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姜玉筱低头, 见青色的诃子上沾了一抹红,她方才捂着胸不小心挤出来石榴花汁,伸手擦了擦, 擦不掉。
“浓绿万枝一点红, 挺好看的。”
萧韫珩收回视线,松开握着她的手指, 抬手轻轻吹走指腹上的石榴花瓣, 微风徐徐,花瓣卷进粼粼金光。
姜玉筱抬眉,盯着他脸上斜扫了一道的光芒, 衬得他面庞更白皙清冷如瓷, 他眉尾的眉毛重新长了出来, 眉如远山,茂密浓重。
她看见他瞳孔里棕褐色的纹路, 像是一片沙漠,中央有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让沙漠里口干濒临死亡的旅人渴望。
她不禁也觉得口干, 挤了口唾沫咽下。
萧韫珩拥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她第一次见他时, 就这般觉得。
忽然, 那双眼睛对上她, 眼尾眯起,略带疑惑。
萧韫珩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呆呆道:“看你好看。”
他一愣, 眯起的眼尾稍稍弯起, 凑得更近,“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独特品位里,总算有个眼光不错的。”
姜玉筱蹙眉, 收了呆愣的目光,狠狠推了他一把,“谁品味奇怪了,你除了好看,别的都一无是处。”
萧韫珩扬起身,慢条斯理抚平被她弄乱的衣襟,“全上京城,乃至整个大启,也就你骂启国的太子一无是处了。”
姜玉筱不以为惧,反以为荣,“所以我独特嘛。”
萧韫珩唇角微勾,“行,你很独特。”
他起身,“我要去处理公务,就在书桌,你在这自便,饿了跟我说。”
姜玉筱半跪在榻上点了点头,“你去吧,我趴会儿,等不怎么痛了就回东宫,赵嬷嬷还答应给我做奶酪糕呢,彩环已经去取了。”
“嗯。”他点头,折身往书桌走去。
姜玉筱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给忘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直至她头一歪,瞥见案上的食盒。
糟了,忘记是来给萧韫珩送佛跳墙的了。
“等等。”
萧韫珩握着折子抬头,“怎么了,你饿了?”
“不是我饿了,小桌上有碗佛跳墙,是给你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冷掉。”
萧韫珩闻声,放下折子起身,走向小桌,俯身打开食盒。
“要是冷了你就别吃了。”
萧韫珩摸了摸碗壁,的确已经冷了,他端起握住汤勺。
“无妨,夏日炎炎,不想喝热的。”
他斯文地送入嘴里,冷掉的鲍鱼有些硬,紧致难嚼,他慢慢地咀嚼,问姜玉筱,“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吃的。”
平日里也没见她如此贴心,除了重逢那阵子,她装模作样。
姜玉筱趴着,漫不经心把玩帷幔上的穗子:“哦,想着你昨夜两地辗转,特意给你补补,这个可补肾了。”
难嚼的鲍鱼险些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疏通下去,萧韫珩轻咳了声,“孤身体好,不需要。”
姜玉筱苦口婆心劝诫,“年轻人,凡事不要说得太绝对,你现在不把亏的补回来,老了有得是亏。”
他无奈一笑:“你管我?”
她义气道:“我管你呀。”
“行,你管我。”
萧韫珩低头,又咬了口紧硬的鲍鱼,油渍凝固,漂浮在汤面,油腻腻的,实在不大好吃。
风卷起帷幔,下沿的穗子被姜玉筱扯着,弯起一道弧度,她问萧韫珩,“你今晚回去用膳吗?我昨夜里等你回来可久了,高义公公硬是要等你回来才能用膳。”
“回去。”萧韫珩道:“以后我要是晚点回来或是不回来你都不用等我,先顾自己吃。”
姜玉筱点头,“好。”
等赵嬷嬷做了她爱吃的奶酪糕,屁股稍稍不痛了些,能坐能下地,她先回了东宫,她原本是想等萧韫珩一起回去的,可是萧韫珩办公没法陪他说话,她一跟他聊天,他嫌弃她吵,她无聊到扯石榴花瓣,弄得满手都是红色汁水。
萧韫珩也原本想着,她在那安安静静趴着,等处理完公务一起回去,直至她拿石榴果当沙包,不小心砸碎了一个花瓶,啪的一声更吵了,忍无可忍。
姜玉筱一直到夜里才见到萧韫珩,因为伤了屁股,凳子上垫了层软垫,她早早坐在膳厅,等厨子上菜。
看见端上来一道灵芝炖蘑菇时,她傻了眼,想起昨夜的梦,后半夜里一直在采“蘑菇”,“蘑菇”变成了巨无霸的“灵芝”,开始采“灵芝”。
今日萧韫珩早早回来,坐在对面问,“怎么不吃,你不是梦里嚷嚷着要吃吗?”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夹起蘑菇,埋着头吃,鲜香的菌味渗进嘴里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吃吗?”萧韫珩见她一直埋着脑袋。
姜玉筱敷衍回道:“嗯嗯,好吃。”
忽然一片凉意覆上她的额头,她茫然抬头,眨着双大眼。
萧韫珩神色疑惑,“也不烫啊,怎么脸红了。”
姜玉筱解释,“哦,是蘑菇太烫,给我烫的。”
“那你慢慢吃,别每次不管冷热一个劲往嘴里塞,现在又不是吃不起饭。”
萧韫珩训诫道。
她吃饭总是这样狼吞虎咽,有一年收成好,过年罕见地买了块猪肉,还是别人不要的只有薄薄一层瘦的肥肉,他刚出锅,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里,还不舍得吐,满屋子边跑边哈气。
后来把嘴皮子烫出几个泡,他扒着她的嘴给她涂药,她叫他轻些,他说她活该,叫她下次还敢不敢了,她依旧不听,改不掉这个毛病。
她还总有许多歪理,说穷人吃饭都是这样,饿久了的习惯,她当乞丐抢吃食,生怕被别人抢了,塞进嘴里就没人往她嘴里掏了。
姜玉筱还是敷衍,“哎呀,我下次不会了。”
萧韫珩叹了口气,知道她的德行,叫下人做完菜,凉一会儿再上。
姜玉筱不愿意,说:“不行不行,凉一会上的话,吃着吃着不就都冷光了。”
“那你把你这毛病改掉再说,等你把食道烫坏了有你苦头吃。”
他一本正经道,姜玉筱有苦说不出,小声道:“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谁让她满脑子都是昨晚做的那个梦,挥之不去。
烫的不是灵芝炖蘑菇,是梦。
她把委屈都咽下,“好吧,我知道了。”
连着几日送上来的菜都是温的,吃着刚好,但不一会菜都冷了,没那么好吃了,她问萧韫珩不嫌菜冷吗?
他轻描淡写:“孤没有口腹之欲,应付日常所需即可,不在乎这些。”
他果然不是正常人。
她开始狼吞虎咽,趁着还没冷,抓紧工夫吃,紧接着当头一棒。
萧韫珩收回手指,“你这狼吞虎咽的毛病怎么又犯了。”
她讨厌死萧韫珩了,上京城的那些贵女们都是怎么瞎了眼看上萧韫珩的。
她问上官姝,上官姝道:太子殿下天人之姿,的确很容易让姑娘家喜欢上。
她就不信邪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萧韫珩的。
后来她吃东西变得细嚼慢咽,菜开始热乎着上,有时萧韫珩不在,又或是回来晚了,高义公公也没再劝她不合规矩,她先行开动,等萧韫珩回来,菜已经吃了大半。
他笑着坐下,吃剩下的菜。
半月后,从岭州运来的鱼送到东宫,姜玉筱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一见吓了一跳,几百条鱼活蹦乱跳连带着岭州的水,萧韫珩在东宫西边建了个养殖池,专养这些鱼。
那艘货船每月初固定扬起白帆,从上京城出发抵达岭州,月中按航线返回,仅仅是运来岭州的水。
为什么不是鱼,因为姜玉筱真的晒不动鱼干了,承乾殿晾满了鱼干,鲜香的酱油混着鱼腥味,她恍惚自己又回到了那年冬日。
连着几日的酷暑被一场大雨浇灭,慈宁宫的石榴花散了满地,花房圆鼓鼓,愈来愈大,等到秋日的时候变成石榴。
太后的腿好转了许多,能搀扶着下地走几圈。
她看望完太后,撑着一把油纸伞路过御花园,大雨过后,空中弥漫着如雾小雨,朦朦胧胧飘洒,青丝沾了几点水珠。
御花园池子里的莲花谢了几瓣,胭脂粉瓣卷着蔫黄了的边垂首,露出青绿色的莲蓬,新绿诱人,风中淡淡清新的莲香。
夏末,老头子总是带着她去采莲蓬充饥,后来她带着王行去采莲蓬,躺在一叶小舟,四周是苍翠欲滴的莲叶,嘴里叼着莲花瓣,翘着二郎腿,等王行摘莲蓬,剥莲子吃。
有一遭王行采着莲蓬不见踪影,她剥开层层莲叶一看,他掉进了水里,伸着手喊救命,害得她也跟着跳下去把他捞上来。
两个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淤泥混着浮萍,这莲花看着干净,实则底下脏得很。
王行吐着浮萍,还有感而发颇有雅兴赋词,什么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
她灵机一动,等秋天的时候可以刨了淤泥挖莲藕吃。
夹着细雨的风扑在脸上有些冷,姜雨筱环视四周,见没人,把油纸伞给彩环,卷了袖子去够离得近的莲蓬,她许久没吃莲子了,突然想尝尝。
那莲蓬说近,其实也不近,她吃力地够了好久连挂在莲蓬上岌岌可危的花瓣都够不到。
彩环在旁边担忧道:“娘娘,算了吧,万一掉下去就糟了,您想吃莲子回去叫下人给您摘些来。”
想想也是,姜玉筱叹气,正收回手,一只覆青袖的玉手擦过她的手指,折断莲蓬,抖落下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在池面,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诧异转头,见一张明月般的俊容。
他扬唇一笑,夹着细雨的清风拂过耳畔,“娘娘,您的莲蓬。”
他双手奉上,姜玉筱愣愣接过。
随即,他俯下身恭敬作揖,青袖垂下,“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缓过神连忙道:“不必多礼。”
她握住他的手臂,又连忙抽手,抿了下朱唇,想说:这四下无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还是唤她阿晓就行,她不想听他喊她娘娘。
她实在不习惯他们之间这般讲话,就像当初不习惯王行是太子萧韫珩。
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是在皇宫,要是隔墙有耳,被人抓到把柄,添油加醋地造谣,那她就完了。
前阵子嘉慧公主还跟她八卦,良美人的竹马在御前当侍卫,深宫寂寞,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私会,被抓了个现行,皇帝当即处死了良美人和侍卫,两个人是被活活打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御花园。
姜玉筱想想就背后发寒,还是张口道了声:“不必多礼。”
宋清鹤扬起身,嘴角含笑,“先前在端阳王妃府多谢娘娘解围,臣感激不尽。”
姜玉筱莞尔一笑,“无妨,那探花仗着权势欺负人,我实在不喜欢,更是藐视朝堂,再说了,你我一同出自岭州,也算老乡,他乡遇故知,帮衬着一把应该的。”
宋清鹤微微抬起眼眸,望向油纸伞下娴静的女子,青衣云髻,花容月貌,没有先前在端阳王妃府威严凌人,弯起的眼尾多了丝属于阿晓的俏皮。
“竟不知娘娘是太子妃,先前在玉泉寺失礼多有冒犯。”
“是我不想说,你也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姜玉筱苦笑着叹了口气,“不想与你说,也是怕像现在这样,隔着这身份那么多礼数,多见外,别扭死了,说实话,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宋清鹤扬唇一笑,他知道太子妃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阿晓。
他颔首,有礼道:“臣与娘娘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周全。”
当真是别扭死了,姜玉筱浑身难受。
她无奈在心里叹了声气,剥掉莲蓬上的花瓣,像太子妃关心臣子一样问。
“听闻宋学士近日升了官,可喜可贺。”
他扬唇,向天作了一揖,“还得多谢太子殿下赏识,提拔臣为侍读学士。”
萧韫珩?这里面还有他的功劳?
他不是嚷嚷着公私分明,不肯帮忙吗?她原本还担心萧韫珩因嫉妒在岭州的时候被宋清鹤压一头,给宋清鹤穿小鞋呢。
她试探着问:“萧……太子殿下,他对你如何?”
宋清鹤道:“臣还未曾见过太子殿下,听闻太子龙章凤姿,知人善任,公正严明,臣一直仰慕殿下。”
萧韫珩有这般好?
看来是她狭隘了。
宋清鹤低头,犹豫着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层峦叠嶂的假山,清幽宁静,细雨绵绵一把水墨色的油纸伞下,擎虎撑着伞望去,“那不是太子妃吗?”
他仔细瞧,“那不是宋学士吗?两人怎么会聊在一起,想起来了,太子妃在岭州丢过,那宋学士出自岭州,两人是相识?怎么都恰巧穿着青色的衣裳,花前雨中,看着还蛮般配的。”
倏地,脑袋被狠狠拍了一下。
司刃收回手:“你的嘴巴是老虎嘴巴吧,还要不要嘴巴了。”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擎虎望着冷气森森的太子殿下。
低下头,轻声八卦地问司刃,“怎么,还是说老相好?”
他白了他一眼,“闭嘴。”
司刃转头,看向太子殿下,男人静静伫立在水墨画的油纸伞下,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细雨中两抹青色身影。
彼时其中一抹青影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风扫过背脊,姜雨筱总觉得背后冷气森森的。
她思考宋清鹤的问题,萧韫珩对她好不好。
她前阵子还讨厌他呢,但仔细想来,他对她也还算不错。
许是因她思考时紧蹙着的眉头,让宋清鹤产生了误会。
他紧捏着袖口,担忧道:“殿下他对你不好吗?”
姜玉筱身后的那阵风更冷了。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殿下他对我很好。”
怕她是打碎了牙强咽进肚子里,宋清鹤追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姜玉筱笑着道:“太子殿下对我可好了,温柔体贴,处处关心。”
“那便好。”宋清鹤点头,听见她过得好,他也安心。
有句话憋在心里,他不知该不该问,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那你……喜欢太子殿下吗?”
假山后的人转着玉扳指的手一顿,鸦睫微抬。
司刃和擎虎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生怕太子妃说不喜欢,他们也是知晓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之间,并没有情意。
姜玉筱抿唇,她能说不喜欢嘛?当然不能,万一传出去做文章,她就完了。
于是她昧着良心,拿上官姝早期瞎了眼的话:“太子殿下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长叹了口气,握着莲蓬垂眸,恨不得眼角擒颗泪珠,以示肺腑之言,“其实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对他心生爱慕,碍于身份,地上泥不敢高攀天上月,只能将这份情意埋藏在心中,不曾吐露。”
她的话里掺了一点真。
那颗未成熟的青杏,被一场大雨早折,落在地上烂掉变成了泥土,与旁的泥土一道,春去秋来,覆了层新的泥土,盖了叶子,从此埋藏。
连她自己都快忘却了。
她抬头,望着宋清鹤,他面色温柔,明月依旧,静静地聆听着她说话。
她笑着继续道:“所以,幸得上苍垂怜,阴差阳错嫁进东宫,与太子殿下结为夫妻,圆我所愿。”
还好今日只是小雨,不像昨日里噼里啪啦地打了好阵子雷,害得她觉也睡不好。
她生怕一道雷劈下,外焦里嫩地命丧御花园,把宋清鹤也吓飞魂。
假山背后,擎虎笑呵呵捧着肚子,“我就说嘛,太子妃指定喜欢殿下。”
伞檐细雨凝了大颗的水珠,一滴滴落下。
萧韫珩望着她随风扬起的衣袂,他敛起清冷的眸,低头摩挲着扳指,无奈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姜玉筱是骗人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装装,也无妨。
他勾唇,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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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宋心碎[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