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诏书
一行人如今走官道, 又有一队禁军护着,无需再担心安全,也不必急着赶路。
第三日上午, 他们终于抵京。
林锦坐在马车里, 隐约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心中一阵恍惚,又莫名地生出一些怯意。她握着女儿的手,低声道:“我想去祭拜你外祖母。”
“我和娘一起。”寄瑶应声道。
林锦微一沉吟, 轻声道:“我想祭拜你外祖母,之后……便回林家旧宅暂住。”
“娘——”
“你听我说。我失踪多年, 贸然回去, 恐怕多有不妥。”
“有何不妥?娘不回去, 那才是真正不妥。”寄瑶有些急了,“如果真的不妥, 祖父当初又怎会让我远赴益州寻娘?还特意让二哥随行护送?”
她并非坚决反对母亲回旧宅,只是怕母亲尚未从过往阴霾中走出。
“乖宝……”
“娘。”寄瑶反握住母亲的手, 急急忙忙道,“林家旧宅常年空置,没修葺整理之前,根本不能住人。而且祖父先后派不少人手到处寻找娘的下落, 如今娘平安回京,怎能不去当面致谢?更何况明日便是祖母忌辰,娘不去祭拜一下吗?”
她情急之下,将能想到的理由尽数道出。
林锦将女儿看在眼里, 叹一口气:“我是怕我现在回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早已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往。可女儿正值婚嫁之年,骤然多了一位失踪归来的母亲, 只怕会遭人非议。
寄瑶却斩钉截铁道:“没有不好。我千里寻母,好不容易寻回娘亲,娘却不肯与我一同归家,那才是对我名声不好。”
说着她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道:“娘要真想回林家暂住,等再过一段时日,林家修葺好了,我再陪娘回去好不好?”
林锦轻叹一声,摸了摸女儿的发髻,低声道:“好。”
母女二人在侍从的护卫之下,去祭拜寄瑶的外祖母和父亲。
禁军们回宫复命,而方璘则使人回家报信。
跪在母亲坟前,林锦痛哭许久,悲不能抑。
而在亡夫墓前,林锦没有失声痛哭,只
是轻轻抚摸着墓碑,沉默良久。
这段时日,她总会忍不住想:假如她那天没有出门祭拜,假如那天马车没有出事,假如她没有被魏伯山捡回去……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十月的风有些冷了。
林锦在墓地待了许久,才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唏嘘和女儿一起回方家。
夕阳西下。
马车刚停靠在方家门口,门房立刻迎了上来,高声道:“是二太太和二姑娘回来了!”
一声“二太太”让林锦愣怔了一瞬。她鼻腔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嗯,回来了。”
寄瑶同母亲一起下车,向内走去。
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仆妇,看见母女俩,俱是含笑问好:“二姑娘,二太太。”
还有个年纪大的仆妇甚至激动感叹:“真是二太太,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怎么变样呢。”
寄瑶心中暗暗称奇,大家似乎并不意外母亲的归来,而且态度甚好,言辞之中没有一丝不敬。
过得数息之后,她才想起来一件事:是了,早些时候,二堂兄使人回京报信,家里人都知道她找回了母亲,所以不会意外。
至于态度,可能是祖父提前交代了?
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红着眼眶道:“姑娘回来了?”
之后双喜又急急忙忙向林锦施礼:“见过二太太。”
寄瑶轻声问:“双喜,你也知道我娘回来?”
双喜点头:“知道啊。好几天前老太爷就说了,说二太太当年出意外,被人救下,在益州还是哪里做生意。”
原来方尚书从方璘的信中得知林锦多年经历后,颇为唏嘘。为寄瑶、为林锦、为方家名声考量,他刻意隐去了林锦失忆后被人欺瞒成婚一事,只说她被人收留后在外做生意,如今回到方家,家中上下不可怠慢。
方尚书治家严谨,他吩咐下来,其他人无有不从。
林锦一怔,继而心里发酸,心想:女儿说的是,她是该去拜谢公爹。
不过,方尚书现在很忙,无暇见她。
回府之后,方尚书先召集此次前往益州的侍从,给予重金奖励,随即又交代一番。
这些人皆是方尚书心腹,知道不能妄议主家私事。何况他们又同林锦母女一路同行、出生入死一番,对此自是毫无异议,齐齐应下。
让侍从们回去休息,方尚书又召来方璘,询问这一路的种种细节。
方璘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一如实相告。
方尚书又问:“我怎么听说,是禁军送你们回来的?”
问起这个,方璘要说的可就多了:“是的。”
随后他将官道坍塌、一行人改走小路,却误入黑店、被山匪所掳、危急关头幸得陛下所救一事,尽数说出。
方尚书越听越惊,初时是为他们一行人的遭遇,后来则是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救的?陛下?”
“是的。”
方尚书忍不住又问一遍:“你说前日清晨,是陛下亲自带人救下你们?”
方璘再次点头:“嗯,陛下带了八百禁军精锐及时赶到。”
方尚书在朝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时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前日陛下无故辍朝,朝中多有猜测。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突然出京,竟救下了他的家人。
静默半晌,方尚书问:“陛下可有说,为什么会突然出京?”
此言一出,方璘的神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方尚书皱眉,心下有几分不快。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方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陛下说,其中缘由,二妹妹最清楚。”
“什么?”方尚书一愣。
方璘将心一横,忖度着将陛下与二妹妹之间的异常说了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此事该不该告诉祖父,犹豫再三,觉得事涉陛下,还是得让祖父知晓。
方尚书眉心突突直跳:“此言当真?”
方璘正色道:“孙儿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方尚书阖了阖眼睛,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孙儿告退。”方璘施了一礼,大步退下。
……
此时,海棠院里,中年仆妇正向林锦回话:“知道太太今天回来,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太太可要去看一看?”
“等会儿再看吧。”林锦心中感慨。
她离开十年,海棠院一如从前的模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过往记忆尽数涌上心头,她一时有些恍惚。
突然,前院有人传话。
“老太爷说,二太太一路奔波辛苦,不必急着拜见,安心歇息就是,明日还要去祭拜老太太呢。”顿了一顿,这人又转向寄瑶,“二姑娘,老太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好,我这就来。”寄瑶应下,又冲母亲点头致意,起身便去前院书房。
书房里已经点亮了灯。
寄瑶站在门口,轻叩房门:“祖父。”
“进来。”
寄瑶依言入内,福身行礼。
暖黄色的灯光流泻一地。
一个月不见,寄瑶隐约感觉祖父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殊不知,她暗中打量祖父,祖父也在暗暗打量她。
少女站在那里,恭谨婉顺。
方尚书想不明白,一向安静乖巧的孙女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和陛下关系匪浅?
难道之前太皇太后的多次召见,真是另有原因?还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照拂,陛下对寄瑶起了心思?
方尚书倒不相信所谓梦中求助的说法,只猜测或许是陛下暗中让人留意了寄瑶的动静,或是其他缘故。
但无论如何,孙女和陛下牵涉颇深这件事,都足以让他心惊。
见祖父久久不语,寄瑶有点不安,轻声开口:“祖父……”
方尚书回过神,轻咳一声,一时有些难以启齿,过得片刻后,才踌躇着问:“陛下与你,与你私下有来往?”
寄瑶微感意外,但转念一想,那日山庙里的情形,不止一个人看到。祖父知道,也不奇怪。
于是,她轻轻点一点头:“嗯。”
“你这孩子,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祖父说一声?”方尚书皱眉。
寄瑶颇觉尴尬,心想: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她和陛下梦中相识吗?这也说不出口啊。
方尚书看她神色,心想:必定是陛下不许,这事不能怪她。
他轻叹一声,神情不自觉缓和许多,语气中却难掩遗憾:“早知道陛下有这心思,就该早早把你亲事定下。”
在他看来,方家不必借孙女的亲事攀龙附凤。寄瑶安静老实,寻一个家世简单、性子敦厚的郎君安稳度日便好。
可如今陛下几乎是表了态,又对方家有救命之恩,再另行议亲,明显不妥。
寄瑶一怔,小声道:“那也不必。”
“嗯?”方尚书皱眉。
寄瑶抬眸看向祖父,轻声道:“我也没有不愿意。”
“什么?”方尚书愣怔了一瞬,过得数息,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有不愿意?那就是愿意和陛下来往了?
方尚书脸色变了又变,须臾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陛下容貌生的极好。这个孙女又和她爹一样,最重外貌。何况陛下还及时相救,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些?
寄瑶觑着祖父神色,又轻声补充一句:“陛下说要封我为后,我,我想答应他。”
方尚书眉心又是一跳。
他是探花出身,在朝为官多年,自认学识也算渊博,怎么感觉这话有点听不懂呢?
陛下有意封后,那也不算十分出奇。毕竟以寄瑶的身份门第,也不是全然担不起皇后之位。可那句“我想答应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难道……陛下立后,竟还考虑寄瑶的心思?
这有点稀奇了。
方尚书思绪转了几转,心中闪过许多想法,最终却只说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回到海棠院,见母亲正同大伯母说话。
大伯母身体不好,此刻与母亲相对而坐,低低絮语,两人俱是眼眶通红。
看见寄瑶,大太太止了眼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你说话。”
“嗯。”林锦点一点头,亲自送大太太出了海棠院。
返回来后,她对寄瑶道:“从前所有妯娌中,我与你大伯母关系最好。”
当年她刚嫁入方家,是大太太作为长嫂,率先向她示好。如今她骤然归家,还是大太太第一个来走动。
在回京途中,林锦还在犹豫,不想回到方家。现在真回来了,发现也还好。
这里有女儿,有回忆,也有一些故人。回到这里,她感觉她还是林锦。
“大伯母是很好。”寄瑶笑笑,想了想,又道,“大哥、大姐、二哥、六妹妹也都很好。”
是大哥最先发现了在益州的母亲。而大姐则一直很有长姐风范。二哥数次帮她,还陪她远赴益州。六妹妹也曾在赏花宴上维护她。
大伯母的所有子女,都待她很好。
林锦也笑了:“我还没见过你六妹妹。她是像你大伯父多一些?还是你大伯母多一些?”
“娘明天见了不就知道了?”寄瑶莞尔一笑,又催母亲休息。
怕母亲刚回来不适应,寄瑶今夜又与母亲同宿。
睡着之后不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中,心念微动,唤陛下出来。
秦渊知道她回京。——派去保护她的禁军已经回宫向他复命。
因此,一看见她,秦渊就直接道:“诏书已经拟好了。”
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诏书?”
秦渊目光微凝:“自然是封后的诏书。你不是已经回京了吗?”
寄瑶轻“嗯”一声:“是回京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明天是我祖母的忌辰。”寄瑶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后天,好不好?”
“好。”秦渊心想,多一日而已,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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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回家了,马上就全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