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太太她就要生了。”
萧允衡抬脚进了宅门, 步子越跨越大,不消片刻,更是撒腿跑了起来, 石牧在后头一路追着,本欲提醒他一早就寻了好几位稳婆住在宅中, 太太大抵不会有什么闪失, 再一算日子, 又算出明月是提前分娩了,心中复又不安起来。
这一迟疑, 萧允衡已跑得不见踪影。
到了栖云轩,便瞧见丫鬟婆子们在院中和屋子里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只叫人瞧着殷红刺目。
萧允衡的心登时拔凉拔凉的。
他快步冲进产房, 屋里头的一个婆子见他进来了,忙张口提醒道:“大人,您还是在外头等罢, 产房不吉利,不是大人您该来的地方。”
萧允衡不顾她的阻拦, 伸手将人拨开,径直来到明月面前。
明月脸白如纸, 嘴唇上印着深深的齿痕和血印子,是方才忍痛时咬出来的。
她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萧允衡两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心中满是无助和悔恨。
是他想要跟明月有个孩子的,明月分明是不愿意的,而今她受的这些苦楚,都是他带给她的, 而他知道她在受苦,却什么都帮不了她。
去他的哥哥和妹妹!
说什么先有了儿子再生个女儿、哥哥护着妹妹。生下这个孩子后,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不会再让明月遭这份罪了。
稳婆走近前来:“大人,您来了。”
萧允衡白着脸:“太太她如何了?”
稳婆如实禀道:“太太的情形说不好,孩子尚不足月,太太又是产的头一胎,凡事总该做最坏的打算,倘若到最后到了只能二保一的地步,大人是……”
稳婆在他的逼视下恐惧到了极点,连声音也止不住在发颤。
萧允衡的心直往下沉,目光缓缓挪回到明月的脸上:“保大的。”
稳婆应了声是,命人再去熬些参汤过来。
萧允衡半跪在床前,握住明月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
明月意识已有些模糊,觉出有人用掌心覆住她的手,偏头朝他望过来。
是萧允衡回来了。
明月心里也是怕得要死,她并不如何怕死,她就怕死后,明朗和孩子会过得不好。
如此关头,她没心思再去在意她和萧允衡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只想尽其所能,给明朗和孩子安排好他们的将来。
“大人。”
“阿月,我答应过你的,我会赶回来陪你。你莫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大人,也不知我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别无所求,还望大人能看在从前的情份上,代替我照顾好阿朗。”
萧允衡牵住她的手指一点点吻过去,眼眶酸涩难当。
她甚少开口求他什么,他合该允了她的,可眼下这情形,又叫他如何能应她?
他怕,怕她一语成真。
他行至门外,将石牧和陶安唤到跟前:“去请何太医过来。”
石牧和陶安对视一眼。
何太医是妇科圣手,宫里头有几位娘娘分娩时俱是他出手才没难产而死,而今大人要何太医过来,定是为了太太,可太太再如何得大人的宠爱,到底只是个没名没份的外室,外室这事又根本瞒不了人,何太医会愿意过来跑这一趟么?
石牧垂首试探着道:“大人说的是何太医么?”
萧允衡蓦地红了眼眶:“就跟何太医说,我萧允衡一辈子记他的恩情。”
见两人仍未走,他眉头紧拧地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不带何太医回来,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
他行事一向从容不迫,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萧允衡转身回了屋中,蹲在产床前守着明月。
许是才得了萧允衡的承诺,明月心情倒是比方才松快许多。
丫鬟端着才熬好的参汤进来,萧允衡伸手接过,扶起明月喂她喝下。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何太医匆匆进了产房,约莫是急急赶来的,额头上还渗出一层汗珠。
萧允衡见他来了,起身对何太医恭敬地道:“多谢何太医愿意过来,本官感激不尽。”
何太医心中纵有不满,总归还明白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朝他微微颔首道:“举手之劳罢了。”
见他一直杵在产床前,何太医开始挥手赶人:“产房不宜人太多,您留在产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于产妇不利,大人还是快出去等着罢。”
萧允衡信任何太医的医术,又有求于何太医,何太医说的话,他不敢不从,只得走出屋去,到底心中不安,他没敢走太远,站在产房门外等里头的消息。
几个稳婆经验老道,只因明月是头一胎,又是早产,萧允衡方才的神色又实在可怕,叫她们一时吓得乱了手脚,而今有何太医在,众人就跟找着主心骨一般,按着何太医的嘱咐行事,再没了先前的慌乱模样。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明月终于挣扎着生了出来。
屋中响起婴儿的啼哭声,萧允衡一时悲喜难辨。
孩子好着,那阿月呢?
他正欲推门而入,一个婆子已走出来跟他道喜:“恭喜大人,孩子一切安好。”
萧允衡紧张得嘴唇都在打颤:“阿月呢?”
婆子点头笑道:“太太她也好着呢,母女平安。”
萧允衡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明月浑身脱力,耳中听得婴儿的啼哭声,心头一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萧允衡看着明月睡下,抱着女儿来到院中,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恭喜大人喜得千金。”
萧允衡朗声大笑,吩咐白芷去拿银子打赏众人。
众人得了赏银,俱是眉开眼笑,石牧和陶安见萧允衡还抱着婴儿,怎舍得叫自家主子受累,忙伸出手来:“大人,仔细手臂酸,让属下来抱孩子罢。”
萧允衡抱着孩子朝旁边一闪,只笑着道:“这孩子长得可还漂亮?”
石牧和陶安上前瞅一眼,孩子还闭眼睡着,小脸皱成一团,陶安瞧不出什么美丑来,还是石牧机灵,当即附和道:“小小姐这下巴、这鼻子,活脱脱地就是小时候的大人。”
萧允衡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是像我,但眼睛像极了阿月。”
石牧笑着凑趣道:“那是那是,小小姐有福气,尽挑爹娘脸上的优点长,长大后定是全京城最漂亮的姑娘。”
萧允衡叹口气:“老实说,我还觉着有些惋惜。阿月的身份摆在那儿,女子生产,又如走一趟鬼门关一般,若阿月能一举得男,母凭子贵,她在王府便更容易立足,哪怕往后世子夫人进府,也总不敢轻瞧了她去。”
石牧:“大人,您这是多虑了。小小姐毕竟是王爷和王妃的第一个孙女,王爷和王妃心里定然是喜欢的,别的孩子比不了。”
萧允衡伸出指头触了触婴孩软乎乎的脸蛋,力道极轻,生怕扰了孩子的好梦。
“便是父亲和母亲不喜欢也无妨。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又有官职在身,无论阿月生的是男是女,我都能护着她,不叫她们母女二人受任何委屈。”
***
明月这一觉睡得极沉,睁眼醒来时,窗外漆黑无月。
“阿月,你醒了?”
明月眼眸微转,视线落在坐在床榻前的那个人。
萧允衡坐在床沿上,右手还牢牢握着她的手。
她面色已红润了些,不复分娩时的苍白模样,他弯了弯眸子,抬手将她的碎发拂至耳后。
“阿月,我们有女儿了。”
明月抬眼与他对视。
他初为人父,脸上的喜悦之色不似作伪。
许是熬了夜没去好好歇息和洗漱过,他模样狼狈,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还冒着胡茬,哪还有半点平时的俊朗洁净模样。
明月别开视线不再瞧他,语气淡淡的:“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罢。”
***
明月的女儿是未足月就生的,刚生下来时瘦弱不堪,瞧着跟只小猫儿似的,被萧允衡和明月精心细养了一段时日,孩子的身子骨才一日日强壮起来,五官也渐渐张开,若是仔细端详,眉眼间跟明月长得足有六七分像。
还在明月怀孕那会儿,他便取了好几个名字备着,左挑右挑了半天,给女儿取名为萧思齐。
明月尚未出月子,此次又早产,身子到底有些亏损,不敢不拿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每日只按着何太医和简大夫给的医嘱在屋中静养,鲜少在宅中随意走动,萧允衡每日下了值就早早来她房中,抱着女儿坐在床榻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间或逗女儿玩耍,小思齐天性爱笑,时常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萧允衡平时总是一副威严摄人的架势,见了女儿便完全换了个模样,整日抱着女儿对她摆出张笑脸,倒叫乳娘傻站在一旁抱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明月也不确定他是初为人父,贪图一时新鲜才会如此疼爱女儿,还是女儿到底是他的血脉,他再如何心狠手辣,总归是真心疼自己的亲骨肉的。
这日萧允衡休沐,他起来后陪明月一道用了早膳,也不见他出门或是去书房处理公事,只抱着萧思齐坐在床前。
小思齐嘴里咿咿呀呀的,也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配上她脸上的严肃神情,倒像是在跟人交代什么要紧事,瞧着甚是有趣。
薄荷和白芷想笑又不敢笑,萧允衡垂眸打量女儿,越瞧越觉着女儿的脸像极了明月,心头一软,禁不住想要逗逗她,抱起女儿拿下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
孩子脸颊娇嫩,冷不丁被他扎得疼,眼底漫上无限委屈,小嘴一扁,举手乱挥着不许他再扎她,好巧不巧地,手就挥到了萧允衡的脸上。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明月和两个丫鬟听了俱是心头一震。
萧允衡愣怔住,拿眼瞧小思齐,小思齐脸颊还是疼,要哭不哭地盯着他看。
孩子挥过去的耳光并不如何疼,伤的却是人的颜面。
明月吓得手指冰凉,薄荷和白芷更是脸色煞白,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免得让萧允衡发觉她们也在屋中,乳娘生怕小思齐再惹出什么事端来,赶紧上前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萧允衡抬手摸了摸脸颊,侧目望向明月:“你们母女俩何止是容貌像,性子更像,我这一辈子也只被你们两个打过耳光。”他轻笑一声,“得亏是我亲生的……”
明月知他素是个出手狠绝有仇必报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心系女儿,替女儿打抱不平:“还不是你去烦她。孩子能懂什么,被你扎疼了脸,自然是要推开你了。你是她父亲,她又爱跟你亲近,她哪会是真心想要打你耳光?”
如今明月也学得聪明了,知他是个心肠硬的,遂也不再死心眼地央求他什么,只点出小思齐是他的血亲,又道出他们父女俩关系亲厚,指望用这法子消了萧允衡的怒气。
她一心出言袒护小思齐,也不知萧允衡心里是怎么想的,竟叫他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一丝娇嗔的意味。
他难得见她这般,笑得愈发畅快,臂膀滑过她的腰际将她紧紧搂住,把脸凑近了她的脖颈拼命蹭,一壁蹭,一壁还低低地笑:“是么,让我瞧瞧扎得有多疼?”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小思齐是他的心头肉,哪会真为了一个耳光跟女儿斤斤计较,不过是借着这由头逗弄逗弄明月。
薄荷和白芷还有乳娘见了这光景,哪还敢再细瞧,抱着孩子悄然退下。
明月还未出月子,萧允衡虽满腹燥..热,毕竟顾忌着她身子,没敢真要了她,只抱着她亲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似是累了,也不忍再闹她,单膝抵在床沿将她置于枕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起身离开。
陶安见他出来时眼中唇边还噙着笑意,心里暗暗称奇,待萧允衡走得远了,他还站在原地发愣。
白芷在一旁问他:“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陶安回过神来:“大人自从有了太太后,委实变了许多。从前大人脸上虽也时常挂着笑,我在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知道大人无论面上再如何摆出一张笑脸,眼底终难掩冷意,待人并无半分情义,而今大人却是真心在笑。”
白芷听不得他道萧允衡一句不是,拿眼瞪他:“大人是端方君子,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我哪是说大人不堪了?我也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些心里话。大人现如今是真的爱笑,你总该还记得,太太刚被找回来那会儿,大人时常动怒,我每日都吊着一颗心,生怕太太又冲撞了大人,大人不忍重罚太太,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自打太太对大人顺从了些,,大人再没发过脾气,而今夫人又给大人生了个女儿,那孩子是大人的心头肉,大人日日眉开眼笑的,我们当下人的只有得赏的,哪还会再受罚。”
白芷点点头:“大人和太太相处时日久了,关系自然就好了,而今大人跟夫人连孩子也有了,更是关系亲厚非常。”
陶安双手合十:“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老天保佑,太太能长长远远地陪伴着大人,一辈子安心地留在大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