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便又到了秋末。
才刚入冬,萧允衡就又出了一趟门。
他不在家中,明月落得自在, 白日里看一会儿书,又看着绣女做绣活, 学了点花色, 用过晚膳后就早早歇下。
萧允衡料理完手头的公事, 未作停顿,便连夜往京城这边赶。回到栖云轩时, 已过了子时。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中,侧靠在床沿,伸手拨开幔帐的一角。
明月这会儿已睡下,许是为了方便她夜里起来喝茶, 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允衡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手才抬起, 想起自己才从外头回来,衣裳是凉的, 还带着外头携来的冷意,明月身子弱, 先前便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日,受了寒气总归不妥。
他缩回手,双手挪近火盆捂热了一会儿,才又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明月睡得格外沉,竟没察觉到分毫。
萧允衡去净房洗漱, 掀开被子,蹭着她的肩窝躺下。
这几日他不在京城,明月不必费神应付他,日日睡得早,夜里睡得尤为安稳。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被身侧的动静闹醒了,她一睁开眼,便瞧见萧允衡正紧挨着她躺在床榻上。
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般早,眼底划过愣怔。
萧允衡见她醒来,眼睛弯成一条弧线:“醒了?”
明月:“……”
萧允衡把她鬓边的乱发绕到耳后,凝望着她的目光满含温柔之色。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从前他总对此嗤之以鼻,而今他亲身经历过了,方觉此言果不欺人。
炭火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萧允衡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适才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醒来,他提前回来,她脸上难掩惊讶,眸中却无半分喜悦之色。
如此情形,她对他是何心思,还用得着猜么?
失落之余,心底又升起一股恼意。
他眸子一沉,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想过我么?”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倾身:“到底想没想过我?”
见他逼着她不松口,明月也恼了,实不愿再忍,抬脚朝他踢了一脚。
萧允衡朝旁边一躲,明月的脚从他身上堪堪擦过,险些就踢到了他的要紧处。
“你脚往哪处踢?”他定了定神,语气变缓了些,“你便是耍性子,也该知道收敛。”
明月面色极冷,看不出她的悔意,更不见她的惧怕,嘴里还恨恨道:“想你一辈子不回来!”
他心头火烧火燎的,单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在身下。
几日不见,她不想念他也就罢了,踢起人来也是无所顾忌。
他心里虽还恼着,到底收着力道,不敢真伤了她。
一时云歇雨散,他抱着明月起身去净房洗漱,明月几近脱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
翌日天才亮,萧允衡便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明月起身唤薄荷进屋。
薄荷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服侍明月用青盐擦了牙,又伺候她换了衣裳。
明月瞥了眼珠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薄荷,去给我熬碗避子汤罢。”
此事是瞒着众人的,薄荷不敢叫人瞧见,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悄悄煮了汤药,端着熬好的避子汤移步到屋里。
明月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外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听着竟像是萧允衡回来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愣神间,萧允衡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明月喉咙发紧,端在手中的汤药放下也不是,藏起来也不是。
萧允衡前几日才出过一趟远门,皇上念他路上辛苦,准他休沐几日稍作休息,昨晚他一时气急,叫明月在榻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事后他心里总觉着愧对她,一早起来便出了门,亲自去了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糕饼铺子,细细挑了几盒糕点买回来,俱是明月从前想吃而不舍得吃的。
他提着糕点盒子兴冲冲地回了栖云轩,守在屋门外的小丫鬟才要通传,他递了个眼色给丫鬟示意她不许吱声,跨过门槛进了屋中。
一抬眼,便瞧见明月手中端着个汤碗。
她脸上的神情分外古怪,鬼鬼祟祟的。
他眼底的笑意凝住,疑窦顿生,快步走上前来,一把从她手中夺下汤碗,低下头凑近了细闻。
碗里一股子冲鼻的药味,他不是大夫,不确定避子汤闻起来是何气味,可单瞧眼下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昨晚他才与她敦..伦过,今日一早他前脚才出了门,后脚她便喝起了汤药,除却那避子汤还能是什么汤药,否则又为何非得背着他喝才行?
明月瞧他神色不对,心中慌乱,手在袖底攥得泛白。
他面色难看至极,垂手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的神色,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见汤药只剩下半碗,便知明月在他进屋前便已喝了不少,沉声命道:“把药吐出来!”
明月把碗搁回几上。
“把药给我吐干净!”
明月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萧允衡两眼紧盯着明月,心中愈发着恼。
他几番靠近,终究不忍心上前掐着她的下巴硬逼她吐出来,扬声唤陶安进屋。
陶安低垂着头不敢乱瞧:“大人,您有何吩咐?”
萧允衡拿起汤碗朝他怀里一塞:“去给大夫验验。”
明月心头一惊,唇色白得没一丝血色。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陶安匆匆进了屋中,垂首立在那儿不敢抬头。
“说!”
“大夫验过了,说那是……”陶安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壮胆回道,“大夫说那是避子汤。”
萧允衡闭上眼,说不出来心里是何滋味。
“先前我还能将避子汤的事推到褚嬷嬷的身上,骗自己说是褚嬷嬷逼你喝下的,所以那日我当众责罚褚嬷嬷,并将她打发去了庄子,平日与她关系亲厚的丫鬟婆子我也尽数打发出去了。可今日这碗避子汤,只能是你自己要喝。”
他语气阴森,蕴着沉沉怒气,“明月,你明知我不想你喝避子汤,你因何缘故还要喝它?今日我碰巧回来,才叫我撞见你在喝避子汤,倘若我在外面当值,你可是盘算着一直能将我蒙在鼓里?
“那大人打算如何?大人向来只顾自己高兴,又何尝在意过旁人?”
“我先前便跟你说过,你跟了我,哪怕哪日情分不在了,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我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地,保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也会如先前承诺过的那样,在你弟弟的仕途帮上一把,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大人从前做的那些,哪一项值得民妇信您?”
萧允衡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只因她从未想过跟他好好地过下去。
萧允衡惊讶之后是震怒,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朝门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明月跟不上他的脚步,若非被他牢牢拉着,险些就摔在了地上。
在廊下站定,他扭头吩咐石牧:“去把丫鬟婆子都叫来。”
石牧将宅子里的所有仆妇集中在一处,一众下人低着头,垂首立在院中。
萧允衡将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是哪个将避子汤买回来的?”
院中鸦雀无声,无人敢站出来认下此事。
萧允衡冷笑着点了点头:“好,既然不认,那便将所有人都拉出去发卖了。”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拿眼偷觑左右,想要揪出买避子汤的那个人,免得自己无故受牵连。
一个年过五旬的婆子朝前跨出一步,跳出来指认道:“回大人,是明娘子身边的薄荷姑娘买的避子汤。”
见萧允衡不作声,婆子忙道,“老奴不敢欺瞒大人。今日早上,老奴亲眼瞧见薄荷怀里揣着一包东西从外头回来,薄荷从老奴身边经过时,老奴还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药味。”
婆子怕萧允衡不信她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句句直指薄荷。
薄荷被人当众喊出她的名字,抬眸偷瞧萧允衡的脸色,当即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吓得心头一凛,哪还敢不认罪,往地上直挺挺地跪下。
萧允衡回眸瞧明月。
当真是好啊,他费心找来的丫鬟,原想着拨来好生服侍她,明知薄荷性子欠稳重,他顾念薄荷待她忠心耿耿,便也不忍将薄荷拨去别处当差,到头来反被她利用了去买避子汤来。
他对谁都存有疑心,自认这世上他最信任的唯有明月,到头来偏偏是明月在他身后捅了一刀,叫他如何不气?
萧允衡收回目光,朝石牧轻点下巴:“把这狗奴才拖去杖打四十,再将她拉出去……”
‘发卖了’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明月已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顺势望过去,对上 她哀求的目光。
她脸色煞白煞白的,朝他拼命摇着头。
萧允衡心道,断不该轻饶了她,免得她不知悔改,可眼下见了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她嗓子被卡住了一般,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求你……放过……放过她……”
萧允衡几番犹豫,终是轻咳了一声,改口道,“念薄荷是初犯,今日只杖打二十杖。”
明月急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的衣袖死命地往下扯。
萧允衡再不愿退让一步,抬手从她的手指间一点点扯回他的衣袖。
这回他是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她有胆做下此事,便该知道承担后果。
他目含警告地扫过院中的仆妇,声音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再给本官发现有人弄来避子汤,便打发出去发卖了,其家人也一并重罚,本官言出必行。”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明月自悔难当,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萧允衡这话便是说给她听的。
她这辈子已然被毁了,为何还要牵连到她的孩子?假使哪一日她不幸生下一个孩子,叫她的孩子往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
石牧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架着薄荷将她压在了长凳上,等候发落。
薄荷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宜叫外男瞧见什么,萧允衡总算做了一回人,挥手命石牧和陶安退下,只留了丫鬟和婆子在院中,拿着板子杖打薄荷的那几人,也俱是几个婆子。
明月不忍见薄荷如此狼狈,壮胆走到萧允衡面前,仰起脸与他对视。
“大人,您当真要这么做么?”
“本官决意做下的事,何尝后悔过?”
明月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背,不管不顾地道:“是民妇做下的事,薄荷不过是听了民妇的吩咐奉命办事,大人为何偏要责罚薄荷?倘若大人真要计较对错,是不是民妇更该被重罚?”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横眉冷笑:“明月,你该庆幸本官没舍得罚你。你若再继续纠缠着此事不放,你会不会被本官责罚就难说了。”
明月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是啊,大人从来都是这般行事。此次的事,明明最该被罚的是大人,大人却下令杖打薄荷。大人这么做,无非跟从前待惠姐姐一样,指望以此要挟民妇、逼迫民妇屈从大人罢了。”
萧允衡从未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默了片刻,才怒极反笑地道:“明月,你若是不怕薄荷被活活打死,不妨就继续畅所欲言罢。”
他不再看明月一眼,越过她命令那几个婆子:“还愣着做什么,打!”
明月手指发颤,见婆子已拿起板子朝薄荷身上招呼,生怕因为她的缘故连累薄荷吃上更多的苦头,纵然再不甘心,也只得退至一旁不敢再吱声。
薄荷是头一回受罚,落在身上的板子让她疼痛难忍,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一声声呼叫声,犹如锋利的刀,直戳在明月的心上。
明月不敢再开口求情,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脸色苍白如纸。
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盯视着她。
打到第五下,院中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停!”
几个婆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垂首等待萧允衡的吩咐。
明月两眼紧盯着被压在长凳上的薄荷,婆子下手不轻,薄荷的衣衫上已染上了团团血迹,瞧着分外触目。
她用力咬住嘴唇,眼眶一阵酸涩。
她和薄荷本就是一样的人,凡事都由不得她们自己作主,命运皆被萧允衡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