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屋子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的碎瓷瓶上,还沾有鲜红的血珠,不知道是陆离的, 还是那两个黑衣人留下的。
陆离走在前面, 所过之处看似随意实则很耐心的用脚踢开了碎片。
云枝跟在他身后, 一步接一步。
“屋里都这样了,店家都没说换一间吗?”云枝娇气惯了的,她觉得这样的屋子哪里能住人哦。到处都是碎片,还有血腥味,住在这里根本就休息不好。
“店家提了,我嫌麻烦。”陆离道。
那就, 不是人家客栈的问题了。云枝原本还想着, 要不然等待会儿上完药, 去找店家给他换一间来着。既然他嫌麻烦不想换,那就没办法了。
“那两个黑衣人后来怎么处理的?”云枝好奇那两人的下场。
“跑了。”
“跑了?我听动静店家不是带了好些人上来吗?这都没抓到?”
“他们上来时,那两人就已经跑了。”
“那报官了?”
“不知道,说是报官了。”
“那就没问题了, 你放心,府衙很厉害的,一定会很快抓住人的。”云枝虽然觉得杨府不行, 但杨府是杨府, 府衙是府衙, 两码事。
府衙在他们吴郡百姓心里,还是很能干的。
“是吗?”陆离回头揶了她一眼,“你倒是很相信官府。”
她当然相信官府啊,他这话问的,不相信官府相信谁?
突然才想起陆离是匪, 恍然,难怪他会这么问。他们匪最不信的就是官府。
说来也真是奇怪,以前一看到陆离就等于看到了匪,如今,却是要恍一下才把他与匪联系在一起。
云枝瞅他,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对他慢慢改观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屋内的椅凳都被砸坏了,只榻上能坐。云枝跟着他来到床榻边。
越到屋子深处,云枝总觉得有味,淡淡的,没闻出是什么。她本来想忍一下的,但实在是没忍住,“屋子里是什么味?”
陆离应该也闻出来了,便到窗边将窗子开得大一些,“之前那两人吹的迷烟。”
“什么?”
云枝慌忙用小手捂住口鼻,隔着小手囫囵问,“怎么会有迷烟?不会被迷晕吧。”
杏眸溜圆,小脸憋得通红,陆离想起之前带她上山,她以为有瘴气,也是这样闭气,他笑了笑,“放心,很淡了,晕不了。
云枝这才大喘气,正常呼吸。又不放心,站到窗子边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那两个黑衣人到底来做什么啊?怎么还想将你迷晕?”云枝实在不懂。戏文里倒是有恶毒歹徒用迷烟,但都是迷晕女子妄图行不轨之事,迷晕一个大男人做什么?
陆离这会儿貌似心情很好,有问必答,“他们想将我随身携带的东西偷走,怕我中途听到声响醒过来,所以就先用了迷烟。”
他猜是杨正德或者樊如虎派人来的,想查看他随身的东西,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指认他,他还猜,估计他在云县的东西也被他们翻了。
云枝还疑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偷的,还想问陆离有没有东西被偷了,但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于是便打住。
只不过嘀咕了一句,“你既然能躲过迷烟,为什么不装睡啊,他们要偷,你就让他们偷,至少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啊。”东西丢了,之后报官总能找回来,何必要跟他们拼命?
那些人提着刀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拼命的花只有自己吃亏。
但陆离不这么认为,“士可杀不可辱,他们今日要是偷成功了,我这山匪的脸面往哪搁?”
陆离说这话只是为了搪塞一句。他之所以不装睡,是因为,杨正德多疑且狡猾,查到那位夫人在说谎是迟早的事,也迟早会查到勾栏那边。昨晚他杀郡丞的时候受了伤,他背后有伤口,所以今日,他必须要在他们面前负伤,这样即便以后查到凶犯身上有伤,他也能有说辞。
云枝不想听他说这些歪理,山匪和小偷,竟然还有奇怪的胜负欲,完全不能理解。要她说,都是坏人,都应该抓进大牢里。
不过,陆离……的话,他说过以后要当良民,那应该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不抓他。
脑瓜子里想得多,回神时,云枝看见陆离将披在身上的外裳褪下了,还开始脱里面的衣服。
她虎躯一震,“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陆离手上没停,不过他动作比较慢,现在才将腰间的衣带解开,还不忘回道:“伤在背上,我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那你先转过去。”
陆离不转。
见他不动,云枝恼他,“你不转过去,我就走了,不给你上药。”她大半夜来他房间给他上药已经很不合规矩了,难道还要看他赤着胸膛吗?
才不要!
陆离不情不愿的转过身。
一层又一层,慢条斯理,一件件脱掉了自己全部的上衣。
精瘦有力的背脊显现,沟壑分明,在烛火照耀下隐隐有些光泽。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了,云枝仍是小脸微烫。
她下意识别开脸。
见她许久未有动作,陆离稍稍侧过头,下颚线清晰,喉结棱角分明,“怎么了?”
“……”
“若是为难,”陆离这时候看似很好说话,“不上药也没关系,反正原本我也打算就这么直接躺下的。”
说着伸手去捞刚才随手扔掉的衣服。
有伤口不上药怎么行?
云枝按住他的手臂。
明明是她的手在压他,但小手柔嫩,覆上的紧实肌肉与青筋似乎在反压她一样,硌手。她倏地松开了小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枝心里默念只是在帮人家上药,不能有其他思绪,这样不对。
摒弃掉脑子里有的没的,将视线重新落回他的背上。
方才瞄到外裳深色印迹就一小团,云枝以为伤口不大,但这会儿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才知伤口是不大,但很深。
瞧着有些像原本就有旧伤,但这次刀剑再一次刺入所致。
他之前就受过伤?
而且,他的身上,还另有些陈年旧伤疤。
这人,以前经常受伤吗?
云枝想问,但想到他之前是土匪,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有伤也属正常。
她现在突然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冒充知县当良民了。当土匪都是这样的话,那谁不想当良民啊,当良民若被打都可以报官的,何况是被人提刀砍了。
白嫩的手指触到坚硬的背脊,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似乎很痛,背脊僵硬,云枝下意识的给他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扑散在皮肤上,很是酥麻。
她神色认真,丝毫没注意某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会武吗?”云枝边给他上药,边随口问。
但许久没听到对方回应,在走神?
“陆离?”
“……嗯?”也不知在想什么,声音都有些哑。
“你不会武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不会。”
“你竟然不会武?”云枝诧异,他作为一个土匪,竟然不会武。
该会的武不会,不该会的文到很会,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我必须会?”
“只是觉得,你应该是会武的。”
“可我偏生就不会。”
他小时候有师傅教,但总学不会,相比武,他更喜欢学文。
小时候,他因为学不会武,每次下山抢东西就是下山挨打。不过,等他稍大些偷偷学文之后,他每次都化解了被打的局面,所以再没挨过打。
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了,现在开始给他上药。
手上没停,小嘴儿也没停,“你知道那两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吗?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啊?”
能偷到这里来的,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多半是有人指使而为之。
陆离回得似是而非,
“……可能是为了给郡丞报仇吧。”
意思是郡丞府里派来的人?派人来偷东西做什么?偷东西就能报仇?
而且,
“报仇找凶犯啊,找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凶犯。”
陆离听了之后,转身,漆黑的眸色晦暗不明,盯着她瞧了半晌,“你相信我不是凶犯?”
“你本来就不是。”
“怎么不是?”陆离道,“连郡尉都说我是凶犯,你比人家郡尉都厉害,还会判案了。”
云枝觉得自己当然没有郡尉厉害了,但郡尉那样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说陆离是凶犯,就是不对。
“反正你不是。”云枝拿着绷带要给他缠上,“你转过去,我给你缠这个。”
陆离不动,盯着她的眼神深邃,“你为什么相信我不是凶犯?”
“……”云枝沉默不答。
“说话。”
“因为你相信我没有推人。”
当时在杨府,大家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她推了人。
爹爹相信她是因为她是女儿,韩虞相信她是因为韩虞亲眼看见了。可陆离为什么会相信她?甚至都没有问她是不是她推的,就相信她没有推,就那么站出来为她说话。
云枝抬眸瞅他,想问他,“你当时为什么相信我没有推人?”
这也是她今晚鼓足勇气来敲他房门的主要原因。他帮了自己,自己得知他遇到了危险,不能袖手旁观。而且,她想顺便问问,为什么他相信自己没有推人。
杏眸澄澈,盛着细碎的光,就这么望着自己,要一个答案。
陆离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莹白的小脸,道:“因为你笨啊。”
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些许的宠溺都没觉察出来,“笨死了,怎么会去推人?”
“陆离!”云枝顿时气鼓鼓,贴着自己的侧脸,烫的,肯定红了,
“你说就说,动手动脚做什么?……不对!你骂我做什么啊?!”
她才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