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晚饭后, 云枝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日晴空,夜晚冬寒,她院中的梅如今也盛开了, 梅枝簇簇, 散着淡淡的香。
视线不由移向树下的小门, 怔怔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何时起了风,二月初的晚风还很是寒冷。春兰忍不住提醒姑娘进屋,“姑娘若是喜欢,明早奴婢去摘几支插在屋里。”她以为姑娘在看梅花,她们院的这株梅树开花晚很多,寻常的都已经过了花期, 只这株开得正艳, 但再好看, 也不值得顶着寒风看啊。
“……嗯。”
云枝没过多说什么,朝屋子走去。
她院儿里的丫鬟不多,所以之前出去的时候,屋门是关着的。
推开门, 一股暖意袭来,裹了她整个人,原本身上还有些冷, 被这么一扑面, 暖了不少。
屋内烛火明润, 云枝抬眸便看见桌旁坐着一人。
一袭家常青衫,应是沐浴了,半束着发。似乎是等了许久,屋主不在他也丝毫不觉尴尬,正摆弄着放在桌上的绣匣, 把玩里面香囊上的丝绦。
见屋门开了,他瞧了过来,而后勾起那黛青香囊问她:“给我的”
“你……”怎么在这
云枝愣了片刻。
随即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宋郡守承认为学生,那按理是会被放出来。
主要是她还停留在爹爹被放出来那他就会继续被关着的意识里,忘了这一茬。
回过神来,云枝让春兰去休息。
春兰犹豫着不走,她怕姑娘被屋里那人欺负。
不过想想,夫人已经做主不让姑娘嫁给李大人了,那是不是府里已经默许了姑娘与那人?这般一想,春兰才放心离开。
云枝抬步进屋,踩着软底绣花鞋往里走了几步。瞅了眼他手上的香囊,道:“不是给你的。”
“是吗”
陆离捻挲着细细密密的针脚,随手将香囊系在自己的腰侧,“可是它与我这衣服很配。”
上次来的时候,恨不得将她绣的东西都撕个干净,如今又登堂入室,对她绣的倒是喜欢得紧。
云枝才不想给他呢。
陆离估计她这是记着上次的事,自知有些理亏,他给她倒了盏茶赔罪。
清茶温热,云枝浅浅抿了一口。
“听爹爹说,东郡的宋郡守承认你是他学生”
“嗯。”陆离点头。
“为什么”云枝神色很不解。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他明明就是山匪,哪里是宋郡守的学生,宋郡守的学生明明在扶风山上。
所以宋郡守为何会承认他
“可能是因为,宋郡守赏识我”陆离边细说,边伸手过去,想牵她的小手,看看之前的伤处,“伤好了吗?”
哪知云枝忽的避开了,不给他牵。
估计又觉得自己避得太明显,云枝有些遮掩的道:
“手已经好了。”
陆离皱眉,他刚刚就想说,这才几天没见,她待他怎么变得生疏了
态度客气了不少不说,小手还不让他牵。
陆离的手顿在半空,没强求,但一直盯着她,语气轻沉:“……躲我”
“我没……”云枝糯糯否认。
没有的话为何不让他牵手,还离这么远?
他以为那天在牢里,他们已经和好了。
云枝被他看得心下微乱,避开他的视线。
可能觉得这样太刻意,她又瞧了他一眼,然后委婉的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这是……在赶他走。
陆离没装没听懂,但也没走,他直白道:“我的身份保住了,你不能不同我好。”
云枝垂眸,细声低语:“我没说,没说不和你好。”
“可是你赶我走,”陆离提醒她刚才的行为,“你还不让我牵你的手。”
云枝刚刚确实没让牵手,但她刚才也只是暂时不给牵,没想太多。所以只解释让他走的事,“因为现在太晚了啊,你该回去了。”
“之前半夜你都没赶我走,现在晚什么”天才刚黑。
他说“之前半夜”,云枝就不由想起之前他宿在自己屋里的那些光景,耳朵倏地烫了。
之前确实没赶……可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如今娘亲也知道我们的事了,娘亲比爹爹心思细腻,若我们毫无避忌,肯定会被觉察到的。”
“你爹已经知道我们在继续来往,那么他应该会告诉你娘,你娘迟早也会知道。”所以陆离不相信是因为怕她娘知道这个原因。
“……”
陆离缓缓起身,朝她逼近,“你说实话。”
云枝唇瓣紧抿,沉默不说话。
陆离就站在她面前,等她开口。
良久,云枝终于开口:
“……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
“你说你当知县是为了以后好好当良民,以后不当匪,可是根本不是这样。”
云枝前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她的亲事,娘亲的身体,照顾妹妹,爹爹还在牢里,所以她没时间精力去细想一些事。上次他来找自己,她的思绪是混乱的,只在意他是不是要杀她爹爹。
如今爹爹被放出来了,虽然被免职但没被降罪,娘亲和妹妹也都好好的,她也不用嫁人了,柳暗花明。今日又听得爹爹详细提起他的事,云枝才恍然,把一切理清楚些。
根本不是这样。
陆离下山不是为了过正常日子,而是为了复仇,他也没有不当匪了,现在还在继续当山匪。
所以之前都是在骗她。就算没亲口说谎骗她,也遮遮掩掩隐瞒她,不告诉她实情。
原来是因为这事,陆离眸色微松,他还以为她还是要嫁给那个李铁,所以不肯跟他亲近。
“我说过等我做完手头上的事,就不当匪。我没骗你。”
“手头上什么事”云枝问。
“……”陆离没作声。
“你总是这样,每次问你你都不说。”尾音里有一丝控诉。她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的事,自己却知之甚少。以前她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承诺过以后当正常人那么自己就不需要知道他以前的事,可是最近发生了好多事,他明显还在做山匪,云枝就不想再不明不白了。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她咬了咬唇瓣,狠心逼问,“今日你若是再不说清,我们,我们就断了。”
“你说什么”陆离听到“断了”两个字,整个人骤然僵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始乱终弃”
“我没有。”云枝不是这个意思,她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聚好散。”
“云枝枝!”陆离气得眉峰紧皱,他一生气就喜欢喊她云枝枝,带着压不住的愠怒,“你记得你当初说过会一直同我好吗这才多久,你就要抛弃我你当初明明答应不问其他事。”
“可我现在想问清楚。”云枝今日真的想了很多,她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太任性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敢跟匪好,她以后是要撑起整个云府的,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
所以她要问清楚,“我不问以前的事,我就问现在和以后,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
“你又不说话。”云枝鼻子一酸,眼眶微红。她都没有问他过去的事。其实她已经隐约知道这段时间他肯定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她都没有提,怕提了自己知道那些会接受不了,如今就只是问现在和以后,可他还是不说。
陆离早被她红着眼要哭的模样打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线低了几分,回答她问自己还想干什么,“母亲让我杀一个人。”
云枝瞳仁微缩,满是震惊。
她早该想到的,他一个山匪,手头上不能说出口的,不是这种杀人放火的事还能是什么
但她一时无法接受,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她问:“……什么人?”
既然决定说起,陆离也没打算再隐瞒,回答道:“杨正德。”
“你……”云枝心下颤抖。
竟然胆大包天要去杀郡守!
小手狠狠攥着裙摆,她强装镇定,抬眼看着他,声音发颤却执拗追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他母亲要他去杀杨正德,那他呢?会怎么做?“你要去杀杨正德吗?”
云枝想听他说不去,可却听到他“嗯”了一声。
要去杀杨正德吗?
……嗯。
云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伸手紧紧拽着陆离的衣袖。
“……陆离,东郡那边已经承认你了,从此以后,你就真的是知县了,这样不好吗你还去杀人干什么?”软软的嗓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别去好不好?”
“……”
“你已经是知县了,不能再去杀人,你别去……”云枝早已急得眼泪汪汪,眼尾和鼻尖都红红的。
可陆离半点没有被说动的样子,沉凝着眉眼,依旧不松口。
云枝无法了,
“……反正你选,你若是还要杀人,我就跟你断了。”之前她因为他的身份那么担惊受怕,如今明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可他却还要去杀人。以前的事是没得选,可是现在,明明可以选择。
“……杨正德必须死。”陆离道。
这是……没选她。
心底的委屈酸涩翻涌而上,眼泪瞬间漫了出来。
没选她。
云枝抹了抹眼泪。
既然这样,她抬手狠狠一推,力道大得带着几分决绝,“那你走!”
“……”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云枝的力气对陆离来说自然不算什么,陆离依旧站在原地,没被推动,也没走。
云枝推不动,也没继续推。
二人就这么僵着站着。
屋里静谧,唯有她偶尔的小声抽噎。
许久,陆离终是动了,伸手去拉她紧握成拳的小手。
她另一只小手将他的手拂开,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泪水。
而后侧过身,站远了些,不理他。
陆离再次伸手,这次用了些力,紧紧拽着不松手,他妥协道:
“……杨正德几年前将李家灭门,这件事若被翻出来,他必死无疑。”
云枝反应慢,一时没听出他现在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她站着没动,但显然在听他继续说。
陆离继续道:“所以不用去杀他,他也必死。”
这是,他不会去杀人的意思吗?
云枝抬眸瞧了他一眼,杏眼里氤氲的水汽还没散。
她现在没心思细想他说的杨正德具体什么事,只一心想确认清楚,“你答应,不去杀人了?”
“嗯。”陆离点头。
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杨正德死,若是不用动手就能杀死杨正德,那为何不试试呢。
枝枝不想他再杀人,那他就不杀。反正让人去死的方法有很多,他选一个枝枝能接受的。
“真的?”
“真的。”
“除了杨正德,其他人也不能杀。”
“嗯。”
听他再次确认,云枝眉眼渐渐软开,方才的泪痕还挂在颊边,她道:“那你保证。”
“我保证。”陆离字字笃定,“以后做什么事,都遵循大周律法,绝不做违背律法的事情。”
遵循律法,不做违背律法的事。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不是山匪,以后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嗯!”云枝欣喜,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方才还闹着要断,此时却主动朝陆离挪近了些,整个人软乎乎的贴进他怀里。
本来就只是横着一个结,如今这个结解开了,自然和好如初。
温香软玉,陆离抱了满怀。
久违的拥抱让他沉溺,他惬意的眯着眼,连日来高度的警惕都松懈下来。
他低头,额头与她相抵,鼻尖相蹭,呼吸交缠间,他缓缓靠近,亲她的唇瓣。
脸颊晕红桃花色,云枝往他怀里缩了缩,头埋进他胸膛,不给他亲。
被他闹得凶了,云枝小手抵他胸膛,眸色羞怯,“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说着,她半点不看他的表情,脚步匆匆转开,避去了屏风后面。
赶人态度明显。
屋内又安静下来。
半晌,云枝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是朝着门口走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不一会,她听到了关门声。
随后便没声响了。
屏风后,云枝悄悄探过身,朝门口望了一眼。
却见屋门虽是关上了,但本该在门外的人,此刻竟还在屋内。
目光灼灼,正朝她一步步走来。
云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小脸就被大掌捧住了,唇瓣被咬。
陆离的力道又凶又狠,带着侵略性,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被迫仰着小脸的云枝,有些不舒服的挣扎了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咬住,肆意碾摩,只在换气的时候才稍微放过她一点。
喘,息萦绕在二人耳边,分不清是谁的气息。陆离声音沙哑但耐心十足,问她:“……给不给亲,嗯?”
尾音更是带着钩子,似挠在心尖。云枝强撑着不上钩,羞赧摇头。
陆离却是低笑,灼人的气息压着声回她,“……那你亲我。”
他说着,忽的将云枝端抱起,像抱小孩那样。云枝视线陡然变高,下意识攀住他的肩,稍一低头,便碰到了他的唇,唇齿相依,一发不可收拾……
纠缠不清,这次换陆离仰头,绷紧的下颌线,喉头滚动,明明是刚才她的处境,但他却完全掌握着主动权。
云枝被亲得天旋地转,迷怔中,反应过来自己被陆离抱进了里屋,跌落到床榻上。新换的被子又厚又软,被他们压出了凹陷,云枝更是直接陷在了里面,她挣扎着想起,却被大掌剥了衣衫,继续唇齿厮磨,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带着薄茧的手覆上她的腿间,云枝身子颤了颤,某一瞬间她挣扎得厉害,呼吸中甚至带着哭腔,她扭着身子想离陆离远一点,却被陆离强势压住,不容她退半分。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恍惚中,她听到陆离在耳边低喃,“所以枝枝,别躲……”
夫妻。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云枝到底没再躲,任由他继续,娥眉蹙起,小脸酡红,她轻声喊疼。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潺潺切切,掩了些帐幔里的缠绵旖旎,似有委屈轻啜,却遇到那般冷硬心肠,不管不顾,不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