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车上, 姜玉筱靠着车壁打盹,出了上京去往鹫州的路从水泥地变成泥土地,坑坑洼洼, 东长一颗石头, 西凹进去一个坑,饶是储君马车再大, 轮子再宽也遭不住。
睡了没一会儿又醒, 她烦极了,觉得萧韫珩有病,故意折腾她。
她塌着肩膀, 脸色阴沉沉问:“喂,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去鹫州!我去鹫州能做什么!你要是想添堵, 那当我没说。”
“或许吧。”
他淡漠道,萧韫珩正襟危坐,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折子,旁边的箱子里装着一沓折子, 他去鹫州也不忘朝中公务。
姜玉筱在耳边叽叽喳喳吵, 说实话,他也不想让她来。
姜玉筱愣了一下, 没料到他真这么讲, 摇摇头眯起眼怪异地盯着他, 啧了一声,她觉得萧韫珩的脑子就是有病, 还病得不轻。
她靠在窗口, 拉开帘子瞥了眼窗外的风景,青山白雾缭,小溪潺潺, 路边长了几枝梨花,姝色芳菲。
“我说,如此美景,你就不想一路上佳人相伴解公务烦闷吗?我这人最吵最烦了,上官姝就很不错,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把我换成上官姝,怎么样?”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不错,眼睛发亮,目光灼灼盯着他。
萧韫珩翻着奏折,问:“孤叫她做什么?”
“她是佳人呀!”
他手一顿,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姜玉筱一眼,“你……也算。”
望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摊手瞪着他,他薄唇微勾,嗓音如窗外的溪水清冷,又融了暖春笑意,“孤觉得,有你一人足矣。”
姜玉筱道:“强扭的瓜不甜!”
“孤也没想让瓜甜。”
他无所谓道,继续看折子。
姜玉筱没了招,唉声叹了口气,若不是知晓他本性清高,瞧不上她的各种小毛病和除了钱就是吃睡的脑子,喜欢同频共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不然她还以为他像话本子里一样强制爱,爱得走哪都要把她拴在裤腰带。
不过也奇了怪,平日里他也不来找她,怎这次偏要带上她。
她实在不懂他。
忽然,萧韫珩的声音又响起,“况且,孤没觉得公务烦闷,你只需在旁边给孤安静些足矣。”
他顿了一下,似是思考,又补了句,“以及到了鹫州,给孤乖点,别闯祸,别给孤丢人。”
姜玉筱拧眉,不喜欢他这话,“诶你这话说得好似我是什么混世魔王,丢人现眼拿不出手,平心而论,我进东宫这些日子一直很乖,没给你闯过祸丢过人,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你就别带我去鹫州啊。”
“孤不是那个意思。”他看折子看累了,闭眸揉了揉眉心,叹了声气, “那你就表现更好些,装得贤良淑德,就学学皇后的样子,若能学得几分母仪天下最好,也叫孤高看你。”
他这一说,激起了她的斗志,“行,我保证给你装得贤良淑德,学学皇后的样子,你就等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呦,这些年还学了这句。”
“那当然了,我这四年学了好多东西,早就不是文盲了。”
她昂头挺胸,沾沾自喜道。
微风徐徐卷起窗帘,青山间的浓雾划开,投进来几束斑驳的金光落在折子上一行行字,萧韫珩轻点下头,“嗯,是变了很多。”
进了鹫州城门,风中一股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像是死老鼠泡在水里烂掉,爬满蛆虫。
姜玉筱掀开帘子,地上的洪水刚褪却,积着厚厚的泥土,百姓饥寒交迫,妇人抱着孩子,蓬头垢面抬头,这已是鹫州最安全的地方,活下来的灾民皆安置在这。
父亲三天前就到了,在前线治洪,与她相离甚远。
听闻太子到来,灾民纷纷跪下,有的追在马车后头,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
“圣上没有放弃我们!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姜玉筱转头,看向坐在的萧韫珩,马车摇晃,他闭眸沉静自若。
“所以你的到来,是为了重振民心?”
萧韫珩道:“得到重视,才会心生希望。”
一路浩浩荡荡,充满着百姓欢声笑语,鹫州的官员等待在衙署,甫一太子下车,磕头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韫珩拂袖下车,他今日装束简朴,一袭不易脏的墨袍,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羊脂玉佩,白莲冠束发。
姜玉筱跟在后头由彩环搀扶着下车,秋桂姑姑在东宫没有跟过来。
官员诧异殿下还带了个女子,不知如何称呼,偷偷眼观鼻鼻观心。
萧韫珩道:“这是姜侧妃。”
紧接着,连忙作揖,“参见姜侧妃。”
姜玉筱一身淡青的竹叶纹素衣,双手置于腹部,轻轻颔首,学萧韫珩的话,扬唇柔声道:“不必多礼。”
萧韫珩眉心微动,似是被她的端庄惊讶到,偏过头轻咳了声,“孤还有要务处理,姜侧妃自便。”
姜玉筱垂首,欠身道:“是,殿下公务繁忙,不必顾虑臣妾。”
他点了点头,盯了她半晌,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她这副样子。
“好。”
萧韫珩收回视线转身,在数位官员毕恭毕敬下进入衙署。
姜玉筱一直挺着腰,她怕露了馅,维持不了太久端庄的姿态,打算去准备好的驿站待着。
她正准备走,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走过来,推着巨大的木桶,看见她时,纷纷朝她行礼。
“不必多礼。”姜玉筱瞥了眼木桶,问:“这是什么?”
为首的作揖,“回侧妃,这是太子殿下从皇城带来的粮食,尔等奉命分发给灾民。”
姜玉筱盯着粮食愣神良久,彩环在身后道:“侧妃外面冷,又到处都是灾民,还是赶紧回驿站吧。”
姜玉筱摇了摇头,扬唇一笑,“我们不回去。”
天色如死鱼的白眼,阴沉沉,寒风瑟瑟,腐烂的气息吹不散,笼罩整个鹫州,挥之不去,街上两旁不乏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到处都是难民。
“禀殿下,鹫州的灾民大多安置在这,沧珺是鹫州最繁荣的地方,也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附近的几个镇都遭了殃,甚至有几个村子一夜间消失,成了一片湖水,连屋顶都不见。”
两排身着红袍的官员依次禀报。
“禀殿下,姜侍郎此刻在许兴救灾,许兴的官员来报,冲垮的堤坝已堵住,许兴的洪水暂时拦截,奉姜侍郎令,又在寻阳建了座堤坝,在兰林挖了条渠道引流,工程尚在建设中。”
“禀殿下,下官已按照吩咐派人清理死尸,及时焚烧,并四处分发艾草去邪避毒,以防灾后瘟疫。”
……
“禀殿下,粮食每日巳时在城门口分配给灾民,此刻正是巳时。”
长街上,风萧萧卷着春日被雨水泡坏了的树叶,像冬日里发黄发黑的枯叶。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轻转着白玉扳指的手一顿,思索了下,“去城门口看看。”
“回殿下,前面转过去就是了。”
难民排着长长的队,人挤人,鼎沸的人声和粥沸腾冒泡的声音杂交,隐约中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像一缕清风拨开腐烂的气息。
他眉梢微抬,循声偏头,在其中一个粥铺,看见一尖淡青的嫩芽。
“都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有秩序地来,老弱妇孺,伤残者先领,每个人都有份,大启爱每一位子民,永远不会缺你一份。”
沸腾的烟雾缭绕,女子青丝半挽只簪两朵翡翠玉簪,后髻正插银扇梳篦,额前不慎乱了两缕碎发,她白嫩的脸颊被雾气蒸腾得红扑扑的,两只宽袖用一根绳绕着脖子吊起,露出两条手臂,裸露的肌肤和淡青的裙衫上溅了粥。
她满不在乎,手脚十分麻利,抄着木瓢不停地给灾民盛粥,边干活,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意迎向灾民。
“那是……姜侧妃?”一个官员不禁感叹,“不知姜侧妃如此亲民,不拘小节,一点也不怕脏苦似的,颇有当年安贤皇后赈灾布善施粥时的风范。”
那个官员忽然意识到安贤皇后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几年前在那场叛乱中不幸横死,死状极其惨烈。
瞳孔倏地一缩,大惊失色,脸色煞白连忙跪地叩拜,“臣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韫珩微微睨了一眼,眉眼又抬起望向粥摊的绿尖。
平静地轻动了唇,“无妨。”
粥摊,姜玉筱反倒愈干愈有劲,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只是两极反转,岭州也有许多善良又或是积德行善的富人,在城门口布善施粥。
她知道底层百姓对食物的渴望,更知道一碗平平无奇的粥多来之不易,蝗灾那年,她啃过草根,吃过富人丢的泔水,爬进人家猪圈跟猪抢吃的。
那些布善的富人们常常眼含怜悯,时过境迁,她眼底倒是寻不到一丝怜悯,平易近人得像在破败的普贤庙,一群乞丐凑在一起过年,大家伙瓜分煮好的热汤,顺手一递。
她依旧觉得,他们是同类。
“拿好了婆婆,别烫着。”她笑着舀了碗粥,弯腰递给老婆婆。
“哎哟,多谢太子妃娘娘,您真是个活菩萨。”
那婆婆用漏风黏牙的口音激动道,身后的灾民连连附和,“原来是太子妃娘娘,真是谢谢您了。”
姜玉筱连忙解释:“婆婆您弄错了,我不是太子妃娘娘,我是姜侧妃。”
婆婆一愣,“怎么会不是呢?唉,怪我一把年纪,搞混了,我还以为看到当年的安贤皇后了呢,今早看见您站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当是安贤皇后的儿媳太子妃娘娘了,既然如此,多谢姜侧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身后的人又连连附和,浩浩荡荡传下去。
说不沾沾自喜也虚伪,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多人夸过,她努力压制着嘴角,故作端庄姿态。
“本妃一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今日此举也不过稀松平常,本妃也从不计较回报,无私奉献,尔等不必过多言谢。”
粮食是萧韫珩带来的,她就当借花献佛了。
“姜侧妃真是个大善人呀!”
一个壮汉声如洪钟,紧接着灾民纷纷附和。
姜玉筱摆手,“哎呀,不必言谢,不必言谢,莫要耽误了施粥,继续继续,下一个。”
她怕忍不住,下一刻暴露本性,继续忙于手中的活。
紧接着,那群灾民又纷纷道:“姜侧妃真是不辞辛苦呀!”
嗐,真是的,都说了不要说了。
姜玉筱低头,咬着嘴瓣,太受欢迎了也没有办法。
远处,萧韫珩望着她嘴角克制地笑,忍俊不禁轻浅一笑,她心里的小九九,他一清二楚。
此刻,怕是骄傲至极。
反正这花,原本也是想着要给她的。
他轻转扳指,抽回视线转身。
“再往别处查看吧。”
暴雨过后屋檐积了不少水,顺着檐角一滴滴落砸下,重重地砸进地上深浅不一的水洼,荡起一圈圈波澜。
冷风凛冽,如一把冰刃,剖开鹫州的春天。
倏地,一声尖叫响起,血水和雨水四溅,匪贼飞檐走壁,从四周窜出,提着利刃,杀人不眨眼,如屠杀牲口。
洪灾后,这是鹫州第九起暴乱,原本祥和的灾民抱头四处逃窜,泥土四溅,风里面腐烂的味道愈浓。
彩环死死护住主子,姜玉筱手里的粥瓢掉在地上,眼看着凌乱的人群,鲜血淋漓出一条路,直奔粮食。
倏地她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好坐在粥桶前,无人管辖,呆呆愣愣地盯着慌乱的人群,和提刀走来的匪贼,她小的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可救。
心脏砰砰地跳。
一条玉臂护住小女孩,姜玉筱伸手把她捞起,然后拔腿就跑冲进粥棚,却不料那匪贼眼疾手快踢了根木桩横飞过来绊住她的脚,杀千刀的。
她摔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女孩,拧眉抬头,大刀落下,寒冷的刀光闪烁,直逼眉睫。
本能地闭上眼,黑暗中,几滴滚烫的鲜血落在裸露的手臂上。
是她的血吗?为何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缓缓睁开眼,冷风依旧,刮在人脸颊上,凌乱的青丝飞扬。
匪贼胸口鲜血淋漓,插着一支箭,他张着血盆大口发出山羊般嘶哑的声音,翻了白眼笨重地倒在泥泞的地上。
姜玉筱胸口大幅度起伏,她看见远处高台上,一抹玄色身姿颀长,手持弓,维持着拉弦的姿态,寒风卷起他的衣袂,他高高站着如泰山之松。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好似剑眉紧皱,又好似不是,模糊不清,良久,他缓缓放下弓。
官兵和从皇城来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斩杀匪贼,一批紧紧围住她,护她的安危。
彩环哭着跑过来,慌乱喊,“小姐,您吓死彩环了。”
姜玉筱心一颤,虚弱地闭了下眼,轻轻喘气。
安抚道:“没事。”
暴乱很快抚平,驿站,姜玉筱捂着手臂跟在萧韫珩后头,他走得很快,袖摆摇晃,像憋着股气。
她伤的时候没注意,若不是彩环发现,她都不知道手臂擦伤了,奇怪当时一点痛意也没有,此刻却痛得如好几只火蚁在上面咬。
大夫给她上药时,她龇牙咧嘴,端庄也不装了,嘶得叫出声。
“下去吧。”萧韫珩吩咐道。
大夫拱手作揖,提着药箱下去,屋内寂静只剩两人。
姜玉筱吹着手臂上的伤,抬头见萧韫珩黑沉的脸色。
他蹙着眉头,袖子一甩,厉声阴翳,“我叫你装不是叫你装得连命都不要!”
他声音很大,吓得姜玉筱肩膀一耸,她反驳道:“我这不是装,起初我确实想装一装贤良淑德,听说安贤皇后的事迹后,更想装得安贤皇后的几分风姿,叫你高看我,也替你出一份力,显示皇恩,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到重视,但后来我看见那些灾民,由心地想帮助他们,至于那个小女孩,她就在我面前,叫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做不到,不过我原本能逃的,都是那杀千刀的土匪踢了个木桩过来绊住了我的脚。”
她叹气,“所以后来的这些,无关装不装,全部出自我的本心。”
然后又吹了口手臂,难受地自言自语道:“呜呜呜,真的好痛。”
倏地她手腕一紧,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扯了过去,她一愣,抬头看见萧韫珩的脸,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但眉头依旧蹙着。
紧接着她眉也跟着皱起,啊的一声叫,“你你你你做什么,好痛。”
他握着一枚瓷瓶,细小的黄色粉末撒在她的伤口。
“别动。”他扼住她。
解释道:“这是止疼的药,孤以前在军营,嫌疼麻烦,随身携带了药。”
“哦。”
姜玉筱咬着唇瓣,忍受着疼,没一会,药效起了作用,果然缓解不少。
她觉得新奇,盯着瓷瓶:“这药这么有效?要不你给我也来几罐,我最怕疼了,以后不小心磕到碰到就涂一些。”
他毫不留情收回瓷瓶,“这药不能多用,长此以往会上瘾。”
“那真可惜。”姜玉筱叹了口气,转而抬头看向萧韫珩问:“那你有上瘾吗?”
他不屑道:“孤很少怕疼,这药对孤其实没什么大作用,很少用到。”
姜玉筱朝他竖起大拇指,“那你厉害。”
他不以为然轻声一笑,他还有许多公务要忙,尤其是处理暴乱一事,转身拂袖离开。
阴沉的乌云散开,今日的傍晚鹫州重现久违的光芒。
走至门口时,他一顿驻足,偏头朝她道,“无论何时,孤都希望,你能以自己性命为重。”
姜玉筱一怔,片刻莞尔一笑,“知道啦,下次一定。”
她的杏眸弯起。
他转过头,“孤也希望没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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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子:布善施粥不错,好营销,去考察考察……
过去一看——
老婆已经兴高采烈站在自己挖的坑里了。
太子薄唇微勾: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