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陆老夫人走后, 石头赶紧递了张干净的帕子给老大,想让他搽一搽额角的血。
每次老夫人情绪上来,石头都不敢吱声。知道的是老夫人在回忆悲惨往事, 不知道的真的以为在发疯, 很恐怖。
陆离没接。
他弯腰将满地的梅枝捡起来, 包花的宣纸破损严重,他便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在案桌上。
石头过去帮着收拾案桌。
想起刚才老夫人说的话,他道:“老夫人手底下也有好些人,如今大部分都在云县,若她真的铁了心去杀云晁……”
陆离沉默着用袖子将字帖上的墨汁搽干。
字帖早已被染黑,完全不能用了。
盯着漆黑半干的字帖, 陆离眸色幽深, 半天没说话。
良久, 他冷笑一声,
“她要去便去,我还能拦着她不成。”
……
陆老夫人离开之前既已放下狠话,回去便开始计划刺杀云晁一事。
官府还不知道山匪已经下山, 没往这方面排查,而他们又都事先伪造了身份,虽不至于像陆离手底下最开始下山那批人的身份考究, 但勉强能让他们偶尔出行。
他们开始行动, 最保险的就是进府刺杀, 这样影响最小,他们能更好脱身。
但云府是官员的私家大院,护卫都是高手,他们连在门口徘徊几步都被盯上了,更别说混进府了。
其实也可以趁天黑直接翻墙进去, 但内里完全不知什么情况,万一刚翻进去便被护卫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且翻进去也不知云晁住在哪个房间,怎么动手?
看来还是要先摸清楚云府里的情况再说。
于是他们开始接近云府外出采买的下人。但那些下人个个嘴严得很,也很警惕,稍微问得深一点,便引来人家质疑的眼神,所以不敢再深问。
那就改成蹲守云府,趁云晁外出,将他截杀在半路。
但他们只知道云晁每日要到县衙上值,不知道人家什么时辰出府,好不容易打听了官府上值时间,结果却扑了个空。
因为云晁比其他人上值要早,下值要晚。
最后终于蹲得云晁出府(暂且估计是云晁),因为马车是从云府直接进到县衙,人家全程在马车里,面都没露过。
想动手,但马车周围都是护卫。
所以他们蹲了这么久,甚至连云晁的面都没见到过。
……
而陆离这边,能不去县衙尽量不去,都守着云枝。就算有公务不得不去,也是将陆剑召回,保护云枝。
又一日,县衙里堆了好些公务,陆离不得不去一趟县衙。
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已经差不多酉时了。
门外一阵吵嚷声响起,听声音貌似是石头在拦人。
但好说歹说,没拦住。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被推开后,石头一脸歉意的朝里望,“老大,我拦不住她。”
而后又对旁边的老夫人嘀咕,“看吧,老大确实在忙。”
才几日不见,老夫人的嘴角越发下压。
但比起那日离开时,气焰似乎消减了几分。
刚才她非要见陆离,现下见到了却又不说话,只杵在门口,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知道该说什么但一时开不了口。
陆离从她进门时便一直盯着她,等她说来意。见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看向旁边的仇锟。
一瞧,才发现仇锟身上的衣服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湿,像是水润湿的,又像是墨染湿的。视线上移,发现他脖子处竟有斑驳的血迹。
陆离拧眉,“你杀人了”
身上染了那么多血,衣服都湿了,仇锟确实杀人了。
“刚才在街上遇到个官,就捅了一刀。”
杀人是大事,但对于仇锟来说,跟捅个西瓜似的,多大点事。
但他是当街捅的人,捅完才发现旁边都是官兵,那些官兵反应过来之后一窝蜂全涌上来,要不是他功夫还行躲得快,早被逮住了。
这会儿外面肯定在到处翻找,他们没办法,丽娘只能带他来找陆离,看怎么解决这事。
听得他说捅了个官,陆离眸色一窒。
“你杀了云晁”
仇锟没注意到陆离的神色变化,
“那官真是云晁?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仇锟突然被人一脚踹翻。
“仇锟你杀了云晁!”
陆离一脚踹在仇锟的心口,刚刚还冷静自持的他,此时眼底森寒,压着怒意道:“你敢动他!”
说着他抽出旁边摆放的佩刀,猛的朝仇锟砍去。那位置在脖颈,力道之重,显然是要将仇锟置于死地。
“啊——”
混着粗粝的惨叫,有血溅出。
但仇锟没死,因着身手敏捷,他勉强往旁边躲过一寸,刀砍在了他的手臂上,血流不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料到陆离会突然动手,等陆老夫人反应过来,仇锟已经被砍了。
仇锟紧捂着伤口,被吓得瘫软在地,“陆离你发什么疯!”
“你去死!”
“啊丽娘救我——”
“住手!”陆老夫人挡在仇锟前面,将陆离拦住,“混账!你这是在做什么!”
仇锟被挡住,陆离无法近身,他冷冷的看向面前的母亲,“让开。”
陆老夫人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坚决不让。
大有一副要杀仇锟,先从她尸体上踏过去的仗势。
陆离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许久,他扔掉手里的刀,看向母亲身后的仇锟,眼眸深戾,
“云晁死了,毁了老子的幸福,你别想活。”
即便现在杀不了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陆离并不在乎云晁的死活。
但云晁是枝枝的父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枝枝哭红的眼。
她本来就爱哭,要是得知她父亲被杀,那还不得把眼睛哭肿了。
且,还是被匪盗所杀,那她还会像现在这样跟自己好
决计是不会的。
她上过山,在山上见过仇锟,肯定会将她爹的死归责到扶风山,继而归咎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得去将此事按下来。至少要将云晁的死与扶风山撇开······
地上仇锟伤口还在潺潺冒血,虽然没砍到要害,但这么一会儿就流了好大一滩血,仇锟的面色越发苍白,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陆老夫人见状,朝石头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
陆离的脚步有些乱,他腿长,又加快了步伐,所以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
与门外匆忙赶进来的云晁差点撞上。
“……云晁”
陆离微楞。
竟然是活的云晁。
上下打量了一瞬,发现他身上并没有被刀捅过的样子,陆离将视线移回到他的脸上,看向他,“……你没事”
“陆大人。”
云晁方才走得有些快,这会儿陡然停下来,呼吸都有些重。他平日里最重行为有距,言要稳行要正,断不会这样赶路。
但事发突然又紧急,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
这个节骨眼上也来不及细想陆大人为何会诧异的问他有没有事,只顺着回了一句,“下官没事。”
本来就是急着来寻知县的,这会儿在县衙门口见到人,云晁赶紧说明来意:“陆大人,不好了,樊大人出事了!”
“哪个”陆离没反应过来。
“郡尉樊如虎,他出事了!”
云晁忙完公务回府的路上刚接到的消息,樊如虎被人当街捅杀了!
原来,之前仇锟当街捅的,不是云晁,而是郡尉樊如虎。
樊如虎前些天奉命来云县剿匪,剿匪失败后待在云县,以便继续剿匪。但城外营帐条件有限,自来尊贵惯了的人哪里会委屈自己
他不像杨承安那样好美色,觉得天香楼熏得慌,所以没跟杨承安一起住在天香楼。而是一直住在城北的如意酒楼。
正是日入时分,樊如虎入城回酒楼,然后就在街上撞到了仇锟。仇锟本不想惹事,但一看对方有些面熟,陡然记起是当年上山剿匪的官。他下意识的以为是云晁,毕竟这里是云县,只云晁一个官当年上过山,其他几个都在郡里。
于是便直接捅了。
但其实不是云晁,是樊如虎,仇锟之所以觉得面熟,因为樊如虎当年同样上过山。
“……陆大人?……”没听到陆知县指示,云晁重复了一句,“现下应该怎么办?”
有人当街被捅,这是多大的事!
更何况还是官员,而且还是郡里的官在云县被捅,无论如何,他们云县都有责任,责任还很大。
既然不是云晁,事情如何陆离便不太在意了。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被问及应该怎么办,他便详细了解了下情况。
得知樊如虎并未当场咽气,他道:“如今人在哪?”
“被抬到如意酒楼了,已经请了大夫去救治,具体情况怎么样大夫还没下定论。”
如意酒楼在城北,与县衙所在的城东有些距离。云晁下值回去路上得到消息,自然是先过来汇报此事,这么大的事得陆大人拿主意。
“去将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过去,一定要全力救治,你亲自去盯着,这点不能马虎。”
“是。”
“我先去如意酒楼那边了解情况,街上那么多人,这事瞒也瞒不住,咱们得主动上报郡里。”
“陆大人说得是。”
……
云晁刚走,陆老夫人已经寻了过来。
原本是寻来让陆离善后的,结果却偷听到
方才二人的谈话,才知仇锟捅的那人没有咽气。
“竟然没死……”陆老夫人忆起当街场景,“陆离,那人倒下时已经认出我们,若他不死,将咱们是匪的事说出来,就完了!”
若官府知道匪已经下山混入了县里,围剿方向就会改变,到时关起门来全力搜查,他们如何能脱身?
陆离看她一眼,不想与她多说,“人就在如意酒楼,那去啊。”
既然没死,那就去酒楼再去捅一刀便是。
陆老夫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
这是他不管的意思。
那怎么行?
且不说现在还能不能杀,就算能杀,他们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后要怎么收场她完全没头绪。
如今陆老夫人已经意识到,没有陆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还是得陆离出面。
但陆离已经完全不想搭理她,转身忙自己的事。
去如意酒楼之前,他得回书房换身官服。
陆老夫人盯着陆离的背影,满脸愤恨,但又不得不妥协,道:“你既不愿杀云晁,我不勉强你,云晁不杀就不杀,都依你!”
脚步微顿,陆离停了下来。
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陆老夫人知道这是在等她继续说,
“我也不杀那女人了,行了吧?!”陆老夫人黑着脸,“快点想办法处理眼前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