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眼疾(四)
其实贺兰映骨子里也是个禽兽。
只不过在南流景面前,他一直小心翼翼,把自己那点残酷、蛮横、控制欲强的底色全都藏在深处,藏在漫不经心、放荡轻佻的外壳下。可今晚他不做贺兰映,他也做一回裴松筠。他倚在床头,手掌穿过南流景那头乌黑如缎的发丝,手指探入唇齿间,跃跃欲试地想要哄着她含下。
可只是浅浅尝试了一下,甚至还未进入正题,他自己就眼迷心荡,气血上涌,匆匆退开……
南流景有些错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磕磕绊绊想下床。可身后之人却拽住那荡荡悠悠的腰链,一把将她拖了回去。铃声骤乱,贺兰映咬牙切齿地将她压在身下,又懊恼又魔怔。最后胡乱替她擦了擦脸,然后俯头,沿着那缠绕身体的细链往下吻……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因为披着裴松筠的皮,这一夜的贺兰映颇有些放浪形骸、肆无忌惮。
天将明时,他才将南流景抱去浴房,亲自替她沐浴更衣,然后再抱回寝殿。南流景也不知是困了累了,还是恼了,一个字也没同他说,脑袋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
离开玉衡宫时,贺兰映自己都理亏心虚,甚至不敢走正门。一国之君、万乘之主,趁着天还没亮,鬼鬼祟祟地揣着那件又湿又皱的纱罗衫,还有被扯断几截、碎得乱七八糟的链子从窗户翻了出去。莫说南流景被蒙在鼓里,就连伏妪都不知道今夜来玉衡宫里的人究竞是新帝还是裴三郎……
南流景醒来时已是晌午。
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饮了一盏伏妪端上来的润喉茶,也还是不愿说话。午膳不见荤腥,只备了桂花燕窝羹,可南流景仍是没有胃口,一碗都未用。傍晚时,贺兰映来玉衡宫看她。
听闻她一整日滴米未进,他心疼地吵吵嚷嚷,将裴松筠痛骂一通,又说裴流玉的事不是他传出去的,而是裴松筠在宫中另有眼线。“宫中的事,他裴松筠无有不晓、无有不知。这玉衡宫他也想闯就闯……偏偏我还奈何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五娘,我这皇帝是不是做得太窝囊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甚至有些悲凉。
眼见着要往君臣不和的方向发展,南流景心中惴惴,不仅不再“迁怒”他,反而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这事就算过去……”
南流景嗓音还是有些沙哑,隐隐带着一丝靡艳,“别再提了…贺兰映眸光闪了闪,顺势提到,“明日原本是你出宫的日子。不如缓一缓,在宫里再多待几日?”
“至少等你这双眼睛彻底养好,如何?”
南流景思忖片刻,点点头。
贺兰映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点亮光,如星子落湖。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低头在她嘴角亲了又亲。
有眼疾做幌子,又有贺兰映在朝中给裴松筠制造麻烦,南流景安安心心地在宫里养好了眼睛,甚至还多赖了几日。
直到裴松筠亲自来玉衡宫接她。
“眼睛终于养好了?”
马车里,裴松筠用摩尾在她眼前扫了扫。
“再不好,还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谁欺负你了?怎么欺负你了?贺兰映?”原本气都消了,可一听这话,南流景只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她脸皮薄,当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斜着眼瞪他,有些难以启齿的意味。裴松筠被瞪得有些莫名,放下鏖尾,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你自己作弄的眼睛,又躲在宫里不肯回湄园,现下还怪起我来了?”见他一脸道貌岸然的无辜模样,南流景有些牙痒痒,……无耻。”裴松筠被骂得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以为她还在因为药房被锁、炼不了药的事置气。
他展眉,掰过她的脸冲她笑,“你第一日知道?”那手掌又握住了她的后颈,在她发间摩挲着,叫南流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夜混乱失控的记忆。
她微微一抖,张口便往裴松筠下巴上咬了一口,恶狠狠的。裴松筠被咬出了些火,捏开她的唇齿,埋头堵住。直到将人吻得没了脾气,他才低声哄她,“你试药,不就是想治背疽?前些日子我得了消息,边陲之地有个江湖郎中,用偏方治好过背疽…
南流景蓦地抬起眼,惊喜地盯着裴松筠,“真的?”“我已经让人抄了他的方子,三日前已经放在湄园的书案上。”南流景脸上的那点阴晦顷刻散了个干净。
马车从宫门口驶到湄园的这一会儿工夫,南流景便被彻底哄好了。回到湄园后,一看见那纸方子,她更是将那晚的事抛之脑后,同裴松筠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若换成其他人,贺兰映偷梁换柱的事就该这么被蒙混过去了,奈何裴松筠析微察异实在是非同常人……
第一桩蹊跷的事,是那日他散朝回来时,南流景正坐在妆台前,耷拉着眼似乎还没睡醒。他屏退了婢女,亲自替她上妆,不小心将口脂涂得艳了些,他便用指腹在她唇上抹了好几下。
不知怎的,这举动竞让南流景陡然清醒,她抬手抵住他,拉着身下的圆凳就往旁边躲,“做什么,我不要…”
裴松筠的指腹上还沾着口脂,顿了顿,“不要什么?”南流景又垂着眼不说
话了,只用帕子将唇上的口脂全都拭去了。第二桩蹊跷的事,是二人一起靠在蔷薇架下的檀木美人榻上纳凉。南流景躺在裴松筠怀里,读着自己的医经,裴松筠揽着她,一边看公文,一边从旁边的玛瑙碟子里叉了冰镇的瓜果,喂到她嘴里。南流景读医经读得入迷,也没留意叉子上的那块西瓜比之前大些,一口就全咬走了。
“国……”
她被呛住了。
裴松筠连忙放下公文,手掌伸到她面前,“吐出来。”南流景却不大愿意,最后喉咙一滚,还是艰难地咽下了,咽完就摸着脖子,眼泪汪汪地瞪着裴松筠,…你害我。”“是,怪我。”
裴松筠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伸手拨开她的唇齿,往她嗓子眼看了看,不经意吐出一句,“喉咙这么浅
随口一句话,竟是叫南流景变了脸色。
她如临大敌地从他怀里挣出去,医经也不读了,瓜果也不吃了,抱着医经、邱着鞋,一溜烟地跑回了屋里,动作快得裴松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两下在裴松筠心中存了个疑影,后来几日,他便有意无意地试探南流景,并且观察她的反应。
大多数亲近的时候,南流景都没露出什么排斥的模样。可当他用手指摩挲她的唇,或是他摸着她的头发时,她总会不大自在地躲开。是夜,南流景沐浴后便早早地上了床。床榻上铺了竹覃,她翻过身趴在床边,借着一旁三足灯台的亮光翻书,还在研究那张背疽的方子。裴松筠进来时,就见她手里捧着那张方子和医书,可双眼却没落在上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这偏方有何问题?”二人都换了梨花白的软绸寝衣,衣裳上皆绣着如意暗纹,就连襟边缀着的并蒂海棠都是同一枝,挨在一起俨然一双恩爱夫妻。“没什么……”
南流景低垂着眼,将那方子夹进医书里,“不同的大夫,用药路数不同……可这方子,却让我想起了故人。”
裴松筠沉默片刻,并未将他们心知肚明的那个名字说出口。“再让人去追查?”
南流景摇了摇头,伏在榻沿出神,…不要。”裴松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过去,手掌落在她头顶。才轻轻地抚了两下,南流景的身子就僵住了。
她合上医书,看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垂眸,也静静地盯着她,手掌仍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丝。南流景微微皱了一下眉,想要往旁边躲,可后腰却被裴松筠按住。“躲什么。”
他明知故问。
南流景将医书推到一旁,恼羞成怒地挣扎起来,……你这几日总摸我头发作甚?″
“摸不得?”
裴松筠笑了,移开手,可却又落在她脸上,指腹摸着她的唇,“怎么就摸不得了?”
南流景的脸颊红了,一启唇,恨恨地往那朝她嘴里探的手指咬了一口,…你就是又动歪心思,又想让我做那档子事了!”几日的试探终于见着了突破口。
裴松筠面不改色,唇角仍掀着,“哪档子事?”南流景终于从他手掌下挣脱开,飞快地翻身、缩到床榻里侧,忍无可忍地,“裴松筠你同我装什么傻?!那日我将裴流玉错认成你,你夜宿玉衡宫时做事…你会忘吗?你根本就是恋恋不忘!”
裴松筠的目光闪了一闪,缓缓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