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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咬墨刀 第73章 风波定(二)

作者:青青尧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82.8KB · 上传时间:2026-04-19

第73章 风波定(二)

  二人自大雨中疾奔归家,衣衫尽湿,发丝黏在颊边,活似两只落汤鸡。

  陈妙荷在房内换了衣裳,正用布巾擦拭头发,忽闻石韫玉轻叩房门。待得应允,他方端着姜汤进来。

  “母亲为我们煮了姜汤,你快些喝了暖暖身子,莫要着凉。”

  姜汤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陈妙荷吹了又吹,湿答答的乌发垂在脑后,在她纤薄的脊背上洇出深色痕迹。

  石韫玉垂下眼去,拿起一旁的布巾,拢住她的头发,轻柔地擦拭。

  陈妙荷身体蓦地一僵,手里的姜汤险些打翻,慌张地啜饮一口,好在汤已不烫,便一口接一口饮尽,借以掩饰胸腔里越发剧烈的心跳。

  烛火摇曳间,却听身后石韫玉缓缓问道:“荷娘,你那玉佩乃是半圆之形,难道你从未怀疑,它可与另一块配成一对?”

  陈妙荷倏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如星子。“另一半难道在你这里?”

  石韫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急得陈妙荷霍然起身。他只得解释道:“那玉佩我一直小心收藏,可在岭南时,却随泥石流埋葬于重重山石泥土之下,或许再无得见天日的那一日。”

  陈妙荷一时沉默,几次欲言又止,才低声道:“节哀。”

  石韫玉却只是苦笑一声:“我并非此意。荷娘,你可曾想过为何那玉佩,你我一人一半?”

  见陈妙荷目光闪烁,石韫玉便知她心中已有猜测,他双手轻扶她的肩膀,轻声道:“没错,那玉佩乃是两家父母为我们定亲的信物。”

  陈妙荷眨了眨眼,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闻,仍不免心头狂跳。“可在覃府之时,覃京分明说过,与你定亲之人乃是江义之女江莲。难道是江莲死后,你又与我定亲?”

  石韫玉不禁语塞,本是肃穆的气氛,却被她引得笑意浮上嘴角:“江莲便是你,你便是江莲。”

  “怎么可能?”陈妙荷蓦地站起,满脸惊色,“我父亲是陈令言,不是江义。”

  “陈令言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舅父。”

  “舅父?”陈妙荷杏眼圆睁,神情越发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韫玉叹了口气,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当年覃京截获伪造书信呈交官家,官家震怒,即刻遣人召回江义回临安受审。奈何前线战事胶着,若此时调回江义,已夺下的城池恐再陷敌手。何况朝中拥护江义者甚众,纷纷为他进言。官家只得暂忍怒火,命户部火速筹措粮饷,待朱仙镇一役后再押解江义回京。谁知粮饷交予清远军后竟凭空消失,致使军心溃散,大败于敌军。官家盛怒之下,将江义满门斩首于东市口。

  陈妙荷连连点头,这段故事她不知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多少回,今日才知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原是伪造,粮饷丢失亦是遭人陷害。难怪父亲自小便不许她同旁人学舌痛骂江义,原来此事真有隐情。

  “世人皆道江义全家已死,可家父收尸时却发现,江义独女江莲并不在其中,替她而死的,应是陪她长大的奶娘之女。“石韫玉黑眸沉沉望住陈妙荷,见她一脸惊愕,放缓口气道,“后来家父四处打探,又寻访当年府中逃散的仆役,方知案发前江莲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临安城内大夫皆束手无策,已现惊厥之症。听闻庐州有位百岁神医,江夫人无法脱身,只得命弟弟陈令言带女儿前去求医。”

  “却没想到,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石韫玉声音渐低。

  陈妙荷虽无这段记忆,听来却如锥心之痛,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她哽咽道:“我记得父亲说过,我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醒来后便忘了前尘往事。”

  “正是如此。”石韫玉放下布巾,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你那时年幼,陈公带你四处躲避,为避人耳目,便以父女相称。我猜想,若非他后来遭遇意外,担忧你孤苦无依,恐怕一生都不会让你踏足临安。”

  乌黑鬓发垂落在陈妙荷脸畔,更衬得她面色雪白,几近透明。

  她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可此刻却也寻不出别的表情。

  十年间,陈令言从未向她透露半分往日仇怨,她虽颠沛流离,却也无忧无虑地长大。如今才知,这十年的平静竟是偷来的时光。

  七岁前的记忆于她而言是一片空白,不记得威风凛凛的父亲,也不记得刚直爽快的母亲。他们如同飘在云端的人,始终与她隔着距离,让她无法真切体会失去双亲的悲痛,更无法像石韫玉那般,将复仇视为毕生所愿。

  “我要为他们报仇吗?”蓦地,陈妙荷眼珠转动,茫然地问石韫玉。

  石韫玉拨弄她头发的手一顿,垂眸凝视她,似也在思索。

  “覃京快死了,算是报了仇吗?”陈妙荷又问,“他说的是真的吗?害我父母的,除了他,还有......”

  陈妙荷话未说完,石韫玉已明白她所指。耳边仿佛又响起覃京的癫狂大笑,久久不散。

  “我亦不知真假。”半晌,石韫玉沉声道。

  若是两年前,他年少气盛又身负血海深仇,听到覃京之言,定会认定是挑拨离间。可如今年岁渐长,在官场沉浮两年,见惯了诡谲人心,方知人性复杂,绝非黑白二字可断。

  “荷娘,我想陈公若在世,必不愿你此生困于仇恨,踏入险境。”他将她乌发挽起,牵着她的手来到榻边。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曳的烛光。

  “那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做吗?”陈妙荷茫然道,“三哥,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石韫玉微微摇头,拂去她额前散发,声音温和而坚定:“我只知,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陪你。”

  ‎

  三日后,张献与孙氏踏上归乡路途。

  陈妙荷在城门前久久伫立,直望得马车缩作墨点,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来。石韫玉陪她缓步归家,行至半途,忽闻人群喧哗。

  “听说了吗?方才覃府报丧,覃京死了。”

  “死得活该!这厮作恶多端,阎王殿早该收了他!”

  “可不是?大快人心呐!”

  起初只是零星私语,不知谁带头喝彩,转眼间掌声如潮。整条街市化作欢腾的海洋,陈妙荷与石韫玉十指紧扣,神色复杂地穿过汹涌人潮。

  两人心知肚明,覃京之死并非终章,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此人虽恶贯满盈,却也有几分治世之才。多年来如走钢丝般在战与和间维持平衡,硬生生将大宋与金朝的刀锋悬在悬崖边缘。

  覃京暴毙不过旬日,边境骤然风声鹤唳。

  金兵铁蹄肆意践踏疆界,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边境百姓如惊弓之鸟,拖家带口南逃避祸。转眼间城池失守,沦为人间炼狱。临安城内人人自危,生怕某日清晨推窗,便见金戈铁马矗立城下。

  《烛隐杂录》素来不刊载军情,此刻情势危急,潘盼打通关节,专辟战报专栏,每日刊发边境急讯。

  陈妙荷暗自庆幸,幸好张献已携孙氏南下昌化。那偏远之地山高路远,战火恐难波及,或可守得一世安稳。

  石韫玉却愈发凝重。

  他虽挂着骠骑将军虚衔,如今边境告急,日日早出晚归整饬兵马。只待官家一声令下,便要提枪上马,将金人杀得片甲不留,收复大宋失地。

  可日等夜等,等来的却又是朝廷议和消息,要再加一成岁币,以获取边境短暂安宁。

  陈妙荷听闻此消息,不禁暗唾一口。

  自靖康之变以来,朝廷偏安江南,为求一时苟安,一退再退。金人见朝廷如此怯懦,愈发得寸进尺。稍有不如意,便挥师南下,以铁蹄相逼,逼得朝廷俯首帖耳,甘愿奉上堆积如山的岁币,只为买得几日太平。

  可这所谓的太平,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那岁的每一枚铜钱,哪一分不是从百姓枯瘦的手中榨取?哪一文不是从黎民百姓牙缝里抠出的保命钱?

  临安城中,笙歌不断,舞袖翩跹,醉生梦死。可谁又曾想过,那些在边境线上日夜担惊受怕的百姓,正过着怎样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金兵刀下的亡魂。

  难道这便是朝廷孜孜以求的和平吗?抑或说,他们要的不过是临安一隅的歌舞升平,至于远方那些微弱如蚊蝇的哭嚎,他们既听不见,也不愿听见。

  那夜,陈妙荷房中油灯彻夜未熄,墨研了又研,笔提了又提,终于在鸡鸣之时,在洁白的纸面上落下墨字:

  绍兴二十五年十月,覃太师薨于私第。然近日市井有传,谓圣上龙心渐转,或欲更张旧政,重振武备。尤有传言曰:朝廷拟起用郭璜,或将拜为宰执,主掌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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