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萧允衡来柳州前就有祭拜岳父母的打算, 翌日,陪齐姐儿用过早膳,他将齐姐儿交给乳娘, 又叮嘱白芷细心看顾着,便带着石牧和陶安前去明月父母亲的墓前扫墓。
石牧看了一眼天色:“大人, 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那地方又阴气重, 不若由属下替您跑一趟罢。”
陶安也在一旁称是。
萧允衡摆摆手:“他们是阿月的父母亲,是我的岳父岳母, 无论如何我都该给他们上炷香。”他抬眸望着天际,幽幽叹了口气,“柳州离京城远,等我回京了, 也不晓得何时才会再来。”
他执意要去,石牧和陶安也不好再劝,忙备了马车送他过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上不去了, 萧允衡下了马车爬上山头,按着记忆里明月跟他提起过的细节一路找寻过去。
走近后, 他不由愣住。
明月姐弟离村数年,自去了京城后便不再回过老家, 他总以为这块坟地常年无人打理,定是杂草丛生,少不得过几日他就得找人再重新修缮一番,哪知坟前打扫得很是干净,不但杂草已被人清理干净,就连墓碑前的落叶也不多,应是不久前才有人来祭拜过, 顺道打扫过此处。
萧允衡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认为是云氏一家曾来明月双亲的墓碑前上过香,一会儿又升起一丝希冀,猜测会不会是明月回来过,转念一想,眼眸又黯了下来。
哪可能是阿月回来了,阿月她早就已经去了,倘若阿月当真还活着,纵使心里对他仍有几分怨恨,他和阿月总归还有个孩子,她从前又是那样疼爱齐姐儿,就算不愿再见他,总也该跟女儿见上一面。
萧允衡收回思绪,给二老烧了纸钱,陪老丈人喝了一盅酒,才又下山往家赶。
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他仍有些心神不宁,扭头问石牧:“阿朗他人呢?”
石牧才跟着萧允衡扫墓回来,哪知道明朗人在哪儿,当即去问白芷和另外两个丫鬟,又匆匆回来禀道:“回大人,明少爷在他屋里看书呢。”
“去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石牧应了声是,萧允衡瞥了眼齐姐儿,见齐姐儿正坐在床榻上玩七巧板玩得起劲,起身朝门外走:“罢了,我自己过去罢。”
他径直走到东侧的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明朗打开屋门,一见来人是他,唇边的笑容登时就没了,紧绷着脸问道:“大人是有何事?”
自明月走后,明朗待萧允衡总没个好脸色,萧允衡起初还觉着不平,但体谅他没了姐姐心下悲痛,也不忍再跟他多计较,后来次数多了,便也见怪不怪,总归两人平素也不常相见,眼不见为净。
他也不用人请,侧身步入屋中,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明朗也不好赶人,自顾自坐下。
萧允衡开门见山地道:“除了云氏一家,你和你姐姐,可还有其他亲戚,或是关系较为亲厚的街坊邻居么?”
明朗似是奇怪他为何问起此事,眉头微微蹙起:“大人这么问是要做什么?”
“今日我去扫墓,不久前应是才有人来祭拜过岳父岳母大人,那人还清理过那片地,谅必与他们二老关系亲厚,你能想到那人是何人么?”
此言一出,明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沉默几息才回道:“不晓得,许是村里的哪个村民罢。”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他瞧:“村里的人?”
明朗含糊回道:“当是跟我爹娘交情不错的哪位叔叔或婶婶罢。”
萧允衡又追问道:“你说的是哪家的叔叔婶婶?”
“自父母走后,村里的人一向对阿姐和我照顾有加。”明朗目光微闪,别开眼看向窗外,“我离开村里时,年纪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总该记得点什么罢。”
明朗仍是摇头:“不记得了。大人若实在要知道,不若去问问住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罢,他们在村里住得时日久,兴许能知道些。”
萧允衡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扶着膝盖站起身:“行了,你歇着罢。”
明朗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门前,目送他出了屋子,二话不说就将屋门阖上。
萧允衡站在门前,回身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若有所思。
***
次日早上,萧允衡换了身衣裳打算出门。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雨,今日便放了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丫鬟趁着日头正好,把才洗干净的衣裳晾在了院子里。
萧允衡穿过院子,脚步微停。
他走到那排晾着的衣裳前,撩起其中一件衣裳,偏头问跟在身后的石牧和陶安:“这是谁的衣裳?阿朗的?”
石牧和陶安上前瞧了一眼。
陶安回道:“是明少爷的。”
石牧也跟着点头。
此回跟着萧允衡来柳州的人本就不多,且一群男人当中,明朗是唯一的孩童,身量自是跟他们这些成年汉子不同。
萧允衡眯眼细细打量手中的那件衣裳。
这几年来明朗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强壮了许多,可这件衣裳……
萧允衡手一松,转身便往院外走。
石牧和陶安不解他是何用意,也不及多想,快步跟上。
到了屋外,萧允衡忽而回身问道:“你们可有觉着阿朗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
明少爷跟从前也没啥两样,待世子爷仍是冷冷淡淡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小小姐面前才会露出笑脸,明少爷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石牧:“没有什么不对劲罢。”
陶安:“属下愚钝,没瞧出什么不同来。”
萧允衡越过二人,目光直直望着村口:“他近来貌似心情好了不少。”
石牧回道:“大人,属下瞧着,明少爷先前总郁郁寡欢难以开解,而今明少爷能自己想开些,大人该高兴才是啊。”
“是啊,我该高兴才是。”
石牧抬眼打量萧允衡,总觉着他脸上的神色叫人看不大懂,不像是愉悦,倒更像是有些恼恨。
自太太走后,大人心中难过,明少爷同样也过得煎熬,而今明少爷能心情好转,这不是顶好的事么,大人怎么反倒还气上了呢?
萧允衡扭头便走,丢下一句:“多备置些东西,过了清明再走。”
石牧和陶安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大人特意告了假,丢下公务大老远地赶来柳州,以女婿的身份给岳父母扫墓,已然是诚意满满,这潭溪村实在是穷苦,想吃一口好的还得专程去镇上采买。大人不着急离开也就罢了,竟还要待到清明,图的是啥呀?
陶安算了算日子,面上难掩惊诧,:“大人,到清明还有小半个月呢……”
一想到萧允衡现下住的乃是明月姐弟俩从前的屋子,明月姐弟俩到底也算是他的主子,也轮不到他个当下人的说三道四,当即又把已到嘴边的“遭罪”二字给咽了回去。
石牧比陶安机灵,看不得自家主子和小小姐吃无畏的苦头,不由劝道:“大人,您真要待到清明,不若带着小 小姐去镇上住罢。您看哪,这村子里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镇上好歹比村子里略强些,要添置什么也方便,您跟小小姐也能住得更舒坦些不是。”
萧允衡不为所动:“我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到了傍晚,白芷和乳娘也得了消息,他们一行人得留在村里,过了清明再动身回京,几人也弄不明白萧允衡是何意思,但主子已发了话,心中再有疑惑也只能顺从,只好叫陶安等人多受点累,隔个几日就在村子和镇上来回跑一趟,把吃的用的都备齐些,不叫齐姐儿受一丁点儿的苦。
天一黑,屋里就掌起了灯。
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乳娘和白芷服侍齐姐儿用过晚膳,见齐姐儿两眼已眯成了一条缝,却又强撑着睁开眼,知她定是困了,打了热水服侍她洗漱,哄着她睡下。
齐姐儿脑袋一沾着枕头,不过一小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乳娘替齐姐儿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走到白芷身旁,凑近她轻声问道:“大人还没回来么?”
白芷瞥向窗外,若是仔细瞧,能隐约瞥见院门口站着一道人影,她晓得那是陶安,既是陶安还守在那儿,那便说明萧允衡还未回来。
她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没呢。”
乳娘轻叹口气。
今早天还未亮,世子爷便出了门,叮嘱她和白芷细心照顾好小小姐,今日清明,世子爷八成又去山上祭拜夫人的爹娘,可再如何诚心诚意,世子爷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小小姐跟世子爷亲近,一刻离不得世子爷,今日晨起后已问了她爹爹好几回,得亏白芷脑袋瓜机灵,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容易把小小姐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白芷和乳娘忙了一天,也着实累了乏了,偏偏萧允衡还未回来,两人也不敢睡下,只能坐在床沿边干等着。
天色越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好半晌,陶安隔着夜幕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耳力好,听出来人正朝着院门这边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能瞧见来人头上戴着顶草帽,穿着一身蓝色布衣,却掩盖不住来人气宇轩昂,通身的气派。
那人推门进了正房,伸手摘下草帽,露出他的那张脸。
眉眼俊秀,正是萧允衡。
陶安抬眼偷觑他一眼,见他面色阴沉,便猜到他心情不妙,又想到他在山上吹了一整天的冷风,怕是冻得不轻,忙塞了个暖手炉到他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您明日还去么?”
萧允衡将暖手炉丢到一旁,垂眸扫了眼身上的衣裳,满目嫌弃:“去!为何不去?”
陶安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日,忙道:“大人,小小姐今日问起您几回,都没见到您人,可急坏了呢,连晌午觉都不愿好生睡。那儿阴气又重,明日不若让属下去守着罢。”
萧允衡神色放柔了几分,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叫陶安拿了热水进屋,洗漱过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去了西侧的偏房。
白芷和乳娘见他过来,忙起身行礼,萧允衡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多礼免得扰了齐姐儿歇息,径自走到床前看了看女儿。
齐姐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脸朝屋门方向侧躺着,半张脸埋在缎面软枕里一动不动。
过去这几年,女儿长得愈发神似阿月。
萧允衡心头酸涩,不忍再瞧,低声叮嘱白芷和乳娘一句‘好生照顾着”,悄声离开。
另一头,明朗翻了个身,仍是无半点睡意。
萧允衡突然说要留在潭溪村过了清明再走,他怕阿姐会在清明那日去山上扫墓,便事先偷偷寻了机会递了消息给她,叫她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一行人等离开此处再做打算,虽心中觉着对不住爹娘,但为安全起见,眼下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