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云枝这日起得较晚。
因为昨日在鼓楼遇到那匪的缘故, 她回来后有些心神不宁,囫囵睡了一觉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昨天只是意外而已, 她真的以后再也不出去了!
没看见春兰, 云枝稍微收拾一下, 出了屋子去寻她,瞧见她在小院门口。
春兰正打发北门的小厮。
她们这院离府里的北门近,北门的小厮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姑娘。
春兰作为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可以说是这个小院的管事,听说后,当即拒绝。
“什么人都能来见姑娘?姑娘的清誉还要不要了?你这门是怎么守的?告诉来人少来沾边, 不然报官!”
那北门是小门, 哪有人来拜访偷偷摸摸小门求见的?
门卫很为难, “看对方派头很足,小的不敢得罪啊。”所以才跑这一趟。
派头足就能见女眷了?
春兰想了想,“你去汇报给赵管家,让赵叔拨几个护卫去守着北门。”
门卫点头称好, 赵管家若是认为有必要会报给老爷夫人的,他们只管听吩咐就成。
春兰将这事说与云枝听。
春兰处事云枝一向放心,她没多管, 只说自己饿了。
但在用膳的时候, 北门的小厮又跑来了, “姑娘,赵管家今日不在……小的回北门,那人还在,说他叫石头,还说他主家是姑娘朋友……”
石头?云枝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旁边春兰仔细询问, “他主家是谁?”
朋友的话莫不是王姑娘?可若是王姑娘怎么不直接大门入?
“不清楚,主家在马车里。”
“这你都不问吗?你快去问一下。”
但这时云枝忽的叫住转身的小厮。
她想起来了,那匪的车夫不就是叫石头吗?
竟是那山匪!
他来做什么?!
“不见!”
小厮赶紧去回话,但没过多久又来了,“姑娘,那人说他主家正在整理结案陈词,说不知道要如何写,所以想请教一下姑娘。”
结案陈词······
娥眉微蹙,那不就是案件的结案文书吗?
那个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
云府北门是小门,门外在巷子深处,僻静。
石头等候在北门外。他们老大,这是终于不跟人家不闹别扭了?这都多少天了。
原本以为那云姑娘不会出来,正要去回禀老大,要不直接进府绑人?
然后便瞧见了来人。
垂花门廊迟疑不前,看得出她不是很想出来。
“哎哟云姑娘,”石头一脸笑嘻嘻,催促到,“这边!”
云枝没应。
都说爱屋及乌,相反也是,厌屋及乌。云枝很讨厌某个人,对这个车夫自然也讨厌了。
而后瞥了眼车夫身后的马车。
是辆私人马车,比官制的要大。
石头撩开马车帘子,很有礼貌,“云姑娘请。”
马车内部布置得很像书房,连案桌都有,角落的熏香袅袅。
修长如玉的手执一卷书册,偶尔翻过一页,发出些许声响。
阳光从马车的窗格子外斜照进来,光影照在他的脸上,格外的棱角分明。
云枝似乎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打量过这个匪。
之前只晃眼瞧他气质温和,不曾想,细看之下其实他长得很是俊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特别是那双丹凤眼,虽然狭长,但其实并不显戾气,这会儿微微低垂,凝视书卷的模样,专注,深邃,说不尽的隽秀。
云枝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盯着他看,以至于某人抬眸,让人逮了个正着。
她移开视线,
“我没有将你是匪的事告诉其他人,你说过会放了我的。”
他当时说带她下山,就是放了她的意思。
这人该不会反悔找借口又来杀她吧?
他最好是说“结案陈词”的事!
背脊往后抵在车壁上,陆离手腕轻轻翻转,将手中的书册合上。
他静静的看了云枝好一会儿。
昨日被心跳蛊惑,无暇其他,一时倒忘了她是仇人的女儿。
偏生是云晁的女儿……
“……你和你爹长得很像。”
云枝没理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人莫名其妙。
她跟爹爹是父女,当然长得像了。要细论,她更像娘亲。
陆离也没要她应什么,方才只是在提醒自己,她是仇人的女儿。
但,
仇人的女儿又如何?
他既念念不忘,染指她又如何。
云枝被他盯半晌了,阴森森的目光,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离这才回神。
他后用下颌点了点小桌上的折子,“你爹的结案陈词,要上报到郡里的。”
哄骗她出来,自然要准备齐全。
说是为了此事,就是此事。
小东西今日一身浅绿罗裙,衬得肤色越发的白,如凝脂。唇瓣却是红润的,不知是上的蜜色口脂,还是原本唇色就是如此。
总有机会,他要再亲手搽拭一番,看看是不是口脂。
云枝这才仔细瞧那案桌上的东西。
一沓翻开的卷宗,外加一份折子。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上了马车,慢慢靠近。
卷宗记载的是她爹爹的案子,而折子是空白的,里面没写一个字,但最后,有加盖云县县印。
显然是想要自己给他填上这空白的折子。
看来真是为了此事。
云枝倒是会写这个,她之前看过爹爹写的,耳濡目染,自然也知道怎么写。
可,
“你自己不会写吗?”怎么让她来写?
“会倒是会,但我的字丑,交上去会被打回来重写。”
陆离的字说实话不难看,但与读书人一手的苍劲飘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好字是练出来的,练字需要时间。陆离从小学的是如何抢东西,偷来的学习时光全用在了阅览上,所以没怎么练过字。
字丑还说出来。
云枝嘀咕,“那你直接找文吏写啊。”
有专门拟稿的文吏 ,县衙大部分的文书,都是文吏写的,知县只需署名就行。
他的字丑不好意思写出来,就找文吏啊,找她做什么?
“文吏是你爹,他自己写自己的结案陈词吗?”
要细分,云晁是文官,比专门拟文书的吏高好几个品阶,不过一般云晁经手的事都是他自己写汇报文书。别看云晁死板,但他的文书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又擅长容情于理,还有一手好字,所以一提到县衙里的文吏写手,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云晁。
但这次是他自己的事,自然是不能让他写,哪有自己给自己断案的。
云枝也知道不能爹爹自个写,
“那就找主簿,”
“本官刚来这里,人还没认完,就额外给人增加公务?主簿事多每天都忙不完,你爹之前不是当过主簿,是不是忙不完?”
“……”云枝不是很清楚,自她记忆起,爹爹就是县丞。不过爹爹每天都很忙,想来县官们确实都有自己的事。
见她小表情依旧不愿,陆离也不勉强她,
“你若是不想写或者不会写,那就放这儿吧,”说是不勉强,但却是继续说道,“等本官将字练好了之后,再好好专研一下该怎么写。”
这么说,显然是准备将结案陈词晾在一边。
那怎么行啊?
爹爹的案子,当然结得越快越好。
见他一副很不上心的样子,云枝心里有些急了。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得对方幽幽说道,“除了这个,还有作保文书,郡里催了好久的……早知道作保还要写文书,当初就不该保。”
“……”
对于作保一事,云枝本来就不希望他掺和,
如今既然说到这里,她倒是想问,“你给我爹爹作保,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离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盯她半晌,“……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云枝忍不住回一句,“就算你不作保,也会有人来作保的。”
她一直坚信是这样,不管怎样,爹爹最后都会被放出来。
陆离侧她一眼,问,“谁会来作保?”
“……”云枝想起小杨大人为了这事还特意去找了这人,他将自己的事如此放在心上,若最后真的没人出面,他肯定会站出来的。
“小杨大人。”
“杨承安?他杨承安算个什么东西?连名讳都是依着他父亲的,会有胆子出面给人作保?”
“你,你怎么骂人!”云枝气。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骂人。
你说他骂人吧,又不是那种直接骂,而是冷嘲热讽。就如同刚刚那句“喂了狗”,讽得人光是听着就觉得不舒服。
但陆离可不觉得自己在骂人,
“本官这是在陈述事实。离了他父亲,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治安治安管得一塌糊涂,官吏都能当街被杀,剿匪剿了这么多年,有抓到一个吗?”
“你!”秀眉拧到了一处,小脸也早就憋红了 ,“小杨大人那是,”
云枝那是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换了个说法,“人家能耐大着呢,没抓到匪那是因为 ……是你,是你这个土匪太狡诈了。 ”
“无能就是无能,你还给他找借口。”
“才不是!小杨大人,”
“啧。”陆离听不得她一口一个小杨大人,打断她,“既如此,那杨承安为何自己不出面?”
“……跟你没有关系。”云枝才不会跟他细细解释。
“这么多天了,他愿意出面早出面了,何必兜兜转转让我来保你爹。”
“……”
就算之前没有想到,但这会儿听他这么一提,云枝觉出了一点微妙。之前小杨大人一直与自己说爹爹的事问题不大,可好像一直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若是,若是他真的愿意帮忙,爹爹应该会更早放出来的,不会拖到现在。
也不是,在郡里,小杨大人还帮她探望爹爹来着。而且小杨大人说了,他不出面,是顾及爹爹的名声。
“因为他们杨家不想沾边这事。”
“才不是这样。”
“那为何他们杨家要让我当这个主审?”
“……”
这个云枝确实不知道。
其实,官吏犯事,按照惯例一般都是上级提审的。
爹爹是县官,就应该由郡官来审。
也许是,“爹爹没有犯事儿,自然就不用提审。”
她猜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被陆离无情否了,
“你爹被弹劾谎报匪情,过去十年云县太平他却年年称匪患,这是没犯事?”
听得云枝倒吸一口凉气。
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胡说。”
她花了好大半天来消化这人刚才说的。
云枝之前并不知道爹爹是因为什么被关。当初云晁被押回县里,在牢里给她们娘俩讲也说得含糊。当时只关心爹爹何时出狱,没管其他的。
这会儿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谎报匪情。
谎没谎报,云枝也不是很确定。
过去确实有听到土匪杀人越货的消息。但,云城其实一直很安全,像这次这样土匪袭县还是头一遭。不过也有可能土匪在其他地方作乱,只是没到县里而已。
陆离拂了拂袖口,打算跟她讲清楚,“十年上报匪情,杨正德作为郡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朝廷对云县的减税及扶持,都会经过他的手,他于这件事有利可图。就这么过了十年。十年都相安无事,但没想到今年遭人弹劾。杨正德作为郡守,不得不对此事做出回应。但他不肯放弃其中的好处,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事,往小了说是谎报 ,但要是有心人添油加醋,一不小心就会说成勾结土匪你信不信?不然怎么十几年来,云城与扶风山相安无事和谐共处?……自来官匪勾结,你是懂律法的,是不是抄家灭族?”
听到抄家灭族,云枝小脸都白了。
“说白了他们杨家,不想将自己牵扯进来,这样就算以后东窗事发,他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最多得个失察的处分。”
“所以说到底,你还得感谢我这次袭县。”
云枝刚将听到的理清楚,就听得他说这句感谢袭县,震惊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
感谢?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会有人感谢土匪袭县?
陆离不意外她的反应,
“若没有这次的真去掩盖过去十年的假,那十年的谎报随时都可能被揭露出来,到时候你爹,还有你们云县一应官吏,全都得完。”
陆离边说 ,边静静的瞧着她的小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有的是耐性让她理清看清这些事。
不然,总对他芥蒂防备,可不行。
等她将这些消化得差不多了,陆离点了点桌上的文书,“所以你写还是不写?”
云枝当然要写。
不管爹爹是不是谎报,她始终相信爹爹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她不会去质疑爹爹的公务。爹爹的口碑云县哪个不说好?那就证明爹爹做的事没错。
这匪说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不无道理。所以这案得尽快了结,结案之后就不会有人再关注这件事了。
素手慢慢拿过案卷。
翻了翻。
从娄顺的弹劾,到爹爹上报匪情的折子,再到这次被袭之后的损失,云枝翻到最后,杏眼喷火的瞪了对面一眼,都是因为这个匪!
对面却一脸坦荡,仿佛做坏事的不是他。
云枝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也无法改变。她能力有限,在扶风山上她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她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保全她们云府。
“……这次的事真的能掩盖住之前的?”
陆离好心给她分析,“若真要查云县是否有匪情,势必会一年一年往回查,一查这次是真的,谁还会去管之前的事?再说上面查匪情,也是让上报各类损失证明匪情的真实性,今年的证据呈上去,谁都不会质疑这事的真假。”
原来是这样。
云枝听完,不再犹豫,拿过了桌上空白的折子。
显然是要开始写了。
陆离见状,起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云枝倒也不客气,写字肯定要坐着写啊。不然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一点都不合适。
曲腿,可小屁股刚挨着木椅,她突然又直愣愣的站了起来。
脸颊都有些红。
陆离瞧她举止反常,“怎么了?”
“有些,有些烫。”
许是他刚才一直坐在这里,导致锦缎坐垫上,还有余温。温度其实不高,但就是让云枝感觉有些烫人。
就像,就像他身上的温度一样。
所以云枝坐在上面,总感觉与他肌肤相贴一样。
她才不要。
“我想,换新的垫子。”
狭眸深沉,
“怎么,你在嫌弃我?”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换新的?”
他坐过的不要坐,不是嫌弃是什么?
之前在山上也是,嫌弃他洗过的水。
他知道她养得娇,什么都要用新的,但这不是她嫌弃他的理由。
现在都这么嫌弃,那以后躺一个被窝,是不是还嫌弃他不让他碰?
“……你这个是烫的。”他到底懂不懂啊。
“有什么关系?”
皓齿轻咬下嘴唇瓣,如殷红的花瓣在指尖捻摩,云枝哪里说得出口。嘴唇翕动,半晌才糯了一句,
“反正,反正就是要换新的。”
陆离直接走了过来,而后坐回了椅上,
“那你直接做本官腿上,”他拂了拂绣着云纹的衣摆,“这是新的,今早刚换的新衣。”
“你!”云枝恼得溜圆了眼,“你不知羞!”
哪个要坐他腿上?!
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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