,脱口而出道:“你为何认定覃京是陷害石家之人?”
“你还记得苏问柏之妻郦清音吗?”
陈妙荷不明所以:“关她何事?”
石韫玉声音暗哑,将伪造书信一事始末和盘托出:“那薛通为求高官厚禄,早就暗中通过邓瑞与覃京勾连,家父发现伪造文书之事,除我之外,便只有他知晓。他当时只说要谨慎行事,可不过三日,便有人在我阿姐寝宫挖出巫蛊祭坛,更有宫女出面指认,我阿姐以邪术求子。以我推断,必是薛通向覃京泄露风声,为绝后患,覃京和覃贤妃便设下如此诛心毒计,令得官家震怒,害我石家三十一口人命丧黄泉。”
“你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尹鸿博思忖道,“皇后素来贤德,平日多在太后宫中侍奉。后宫诸事,皆由覃贤妃打理,她若是想在石妃娘娘宫中动些手脚,也不无可能。”
石韫玉面色肃然:“鸿博兄,此案必与四年前旧案渊源甚深。还望你与白少卿明察秋毫,既要查明阿姐真正死因,更要还她清白,洗脱她操弄巫蛊之术的污名!”
尹鸿博朗声应诺,抱拳道:“此乃我分内之责,定当令此案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