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山匪变成知县, 没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了。霸占县衙,控制县域,简直倒反天罡!
云晁活了这么多年, 对此真的闻所未闻。
他自问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没想到到头来, 竟然连山匪都没认出来,还与一个匪共事了这么久。
更离谱的是,身为县丞还被匪关在了大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意识到了这是山匪在向他寻仇,一如杨正德的猜测。他早该防范的, 之前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如今被关在这里,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绝望的等着山匪来取他性命。
当看到女儿出现在这里时,以为山匪把他女儿也抓来了,云晁近乎崩溃。
无耻陆匪!竟然连他女儿也不放过!
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只冲他来, 为什么要殃及家眷?!
要是换作旁人,早就破口大骂了,可云晁性情内敛, 绝望与悲愤交织无处宣泄, 导致他的脸色青白。又因满身的血污, 整个人瞧着很不好,特别是挣扎起身时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走路都有些佝偻。
这些看在云枝的眼里,鼻子一酸,她爹爹这是, 受了多大的苦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爹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上前,想将牢门上的铁锁拽下来,哐哐哐的怎么也拽不开,手都磨红了也没用。
离得近了看到爹爹身上还有伤,眼泪更是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拽着锁链呜呜的哭,“爹爹身上怎么还有伤……”
“……爹爹没事。”见女儿这呜咽模样,云晁心里也不好受。
自从知道那陆离是匪之后,他早已没了追究女儿与陆离私相授受之事,更是确定是那厮诱骗的女儿。
山匪秉性可恶,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怜他无辜的女儿,因为自己受到了牵连。
他与那匪势不两立!
悲愤过后,云晁尽量让自己冷静。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牢房外只女儿一人。
“枝枝怎么来这里的”他问。
“我捡到了你的玉扳指。”云枝将手摊开给他看玉扳指,“猜到的。”
她只是猜测,她没想到爹爹竟然真的被关在了这里。
听得女儿这般说,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也就是说,女儿不是被抓来的。
这一结论让云晁心下大安。
他伸手,隔着牢房搽了搽女儿脸上的泪,神情凝重的嘱咐道:“枝枝,你听爹爹说,接下来说的事很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真的。现在的知县陆离是那扶风山的匪,他们一帮匪如今已经将县衙占领,所以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只有这样她才安全。不然,再耽搁下去等匪发现了,就跑不了了。
云晁赶云枝走,但云枝不走,眼泪扑簌簌的掉,口中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云晁以为她说的是她瞒着家里跟那陆匪好了的事,他皱着眉,虽然现在仍不赞同她之前的行为,但他道:“那不是你的错。”
都是那山匪可恶,竟然祸害他女儿!
云晁从袖口掏出一团血书来,是撕的衣服料子用血写的,递给枝枝,“你出去之后,拿着这个去郡里找郡守杨大人,他看了自会派兵来解救咱们云县,那陆匪现在已然控制了咱们整个云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云县几万人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越说越心惊,他们云县这次可怎么办才好
又想到出城危险,于是又道,“出去之后先去找李铁,你们两个一起去郡里,那孩子我信得过,有什么事他一定会护着你的……”
云晁说话时,云枝一直在小声的说着什么,连哭带说。细听下来,云晁听清了,她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爹爹。”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对你。”
“他说过不会再当匪的。”
……
云晁楞了半晌,后知后觉,“你,你知道他是匪?”
“……”云枝沉默,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这便是默认。
云晁气到手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糊涂!当真糊涂!!”
他哪里想得到,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不告诉他,简直,简直是非不分!!
要是早点告诉他,他们也好早做准备,先发制人,将山匪拿下,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被动局面!
尽管云晁有太多话要训斥女儿,但现在并不是训斥的时候,外面山匪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这边情况。
“……枝枝,现下你听好,必须尽快离开县衙,一定要尽快出去,不要被发现了。出去之后拿着血书去找李铁,然后一起去找杨大人求救……”
……
云晁让云枝尽快出去,不要被人发现了。
但当她恍恍惚惚走出狱牢时,入口处已经站着一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雪花纷扰,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眼睫尚有未干的眼泪,若是往日,她定是欢喜的朝他奔去,但现在,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神恍惚,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之后还未缓过来的。但知道退后一步,想来是已经意识到,一切都是陆离的手笔。
假的,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他把爹爹抓起来了。
“下雪了。”陆离撑着伞走近。
语气一如往常,似乎并没有觉察出云枝的异样。但他本人已经出现在这里,便也知道云枝已经在牢里见到了她的父亲,所以怎么可能觉察不出她的异样?
云枝紧紧盯着向她越走越近的陆离,拳头紧握。
“你要杀我爹爹”
“……”陆离没回答。
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小手,而后伸手,将她紧握的拳头一一捋开。她的手嫩,刚才握紧不过几瞬,手心已经红了。
陆离在红痕处按了按。
云枝将手抽回,再次质问,“你是不是要杀我爹爹!”
“不是。”陆离答。
“放了我爹爹。”
“现在还不能。”
“啪”一声,云枝一巴掌扇了过去,“放了我爹爹!”
被扇了巴掌,陆离也没恼,而是认真解释缘由,“你爹知道我是匪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能一直关着他……枝枝,等我办完事,自然会将他放了。”
“你要一直关着他……你还伤他……”云枝满眼的泪根本看不清眼前这人,她这几天一直在找爹爹,来县衙也来了好几次,他明明知道她找了那么久,却瞒着她把爹爹关起来。
看着她和整个云府焦急不安。
现在被揭穿了,也跟没事人一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瞒着你是我不对……”陆离继续解释,“那天晚上你爹来县衙,撞见了我母亲,你也知道,母亲对官府的人深恶痛绝,我将你爹关起来是为了救他……”那天他要是再晚一步,估计云晁已经被他母亲害了。他救下云晁,但云晁已经知道他是匪,所以不能放云晁离开,只能暂时关起来。
陆离解释了很久,云枝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看神情以为她理解陆离这么做,结果她突然
从袖里拿出一把匕首,匕尖对准了陆离的心口。
是之前陆离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其实只是做个念想,没想到却还有用到的时候,更没想到,她第一次用这个匕首,是威胁陆离。
“放了我爹爹!”
陆离从没想过她会拿匕首指着自己,他望着她,眸色有些黯淡,
“你不信我”
“我信我爹爹不会害我。爹爹说你是来复仇的,是为了杀光当年所有的官吏......你都是在诱骗我,等达到了你的目的,你就会将我们全杀了,把我也杀了。”
如果细究起来,云晁的话再正常不过。
山匪亡命之徒,没心没肺,就算是对个寻常女子都不会有真心,更别说是对仇人的女儿了。想来定是没有感情的玩弄,等大仇得报那日,便会一并杀之。
听得云枝背脊发寒。
她心里不相信陆离是骗她的,甚至要杀她,毕竟之前他们那么好过,乖乖宝贝心肝的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但她怕自己识人不清,所以她不确定。更何况,陆离还瞒着她将她爹爹关了起来,她更不确定了。
她只确定爹爹是不会害她的,所以她选择相信爹爹。
她原本是想先出县衙然后找人求救,但如今她已经被发现了,出不去了,只能拼一拼。但云枝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突然,那边有打斗声响起,有人被一脚踢到了他们这边来。
吐出一口鲜血,地上那人慢慢起来。
是李铁,与他打斗的是陆剑。
李铁捂着胸口爬起来之后,看见面前的陆离,他没有一点犹豫,直接上前将刀横在了陆离的颈边,“云大人在哪!”
原来,李铁这几天也在找云晁。找来找去,排除了一切可能,他怀疑到了陆离身上。今日就是偷偷进县衙来打探的。结果却被陆离身边的人打倒,所以这陆离果然有问题。
“他把爹爹关在了牢里。”云枝道。
李铁这次看清,云枝也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
“李大哥,他把爹爹关在了牢里。”云枝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救爹爹!”
李铁将刀紧了几分,“让人将云大人放出来!”
李铁会武。
当初云晁看中李铁的品性,将他从乡野带出来,文武都教。如今他补了典狱长的空位,以后走的便是武官的路,所以每日习武不曾懈怠。
最后,云晁被陆剑押了出来。
云晁看到李铁拿刀架在陆匪的脖子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云枝忙跑过去,扶着蹒跚的他。
几人挟持着陆离出了县衙,在县衙大门交换人质。
县衙门口早已有辆马车等着,他们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的是大道,转过去便是闹市,人多,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再去追。
很快,马车驶离县衙。
“他们已经知道咱们是匪了,”陆剑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陆离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抿着唇没说话。
……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着急忙慌的赶到县衙,哭嚷着要见陆知县。
石头他们正在准备撤离县衙,无暇其他,但这人是云姑娘的丫鬟,不会是云姑娘有话带给老大吧石头想了想,还是将春兰带到书房。
春兰一见到陆离,便直接跪在地上,“陆大人你快去救救我家姑娘吧老爷要让姑娘去死啊!”
陆离皱眉,“你说什么”
“老爷知道了你们的事,他逼着姑娘去死!”
春兰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偷听到老爷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云家。
所以肯定是老爷知道了姑娘与他的事。春兰说着说着,指着陆离恨恨道:“都是因为你,你哄骗姑娘跟你好,老爷最重规矩,所以要让姑娘自缢以全名声!要是我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旁边石头心里嘀咕,这云晁也太迂腐了吧。不就是发现老大是山匪,接受不了他女儿跟山匪好,也不用让人家去死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石头想问老大现在要怎么办,却见老大早已出了书房的门。
应该是去救云姑娘了。
这样也好,把云姑娘救出来,跟着老大一起走。
县衙到云府,快马加鞭要不了多久。但到了东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离从小门,直接去到了云枝的院子。
烛火昏暗,陆离推开门便看见满屋狼藉,应是经历过激烈的争吵,屋的正中,一截白绫从屏风一角露出来,而屏风后面的地上,躺着一人。
“枝枝!”心脏猛的一颤。
陆离几步上前,绕过屏风蹲下,想将趴在地上的枝枝抱起。
哪知人突然转身而起,一团迷烟瞬间散开在陆离眼前。
关心则乱,他进屋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屋里有大量的迷烟。灯火昏暗,他也没看清倒在地上的,并不是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