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云晁最近免职在家。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 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在公务上从未懈怠过。可以说, 云县从贫瘠小县到现在的富庶大县, 他功不可没。
可到头来, 却落得个构陷上官的污名、罚俸免职的下场。
上次他因谎报被关押从狱牢出来的时候,几乎全县的官吏都过来了。而这次出事,门可罗雀。就连他的学生们,也只是书信慰问。
这般冷暖落差不可谓不明显。
要问这件事他后悔过吗?
从来没有。若是再重新选择,他依然会义无反顾的揭发陆离。
这是他身为县丞应尽的本分,旁人或许可以因为各种原因知而沉默, 但他不可以。他的秉性也不容许。
这几天里, 他握笔给杨正德和崔森写了好几封信, 呈书劝谏,重申了陆离是匪,以及告知真知县在扶风山上还等着被营救。
但也仅限于此了。
那陆匪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宋郡守的学生,身份地位翻天覆地, 他再怎么坚持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那真知县害他女儿,他做不到积极主动的去搭救。能将这些禀于上面,已经对得起这身官服。
至于上面看到后会怎么做, 他无能力左右。
而那些劝谏书信, 被杨正德随手扔在了角落, 甚至都没有被拆开。
崔森倒是拆来看过,但目光又触及宋郡守的回函,他沉思片刻,便将信件放在角落,装作不知。
如此过了几日, 陈忠来到了云府。
说来也怪,当初那件事陈忠是第一个反对的,如今别人都避之不及,他倒是拎着酒来了。
二人许久未见。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陈忠当真称病在家。
如今真相大白,许是杨正德不想把事情闹大,没有细究其他人。所以除了云晁受到影响,其他人照常。
秦氏让人备了些饭菜到书房。
陈忠自顾自的给自己倒酒闷了几杯,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场失意的是他。
喝了酒话就多,碎嘴子一般念叨了许久,才勉强让人听出他来这里的目的。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杨郡守现在对咱们云县意见颇大。如今县衙被杨正德全面接管,可怜我们这些县里的,面对那郡里高官,过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是来发牢骚的。
云晁任他郁闷几句,而后道:“既如此,你今日就不该来这。”
现在与他撇清关系,才是明智之举。
“是不该来这……”说着他又闷了一杯,“可我憋屈啊云晁,”
他不敢找人诉说,也找不到人诉说,只有在云晁这里他才放心蛐蛐几句,“你说他们那群人,做什么霸着县衙不走?他是郡里高官没错,我们就不是官了吗?现在在我们县衙把我们当下人使唤……”
虽说县属郡管辖,但一般情况,郡官不会插手县务,县官也只是按例一年几次去汇报备案即可。这是朝廷默许的,为的就是防止郡守权力过大。
所以,县官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不过现在杨正德在云县办公,不仅郡里,云县的公务他也接手了。
以前陈忠他们是做主的人,如今却只能听吩咐,时间短点还无所谓,时间一长,县里的官吏心里多少会有点想法。只是谁也不敢说出来。
“如今陆大人已经多日不来县衙,你知道我们这些底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啊云晁?”陈忠说着,醉醺醺的伸着食指,隔空点了点他,“拜你所赐。”
云晁听到这里,皱眉,“那人为何不在?”
说的是那陆匪,既然那么想当知县,如今当上了,却没去上值。
“告假了,自从出狱之后,都没见过人。也是,平白无故被质疑被构陷,可不得休沐缓解缓解吗?”只是可怜他们这些人……陆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值啊,他没在,县里完全没主心骨。
陈忠起身,晃悠悠给云晁倒了一杯,“如今你倒是轻松了。”
“我是被免职在家。”
“多大点事。”陈忠觉得,都这样了却只免职,还是云晁本事大。“趁这次免职,好好休息休息,这么多年没这么休息过吧?”
“……”云晁没说话,明显是对惩处结果有意见。
“你说你,脾性还大。都这样了,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他确实不是知县。”
“云晁,你怎么这么犟?不管人家之前是不是,他现在已经被宋郡守承认了,那就是!”
从宋大人承认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知县。
“……”
云晁想反驳陈忠,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如今实行推举制,相当于宋大人再次推陆离这个人入朝为官,那陆离现在就是官。
他已经无从辩驳了。
宋大人不可能没看出陆离是假的,但仍然推了他,那就是放弃了之前那个真知县,力保这一个。
他还能说什么?
上面的人都承认了陆离,他还能坚持什么?
云晁端杯,难得闷了一口酒。
日落之时,酒菜也差不多了。
陈忠喝了醒酒汤,手撑在桌上醒酒。
云晁只喝了一杯,并没醉。他等陈忠酒醒之后,才道:“牢里现在关押着一个叫李新竹的,你去审一审他。”
李显甫那案子的卷宗被郡里收回,但当年他看过卷宗,记得其中细节,也备份了一二,如今又有李新竹这个证人,翻案在即。
所以他想请陈忠去审一审那个李新竹。当时他们都在牢里,他自己都是阶下囚,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当时听得那李新竹说了一些。
如今出来了,却因为免职,没权力过问。
陈忠一听前因后果,四十几岁的人都快跳起身了,“云晁!云大人,你可消停点吧。那件案子结了六七年了,你去翻什么?”
“错案就该翻!”
“你怎么知道是错案?”
“有众多疑点,我当年就标注出来了。”
“那案子不是我们审的,错不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苦主找上门来,若是我们不查,对我们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可对他来说,却是关乎一生的大事。”
“云晁你,”陈忠说不过他,“你榆木脑袋!”
“……”
“你还记得你才得罪了陆知县和杨郡守吗?好,免职让你反省,结果你转头去查人家郡里已经结了的案子,你怎么想的,啊云晁?你只是一个县丞,你管不到狱案。”
“我管不到,但你可以。”那件案子凶手判定为扶风山匪,扶风山属云县管辖,所以陈忠这个县尉可以管。
“我不可以,我没你有本事,敢公然跟上官叫板。那件案子被郡里提审的你不知道吗?我们都没权力过问。”
“可案子真的有问题,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之前你也说那知县有问题,可结果呢?有问题吗?”
“……“云晁不与他争执。知县有问题,但人人都不信,他其实已经放弃了。有时候云晁甚至在安慰自己,反正那真知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换了人说不定对云县还好点。
但这件事,他要力争到底,“你帮我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拖进来,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
“你上次就欠我人情。”
“上次是你在懒政,算不得人情。”
“你!……跟你说不通!”陈忠转身要走,想想又觉得应该拉老友一把,回转身道:“云晁,你要是真没事干,去年的补贴已经下来了,你去继续营建码头去,别再去惹上面不快了行不行?”
“……”云晁抿着唇,不妥协。
陈忠被气走。
云晁这人,执拗。
没人帮他,翌日,他自己跑去求见杨正德。
免职在家反省的人是不允许出府的,但云晁不但出府了,还跑到县衙去。
杨正德面都没见,准备让人将云晁押回府继续禁足。
却听得属下禀报,云晁说这次是为了七年前李显甫的案子。
杨正德神色一顿,眉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不过转瞬,又恢复。
“……让他进来。”
云晁进来后,将李显甫一案的疑点详细禀告。包括他之前查到的问题,还有牢房里的李新竹。
杨正德看了云晁一眼,“你是说,李新竹是李显甫的儿子?”
“是。”
“如今在县衙牢里?”
“是。”
杨正德的指尖在案上轻口,一下,又一下。
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但眼底却藏着思量。
但云晁身体微弓着回话,没看杨正德,自然也看不到他眼底的深沉盘算。
“……你查到了多少”杨正德问。
云晁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过该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但想到对方是郡守,能不能继续查下去还得他说了算,于是道:“李新竹说,当年那件事是樊如虎樊大人所为。”
云晁当时听到之后很是震惊。震惊过后,他想,不能信李新竹的一面之词,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翻案的决心。
云晁继续道:“口说无凭,下官并不怎么相信,所以想请杨大人让下官继续审问李新竹。”
“……还有查到的没?”
“暂时没有……不过下官当年已将疑点一一标注,回去便整理一份呈给杨大人过目。还想请杨大人将郡里的卷宗交给下官,下官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似乎是思忖了片刻,杨正德才道,“自然。”
这是让云晁继续查的意思。
“谢杨大人。”
杨正德能当场答应,说实话云晁还有些意外。毕竟当年郡里拿走卷宗的决绝态度摆在那里,他以为杨正德起码要考虑几天才会回他。
“不过云县到郡里需要一些时间,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卷宗拿来,本官让人直接送你府上。”
“谢杨大人。”云晁第二次道谢。
杨正德只说到,“让真相大白也是本官应该做的。”而后,他若无意的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其他人。”云晁不会将其他人扯进来。
“好。”杨正德道,“你也知道这事关系到官府的樊如虎,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
“下官明白。”
云晁说完,退了下去。
杨正德一直立在原地,目光凝着云晁的背影,看他渐行渐远,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