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子妃册封大典前一天, 玳瑁嬷嬷叫她温习明日的流程,她头顶顶着只花瓶,抬着册子昏昏欲睡, 萧韫珩突然进来, 握住她快要掉下来的花瓶,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极僻静的地方, 今日的天色灰蒙蒙, 凉风阴湿,吹过一棵巍峨青绿的古柏树,淡淡柏香, 清新中又泛着微苦的气息。
姜玉筱在后面不耐烦问:“你到底带我去做什么样, 我明儿的流程还没温习完呢。”
萧韫珩问:“你不是说已经能精益求精了吗?”
“那也要查漏补缺, 再说了,昨儿出去玩, 有些给忘了。”
她后面的话很小声,愈来愈轻。
萧韫珩还是听到, 无奈叹息。
“我说, 这到底是哪。”
他答:“奉先殿。”
姜玉筱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四周偏僻又阴沉, 路上宫女太监也没几个, “来这做什么, 你要没事我可就走了,可别是故意折腾我, 你要是故意折腾我, 我可跟你没完。”
奉先殿的西偏殿,古树参天,除了来打扫的太监宫女, 平日鲜少会有人来此,太子有时会携嘉慧公主前来祭拜。
殿内肃穆庄严,烛火闪烁,朱红的沉木,鎏金雕凤,四四方方的壁龛内供奉着一座牌位。
饶是姜玉筱再无知也知道这是安贤皇后的祭堂,立马噤了声,低着脑袋,肩膀拘谨拽着襦裙。
她记得,那年惊世的叛乱,萧韫珩的母亲死得很惨,连一具完整都尸体都没有,听说是被大火烧成了灰,又听说是被河里的鱼吃得连渣都不剩。
先皇后一直是太子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故鲜少有人在太子面前提起。
姜玉筱小心翼翼跟在身后,比以往都要安静,连脚步声都轻轻的。
萧韫珩忽然偏头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玉筱恭恭敬敬低声道:“这里是祭堂,不可大声喧哗,不然是对先皇后的不敬。”
萧韫珩不以为意道:“无妨,母后喜热闹,就喜欢你这种爱叽叽喳喳的麻雀。”
姜玉筱蹙眉,“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搞得我很聒噪似的。”
萧韫珩点了点头,思索着赞同,“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玉筱想发火,想在这捶萧韫珩背对着她的脊梁,但碍于是在先皇后灵位前,她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维持着端庄贤惠的姿态,抬头挺胸,把这些日子所学都用上了。
萧韫珩把香架在烛火上点燃,转身准备分给她,忽见她如此,身姿一顿,疑惑问:“你……这是怎么了?”
姜玉筱小声道:“我知道,你带我来此就是想在册封前让你母后见见我,也算是丑媳妇见婆婆,我得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告慰你母后在天之灵,让她好安心你娶了如此贤惠善良,貌美如花的媳妇,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她自作聪明,朝他眨了下眼睛。
萧韫珩微翘起唇角,“不必麻烦,母后曾与我说过,她不在乎未来儿媳是美是丑,是贤是粗鄙,只要是心爱的,心甘情愿要娶的,带到她面前看看,她就欣慰了。”
他把指间烟雾缭绕的香塞到她手中,“所以,只要我跟母后说一声,你是我心爱的,心甘情愿要娶的姑娘,足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姜玉筱点头,够意思地朝他一笑,“那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我等会就装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此生非你不嫁,情深似海。”
萧韫珩颔首一笑,“好啊,还得劳烦太子妃了。”
姜玉筱握着香,跟着萧韫珩跪在软垫上,朝牌位一拜,香灰落在地上,这些日子练多了,恍惚中,她总觉得像在拜高堂。
萧韫珩抬头,望向排位,“儿臣携新妇来向母后请安。”
他话不多,但姜玉筱听见他的声音平静中荡着微不察觉的波澜,需要人用心听。
他的眉目变得柔情,眼底多了一丝孩子稚气,没有往日身为储君的威严,彻底在这里松弛下来。
姜玉筱握着香,接着道:“儿臣姜玉筱给母后请安,母后放心,儿臣与夫君真心相爱,视夫君为心尖人,往后儿臣会替母后照顾好他,愿执他之手,白头偕老,此生不离不弃。”
她握香又是一拜,虔诚恭敬。
抬头时发现萧韫珩一直望着她,许是因方才祭拜母亲的缘故,眼睛覆了层柔情的雾还未散开。
姜玉筱朝他会心一笑,她不会给他掉链子的。
萧韫珩偏过头,神色不明,他起身,把香插在紫金香炉上,姜玉筱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香插上。
临走时,还铿锵有力道:“母后,我们夫妻俩会好好过日子的,您就放心吧。”
说完还十分柔情地挽上萧韫珩的手,“再见了母后,儿臣和夫君会常来看您的。”
恨不得眼角挤出颗泪来。
她想这样,萧韫珩的伤疤或许会好些。
萧韫珩一路看她演完,默不作声。
等出了门,她撒了手,朝他自夸笑,“怎么样,我装得不错吧,你母后保证在天上满意地笑。”
萧韫珩扬唇,点了点头,“嗯,不错。”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穿过细密的柏叶,微弱的金光落在青裙白袍上,阳光烘烤下,柏香愈浓,风不再像方才那般潮湿,苦涩的气息也随之变成股烟熏木味。
穿过柏树的枝影,两个人的影子显露出,被阳光拉长。
姜玉筱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没骗人。”
萧韫珩一愣:“什么?”
她抬眸,因刺眼的光芒眯起眼眸,“或许,我们这辈子真要白头到老啦。”
他低眉,望着她眯起的眼睛,眼皮和眼睑跟着微微敛起,嗓音沙哑,“做了太子妃,就算是侧妃,你也没有办法离开我,你要跟着我在这座尔虞我诈,处处约束的东宫,皇宫过一辈子,维持着端庄,所谓的皇家体面。”
他剖开来跟她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落在彼此的肩上,良久,他轻启唇:“你没得选择,但我还是想问你一遍,姜玉筱。”
他又唤她,“盖阿晓,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他不知道,若是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又该如何抉择。
不知不觉,他袖口的手指蜷紧。
姜玉筱一直盯着他,静静地听他啰里吧嗦说完一堆废话,最后才问到点子上。
她杏眸弯起如月初的弦月,折着光芒,歪着头道。
“我愿意呀。”
饶是她愿意,他也一愣,惊讶她如此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姜玉筱朝他道:“先前在马车上我就表达我愿意了,其实应该是更早的时候,我就愿意了,萧韫珩你还记得岭州有一夜,你说我嫁给宋清鹤当少奶奶眼界低,我说那我嫁给太子眼界总高了吧,那时候我就愿意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豪迈讲义气道:“所以王行,盖阿晓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萧韫珩低头,凝望着她十分严肃:“姜玉筱,皇宫和东宫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地方,你做了太子妃就真正地站在明面上了。”
而不是躲在无人问津的庇佑下,他一字一句道:“所有人都会注意你,监视着你。”
“我知道啊,不就是要整日里虚与委蛇,还要躲明枪防暗箭,但我盖地虎最圆滑市侩,最能说会道了,至于这明枪暗箭……”姜玉筱忐忑一笑,“不过倒也贪生怕死。”
她摩挲着下颚,“但那么多侍卫暗卫保护我,应该也没多大问题,喂,萧韫珩,你不会以后讨个蛇蝎心肠的妃子毒死我吧。”
萧韫珩摇头:“不会。”
姜玉筱点头,“那就好,你以后纳妃也挑挑,眼光好点,最好是心地善良的,跟我聊得来的,要有别的明的来欺负我的,我盖地虎也不是好惹的。”
他道:“不会有人欺负你。”
姜玉筱叹气,“那也不是想没有就真没有的,不过我都能接受,嘿嘿,想想未来,在金子上数钱的美梦就成真了,别提有多开心。”
姜玉筱嘴角快要翘到耳根,萧韫珩无奈,犹豫着还要再问。
姜玉筱蹙眉,“你这人怎么回事,问这么多,到底还想不想我当你的太子妃了,听说新娘子在出嫁前会多愁善感,我们只是行个册封礼,你在上面站着就成了,该紧张得多想的人是我吧。”
他偏过头,眸色平静,语气从容,“我没有紧张,只是想听你有哪些不愿意的因素,然后全部抹杀掉,到你愿意为止。”
姜玉筱一顿,讪讪一笑:“哈……哈哈……那你小子……真腹黑霸道哈……”
他望向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黑沉的双眸映着柏树摇晃的枝叶,横竖交叉中矗立一抹清晰的姝色。
他定定地望着她,“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把后背露出来的人,虽然有时候也不是很靠谱。”
他呢喃,“但姜玉筱,我实在寻不到人了。”
姜玉筱蹙眉,不爱听这话:“萧韫珩,我发现你这人特喜欢在说些感动的话后再转折一下,吐了象牙又拉狗屎。”
萧韫珩也皱眉,勾唇:“你骂我是狗?”
“谁觉得自己是狗那就是狗。”
她朝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往前走,萧韫珩望着她的背影,气笑了声,迈开腿,步履徐徐跟在她身后。
天蒙蒙亮时,姜玉筱被秋桂姑姑捞起来,五六个宫女为她梳妆打扮,玳瑁嬷嬷也在旁,嘱咐她一会做什么,再做什么。
说实话,这是玳瑁嬷嬷平生最担忧的一次,毕竟姜玉筱是她带过的最差的一个学生,玳瑁嬷嬷总是这般讲,也是真只讲与姜玉筱一人听过。
姜玉筱眼皮子都在打颤,被侍发的宫女提着头发才没一头撞到案上,玳瑁嬷嬷见她这副样子,不放心地叹了口气。
雕这块朽木她实在花费了不少力气,至于今后的造化就看她自己了。
太子妃鎏金嵌珍珠镶宝玉金鸾冠沉重,如顶泰山,两侧垂下细密的玉串累丝步摇,靛蓝百鸟图诃子朱色裙,明黄色宽长的披帛挽垂在绯红广袖长衫,与裙尾一道拖曳在地。
长秋殿殿门打开时,东方欲晓,泼了片稀薄的光芒在华服,耀眼如日。
候在殿外的礼部官员和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行礼。
“参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仪态万方,朱唇轻启,“平身。”
“吉时已到,还请太子妃上鸾辇。”
两髻步摇轻曳,秋桂姑姑搀扶下,她走上鸾辇,她端坐辇座,白玉珠帘垂下,模糊了视线。
司礼监大人手持拂尘,高喊,“起辇。”
枝上雀鸟惊腾,巨大鸾辇由八人相抬,缓缓移向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玳瑁嬷嬷站在长秋殿殿门遥遥望送。
奉天殿,帝后龙冕凤冠,明黄的华袍,气态威严,帝后同座却心隔甚远端坐高位,俯瞰整个仪队。
广场上站了两排,鸾辇后浩浩荡荡跟着仪仗,鸾辇停下,太子妃下辇。
信誓旦旦说不紧张,此刻真正站在这,心又慌得厉害,胸脯似一面鼓,心脏一直敲击着鼓面,砰砰响。
她维持着端庄姿态,手交叠在一起早已出汗,七七四十九道总共两层的阶梯,她走得漫长。
心依旧跳得厉害,直至她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身姿颀长稳重地站在第一层台面,蛟龙紫金冠束发,一根金簪横穿,金色的阔袖长袍映晓日。
他静静地望着她走过来,刺眼的光芒退却,他眼尾含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轻轻朝她道:“不必紧张。”
他拉着她一同上第二层七七四十九道阶梯,使臣持节宣读册文,太子握起女官盛上来的金册与金印交到太子妃手中。
姜玉筱接过,跪下朝帝后三跪九叩,以示谢恩。
太子执太子妃之手起身,使臣念礼词,太子太子妃朝天地一拜,朝帝后一拜,朝对方一拜。
弓腰时,玳瑁嬷嬷说,太子妃要拜得比太子低,姜玉筱的头低于萧韫珩的头,她用腹语小声道:“头顶好重。”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等会回去就拆。”
太子太子妃起身,受朝拜。
礼成。
正式册封后,按照礼数,太子妃在长秋殿的东西都要搬到承乾殿。
姜玉筱终于知道萧韫珩说的不想枕边之人也要提防。
她又回到承乾殿十二尺宽长可以排排躺八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大床,但她这个人又念旧,还是不舍长秋殿的床,不舍她的小膳房。
就像第一次从断壁残垣的普贤寺搬到独立的小院,她也不舍得她的稻草窝,和断壁上伸进来的树枝。
萧韫珩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说:“孤没有口腹之欲,承乾殿的膳房废弃许久,届时叫人修缮一番,把长秋殿的厨子都打包过来,至于床,你若实在舍不得,搬过来也成。”
“那倒也不必,我适应能力也蛮强的,况且你这床真的很软,我先前睡得还蛮舒服的,你突然活过来突然搬出去我还有些不舍呢。”
姜玉筱正坐在梳妆台前,秋桂姑姑和彩环帮她摘头顶沉甸甸的头饰,一天下来,她的脖子仿佛已经不存在。
承乾殿搬进来许多她的东西,办公桌上除了他的文房四宝,还放了一只样式奇特的熏炉,鸿燕形单脚站立,袅袅香烟从喙里吐出。
是她独特的品味。
秋桂姑姑和彩环侍奉完退下,姜玉筱脖子酸得厉害,趴在梳妆台上,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看见萧韫珩脱掉外袍。
她拧起眉头,“你做什么?”
萧韫珩神色自若,把外袍扔在罗汉榻上,“当然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