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波定(十)
天刚蒙蒙亮,雪花便打着旋儿飘下来。
临安难得有雪,猫儿巷的李大叔打着哈欠推开门,转身要关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板上糊着张印满小字的纸。他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跳,揉揉惺忪的睡眼再瞧,那纸分明还在。
更叫人发怵的是,他抬头往四下一扫,左右邻居家的门上,竟都贴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鬼魅。
“这是撞了邪不成?”李大叔喃喃自语,伸手把纸揭了下来。粗糙的麻纸面上,一排黑字格外扎眼。
“伪忠郭璜,奸佞乱国,罪列四宗,昭告天下!”
李大叔心头莫名一紧,捏着纸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继续往下看:“其一罪构陷忠良,朋比为奸。二罪草菅人命,视民如芥。三罪暗通敌国,卖主求荣。四罪聚敛无度,中饱私囊……”
从十年前炮制粮饷丢失一案,到今日与金国暗通款曲、蹂躏边境百姓,桩桩件件,皆是郭璜所行恶事。字里行间似有血泪渗出,看得人脊骨发凉。
李大叔手里的纸险些拿不住,正惊惶间,巷子里“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接连响起,跟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抽气。
“天呐!这说的可是真的?郭将军竟是如此无耻之徒?”有人捧着纸,声音都在发颤。
隔壁张屠户攥着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这要是假的,谁敢贴出来?”他弟弟当年在清远军服役,年方十八,便殒命于十年前的朱仙镇一役,连尸首都没寻见,至今提起仍是剜心之痛。
巷口卖豆腐的徐婆婆早已老泪纵横,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抖着纸页:“我通许老家的爹娘兄弟……听闻那边遭了难,原来竟是这般缘故……”她远嫁临安多年,近日来总梦到故里亲人,此刻字字句句如细密小针一般,扎得她心口淌血。
“可如今郭将军是我大宋抗金的中流砥柱啊……”李大叔后背沁出冷汗,“仅凭这来历不明的檄文,怎可胡乱定罪?万一是金人设的离间计呢?”
话音未落,却见巷尾不知何时已聚了十多号人,手里都捏着那张纸,脸上或惊或怒,议论纷纷。
张屠户猛地一拍大腿:“老李头你细看!檄文底下写着呢,若要证据,天明时至京郊沁芳园一观,真相自会大白!咱们去看看,是真是假,顷刻便知!”
“张屠户说得对!去看看!”众人纷纷应和,李大叔也动了心,攥紧纸跟着人群往外走。
刚转出巷口,却见街上早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竟都是往京郊方向去的。
满临安城的百姓,想来都在自家门口发现了这张檄文,惊怒之下,全揣着一肚子疑团要去沁芳园探个究竟。人群中甚至混着些脱下官袍、换了便服的身影,也低着头往前挪。
不过半个时辰,零散的人流已汇成浩浩荡荡的海洋,脚步声、议论声震得街面发颤。雪越发大了,片片雪花落在攒动的人头上,映着一张张或愤懑、或焦灼、或茫然的脸,朝着京郊沁芳园的方向涌去。
郭璜得知消息之时,几乎半个临安的百姓都已涌到了沁芳园,将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他气势汹汹带一队士兵赶去,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连沁芳园的牌匾都未瞧见。
眼见身侧百姓越挤越多,他对手下士兵使个眼色。
郭璜手下的士兵得了示意,当即如狼似虎地往前扑,粗黑的胳膊抡开,对着人群左右推搡。“让开!都给我让开!郭将军在此,岂容尔等堵路!”
一个老汉被撞得踉跄,菜筐翻在地上,急道:“凭啥动手?我们就想看看!”
“拦得越凶,越像有鬼!”有人喊道。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
“就是!难不成是心虚了?”
“对,不让看就是默认!”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推搡间夹杂着骂声和孩子的哭闹。
郭璜坐在马上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脸色铁青,手里的马鞭攥得死紧。他原想借着兵威镇住场面,没成想反倒是捅破了马蜂窝,越闹越凶了。
他心一横,暗忖不如把这些作乱的刁民全都拿下。可念头刚起便被压了下去,一来今日带的兵根本不够镇住这黑压压的人潮,二来人言可畏,他昨日才刚上任,稍有差池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这口气堵在喉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却只能硬生生憋着。
他只得耐着性子下马拱手道:“诸位还请听我一言,莫要相信那来历不明之人的挑唆,反倒中了敌人奸计。请诸位让一条道出来,郭某必将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
百姓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起了头,让出一条一人宽的通道来,郭璜急忙顺着通道走过去。
尽头处,却见一妙龄少女正面色肃然站在沁芳园门口。
“你便是那散布谣言之人?”郭璜皱起眉头。
陈妙荷微微一笑,笑里竟带着肃杀之气:“郭将军,哦不,郭相,您方才之语我已听得明白。您可想好了,今日真要给临安百姓一个交待?”
郭璜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石韫玉已在狱中,账本也被销毁,他此刻有恃无恐,假惺惺说道:“姑娘,念你年幼无知,快快交待出你背后之人,我便饶你死罪。”
“背后之人?”陈妙荷蓦地一笑,“我背后正是十年前无辜枉死于朱仙镇的十万将士,亦是边境遭金兵铁蹄蹂躏的万千百姓!郭相,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眼见郭璜脸色骤变,陈妙荷又道:“你以为除了账本,我们手中再无证据?吴良难道不曾告诉你,十年前那万石粮食他并未销毁,而是偷偷藏于沁芳园中?”
郭璜心头莫名升起不安。虽他已见过吴良,得知石韫玉暗查之事,也知账本金银皆被搜出,可吴良却从未提起十年前粮饷之事,眼前女子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他竟有些动摇。
“九年前,李氏商行的老板李良假死,化名吴良,买了这京郊的沁芳园。一时间,车马辘辘,接连运进数百车修葺所用之材料。可九年过去,大伙难道就不想看看这沁芳园究竟被修成何等模样?”
陈妙荷振臂一呼。
百姓们闻言眼睛一亮,纷纷响应。郭璜心中一慌,正要示意士兵上前,却见陈妙荷用力一推,沁芳园大门顿时大敞开来。
百姓们呼啦啦一拥而进,却只见园内荒废败落,处处杂草丛生,顿时疑问声接二连三响起。
“奇怪吗?费了大力气修葺的沁芳园却败落成这等模样,大家可知为何?”
“为何?”人群中几个声音接连喊道。
陈妙荷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自然是因为修葺不过是个幌子。那些络绎不绝的车马,运的哪里是修园子的材料?分明是要借着这由头,把他藏的东西顺顺当当送进沁芳园,埋进这荒草底下罢了。”
人群闻言顿时一片沸腾,郭璜压住心中忐忑,高声喊道:“你空口无凭,如何得证?”
他虽心慌,却也料定吴良不是个蠢材,即便真的背着他偷偷藏下粮食,也必是藏在隐秘之处,怎会让人轻易找到。
陈妙荷笑着摇头:“郭相,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转身向园内快步走去,身后百姓如潮水般涌随,乌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郭璜与士兵被裹挟于人潮中,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得踉踉跄跄跟在陈妙荷身后。
却见陈妙荷绕过花厅,径直往园中一处空旷之地行去。空地一角,杵着一座突兀的凉亭,已经塌了一半,亭顶歪歪斜斜垂在地上。
陈妙荷走到塌亭旁,弯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指尖在亭柱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轻轻一旋。那石头竟像生了轴一般,无声地转了半圈。
“咔嗒”一声轻响,细得几乎被周围的议论声盖过。
地面随之竟缓缓裂开一道尺宽的缝隙,露出发霉的麻袋边角,一股混杂着霉味与陈粮气息的酸腐味悄然弥漫开来。
“这是……”前排百姓伸长脖子,看清缝隙里堆叠的麻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陈妙荷俯身抓起一把从麻袋破口漏出的糙米,米粒早已发黑结块,指尖稍捻便成了粉末:“这便是十年前送往朱仙镇的军粮,郭相,您还要亲自验验吗?”
昨夜她反复琢磨吴良那日的反常,他本有意将万石粮食卖给潘盼,可自沁芳园查探回来,竟硬生生回绝了这笔生意。十年前的陈粮纵然隔得久了,若妥善收存,仍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他断不会平白放过。
陈妙荷越想越觉得蹊跷,心头渐渐明晰:定是这批粮食出了岔子,才让吴良无法脱手。而粮食能出什么大错?无非是霉了、馊了,早已不堪食用。
这般一想,她当即从潘府借来数十名家丁,又牵来几条嗅觉灵敏的犬只,连夜在沁芳园内细细搜寻。果然,在这片荒草之下,寻到了那一万石早已腐臭变质的粮食。
群情已然激愤,百姓们推推搡搡,怒目瞪着郭璜。
“就算沁芳园中真藏有万石粮食,又与我何干?”郭璜怒瞪着眼前那道缝隙,强撑着高声喝道:“来人!快把这妖女抓起来!”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被张屠户一把揪住衣领:“你这欺世盗名的狗贼!还想害人?”
周围百姓立刻围上来,你推我挡,把陈妙荷护在身后。士兵们想上前,却被人群死死抵住,连刀都拔不出来。
人群越挤越紧,郭璜被裹在中间,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破舟,挣得满头大汗,却连半步都挪不动。
他奋力转身,却瞥见陈妙荷正在身侧不远,一时之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掌中长剑寒光乍起,便朝陈妙荷投了过去。
眼见即将刺中那可恶妖女之时,他却忽的听到叮当一声脆响,定睛一看,长剑竟已断为两截,半截断刃带着余势摔落在地,溅起几点泥雪。
石韫玉手中持刀,如神兵天降,挡在陈妙荷面前。
“你怎会在此!”郭璜目眦欲裂,目光一扫,却见普安郡王正面色肃然立于人群之中,身侧侍卫环绕,显见已在此待了多时。
“元永……”郭璜心下一紧。
却见普安郡王冷冷移开目光,似是与他撇清关系一般,重重说道:“郭璜,官家如此信任你,你做出这等事来,还有颜面去见他吗?”
郭璜喉头一滞,顿时明白赵元永语中深意。
他先是一愣,而后忽然大笑起来:“我郭家自太祖建国后便在疆场出生入死,江义是什么东西,竟处处压我一头,令天下百姓只知江义,不知郭璜!可笑他在朝中树敌甚多,覃京伪造书信陷害于他,我不过顺水推舟。他若真是不败将军,朱仙镇一役怎会惨败?我便要天下人知道,江义不过是徒有虚名!”
郭璜狂笑几声,忽的双眼含泪:“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我这便到地下,向那十万将士请罪。”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从袖中掣出一柄短刃,毫不迟疑地刺向自己心口,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
赵元永似早有预料,闭了闭眼,猛地别过头去。
郭璜喉头“嗬嗬”作响,嘴角涌出暗红血沫,一双眼却仍死死盯着赵元永的方向,像是要在那背影上剜出个洞来。片刻后,他身子一软,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陈妙荷立在石韫玉身后,冷眼望着眼前情景,却不知何时泪水竟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石韫玉收了刀,单手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带入怀中。
他吻在她的眼上:“荷娘,都过去了。”
漫天飞雪似乎小了些,日光透过云层的落在两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天,要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