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十二
小舟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南流景"整个人向后仰倒。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弩箭,然后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大船的方向一一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什么,又似乎是在笑。
“招娼!”
伴随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南流景"坠入冰冷的湖水中,水面上迅速散开一圈血色涟漪。
大船上,奚无妄将弩箭扔到一旁,漫不经心地将视线从湖面上的乱象收回,淡淡地说了一句“撤。”
船身缓缓调转方向,就在奚无妄转身要回船舱时,他对上了那道跪在湖畔的素白身影,脸色微微一变。
“姐姐……
南流景跪在水畔,眸光震颤,手指颤抖。
她看清楚了,萧陵光的第二支箭原本是能将人救下的。可那人却迎上了奚无妄的箭……
良久,南流景才慢慢抬起眼,看向飞快朝她驶来的那艘大船,还有站在船头的奚无妄。
春雷隐隐,密布的浓云沉甸甸罩在皇城上空。皇宫内静得非同寻常,到处都是四处巡逻、严阵以待的禁军,仿佛是狂风暴雨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宁静。玉衡宫内,奚无妄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踏进最深处的殿宇。殿内光线昏昏,只有些许惨淡的天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奚无妄目光扫了一圈,便朝纱帐垂掩的床榻走了过去。
青色纱帐层层叠叠,如云雾般垂绕在床榻四周,只能依稀看见一道蜷缩着的身影躺在榻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奚无妄看了一眼纱帐后的模糊身影,轻轻将食盒放下来,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气味飘散开来。
然而那纱帐后的背影没有丝毫反应。
奚无妄抿唇,却没有掀开纱帐,而是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的阻碍,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柔软、小心讨好的语调,“我今日带了你最爱吃的洞庭糕来。”
帐内依旧无声,只有殿外隐隐传来风声。
奚无妄顿了顿,阖上食盖,“那日带你去北湖的人,我已经下令将他杖杀了。”
他的语气平淡寻常,就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打了他三十杖,就咽气了。可我恨得牙痒痒,又加了三十杖,打得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谁让他违逆我,将你带出了玉衡宫呢?若不是他,你就不会看见那一幕,看不见,也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帐纱后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奚无妄也没指望她会应答,自顾自道,“其实南流景这个人,生还是死,已经无关痛痒。她不过是个没有家世、孤苦无依的药奴,唯一的价值,也就是萧陵光和裴松筠像失心疯一样爱着她、护着她…“裴松筠服下的是毒丸,萧陵光服下的是仙露。裴氏已经紧闭府门,鸦飞鹊乱,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替裴松筠发丧。至于萧陵光,留着他和他的龙骧军还有用处……”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南流景的死活,也不重要了。我并非不能留她一命,可是……
奚无妄眯了眯眼,声音微沉,“姐姐你太在乎她了,你为她求情,为她威胁我…你在乎她,就和当年在乎我一样。这让我,很不舒服。”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床榻上,本该中箭落水的南流景紧紧咬住下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一丝腥味在齿间蔓延开,她定定地睁着眼,眼角有热意划过,没入鬓发,在软枕上泅开一道湿痕。
这就是江自流要与她换脸,替她去北湖的原因……她早就猜到了,猜到了奚无妄不可能放过自己……他本可以不用射出那一箭,本可以不补上第二箭,可他的狠辣永远不留余地,所以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姐姐……
曾经栽过一次的跟头,没有让奚无妄长教训。而这一次,奚无咎不会再活过来了。
奚无妄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袍拂过圆凳,带起细微的风。
“姐姐好好歇息吧。明日,就一切都结束了。”奚无妄转身欲走。
“明日……
一道轻柔沙哑的声音从突然从帐内传来,“你要做什么。”奚无妄离开的脚步顿住。
他倏地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姐姐肯理我了?”“明日,明日就是祭天礼。”
奚无妄又坐了下来,如同献宝一样,语气轻快地说道,“皇帝会带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于天坛告祭昊天,祈求国运。届时,我会′请′陛下顺应天意和病情,禅位于太子。而我,将以国师兼太傅之身,摄政监国,以扶社稷.……南流景慢慢地坐起了身。
她冷冷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刻意模仿了江自流的,没有什么起伏。
“你之前说,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是吗?”奚无妄对奚无咎的声音很熟悉,可对江自流的声音就没有那么熟悉了。所以他没有听出细微的差别,毫不犹豫道,“姐姐想要什么,奇珍异宝还是药…“权力。”
奚无妄一怔。
“我要跟你一样站到人前。国师之位…你肯给吗?”殿内倏然一静。
南流景屏住呼吸,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下一瞬,帐外的奚
无妄却高兴地笑了起来,“好啊,当然好啊……姐姐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和我站在一起了……既然如此,明日祭天礼,姐姐便与我同去,我会向天下人昭告你的身份,告诉所有人,你是死而复生的奚家之女,也是比我更名正言顺的国师之选……
他忽地靠近纱帐,“姐姐,父亲从前就说过,我们可以共掌奚家……从明日起,这国师让你来做,我做太傅、位列三公,你我共掌天下…”奚无妄陷在对未来的畅想中,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殿门开合,一声惊雷落地。
酝酿已久的风雨终于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珠在窗棂上砸出乱七八糟的声响。南流景终于转过身,松开了紧握的手,那双属于江自流的眉眼,却萦绕着她从未有过的戾气和寒意。
一场彻夜的暴雨后,建都城上空终于放了晴。城郊绿草如茵,露水欲滴。祭天台高耸矗立,几乎隐入低垂的白云。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上,文武百官们身着朝服,依照品阶列队。为首的位置原本该站着官居司徒的裴松筠,然而此刻却空了出来。时不时有人抬头看向那空位,然后便低下头,难掩面上忧虑。祭天台外围,除了禁军把守,今日还有龙骧军待命。龙骧军披坚执锐,黑压压地隐在密林中,叫祭天台下的氛围愈发凛冽肃杀。就在这时,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皇帝,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在两侧山呼“万岁"百官跪拜下,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冕冠下的垂旒随着他虚浮的步伐来回晃动,珠玉的黑影投落在那张蜡黄麻木的脸上,遮掩了那双空洞呆滞的眼睛。
紧跟在皇帝身侧的,是身穿紫金道袍的国师奚无妄。而今日,他身边竞还破天荒地跟着一个头戴纱笠的白衣女子,女子的面容隐在轻纱下,看不清神情,可紧紧攥着袖袍的手指,却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三日已到,江自流的换脸膏已经失效,如今面纱下遮掩的,已是南流景的脸孔。
隔着纱帘,她看见了下方了黑压压的人群,感受到了那些人疑惑、探究的视线,而走到最高处,她也留意到了那个本该属于裴松筠的空位,于是掌心愈发冷汗涔涔。
走到祭天台上,南流景退到一旁,看着皇帝在奚无妄的操纵下完成了祭礼,然后将写好的圣旨亲手交了出去。
礼官展开圣旨,只停顿了一瞬,就扬声宣读起来。“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今染沉疴,恐负社稷之重。特此昭告天地,禅位于太子,即日践祚。然太子年幼,需贤能辅政。奚氏姐弟,忠谨勤勉,仁心仁术,即日起,由奚无咎继国师位,奚无妄为太傅,教导太子,总揽朝级……话音未落,下方已是一片哗然。
皇帝禅位……
新君年幻幼……
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奚无咎,还有辅政监国的奚无妄……纵然早就有山雨欲来的预感,可这赤裸裸的夺权圣旨,仍如惊雷一般落下。“陛下!”
素来耿直的御史周崇猛地出列叩首,“此事万万不可!太子年幼,如何担得起江山之重!国师医道虽精,可朝政之事与医道不同,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奚无妄的双手拢在衣袖中,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这只出头鸟身上,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叫祭天台下瞬间静了下来。“陛下龙体欠安,今日能亲临祭天,已是强撑。你在此高声喧哗,惊扰圣驾,是何居心?”
“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倒是国师你…”周御史咬牙道,“陛下近日心心神恍惚,言行异于往常,敢问国师,究竞给陛下服用了什么药?”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奚无妄唇角一掀,从祭天台上走了下来,“今日是祭天礼,周御史先是忤逆陛下,又诬陷本座。真正有异心的人,恐怕是你吧?”他抬了抬手,唤了一声,“萧将军。”
祭天台上,南流景心一沉,蓦地循声望去,就见一袭黑甲、腰佩直刀的萧陵光从祭坛边缘走了出来。
和中了仙露的帝王一样,他的眼神同样空茫,走到奚无妄身边,面无表情站定,却如一尊威武压迫的塑像。
“萧将军,周崇大逆不道,惊扰祭天礼。本座怀疑他有异心,要用秘药试一试他,叫他吐露真言。还请将军襄助,帮本座拿下他。”奚无妄发号施令,萧陵光没有任何迟疑地动手。一枚药丸被塞入周崇口中。
周崇的挣扎一滞,双眼渐渐失神。
奚无妄问道,“陛下前几日驳回了你的奏章,你因此对陛下不满。是也不是?”
………是”
“若有机会,你想行刺陛下,另立新君。本座说的可对?”“对。”
“现在,把你的真心话都说出来吧。”
奚无妄叹了一声,凑到他耳畔说了什么。
下一刻,周崇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声音一下扬起,“昏君无道,神怒民纪怨……”
突如其来的狂悖之言,叫众人毛骨悚然。
不等他说更多,萧陵光已经堵住了他的嘴,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下了祭坛,消失在石梯尽头。
远处,随着一声惨叫,祭天台重新归于沉寂。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上前质疑一句。
几个原本想跟着站出来的大臣,此刻面如土色,将已踏出半步的脚悄悄缩回。皇帝依
旧痴痴呆呆,对近在咫尺的杀戮毫无反应。戴着纱笠的南流景,眉头紧锁,指尖陷入掌心。祭天台下鸦雀无声,奚无妄满意地扫视了一圈,“看来,诸位都对这道圣旨没有异议了,那么”
“且慢。”
一道清润却威严的声音自祭天台下响起。
南流景浑身一震,眸光猝然亮起。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石阶下缓缓走上来,白衣宽袍、博带翩翩,正是小道消息里已经中毒暴毙的裴松筠!
奚无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裴松筠竞然还好好地活着!可他明明亲眼看见他吞下了那枚毒丸!除非……
目光看向跟在裴松筠身侧半步的裴流玉,奚无妄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不用想,裴流玉的记忆定是恢复了。他偷换了给裴松筠的毒丸,那么可想而知,萧陵光服下的,也一定不是仙露!刚刚那一出,分明就是他们在演戏,在给他设下圈套……
果然,裴松筠身后出现了抱着刀的萧陵光,而此刻的他眼神锐利如昔,神色冷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空洞木然。
裴松筠举起手中药盒,嗓音沉沉,掷地有声,“此为奚氏多年研制的秘药,名为仙露。服用后会形同傀儡,任人摆布。陛下如今情状,便是奚无妄下药所致。还有,方才周崇周大人的反常,亦是受仙露所控。奚无妄假传圣旨,篡夺朝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其罪当诛!”
现场一片哗然。
被恐惧笼罩的百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了所谓的秘药“仙露″。
奚无妄孤立在祭天台上,身旁只有一个傀儡皇帝和戴着纱笠的南流景。他环视下方,看着那些窃窃私语、面露愤慨的面孔,看着裴松筠和萧陵光稳操胜券的姿态,忽然笑了。
“是,仙露是奚家耗费多年的心血……”
奚无妄走到皇帝面前,直接摘下了他头上冕冠,随意地往地上一扔。象征着天子的垂旒砸在地上,珠玉四散。那张蜡黄的、毫无血色的天子面孔也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祭天台下的哗然声瞬间大了起来。
“可就算你们勘破了仙露的存在,又能如何?”奚无妄冷笑,“你们可知道,过去三日,建都城中所有军营的蓄水池,都已被我投入了仙露。也就是说,此刻在场的禁军,还有你萧大将军的龙骧军,者都只会听从我的号令。建都守军尽在我的掌控之中,现在,还有谁敢说本座是乱臣贼子?″
他拍了拍手,一奚氏侍医便吹着哨走了出来。那哨音无人能听见,可下一刻,埋伏在密林中的龙骧军们却齐刷刷起身,手中刀枪在逐渐刺眼的日光下泛着凛凛寒光。随着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龙骧军如潮水般朝祭天台下靠近一一
百官面无人色,纷纷看向萧陵光和裴松筠。萧陵光与裴松筠相视一眼,神色虽沉凝,可却并不像奚无妄预料中那样惊慌失措。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极远处传来,初时隐约,很快却变得清晰、震耳,仿佛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
如此震动的马蹄声,定然不会少于千人!
可龙骧军和禁军都在此处,建都城外驻扎的其余兵马也都没有得到号令,这也就意味着,这马蹄声绝非来自被控制的建都守军……那还能有谁?奚无妄蹙眉,目光直指祭天台外。
随着渐行渐近的马蹄声,祭天台外的大门被猛地撞开。烟尘弥漫中,一支举着白虎幡的军队杀了进来。
白虎幡一一
唯有皇室宗亲可用!
队伍最前方,一身着玄甲红袍、容貌跌丽不输女子的年轻郎君坐在赤色骏马上。他一勒缰绳,稳稳地停在祭天台下,淡金色的眼眸一改慵倦轻浮,凌厉地扫过文武百官。
然而众人震愕地望着他,只觉得那面容有些眼熟,可却不知贺兰氏何时又出了这么一位宗亲。
顶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来人缓缓启唇,吐出一句,“吾乃成帝遗孤,贺兰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