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其实, 我也好羡慕皇兄。”
景宁公主笑了笑。
姜玉筱问:“你羡慕你皇兄做什么?”
景宁公主望着她,双眸微眯,透过她想着别人, “羡慕他爱的人也爱他。”
姜玉筱低下头, 心生愧疚,景宁公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她也没法再隐瞒, 只能亡羊补牢地抬起手。
“正如你所见,我爱的人是你皇兄,至于宋清鹤那都是儿时少女怀春的事了, 我发誓, 我现在对宋清鹤绝无一点心思, 我跟宋清鹤之间也绝无可能。”
她懦弱地急于撇清关系,也真诚地不想跟景宁之间有任何隔阂, 她很珍惜这些日子四个人之间的友谊,让她在皇宫不至于寂寞。
不管是出于江湖义气, 还是姐妹情深。
景宁扑哧一笑, 握住她的手,拉下来, “你放心, 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不然,有人又要找我谈话了。”
姜玉筱一愣, “什么?”
景宁挑着捡着回忆跟姜玉筱讲, 有些事她还是没有告诉姜玉筱。
她道:“我也是憋在心里太久了,没有人可以说,憋得我都快疯了, 才跟你讲这些。”
姜玉筱真诚道:“其实你可以早些跟我说的。”
她才没有那胆,她也是实在快疯了,才跟姜玉筱讲。
她握住姜玉筱的手,“皇嫂,这些事情,你能不能烂在肚子里,不要跟别人讲,都当没有发生过。”
姜玉筱点头,“好,只要你我之间没有芥蒂,一切都好说。”
景宁公主道:“若说没有芥蒂那都是骗人的,其实我也嫉妒过你,憎恨过你。”
姜玉筱张着口,内心不是滋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紧接着,景宁公主一笑,“不过这都过去了,本公主也都放下了,我们还是朋友。”
“放下?”
姜玉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放下芥蒂,还是放下对宋清鹤的感情。
他们都要成婚了,大抵是前者吧。
景宁没有回她,她捏起一根鎏金鸾钗,对着铜镜问姜玉筱。
“皇嫂,你看,好看不。”
姜玉筱点头,“好看。”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嘉慧公主一身绯色,提着襦裙进来,带着明媚的朝阳,她一见景宁公主,皱起眉头。
“萧乐馨,你这画的什么妆,丑死了,是想洞房花烛夜,吓死你的新郎吗?”
景宁公主瞪了她一眼,擦去眼角因泪水晕染开来的胭脂。
“呸呸呸,萧乐柔,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嘉慧公主啧了一声,“你说谁是狗呢!”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在一旁劝,“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莫要教人家看笑话。”
景宁公主附和,“还是皇嫂识大体,哪像你,是不是又睡懒觉了,来得这般晚。”
嘉慧心虚地反驳,“哪里晚了。”
环视一圈,眼见少了一个熟人,气势提了一些,“这上官姝还没来呢,我也不算最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上官姝满脸愁容地进来。
“别提了,这入冬天冷,路上结了冰,我家的马儿滑了一跤,害得马车也翻掉,我细心盘的发髻都乱掉了,又回去重新盘了遍,最可恶的是,我头上还磕了一个大包,铅粉怎么都遮不住,你们也知道,我最爱美了,顶着头上这个肿包,我哪有脸面见人,要不是看在乐馨的大婚,我都不想来了。”
她欲哭无泪,手还捂着额头上的包。
景宁公主笑着道:“姝姐姐待我真好,就算额头磕了个包,姝姐姐也是上京第一美人。”
四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景宁公主妆又擦了重画了一遍,一直到皇后过来,皇后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宠溺得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妆花了,又重新画了一遍,耽误了好一阵工夫。
姜玉筱先到宴席上,太子已然高坐,一身金色的大氅,风轻轻拂过肩上两片白狼毛,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里襟月白绣金,白袍华贵优雅,金丝蛟龙纹显储君威仪。
他单手执茶,望着对面的戏台,婚礼尚未开始,宾客们都在看戏。
姜玉筱抬袖,瞥了眼同样月白金丝的襦裙,低头时,狐狸绒扫过脸颊,柔软又温暖,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她终于明白萧韫珩为何突然送她衣裳,原来是要与他配对。
两个人就算站得很远,也能看出是一对夫妻。
她朝萧韫珩走过去,两边的人朝她行礼,萧韫珩也注意到她,眸光从戏台移到她的身上。
姜玉筱拂袖入座,萧韫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她疑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道:“觉得你穿这一身衣裳很美。”
“你不是早晨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吗?”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早晨的光没有现在那般浓烈,现在看更有一番风景。”
姜玉筱蹙眉,“你是说我早上没有现在那么好看喽?”
像是挑刺般。
萧韫珩扬唇一笑,“清晨的曦光和临近正午灿烂的阳光都很好看。”
“这还差不多。”
姜玉筱抿了一口果酒,漫不经心一瞥,注意到在招待宾客,身着喜服的宋清鹤。
准确来说是他的母亲招待宾客,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如愿以偿,儿子不仅中了状元,仕途步步高升,还娶了公主作儿媳妇。
岭州知州老爷也来了,站在一旁招待宾客。
宋清鹤挤在中间,秉着礼数,来的人都是王孙贵戚,官场同僚,他强颜欢笑作揖。
萧韫珩顺着姜玉筱的视线望去,薄唇微勾,笑意里夹杂着冷嘲热讽。
“怎么,还在同情他?”
姜玉筱又抿了一口果酒,“你放心,我现在叛变了,更偏心一些景宁公主,只要景宁不放手,我就不会再提这件事。”
再者,景宁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是金枝玉叶上的金花金果子,平日里刁蛮高傲,没有人敢惹她。
那些曾欺辱过,瞧不起过宋清鹤的权贵子弟一个个都阿谀奉承着他,腰弯得比宋清鹤还低,哈巴狗似的舌头都要吐出来。
这段婚姻于宋清鹤而言也是好事,她也没有很同情他,若把一个人一生所有感情和所有发生的事情拉成一条直线,爱情也可以是一个小点。
往好处想,宋清鹤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能娶到嫡公主。
萧韫珩似乎很欣慰她后面的想法,他惊讶她的改变,问:“都跟景宁聊什么了?突然这般想。”
姜玉筱张唇,良久聚为一句,“女儿家的事情,才不告诉你。”
萧韫珩点头,“行,我不问了。”
吉时已到,婚礼由皇后主持,皇后凤眸微红,眼底满是不舍,强撑着端庄体面坐在主座。
太子和太子妃坐在左一侧的高座观席。
丝竹唢呐鸣乐,地上铺了一张长长的红色的地毯,从正台淌过石阶,穿过门厅,一眼望不到头。
微风徐徐,廊檐下贴着喜字的朱红色灯笼摇曳,仿佛在贺喜着新人。
除了声乐,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红毯通向的地方。
姜玉筱想起景宁公主今早问她的话。
强扭的瓜会甜吗?她希望景宁能幸福,一切随自己的心。
萧韫珩偏过头,望向她,“有心事?”
姜玉筱盯着绸布间的团花。
扬唇道:“就是突然想起,你我成亲那日是夜里,与其说与你成亲,不如说是跟纸人成亲,漫天的冥币,壁龛似的花轿,瘆人得很,太子妃册封大典算不得成亲,没有像他们一样贴上喜字,到处挂上红绸,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正经地成个婚。”
她有感而发,其实这些于她而言也不重要,她不是个注重仪式的人,比起仪式更注重结果得失。
萧韫珩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有了想法,姜玉筱倏地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新人来了。”
红色的地毯上,景宁公主身着华贵的喜服,头戴红盖头,手里捏着红绸和宋清鹤并肩走过来。
两个人一样的红,此时此刻看着格外配对。
盖头低垂,明黄的穗子摇晃,景宁公主依稀能看清脚下的路。
红色的喜服十分刺眼,旁边站着她心爱的郎君,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乐声响亮,回荡在耳畔,宾客离得他们很远,只有宋清鹤能听到她讲话。
“宋清鹤。”
旁边的人回:“公主有何吩咐。”
景宁公主道:“想要自由吗?”
宋清鹤一顿,“什么?”
身旁的少女笑了笑,“等一会礼成,我们就真的是夫妻了。”
宋清鹤道:“臣知道。”
“你知道所有公主里面谁最娇纵吗?”
宋清鹤道;“臣不知道。”
她轻笑了声,“不,你心里知道,我最娇纵,只是你不敢说。”
宋清鹤不语。
萧乐馨语气慵懒,“接下来我要干一件娇纵的事,你敢接着吗?”
“什么?”
她娇纵道:“你耳朵是聋了吗?总是说什么。”
宋清鹤抿唇,没有再说话。
萧乐馨扑哧笑出声,霞帔下肩膀微微抖动。
“好了,不逗你了,只是这次娇纵过后,我可就再也不会庇佑你了。”
宋清鹤不懂她的意思。
他早有耳闻景宁公主的娇纵,也感激她的身份让他得以更多的尊严。
木已成舟,往后与公主虽无夫妻情分,但也尽可能做到相敬如宾,公主娇纵些也无妨,他做臣子的就敬重一些。
红毯快要走到尽头,他也认命了。
一阵风吹过,沙子进了眼睛,他眯了眯眼,倏地满席哗然,丝竹唢呐暂停。
皇后腾地站了起来,惊讶道:“乐馨你这是做什么?”
宋清鹤缓过神来,掀开眼皮看向一旁,沙子迷了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景宁公主朱红的喜服在风中飞卷。
她不知何时摘了红盖头,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一双张扬的明眸勾着绯尾逐渐清晰,她扬起红唇,朝他笑。
“宋清鹤,你敢逃婚吗?”
他诧异地望着她,“什么?”
景宁公主道:“你能不能不要像个聋子,一直说什么,我问你,你敢逃婚吗?”
他这是不可思议。
宋清鹤第一次对她的娇纵有了实感,从前觉得都是些小打小闹,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有点脾气也正常。
他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这可是给陛下冲喜,不是他们胡闹的时候。
“罢了罢了,料定你也不敢,还是我逃吧。”
她朝他眨了下眼睛,“再见,宋公子。”
然后,提着朱红的喜服,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了,侍卫想拦,却又不敢拦。
宋清鹤哑然,望着公主渐远的朱影,飞舞的裙摆翩翩如蝶,一路顺着红毯穿过门厅,一切如梦一般。
这一次,他望着她的背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