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风波定(四)
归家路上,马蹄笃笃而行,石韫玉回想今日宴席,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垂拱殿上,金国使团几次三番言语挑衅不说,竟还戏言要让席上将领舞剑一番,以作消遣。其骄狂之态,直教官家手中酒盏重重一顿,几欲拍案而起。满殿文武皆现愠色,性急者已忍不住低声叱骂,唯独郭璜静立人群之中,丝毫不见愠怒之色,嘴角反噙着一丝奇怪笑意,竟主动离席朝石抹烈敬酒。
石抹烈起初不喝,可郭璜却强将酒杯塞入他手中,那石抹烈正要发作之时,却忽的脸色一僵,将杯中之酒饮尽。
宴席后半场重又歌舞升平,丝竹声里,石韫玉的心却沉得更厉害。
那股异样感如芒在背,直至宴散之时,仍挥之不去。
行至瓦子后巷,石韫玉翻身下马,手牵缰绳正欲拐进巷口,却见巷口处停着一辆眼生的青帷马车。他牵马而过,身后却有人急急唤道:“石将军!”
这声音太过熟悉,石韫玉猛然回头,竟是往日在大理寺门口接他的覃府小厮。
“你寻我何事?”
小厮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石将军,小姐托我给你送信。”
“崇国夫人?”石韫玉眉心微蹙,接过信来,“她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却见那小厮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叹气道:“小姐打算入宫了。”
石韫玉拆信的动作倏然一顿,小厮察言观色,又接着说道:“相爷故去后,府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前些日子恩平郡王来提亲,要纳小姐为侧妃,被小姐打出门去。听婆子说,小姐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去寻与老爷交好的左仆射万尚,自荐入宫。今日圣旨已下,官家纳小姐为丽嫔,明日便要入宫侍奉了。”
石韫玉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笺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娟秀端凝,倒与覃童舒平日里那娇蛮跳脱的性子判若两人。
“石韫玉,临安城内郭璜为相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信他与江义一案毫无干系,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掌权为相?祖父临终前曾告诉我,当年运粮漕船曾在青龙峡附近触礁,若有变故,必在此处。今日便将这消息告知于你,查或不查,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边,小厮还在长吁短叹:“小姐性子刚烈,老爷和夫人都劝不住她,石将军,不如你去劝劝她?”
石韫玉将信仔细收入袖中,沉声道:“圣旨既下,多说无益。烦请你转告夫人,我那日的承诺,依旧作数。”
待回到家中,陈妙荷却还未归来。
石韫玉独自坐在院中石桌前,又将覃童舒的信拿出来反复揣摩。
覃童舒所言非虚。
当年粮饷丢失一案后,父亲石雄为给江义翻案,曾仔细追查过案发的来龙去脉。
当年朱仙镇一役,战事胶着一月之久。因江义通敌之信被截,官家对他已是疑心重重,但碍于前线战事,不得不按捺怒气,命户部火速筹措粮草一万石,同时命漕司征调民间漕船,加急加固改造。
七日后,十二艘加固改造后的运粮漕船整装出发,直奔朱仙镇而去。船队行至通许县附近,与清远军军需官卢廷完成交接,此后便由清远军接手押运,继续前往前线。怎奈运河早被金军破坏,卢廷只得改走另一条水路,这条路线要经过青龙峡,那里滩险水急,过往船只常有触礁遇险之事。
果不其然,漕船行至青龙峡时,有一艘不慎触礁沉没。船上粮食虽抢救回大半,另一半却随船沉入了水底之中。
待船队驶过青龙峡,卢廷命人在附近码头休整,这才惊觉剩下的十一艘船中,粮草竟已不翼而飞。
一时之间,军中人心惶惶,粮草告急。偏偏此时金军发起突袭,清远军大败,死伤逾十万,卢廷也战死于这场战役之中。
江义亦身受重伤,由亲随拼死掩护下突围而出,还未从昏迷中醒来,官家便派人将人押解回京,三日之后,江家满门抄斩。
石韫玉暗自思忖,按理说,卢廷与清远军交接之时,必会清点粮草数目。由此可以推断,粮草失踪的变故,必然发生在交接之后。
若真如覃童舒所言,青龙峡触礁之时,兵士们的注意力全被沉船吸引,忙着抢救粮草,若有人趁机动手脚,确实再合适不过。
只是石韫玉始终想不明白:覃童舒分明恨他入骨,为何要将这般关键的线索告知于他?
是已放下仇恨,还是另有所图?
深秋已至,夜露凝寒。
三更梆子声穿透寂静的街巷,陈妙荷仍未归来。
这两日金国使团抵京,陈妙荷忙得足不沾地,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三皇子勃迭与副使石抹烈在金国的荒唐秘闻,令得小报一时洛阳纸贵。她却犹嫌不够,还放言要去都亭驿蹲守,随时追踪使团动向。
思及此,石韫玉心头猛地一紧。他原以为那是玩笑话,难不成她真去了?勃迭与石抹烈绝非善类,万一有个闪失……
他再坐不住,抓起桌上长剑便直奔都亭驿而去。
都亭驿外,陈妙荷正缩在一段凸起的土墙后,一边啃着冷硬的蒸糕,一边死死盯着那飞檐斗拱的门楼。
蒸糕下肚,倦意如潮涌来,她眼皮愈发沉重,顺着墙根滑坐下去,脑袋抵着青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甜,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令她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散。
只见一辆马车自都亭驿偏门缓缓驶出,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陈妙荷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了上去。
马车越行越远,她拔足狂奔,却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条铁臂自后方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十步,稳稳落在一人怀中。
“马车内是何人?”石韫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陈妙荷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从都亭驿出来的,定是使团的人。”她攀住他的脖颈,只觉身侧之人脚步未停,几番腾跃间,离那马车越来越近。
马车一路驶入东郊密林,才缓缓停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已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身而立,那轮廓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石韫玉抱着陈妙荷一跃上了巨树,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陈妙荷吓得心怦怦直跳,愈发用力地攀着他。
“三哥,是石抹烈!”她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凝神一看,果然,从马车中掀帘而出之人正是金国使团副使石抹烈。
他走到那等待之人身侧,甩了甩衣袖,不满道:“郭将军,你好大的官威,把我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究竟有何贵干?”
另一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方正面孔,额上川字纹如刀削斧凿一般,赫然便是郭璜。
石韫玉心猛地一沉,抓着树干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郭璜沉声道:“副使大人,经年未见,难得你还肯认我这位老友。”
“郭将军为我金国立下汗马功劳,这般功臣,我怎会不认?”石抹烈面色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讥诮,“只是与郭将军沙场对峙数次,竟不知十年前便已神交。当日一封无名飞鸽信,告知我军宋军粮草短缺,正是突袭良机。若非那信,怎会有我军大败江义、攻下朱仙镇的大胜?又怎会逼得宋廷签下议和协议?”
他睨着郭璜,眼中兴味更浓:“十年来我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出那送信之人。若不是宴席上郭将军借机递来的字条,暗示当年传信之事,恐怕我永无知晓机会。只是不知,十年隐忍,你为何今日要自曝身份?”
郭璜但笑不语。
树上的石韫玉早已脸色青白交加,指腹深深抠进树皮,几乎要嵌进木缝里。陈妙荷抖着嘴唇转头,用气声问:“三哥,石抹烈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韫玉紧抿着唇,微微摇头,同样压低声音:“且听下去。”
只见石抹烈忽然大笑:“郭将军,你深夜约我至此,莫不是只想同我叙旧?若是如此,那我可没空奉陪,旅途劳顿,我还要回去好好休息。”
“副使此行,无非是想加征岁贡,再扶个主和派上台。”郭璜终于开口,见石抹烈面色阴沉,又缓缓道,“可如今朝内主战派占了上风,百姓群情激愤,官家的求和之心已在动摇。一味逼迫,恐怕适得其反。”
“那又如何?”石抹烈冷笑,“我金国兵强马壮,待兵临城下,自然能让宋廷皇帝认清现实。”
“可若是有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达成目的的法子呢?”郭璜微微倾身,“副使大人,可愿附耳过来?”
石抹烈皱眉凑近,只见郭璜抬手遮在唇边,低声说了几句。石抹烈先是瞠目结舌,随即抚掌大笑:“郭将军果然老谋深算!”
听不到郭璜之言,石韫玉心中起急,低声问陈妙荷:“荷娘,你可曾看清,郭璜说了什么?”
却见陈妙荷堂皇回头:“他以手遮脸,我亦看不清楚。只是在他放下手的一瞬,似乎看到他提起普安郡王的名字。”
石韫玉面色愈发沉郁,强自忍耐心中不安。
树下,石抹烈已转身登车:“郭将军,记住今日之约。若敢反悔,当年之事一旦传开,你可就身败名裂了。”
郭璜静立原地,声音平淡无波:“郭某谨记。”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渐远,两辆马车消失在密林深处。
石韫玉揽着陈妙荷纵身跃下,稳稳落回地面。
脚刚沾地,陈妙荷便慌得抓住他的袖子:“三哥,郭璜真的和当年的事有关?”
“石抹烈的话若是真的,他通敌叛国已是板上钉钉,粮饷丢失一案,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陈妙荷眼神恍惚,声音发颤:“三哥,我是不是做错了?若官家真顺了民意,让这等狼子野心之辈为相……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怎对得起十年前战死的将士?”
石韫玉见她失魂落魄,急忙宽慰:“官家心意尚未可知,荷娘莫要自乱阵脚。”
“不!我要即刻回去将今日所见刊于小报之上,让天下人看清郭璜真面目。”陈妙荷转身欲走,却被石韫玉一把扣住手腕。
“荷娘,你清醒些。郭璜如今声势正旺,乃是民之所向。你此时说他与当年之事有关,根本掀不起半分风浪,还会将自己陷入险地之中。莫要一时糊涂,做了傻事。”
“可他刚和石抹烈达成协议,定然对大宋不利!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家仇国恨齐齐涌上心头,陈妙荷又悔又急,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揪,忽然想起覃童舒那封信,眼底骤然凝起决断:“荷娘,我已有粮饷案的线索。你……可愿同我查清真相?”
“从何处查起?”
石韫玉摸出怀中那封簪花小楷,指尖在信上轻轻一点:“通许,青龙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