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两人许久未曾一道喝过酒, 今日好容易聚上一面,谢渊哪肯轻易放萧允衡走,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及至走出酒楼时, 萧允衡已有了几分醉意。
下了马车回到栖云轩,刚过亥时。
他脸上和脖颈处都红了一大片, 身上还带着酒气, 白芷便猜到他必是在外头喝了酒, 赶忙去厨房叫人煮了醒酒汤来,萧允衡自拿了干净衣裳去净房洗漱。
从净房里出来, 白芷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过来。
萧允衡望着碗里的醒酒汤,一时恍惚。
他和明月成亲的那个晚上,院子里摆了酒席,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尽是不会看人眼色的蠢货, 拉着他灌了不少酒。
他善于饮酒不假,到底从不曾喝到这份上,且那酒乃是劣质酒, 进屋与明月喝过交杯酒后,他回了自己屋中歇息, 头便隐隐作痛,坐了片刻, 明月便来敲他屋门,还端了一碗醒酒汤给他。
萧允衡收回思绪,端起醒酒汤,瞥了眼垂下的床幔,隐约瞧见睡在里头的人儿。
视线落回到汤碗里,他弯了弯唇角,抬眸问白芷:“这醒酒汤是阿月熬的?”
白芷张口就要否认, 总算人还机灵,转念一想便又觉着不妥。
这会儿她若说是她熬的,世子爷心里八成又要不痛快了。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把此事圆过去才不叫人生疑,萧允衡见她迟迟不出声,面上难掩为难之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啪”地一下,碗被他搁在了桌上,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见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白芷不敢再说谎骗他,只得拿话劝道:“大人不若先喝醒酒汤罢,否则明日晨起后怕是会头疼。”
萧允衡阴寒着脸:“出去!”
白芷才要退下,萧允衡又沉声吩咐道:“把汤拿走。”
白芷垂首应是,没敢再劝,端着一口未碰的醒酒汤退至屋外。
萧允衡伸手掀开垂幔,明月和平日一样,对墙而眠。
他脱鞋躺下,自身后搂住明月,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带进他的怀里,明月仍背对着他闭眼装睡。
他侧头瞧她,她阖眼而睡,呼吸声落得轻浅,倒真像是熟睡着,奈何她身子僵直,他便猜到她在装睡,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双手用了一点力道,把她的身子扳过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
见她仍闭着眼不出声,他心中愈发不快,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我都回来了你还装睡么?”
明月暗劝自己不宜再与他硬碰硬,可这会儿见他又不知撞了什么邪,半夜三更地扰得她不清净,还硬逼着她与他面对面地躺着,自己的百般容忍简直成了个笑话,索性也不再装睡了,睁开眼睛板着脸与他道:“大人自己不睡,也见不得民妇睡个安稳觉,是么?”
见她不再装睡,萧允衡反倒笑了一下,俯身吻了上来。
明月缩身躲着他热烈的呼..吸,语气冰凉:“大人,您喝醉了。”
萧允衡充耳未闻,扣住她的脖...颈吻住她的唇,舌头顺着她微启的唇..瓣灵巧地钻了进去。
绵长的亲..吻过后,他抱她在怀里,声音温柔低醇:“既然醒着,为何不帮我煮醒酒汤?”
明月神色木然地望着帐顶:“民妇不会煮醒酒汤。”
他的唇落在她细细的锁..骨上,听了此话,轻咬了一下她的锁..骨:“骗子!”
她别开脸,伸手想要推开他拱在她锁..骨下的头,他却纹丝不动,嘴里还低低地道,“那时候村民灌我酒,你怕我醉了头疼,还特意端了醒酒汤给我。明明从前还会的事,现在反倒不会了么?”
明月一下子就记起他口中提到的那件事。
只怪她识人不清,将一片真心错付予他,才叫他今日有机会拿此事来讥讽她。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明月闭上眼强忍住泪意,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软弱。
萧允衡覆上前来,伸手扯开她的中..衣带子,露出里头素净的白色小..衣。
这世上唯有他清楚,掩在衣下的肌..肤如何叫人沉醉。
明月别过头,轻轻颤抖,他以为她被她撩..拨得情..动,心中的怒意略消,他欺身而来,埋头在她颈窝嗅着。半晌,萧允衡终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抬起头细细打量她。
她没哭,脸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悲哀。
他无端心软了几分,也不得不暂时歇了那心思。
他隐约猜到是他方才把话说过了头,伤了她的心,只是话已说出口,又如何收得回来?
他不知该如何哄一个女人,向她赔罪,这般低声下气的事他又如何做得出来?
他凝视着怀里的明月,她长日不见光,肤色比之潭溪村那会儿白了许多。美虽美,却叫人瞧出一丝悲怆之态。
知她为何如此,他心里愈发不好受,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他清了清嗓子,道:“不煮醒酒汤就不煮罢。我酒力好,原也不必喝什么醒酒汤。”
明月仍闭眼不语,深吸了好几口气,微颤的身体终是不再颤抖。
萧允衡松了口气,身上那股子燥..热仍未退去,再这般抱着她,难免又会克制不住要了她。
他纵使再有那心思,也不至于混账到在这种情形下与她亲近,只得放开明月,下床去了净房。
下人端水进来,将热水灌入浴桶,萧允衡隔着氤氲的热气吩咐把热水换成冷水。
下人生恐他受寒气,本想劝上几句,见他面色不虞,到底不敢忤逆他,匆匆去端了冷水进来。
洗漱过后,萧允衡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床前。
掀起垂落的幔帐,眼睛往里头看,明月又背对着他睡下了。
他侧卧躺下,伸出双臂滑过她的腰际,自身后将她缓缓抱住。
明月被他身上的冷意激得全身僵直,才要避开,立时又被他搂住抱了回去。
他以为她还在气恼方才的话不愿与他亲近,凑近她的耳边,道:“安心睡罢,今晚不碰你。”
明月心神略定,奈何因着先前的种种总不敢相信他的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光景,见他再未有任何动静,才渐渐收了警惕之心。
萧允衡回来时她便已有了困意,后来又与他闹了一场,更是叫她疲惫不堪,重重睡意袭来,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声绵长而轻缓,萧允衡知她已睡着,遂也不再做什么,只抱着她睡了一夜。
***
端午节将近,宅子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头一桩事便是包粽子。
萧允衡日日歇在栖云轩,厨娘不敢马虎了事,做了好些甜粽,有赤豆和豆沙粽,另外还包了蜜枣粽。剥开粽叶,夹一块沾了白糖送入口中,能吃到一嘴的甜。
明月满心盼着端午节的到来,到了那时候书院里放假,她便能与明朗见上一面。岂料到了端午前一日,明朗派了长随回来与她传话,书院里的先生请他去他家中过节,他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了先生,今岁端午节便不回来与她一道过节了。
学业要紧,且先生看重明朗总归是桩好事,明月便叫薄荷拿了一些粽子和一坛雄黄酒给长随带去,还细细嘱咐长随,端午那日莫要忘了在明朗的额头上点一点雄黄酒。
到了端午节那日,明月拉着薄荷和白芷一道坐下吃粽子,薄荷还是小孩子心性,先是吃了个赤豆粽,又剥了个蜜枣粽,见明月吃的那个甜粽里的馅儿与她的不同,觉着好玩,又一连剥了好几个甜粽吃,明月怕她糯米吃多了腹胀,和白芷哄劝了一番才没让她多吃。
睡过晌午觉,明月闲着无事,坐下来描花样子,才挑了几个花样子,珠帘晃动,她抬头一瞧,竟是萧允衡回来了。
昨日一早萧允衡便出了门,明月以为他在外头有应酬,巴不得他在外头多待几天别回来,免得她和明朗一道过节又惹得他心里不痛快,这会儿见他刚过午后便回来了,面上不敢露出什么来,心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萧允衡在她身旁坐下,问她道:“今日是端午,可想去外头看龙船?”
明月的心里,是盼着跟他接触越少越好,这会儿他问起这话,她自然是不愿去的。
她才要开口婉拒,转念一想,又立时改了主意。
她来京城数月,起初她两眼不能视物,后来眼疾虽好,自被他抓回来后,她日日被他困在宅中,唯一出门的那一回,也是为了给明朗添置衣物,饶是这样萧允衡仍是不放心她,命白芷、薄荷和陶安陪着她一道出了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莫说那日她并没存什么别的心思,纵然有心要做些什么,只怕也是不能够的。
她对京城可以算得上是一无所知,说句难听点的,纵使今日给她寻了机会逃走,她也必然跟个睁眼瞎一般,不知该往哪里逃才好。
既是下了决心要离开,便该有十足的把握,上回被萧允衡抓回来,他偏执固然是一层缘故,可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准备得不够充分。
萧允衡见她出着神,不知心思又跑去了哪儿,遂又问她:“想去么?”
“民妇想去的。”
萧允衡脸色稍霁:“那便换身衣衫一道去罢。”
吩咐石牧去备了马车,不过片刻便一切停当,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又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把明月装扮得比平日更显俏丽,扶着她出了院门。
明月撩开车帘朝窗外张望。
见她瞧得认真,萧允衡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明月攥紧帘子的一角,恐他起疑,只得佯装无事地道:“近来天热,马车里闷热得很。”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萧允衡不知她说谎心虚,以为她当真觉着热,便也没起疑心,只由着她去。
恰逢过节,街上人多,马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明月被马车的走走停停弄得头晕,因心中另有打算,也不敢闭眼,睁大了双眼紧盯着窗外。
日光照映在她的侧脸上,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从前她虽有几分姿色,在萧允衡眼里却只能算是个尚未抽芽的小丫头,如今在他的滋养下长成这幅模样,原有的纯真中夹杂着已通人..事才有的柔媚,给她另添了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这张脸,除却他,怎好再叫别的男人瞧了去?
他不愿再想,伸手将她的手捏在了他的掌心里,车帘随之落下。
车厢里一时暗了下来。
明月脸色微变,萧允衡已掀开车帘朝跟在马车旁的白芷吩咐道:“去把帷帽拿过来。”
白芷递了帷帽过来,他伸手接过,也不要丫鬟帮忙,亲手给明月戴上。
马车里本就闷热,戴了帷帽便更热了,明月先前又从未出过村子,村里的女子哪讲究这些,她自是觉着不习惯,拧眉埋怨道:“热。”
萧允衡将她抱坐在他腿上,一把将车帘掀开。
一阵阵清风吹来,吹散了车里的热意。
“这会儿还热么?”
明月方领会他的意思。
刚才那一番折腾,不过是为了不叫人瞧见她的脸。
她心中冷笑,只觉着他霸道得不可理喻。
今日她是带着私心出的门,便也不愿多纠结此事,只抬眼朝窗外张望,将今日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暗暗记在心里。
她兴致好,萧允衡眉眼也跟着温柔下来,收紧手臂扣住她的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萧允衡和明月进了一家酒楼,伙计在前头引路,两人跟着伙计去了楼上的一个雅间。
雅间位置好,窗户对着河面大开着,未及到窗前,便能瞧见河边挤满了人,翘首企盼地等着看赛龙船。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朝着河面上的龙船看个不住,压低了嗓音笑着道:“娘子,这地方选的真好。”
这雅间里看得清楚不说,人也清净,不必与一大帮子人挤在一处观看赛龙船,薄荷高兴得两眼发亮。
明月扭过头去,瞥见萧允衡目光紧盯着自己,唇角还噙着笑,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今日是端午,酒楼里人不少,处处热闹得很,想要在这日子弄到这么一个雅间,应当也是花了些工夫的。
明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他不用心罢,是真冤枉了他;可若说他有几分真心罢,他先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又算是什么?
伙计将饭菜端上桌,各色荤鲜素食,另外还上了几样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萧允衡打眼色示意薄荷给明月布菜,明月也不去管他如何,只埋首吃自己的。
吃过几道菜,门外有人叩门,萧允衡回了声“进来”,石牧推门而入。
碍于女眷有在场,石牧不敢拿眼乱瞧,只低垂着头凑近萧允衡附耳低声了几句。
萧允衡挥手示意他先出去,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一按嘴角,扭头跟明月道:“你且先吃着,我忙完了就回来。”
明月知他多半是有公务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见薄荷频频张望着窗外,萧允衡又不在雅间里,遂也不愿再拘着薄荷:“你且去看赛龙船罢,我也不如何饿。”
薄荷自觉不妥,奈何赛龙船一年只有这么一回,她又素来小孩子心性,犹豫了一番终是跑去了窗前,白芷和明月见她如此,相视而笑。
明月没什么胃口,白芷知她爱吃菌菇,舀了一碗菌菇汤给她:“娘子,奴婢瞧这汤做得不错,不若喝一碗罢。”
天气渐热,胃口比之天冷的时候差了不少,明月的心里又搁着事,这会儿喝着菌菇汤,倒觉着甚是鲜美。
明月喝了几口汤,隔壁雅间里便传来一道女声:“你们可知方才陪萧世子一道过来的那 女子是谁么?”
雅间的隔板隔音并不差,然则那人正说到激动处,说话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隔壁雅间里的另一人已差人去打听过,冷笑着回道:“你道那女子是谁?她便是传闻中萧世子、养的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