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舌启(六)
进屋时,邻居们已经散去,只留孙氏一人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绳结,口中念念有词。
杨玉成快走几步,上前搂住孙氏单薄的肩膀。
“娘,这两年你受苦了,如今儿子便接你归家。”
孙氏却一脸茫然地望向陈妙荷:“荷娘,这是何人?”
杨玉成一惊。
他虽早已从尹鸿博处得知孙氏得了糊涂病,记不得前事,可也没想过她居然糊涂至此,不过是出去找了个人的功夫,她就又把方才认子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陈妙荷习惯了孙氏的颠三倒四,她叹口气,耐心解释:“娘,这是你一直在找的儿子杨玉成,两年前高中探花,如今他官任大理寺丞,特来接你去享清福啦。”
孙氏却很是惊慌:“我儿明明只有八岁,如何长得这样高大?定是你在哄我,不想再要我这个累赘。”
“娘,你又说胡话。”
“反正我不要离开这里,你让他走!”
孙氏说罢,翻身躺在床上,只留给二人一个倔强沉默的背影。
陈妙荷一时语滞,为难地望向杨玉成。他略一沉思,道:“荷娘莫急,既然母亲不愿离开,委屈你们再在此住上几日。待母亲记起我之后,再搬不迟。”
“再好不过!”
笑容复又从陈妙荷脸上绽放,她笑得眉眼弯弯,打从进门起,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兄长可是渴了?荷娘为你倒茶。”
杨玉成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说是茶水,不过是些细碎末子泡的凉水,陈妙荷为表重视,还特意往里扔了块指甲盖那么大的饴糖。
平日里家中无客,一张矮床白日坐人晚上睡觉,如今来了客人,竟发现连一把正儿八经的椅子都没有。
好在杨玉成并不在意,他端坐于箱笼之上,接过陈妙荷递给他的茶碗。
抿了一口,发现味道竟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又端起碗来连饮数口。
如今失去娘亲的阴云陡然一散,陈妙荷的好奇心又冒了头。
她打量着形貌整齐的杨玉成,问道:“听闻兄长被捕,不知如何脱身?”
那夜她离开之时,遥遥听到身后官差已至,第二日上街,又听得行人议论纷纷,说是案发现场抓到凶嫌,两相联系,她便猜测杨玉成应是被当作凶犯抓了起来。
杨玉成饮茶的动作一顿,笑道:“不过是在又阴又冷的临安府牢中被关了一日,染了些风寒,待找到真凶后便被放了出来。”
“凶手已经落网?”陈妙荷却像没听到他前半句话似的,只顾着追问凶手,“是谁?”
“咳咳咳……”杨玉成被水呛住,好半晌才回答,“正是薛通自己。”
“自杀?官府又是如何断定的?”
“你可知吏部侍郎邓瑞的夫人同一天夜里被杀身亡,此事同薛通大有干系……”杨玉成也不卖关子,仔仔细细将案件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谁知陈妙荷听后,却缓缓摇头。
“错了,错了。”
“哪里错了?”
“都错了!”
陈妙荷秀眉微蹙:“薛通既不是杀邓夫人的凶手,也不是自尽而亡!”
“此话怎讲?”杨玉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官府盖棺定论之事,她一个小女子而已,难不成还能胜过临安府训练有素的捕快们?
陈妙荷瞧出他的不屑,也不多话,顺手抄起放在一旁的菜刀,往杨玉成颈前一逼,距皮肉仅一寸之近时,堪堪停住。
“何意?”杨玉成纹丝不动。
陈妙荷见没有吓到他,悻悻垂手。
“你说那邓夫人乃是被一剑割喉,失血过多而死。我且问你,如果我用此刀割破你的喉咙,以你我距离,我身上必会溅有喷射状血迹,是也不是?”
“可事发那天夜里,我分明见到薛通外袍前襟仅有腹部区域的圆形浸染血迹,无袖口、肩部、胸部放射状喷染点,此乃疑点之一。且如你所说,薛通畏罪自杀,必是万念俱灰。可我观薛通死前神情,眼睛圆睁,一副极度害怕模样,倒不像生无可恋之人。此乃疑点之二。有此两处疑点,我故断定凶手另有其人。”
杨玉成面色逐渐凝重,他微微闭眼,回想那夜场景。
他立于陈妙荷身侧,见她弯腰观察尸体,视线一路从薛通紫袍下摆滑至他扭曲痛苦的脸。原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此刻统统浮现于心,果然如陈妙荷所言,薛通身上疑点重重。
“那如何解释薛通断舌竟在邓夫人口中?”
“解释不了。可那断舌也只能证明邓夫人之死与薛通有关,却无法证明薛通就是杀人凶手。”
杨玉成遽然色变,从箱笼上跳下来,顾不得整理外袍,便匆匆走向门外。
“你去何处?”
“临安府,核验尸体。”
他言简意赅,跨步出门。
陈妙荷眼睛一亮,三两步追上去,在他身后大喊:“兄长,千万记得将核验结果告知于我!”
杨玉成步履匆匆,直往临安府去。
酉时已过,府衙内官员吏役早已散值,正门落锁,仅留角门供夜值之人出入。
杨玉成冲门吏拱手:“烦请通报一声,大理寺杨玉成求见府尹大人。”
近日临安来了一波流民,闹出不少恶事,府尹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日日夜宿府衙,这事在临安府也不是什么秘密。
门吏识得杨玉成,更知他背靠覃相,一贯与府尹交好,得罪不得。他派人报过府尹后,便躬身请杨玉成进门,一路引至后廨。
一进门,杨玉成便告罪道:“杨某告罪来迟,还望大人见谅。”
府尹刘文亮放下手中案牍,笑道:“玉成何罪之有?”
“玉成罪在疏忽大意。”
“此话怎讲?”
“前日夜里我曾卷入薛通被刺之案中,因太过震惊,在录口供时神不守舍,竟忘记一个重要细节。”
府尹不以为然。
“无妨,薛通之死已有定论,玉成不必担心。”
杨玉成迈步向前:“我归家后仔细回想,薛通惨叫之前,我曾听见街面传来凌乱脚步,现在想来,当时应当不止薛通一人。”
这话并非作假,若不是陈妙荷提醒,他不会仔细回想案发经过,更不会记起这个致命细节。
“或许只是路人经过。”府尹连连摆手。两桩大案,一天之内飞速告破,双方亲属均无异议,他何必再自讨没趣,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杨玉成却不给他糊弄机会,他敛眉道:“兄长可知我为何深夜前来?”
“不是告罪吗?”
“非也,我是为兄长官绩着想。”杨玉成煞有介事,“我自恩师府上归来,他老人家已得知薛通之案,大发雷霆。”
“这是为何?”刘文亮声音里染上几分恐惧。
“薛通此人,性情暴躁,能力平平,为何四年之内能够官升三级?”杨玉成没有正面回答。覃相在朝内势力雄厚,人事任命几乎大半经他之手。何况坊间早有传言,薛通前年自黎县治水归来,运了一车奇珍异宝送进覃府,十日之后,便由工部员外郎升至郎中。
刘文亮显然也有此猜测。
“玉成是说,此人乃……”
杨玉成神秘一笑:“若这薛通私下竟是如此荒唐之人,那一手提拔他的恩师又……”
他故意截断话音,果然见刘文亮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
“多谢贤弟点拨!”他匆匆站起,朝门口喝道,“来人,重验薛通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