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嘉慧公主问:“是哪位大人家的, 家世如何,怎么不曾听过?”
“我派人打听,是岭州知州之子, 地方虽然穷了些, 家世也不比母后为我择的几位夫婿人选。”
景宁公主弯眸,眼里亮着跳跃的烛火, 满不在乎一笑, “但我不在乎。”
上官姝叹气,给公主倒了杯茶,担忧道:“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的品行尚不定, 万一有个刁蛮的婆母, 我有一个远房表姐,就是不听家里话硬是下嫁, 她那婆母处处刁难,倒也不是性子有多野蛮, 就是生活习性不同, 总擦出火花,前不久我那表姐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景宁公主反驳, “本公主还能上嫁不成, 反正都是下嫁, 不如挑个喜欢的,再说了, 我觉得宋公子人很好, 又温柔又善良。”
姜玉筱摸着黑猫,不易察觉地点头。
她也觉得宋清鹤是个不错的人,温柔善良, 若要共度余生,的确是个良配,张夫人也没有那般野蛮,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喜欢优雅之物,只是想要一个体面尊贵的儿媳,若是公主,必捧着敬着。
“说来,皇嫂也在岭州长大,不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优雅大方。”
景宁公主忽然提到她。
嘉慧公主嗤笑了声,“萧乐馨,你翻脸够快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说皇嫂。”
景宁公主拧着帕子,拧得皱巴巴的,她低了低身子伏在桌案上,也不管怕不怕猫,离得姜玉筱更近些,讪讪一笑,“皇嫂,你以前在岭州待过一段时日,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宋公子呀。”
姜玉筱握茶,嘴里的茶水化开,一股淡淡的茶香,她清浅地勾起唇角。
“听说过一些。”
姜玉筱放下茶,漫不经心道:“他以前是我们那远近闻名的神童,读书很厉害。”
景宁公主自豪地挺起腰,发髻上的步摇丁零当啷晃个不停。
“本公主喜欢的人就是不凡,那李家的探花郎不也从小自命神童,最后呢,还不是被宋公子比了下去,这才是神童,我大启的沧海遗珠原来在岭州呢。”
嘉慧公主一笑,“那李家跟皇族多少沾了点亲,你还没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
“要你管,嗷我知道了,李家那探花郎也在驸马的名单里,自古探花配公主,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嘉慧公主胃里一阵恶心,“去去去,本公主眼瞎了才会看上那种货色。”
景宁公主回到正题,好奇地问姜玉筱,“那皇嫂,你知道宋公子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姜玉筱想了想,其实她跟宋清鹤接触的也不是很多,摇头道:“我并不知道他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在我们岭州风评很好,是个温润如玉,有教养的谦谦君子,岭州有很多姑娘喜欢他,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景宁公主点头,“我就知道他人不错,那么多姑娘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此,她担忧问:“皇嫂可曾听说过他喜欢谁?”
姜玉筱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景宁公主若有所思,“那我得赶紧下手,听闻吏部陈尚书就有意让宋公子做他的女婿,本公主才不要拱手让人。”
嘉慧公主在旁道:“你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你,怎么就叫拱手让人了,人家还不是你的呢。”
景宁公主没工夫跟嘉慧公主吵架,哭丧着脸躺进上官姝的怀里,上官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鼓励。
嘉慧公主见她这副样子,也没再刻薄,百思不得其解问姜玉筱,“怎么萧乐馨喜欢上人就跟变了个似的。”
姜玉筱想了想,“或许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吧。”
嘉慧公主没喜欢过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她趴在桌子上好奇问:“晓晓,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姜玉筱张了张口,却哑然,一时也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也想不起来那是种什么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努力回忆,只想起自己花痴时,被萧韫珩骂眼界真低。
上官姝对此经验丰富,拍着景宁公主的脑袋道:“喜欢一个人呢,就是会想念他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连晚上都想得睡不着觉。”
景宁公主点头,摸着小脸,“本公主近日瘦了很多,连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姜玉筱完全没有这样的忧虑,十几岁的阿晓每天都在找吃的,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还有钱。
现在的她也是吃嘛嘛香,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除了玳瑁嬷嬷时而会来突击检查她的功课。
上官姝继续道:“喜欢一个人见到他时,心脏会疯狂跳动。”
景宁公主疯狂点头,“对对对,我前几天碰巧遇见他,我浑身血液沸腾,心脏像鞭炮要炸了似的。”
嘉慧公主皱眉:“这不是有病吗?”
景宁公主不悦:“你才有病!”
姜玉筱摩挲着下巴,认真听,破庙里有个乞丐猝死前也是这个症状。
“喜欢一个人,你会忍不住想靠近他。”
“你会觉得他身上香香的,忍不住闻。”
“喜欢极了,你还会想咬他。”
嘉慧公主眯着眼若有所思,“我懂了,喜欢一个人,就是像狗一样。”
上官姝无奈一笑,“也是这个理。”
姜玉筱觉得,她还真做不到像狗一样。
聊了一阵,彩环过来问她,太子正准备回东宫,要不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姜玉筱点头,她经常出门时,想着躺那么久,活动一下筋骨,去的时候满腔热血,回的时候就后悔,为什么不坐马车过去。
她又一次满腔热血,想着回去正好坐萧韫珩的马车,她懒得走了,于是同嘉慧公主告别。
入秋了,银杏叶边泛黄,黄绿斑驳,有几片已经黄灿灿的,风一吹打着旋落下,一地银杏。
她抱着乌云,裙尾拖曳走下大理石阶梯,抬头看见萧韫珩一袭墨袍静静地站在马车前,阳光和他身后的银杏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走过去昂头对上他的眼睛,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他眼皮微敛,黑眸似秋水映着她的笑靥。
姜玉筱笑着把猫送到他怀里,“抱抱乌云,它今日很想你。”
萧韫珩自然地接过,乌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他勾唇道:“真是猫随其主。”
姜玉筱缓过神,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谁想你了。”
萧韫珩揉了揉乌云的脑袋,“今日都聊什么了?有什么趣事。”
“没聊什么。”姜玉筱轻描淡写道:“聊了宋清鹤。”
萧韫珩摸着猫的手一顿,抬起头眉心微动,“聊他做什么?”
没有人抚摸乌云,乌云不悦地叫了声,姜玉筱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
“女儿家的心事你掺和那么多做什么?”
女儿家的心事?萧韫珩想起姜玉筱的少女心事,眉心皱得愈深,“姜玉筱你的胆子愈发大了,让你瞒着些,你倒好还捅出去,唯恐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
“谁捅出去了?”
莫名其妙,姜玉筱觉得萧韫珩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又犯了,昂起头,挺着胸膛理直气壮道:“是你妹妹景宁公主喜欢上了宋清鹤,不该说的话我可一句没说。”
萧韫珩些许惊讶,呢喃问:“景宁喜欢宋清鹤?”
姜玉筱点了点脑袋,“是呀。”
萧韫珩眉心舒展,紧接着嫌弃道:“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姜玉筱不喜欢他这语气,抬指戳了戳他的唇颏沟,“喂,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妹妹看样子可喜欢他了,未来兴许宋清鹤就是你的妹夫了,都是一家人。”
他一手抱着乌云,一只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很凉,他拽在手里焐热。
“孤可不想跟他做家人。”
他不屑地轻哼了声气,转而眯起眼眸,若有所思,“不过,他若是跟景宁在一起,你伤心吗?”
姜玉筱疑惑,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继续摸猫。
“我伤心什么?”
他紧盯着她,“你以前不是很花痴他,也想嫁给他吗?”
姜玉筱总算知道方才的景宁公主像什么了,像她从前花痴的模样,她扬唇一笑。
“你不说我早忘了。”
她抬起头,“而且,岭州的姑娘花痴他的多了去,也不差我一个。”
她分析道:“岭州知州府里的小少爷,读书好,长相好,风度翩翩,清风明月,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喜欢上。”
很多人年少时,都花痴过这样一个人,但那已是年少的事了。
姜玉筱没心没肺一笑,“最重要的是,我想嫁给他是想做少奶奶。”
她冰凉的手又捏住他的下巴,玩味地转了转,把他当成了猫似的。
“我不也说过我要嫁给太子嘛,还别说,要是我从小生活在上京城这带,我兴许就跟别的姑娘一样花痴你了。”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静沉沉的脸,“毕竟,上京城皇宫里的太子爷,天资聪颖,龙章凤姿,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是人人仰望的存在。”
她照着上官姝的描绘,笑着说。
“说话嘛对别人儒雅,对我……长了一张好看的唇,很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花痴。”
萧韫珩一直低眉盯着她不安分的手指,玩弄着他的下巴。
金光停留在眉骨,眉下一片阴影,他眸色晦暗不明。
轻声道:“是吗?”
“是呀。”姜玉筱点头,她忽然好奇,“萧韫珩,假如我一早就花痴你呢,你会如何?”
萧韫珩双眸微眯:“突然很想见见。”
姜玉筱莞尔一笑,金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如花瓣上的霜。
她从他怀里把乌云抱起来,握着粉嫩的毛爪朝萧韫珩摇了摇。
“萧韫珩,我好花痴你呀。”
她笑得更灿烂。
萧韫珩眉梢轻挑,伸手摘去她头上半黄的银杏叶,指间的银杏叶随风飘走,他的手又握住她的手,连同乌云的爪子一道拽在手心里。
“你的手有些凉,我们进马车。”
姜玉筱点头,把猫给萧韫珩,先行上车,萧韫珩跟在后面。
司刃启禀启程,萧韫珩轻轻嗯了一声,车轮滚滚。
坐上车后,她想摸猫,伸手想从他怀里把猫抱回来,忽然马车一转,她抱着猫跌进了他的怀里,恰巧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保护她,竹简掉落在地清脆一声响。
姜玉筱觉得现在她这个样子像极了投怀送抱。
小猫受到惊吓,爪子扒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叫,她抚摸着猫的背脊,抚平它炸起的毛。
萧韫珩搂在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低眉望着她安抚小猫,眼尾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转弯时,搂得更紧了些,怕她掉下去。
两个人谁也没吱声,一直到下一个转弯后。
姜玉筱低着头,摸着猫背的手非常缓慢,有些结巴道:“我……我要下去了。”
他平静道:“不可以。”
姜玉筱一愣,怎么还强制不让人下去的?
她才要抬头,几根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他缓缓低头,盯着她的耳垂。
“还不可以,你的耳坠勾到了我的衣服,你若是贸然起身,会很痛。”
“哦。”姜玉筱乖乖地低着脑袋。
他覆在她脸颊上的手指撤离,她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时而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她的耳垂,她觉得自己的耳垂又烫又胀,像抹了麻药刚穿完耳洞,她期盼着快些。
她问萧韫珩,“好了吗?”
他道:“还没好。”
兴许是因为他单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解东西有些麻烦,慢了些。
风卷起帘子,射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交叠的团花裙摆和蟒纹衣袍,她坐在他身上,腿微微夹紧。
他的蔽膝是缎面所制,针脚细密得摸不出来,因此太滑了,她坐不住,只能一次又一次夹紧腿。
忽然腰间上的手紧了紧,似是察觉出她坐不住。
她身子一倾,顺势抵在他的胸膛,额头碰到他温热的下颚,她感觉到萧韫珩滚烫的鼻息扫在她的颅顶,又烫又痒,比耳垂更难受。
说不上折磨,但心底又焦灼,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清晰有力,好似下一刻就要爆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猝死了。
她希望那碍事的耳坠赶紧取下来。
良久,她咽了口唾沫问:“好了吗?”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看来这很难解,她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一直到东宫,也还是没有解开。
萧韫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清冷的双眸微微一斜,划过浓醉的金光,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指。
红豆似的珊瑚珠在风中轻轻摇晃,闪着一道刺眼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