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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

作者:流泪猫安头 · 类别:网游小说 · 大小:6.14 MB · 上传时间:2026-03-09

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

  一个优秀的剧本要如何谱写?

  第一,世界观。

  奠定一个世界的基调,是无魔世界还是有魔世界。若是后者,武力定为什么层次,一人之力最多能做到什么程度?一支军队、一座城池、一个世界、还是升至宇宙?

  第二,主人公。

  立起主人公的目标,分为短期目标、中期目标、长期目标。以此推进剧本的走向。

  主人公的短期目标存在什么爽点与进化体系?主人公的中期目标涉及到哪些核心矛盾与时代特征?主人公的长期目标涉及怎样的升华与世界隐秘?主人公能够为了目标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是一路顺遂,还是坎坷不断,是万众瞩目,还是自得其安?

  以此引出支持主人公实现目标的同伴,与反对主人公实现目标的敌人。主人公的层次将决定这些人的层次。

  第三,基调。

  正剧,喜剧,悲剧。

  第四,矛盾点与核心关系。

  在剧本发展期间,主人公建立的核心关系与长期目标碰撞,会引发怎样的融合点与矛盾点。如果预想中的高潮点仅仅存在一个片段,便由长期的核心关系渐渐联系而成。

  第五,节奏。

  开场→了解背景→铺垫人物→发生冲突→解决冲突或延长冲突→埋下隐患→人物日常或感情线插入→小高潮→形势骤变且极大转折→收回隐患或伏笔→最低谷→黎明降临→大高潮→解决问题形式逆转→大量人物汇聚或死亡→收尾解谜→结局

  如果故事足够长,可以插入“铺垫——小高潮——铺垫——小高潮”的循环。可以是人物高光,可以是揭开秘密。

  第六,关键人物。

  一个剧本,既存在协助主人公的同伴,也存在反对主人公的敌人。

  同伴分为四种,集聚力高且自由度高,集聚力高但自由度低,集聚力低但自由度高,集聚力低且自由度低。

  敌人分为多种,根据主动性与敌对度衡量。例如一个人投靠敌人却是为了帮助主人公,此人主动性高且敌对度低。例如主人公身边的背叛者,此人主动性高且敌对度高。

  一个全面的剧本,每种类型的人物都存在,且可以增添更为细分的衡量要素。

  其中,最重要的是幕后主使的存在。

  正常故事里,主人公会面对一位挡在最后的幕后主使。此人或许敌对度不高,或许主动性也不高,但会因为各种理由,例如只是单纯的实力强大,例如只是想建立一个新秩序的世界,根本没想与主人公碰撞,就成为了主人公实现目标过程中的最终敌人。

  这取决于第二点——主人公的长期目标是什么层次,从而决定了幕后主使的层次。

  幕后主使可以是人,可以是机制,甚至可以是一种时代悲剧、一种社会秩序。

  不过,更为符合大众品味与世界树品味的是,幕后主使最好是人。否则,大众一路观测而来的愤怒,应当何从发泄?主人公又如何剿灭一种时代悲剧?当然是剿灭人更为直观,更为令人大呼痛快。

  一个冒险故事,如果幕后主使一直不出现,最后也不知道谁在捣鬼,这大概率不是一个好故事。

  在我观测的时空记录体内,我无法忍受幕后主使的隐身。

  幕后主使必须出现。

  尤其,罗瓦莎是一部我最喜欢的、最为大杂烩的时空记录体。我不会容忍这种缺陷。

  所以,我一定会……

  出现。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如何写好一个优秀的剧本》

  ……

  “我们要回到过去,引出门徒游戏的幕后主使——至高之主。”苏琉锦单手叉腰,开口便是这一句:“我要亲眼见到祂,知道祂究竟是何人。”

  海浪的翻腾中,他嘴角含笑,有种胜券在握的气势。

  苏明安闻言,诧异道:“你能穿越时空?”

  苏琉锦面色闪过一丝尴尬,摇头:“不能。我们不是去改写历史,而是去回忆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继续解释,又忘了词,连忙拿起手中乐子恶魔的面具,犹如小学生读书般,读着面具上刻着的句子:

  “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我取得了冠军,一定见到了幕后主使至高之主,但在门徒游戏结束后,我却被至高之主抹去了记忆,不记得至高之主的形象了。”

  “那时的我好不容易知道了至高之主的形象,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抹去记忆。我势必留下了后手,将至高之主的形象藏在了第零届门徒游戏里,也许是游戏的某个角落。”

  “一旦如今的救世主——也就是你,触发了门徒游戏的死亡机制,便能触发我当初的后手,让我与你一起回到过去的影像里,去找我当初埋藏的至高之主形象。”

  苏琉锦打开了手里的红木盒,里面躺着一块玻璃般的照片:“这是我当年用时间权柄留下的底片,能帮助你与我进入过去的影像。”

  苏琉锦读完这么一长串,金色的眼瞳略显紧张地望着苏明安,像是生怕苏明安没听懂。

  苏明安已经懂了。

  很简单,就是回到影像里找个东西。苏琉锦说那么一大堆,生怕苏明安是笨蛋大学生。

  “黑暗森林法则。”苏明安道:“如果我们掌握了至高之主的形象与气息,散布到宇宙中去。就犹如点燃火把行走在黑暗森林,至高之主成为了黑暗中的光源。”

  凡有言,必被知。

  像是叠影那种掌控“因果”权柄的高维,只要知道了至高之主的形象与气息,至高之主便被纳入了叠影的因果网里。虽然找到至高之主,仍要叠影花费漫长的时间与精力,大概率还是找不到,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这就是当初开会时,主办方们不愿意暴露自己形象的原因,都用黑雾遮着。只不过后来打成了一团,气息暴露无遗,才露出了形象。也有高维是主动暴露想打架,但至高之主这个阴暗的旁观者不在此列。

  苏琉锦露出笑容,像是一个取得优异成绩的小孩子:“一旦找到,我们就能与至高之主做交易。祂如果不想让我们公布祂的形象,那便保护罗瓦莎吧。”

  苏明安想到了一个问题,疑惑道:“那假如至高之主算到了你的想法,故意在第零届门徒游戏没有露面,那该怎么办?”

  苏琉锦笑道:“任何高维都可能不露面,但唯有至高之主不可能全程不露面。”

  苏明安问道:“为什么如此笃定?”

  苏琉锦盖上盒子,干咳两声,作出小老师的模样,故作稳重道:“在一个剧本中,幕后主使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逻辑硬伤。至高之主作为追更人,是不会忍受观看这样的时空记录体的。”

  “既然祂在看、在追更,祂作为幕后主使BOSS就一定会出现在冠军面前。哪怕祂明知这样有风险,也一定会出现。”

  “老安,你之前应该也发现了,每个高维都有自己的道路,比如梦境之道、救济之道、暴食之道、杀戮之道。而至高之主应该是追更之道……呃,我不知道怎么用高大上的言语修饰,反正‘追更’一词通俗易懂嘛!”

  “也就是说,祂需要追高质的时空记录体才能维系存在,这已经成为了祂的本欲与习惯。这既是熵减道具,也是祂的道。如果祂存在故意逃避或掩饰的心思,便会不利于祂的升格。”

  苏明安想到了许多。

  灵知梦使玥玥,就是梦境之道,她一直在塑造梦境。

  第六席小馋猫,就是暴食之道,祂根本克制不住暴食的欲望,看见什么都要啃一口。

  执念,是高维存在的缘由,这也是高维维系人性的办法。

  这样看来,第二席司鹊和至高之主还挺搭配的。一个写,一个看。

  “红尘。”苏明安给了一个更为妥帖的称呼。同时他在想,“老安”是个什么称呼,他比苏琉锦老很多吗?

  沉睡的时间不能算年龄,十九岁确实比十六岁大一点……

  “对……对对,什么追更道,应该叫红尘道!这是观测各种故事,体味红尘。”苏琉锦也觉得很合适。

  苏明安梳理了一下苏琉锦的经历:

  主动参加第零届门徒游戏→探查到至高之主的形象→取得冠军后,将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进第零届门徒游戏→被至高之主抹去记忆→多年后,现任救世主苏明安获得战神龙王旁白音的能力,回到第零届门徒游戏,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气息,再回到现在与至高之主商议。

  这其中,应该也有其他高维的插手,帮了冠军苏琉锦。

  由过去算计未来。

  他们不会改变历史,他们改变的,是现在。

  以一介水母之身夺得冠军,当初的苏琉锦绝不简单。

  这位失去记忆的苏琉锦,则更为单纯。如果苏明安失去了在世界游戏生死搏杀的经历,大约也是这般青涩的模样。

  苏明安记得,自己见过至高之主,那时的至高之主化身为一只山羊,应该也留下了一部分气息,但那时的自己没有特意保留。

  至高之主真是狂热追更人,为了完美不惜一切。都看《罗瓦莎》了,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些信息,是卡萨迪亚写在面具上给你的?”苏明安看了眼乐子恶魔面具。

  “嗯。”苏琉锦挠挠头:“但祂再也没有出现了,你知道祂去了哪吗?”

  苏明安干咳一声,不知道卡萨迪亚是否因规则而死:“祂不可能无缘无故告诉你这些,应该是很久以前司鹊叮嘱的。后来我并不知道祂身在何处。”

  不过,如果乐子恶魔真的就那么死了,也确实挺乐子的。很符合祂追逐的道。

  “走吧。”苏琉锦拿起盒子,伸出手:“我已经没有力量,也没有记忆了。我无法作为实体回去,所以会附在你的能力——战神龙王旁白音里。”

  ……随身“老爷爷”苏琉锦?

  苏明安握住苏琉锦的手,下一刻,苏琉锦化为一道白光,流入了苏明安体内。

  他终于能与原主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了。

  ……

  【哼哼哼!水母大帝在此!】

  【小小至高之主,可笑可笑!】

  【让我们**协力,把祂拿下!哈撒给!】

  ……

  苏琉锦作为人型的时候,看起来还算正经。一旦苏琉锦不露出人型,说话风格瞬间变为大帝之风。

  苏明安想起了以前的一批网友也是这样,线下唯唯诺诺,线上的满口言论却极为开放惊人,堪称本性暴露。

  “那,大帝,我们出发了?”苏明安捡起红木盒,打开,望着木盒里的玻璃照片。

  ……

  【等等!】

  【……】

  【……大帝虽然一腔热血,但不想骗你,老安,其实就算抓到了至高之主的把柄,大帝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祂会帮我们保护罗瓦莎。】

  【最保稳的方法,依旧是你按部就班带着小世界脱离世界游戏。大帝隐约知道外面的情况,即使伊甸园的掌控权被诺尔夺去,但你已经取得无翼的好感了,你大概率是能让第五席和第九席都帮你的。小小金毛,也只配在你身后捡草莓。】

  【嗯……其实大帝也有私心,大帝虽然学富五车、智慧惊人,但仍想知道第零届门徒游戏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帝看到大海会有心痛的感觉,大帝想知道外面那个用法阵唤醒大帝的金发青年的过去。所以,大帝才会想让你一起回去。】

  【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好。只要这个世界得救,大帝与大帝的部下都不会有怨言。这是大帝心里隐隐知道的。】

  【你只需要选择你认为胜率更大的道路。】

  【如果你不想探索下去了,转头,就能离开这片大海。】

  【往前走,可能触及罗瓦莎的全貌与最后的故事,也许对前景更好。往后走,则更为稳定。】

  【大帝不会蒙骗你,不会仗着你是救世主,就冠冕堂皇地诱导你做选择。】

  ……

  苏明安伫立片刻。

  苏琉锦是他见过最真诚的原主。不会像某人一样诱导他登上云上城继任,也没有黑化后在海边追杀他。

  这不存在好坏之分,都是为了世界。然而此刻的坦然与真诚,在这个满是骗子与谜语人的世界,却能让人感到心中微暖。

  他望着红木盒,手指微动——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观测者不愿落定此发展方向的“叙事锚点”,请停止观测,并等待新分支的“剧忆镜片”生成。】

  【观测即落定,请谨慎观测。】

  ……



第终章 涉海篇【1】·“他同河流共汇海洋深处。”

  ——苏明安触碰了照片。

  仿佛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黄色的树林分为了向前与向后。

  他迈开脚,向大海深处走去。

  白发金眼的少年平静地望着他,随后,缓缓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咔哒一声”,端着手中的红木盒,随他一同走向大海深处。

  海洋燃烧着火红的余晖,在倒映着世界的海面上燃烧。风的温度高了些许,近乎春天的第一缕风。

  倒影被拉得很长。

  哗,哗,哗。

  海浪如花翻涌。

  “我很高兴,你选择了向前走。”少年微笑道:

  “虽然你无论向前还是往后,我都会为你祝福。但不可否认,看到你愿意朝我这边走来,我确实是开心的。”

  ……

  “叮咚!”

  【本公告为全服公告。】

  【检测到有玩家触发了特殊机制,再现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第六关。】

  【“再见,向前涌流的故事”世界大活动已开放。】

  【罗瓦莎内,所有战力抵达5000点以上或有特殊机遇的玩家,皆可参与本活动,共同进入第零届门徒游戏的记忆里。(注:玩家在活动内的状态,为光暗合一的状态)】

  ……

  白光包裹了苏明安,再度睁开眼,他看见了古朴的大殿、方形会议桌。烛火摇曳,餐盘暇白,桌椅鎏光溢金,红绸如血。

  共计十六人坐在椅子上,围绕长桌而坐。所有人的模样都被暗幕遮掩,浑身萦绕浓雾。

  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开局看到的油画——罗瓦莎版最后的晚餐。

  ……

  “叮咚!”

  【欢迎372号餐桌的十六位参赛者来到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最后一关——“最后的晚餐”。】

  【请聆听规则。】

  【你们十六人中出现了一位叛徒。】

  【这个叛徒蛊惑了其他三个人,一起堕魔。因此,你们之中有四位恶魔。】

  【请揭开你们面前的餐盖。】

  ……

  下一刻,所有人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们警惕地看着彼此,陆续揭开了餐盖。

  雪白的餐盖之下,是一餐餐精致的菜肴。有淋满了番茄汁的意大利面,有涂着奶油的可可慕斯。苏明安面前是一盘切片糖霜西红柿。

  ……

  【游戏每轮包含三个阶段:】

  【“午夜钟响”、“进餐时刻”、“审判日”。循环为一轮。】

  【每位玩家面前的餐盘,是你们的各自的神奇能力。】

  【请品尝。】

  【你们也可以选择彼此交换餐盘,食用别人的食物。】

  ……

  声音安静了下来,看来是要等所有人吃完。

  长桌唯有刀叉轻微碰撞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冒险交换餐盘,安静得犹如即将上刑场。

  “……你们有一个人背叛了我。”苏明安吃了几口西红柿,突然说。

  顿时,所有人瞬间停下刀叉,十五道目光聚焦于他。有人惊疑,有人恐慌,有人思索,似乎都以为他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黑雾笼罩下,苏明安双掌合拢,抵于下巴,慢条斯理道:“站出来吧,只要承认自己的罪,我不会责怪。”

  汇聚而来的目光愈发凝重,十五人似乎都在思考,这到底在暗示什么规则。

  直到几十秒后,系统声忍不住插道:“这位参赛者请不要给自己加戏,请继续用餐。”

  紧张的氛围瞬间一松,化为一种无语。

  苏明安拿起刀叉,继续品尝糖霜西红柿,仿佛没有看到别人的无语。

  ……看来这十几个人都属于风险规避型,不会贸然开口,也不会倾向于冒险。

  西红柿吃起来不像西红柿,很苦,还夹杂着一股清香。

  所有人吃完后,系统声音继续播报:

  ……

  【希望你们喜欢这顿晚餐。】

  【口味偏甜的食物,乃是奥古斯汀混沌之手的化身,司掌洞察。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查看任意玩家的行动轨迹。】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口味偏辣的食物,乃是伊莎蓓尔死亡吟唱人的化身,司掌狙杀。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进行狙杀。你只有一次机会。】

  【口味偏苦的食物,乃是恶魔之食粮。如果你还品尝到了清香,说明你是那位特殊的恶魔——最初的叛徒。你司掌“窃取之权”,可以窃取任意一位玩家的能力。你只有一次机会。】

  【寡淡无味的食物,不蕴含特殊能力。】

  ……

  【所有玩家会在“午夜钟响”环节行使权限,在“进餐时刻”环节进行讨论,随后进入“审判日”。请注意,本游戏不存在放逐,如想除去恶魔,需要在“审判日”进行行动。】

  【在“审判日”期间,你们将进入一段历史,扮演其中的角色。】

  【你们需要在“审判日”持续期间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完成角色任务,并获得有用的道具。】

  【在“审判日”死亡,相当于真正死亡。】

  【“审判日”告一段落后,你们将被召回此处,进行“午夜钟响”与“进餐时刻”,随后继续进入“审判日”,延续之前的扮演,以此类推。】

  ……

  【能在“审判日”持续期间获得的道具包括且不限于:】

  【1.解锁时间限制。如“守护之瞳”不仅能在“午夜钟响”环节发挥作用,也能在任何时刻发挥作用。】

  【2.身份转变。“恶魔”可能会被感化为人类。人类也可能堕为“恶魔”。】

  【恶魔胜利条件为:取得所有的“圣餐”。(即所有吃了食物的人死亡)】

  【非恶魔胜利条件为:解开通关密码“犹大的第七封信”(即存活通过“审判日”的所有剧情)】

  ……

  【请注意】

  【——“审判日”的历史节点为:】

  【第二纪元,世界创生者大会。】

  ……

  长桌安静了好一会。

  “可以提问吗。”11号传来不辨男女的声音,声音很冷。

  “可以。”系统回答。

  “是否只能通过审判日改变自己的身份?”11号问。

  “只能通过审判日获得的道具。”系统回答。

  11号沉默地坐着,没有暴露任何体态特征。

  “我有一个问题。”2号传出带笑的声音:“恶魔是否可以攻击队友?”

  “恶魔内部达成多数一致即可。”系统回答。

  “我们这一桌只有16人,我刚刚听到了我们是372号餐桌。”2号微笑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本关参赛者共计上万人,被划分为几百张餐桌,所有人会一起参加‘审判日’的角色扮演,但刚刚那些抓恶魔的规则,只适用于自己所在的餐桌?”

  “是。”系统回答。

  “唔,这样说来,要成为最后的冠军。不光要获得自己所在餐桌的胜利,还要尽可能在‘审判日’环节除去其他餐桌的参赛者……”2号自言自语。

  大厅逐渐安静下来。

  ……

  【现在进入“午夜钟响”环节。】

  【请“恶魔”确认彼此身份。你们的说话与动作,好人不会察觉。】

  ……

  下一刻,四道黑雾褪去。

  苏明安立刻望去,他急于确认自己的队友,希望不能太拉胯。

  看清阵容后,他沉默许久。

  2号诺尔托着腮,微笑着望着他。

  8号梳着红发的青年,吊儿郎当地倚着座位。

  ——诺尔·阿金妮。

  ——阿尔杰。

  有这两个作为队友,这辈子有了。两位翟星反骨仔齐聚一堂,令此地蓬荜生辉。

  苏明安蹙着眉头,看向最后一位队友。

  没想到还有高手。

  披散着白发,刘海斜切的少年,双手抵住下颔,一双冷金色的眼瞳毫无声息地凝望着几人。

  ——5号苏琉锦。

  “是即将夺得冠军的我……”苏明安脑海里,随身小琉锦说话了:“那时的我初步可见大帝之风嘛。”

  ……这可是没有失去记忆的、即将在第零届门徒游戏夺得冠军的苏琉锦,能以一介水母之身走到现在,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太好了,我们是队友。”诺尔合拢手掌,朝苏明安笑道:“根据门徒游戏的血腥性,我猜测败亡的阵营会死亡。如果我们是同一阵营,就不用担心彼此的生死问题了。”

  ……这是什么开场白?

  苏明安已经冷下了脸,结果迎来的却是春风拂面,像是他们以前的相处模式。

  难道是光面的诺尔?建立自由者联盟的草莓大人看来,他们之间当然没有罅隙。

  但规则里分明有说,参赛者会光暗面合一,以完整状态出现。难道融合时,光面诺尔占了上风?

  不,也有可能是诺尔在伪装……

  苏明安保持沉默。

  诺尔似乎有些疑惑苏明安的疏离。但很快8号阿尔杰开口:“看来我们必须联手了,真是有趣的场面。”

  “我还没问你为何帮助无机之神,后来为何协助艾兰得融合我。”苏明安淡淡道。

  “这还需要问吗?”阿尔杰耸耸肩:“放心,我没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苦衷。人往高处走,这世界于我并无偏爱,我离开它也未尝不可。给你造成麻烦,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回头。”

  接下来,诺尔询问了特殊恶魔是哪位,但无人出声。

  苏明安对这三人都没有信任,当然不会贸然报出自己就是特殊恶魔。恶魔团队刚开局就岌岌可危。他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不必整个阵营胜利,先把两个恶魔队友坑死再说。

  很快,迎来了“进餐时刻”。

  十二道黑雾同时褪去,苏明安看清了所有人的面孔。

  3号山田町一,10号艾尼,11号天裕。除此之外的面孔都显得陌生。

  ……等一下。

  12号的座位上,为什么坐着一只鸟!?

  洁白的莺鸟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双银色的瞳孔毫无波澜,仿佛并不将这场游戏放在眼里。

  系统音响起:

  【首轮不进行讨论,直接进入“审判日”。】

  下一刻,所有人再度陷入黑暗。

  ……

  【玩家山田町一,你的“审判日”身份为——】

  ……

  山田町一紧张地飘在黑暗里,搓了搓手。

  他满脸期待,等待身份下发。

  “角色扮演……不知道我会抽到什么……”山田町一手掌合十,努力祈祷:“不要是村民、买菜大爷、路边乌龟这种身份啊……”

  他之前抽到的菜市场乌龟天天就知道吃青菜,实在气极。

  “要贵族!要皇者!军师或者大将军也行啊,我不嫌弃的……”山田町一快速等待。

  下一刻。

  一张塔罗牌般的琉璃卡,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位戴着杏棕色贝雷帽,紫发飘扬,身着坠着齿轮与深色蕾丝的蒸汽朋克风短裙的少女,踏着一双黑色高帮靴。琉璃点缀于她的双手,手掌捧着一座展翅欲飞的蒸汽飞船。

  ……这谁?这是山田町一的第一个想法。

  ……等等,少女!?这是山田町一的第二个想法。

  ……我要扮演少女!!!这是山田町一的第三个想法。

  ……

  【姓名:司画】

  【身份:王城工程师,天才计划的优秀产物,司鹊的姐姐】

  【性格:温柔和顺,偶尔活泼】

  【人际关系:司鹊、桥、艾斯达妮公主】

  【扮演难度:B】

  【扮演守则:1.掌握较为高超的机械技术。2.尊重王室与老师。3.爱护弟弟,敬重养父。】

  ……

  【*司画主线任务·“雏鸟扬于寂宇”】

  【任务要求:协助司鹊建立“巢”。】

  【任务奖励:获得能力“第三把刀”,你可以在“审判日”杀死一位自己见到的人。该刀为即死判定。】

  【任务失败:死亡。】

  ……

  蔚蓝的天空,屹立的赭红色中世纪建筑。

  一袭蒸汽短裙的少女,拎着一篮面包站在街道。

  山田町一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发现只是外貌像少女,其余没有变化,松了口气。不然即使是假的,他也会不好意思。

  他向远方眺望。

  望见金黄的夕阳,古旧的钟楼,振翅飞起的白鸽。



第终章 守岸篇【1】·“他随夕阳洒遍岸边春风。”

  ——苏明安收回了手,没有碰触相片。

  仿佛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黄色的树林分为了向前与向后。

  他转过身,向海岸的方向走去。

  白发金眼的少年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呼唤。仅仅是“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红木盒。

  海洋燃烧着火红的余晖,在倒映着世界的海面上燃烧。风的温度高了些许,近乎春天的第一缕风。

  倒影被拉得很长。

  哗,哗,哗。

  海浪依旧如花翻涌。

  “嗯,没关系,选择你认为胜率最高的道路吧。你转身而去,也没关系。”少年微笑道:

  “将你强行捆缚在我的战船上,要求你把我的过去挖掘出来,本就不是必要的。就算继续挖掘下去,可能也没有好结果。”

  “但是,如果你选择转身离开,就意味着你的上限到此卡死了。你再也没有新的可能,你的结局再好也不过是升为高维,无法返乡,只能终日守候你的小世界。这种坏结局,你也能接受吗?”

  苏明安没有驻步。

  他依旧在无边的浪涛中行走,未曾回头一次。

  “坏结局?”他摇了摇头,回应很简单:“这是好结局。”

  他凝望着在夕阳下如同金子般的沙滩,漆黑的眼眸犹如玻璃,晃着反射般的淡金色。

  有一瞬间,他确实有触碰盒中相片、探索更多故事的冲动,但他的目光偶然瞥到了指尖的时间之戒与机械之戒,瞥到了那满满刻印的姓名。

  仅是一瞥,将他往前走的脚步拉了回来。

  为了走到这一步,已经太多人倒在了黎明前的黑夜,如果为了追求更好的结局出了差错,一切尽毁。

  他想到了黎明与希可的对话,想到了它们说:是要现实还是童话。

  是要存在遗憾的现实,还是十全十美的童话。

  现实常有,童话难求。他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了现实,如今一个童话摆在他面前,要他跋山涉海才能触碰。而他转头望着已然建成的山川湖海、高楼大厦,转过了身。

  纵然如此,他的最好结局也不过是成神,但这已经是大多数人的幸福。

  苏明安将手掌抚在胸口,食指与中指的两颗戒指泛着夕阳的金色:

  “我听过星火说过一句话:【HE、BE、TE都只是相对于每个人而言的结局,但对于一个被拯救的世界而言,对于世界上所有活下去的人们而言,这就是永远的HE。】”

  “我要的,只是这种意义上的HE。所以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的谢路德的结局会是HE。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对于封长而言,死亡也会是一种HE。以前我似懂非懂,因为我从未想过我也会迎来属于我的‘终末’。”

  “但现在,当我成为了‘他们’,我终于懂了。”

  他转过了头,看向海中的白发少年。

  夕阳下,白发少年的身影仿佛也有着几分孤寂,他静默地捧着闭合的红木盒,开裂的面具悬挂在腰间,像是一个被遗弃在世界角落的孩子。

  苏明安弯了弯眉眼。

  “——原来在面对所谓HAPPY ENDING时,我们真的会笑,而不是哭。”

  啪嗒。

  红木盒坠入海里。

  苏琉锦的神情顿了片刻,而后,他的脸上也缓缓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

  他与苏明安是截然不同的人,但又在某些方面存在惊人的相似。

  他在这片没有人烟也没有糖果的大海沉睡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可以带他出去、带他追寻旧日记忆的人,他却没有像抱着求生稻草一样恳求,而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为了这个世界得到救赎的成功率能更大一些。

  所以,他也选择了笑,而非哭。

  即使被丢在原地,即使作为一无所有的人活在这世上。

  当他们成为了“他们”,有些事情终于懂了。为什么能违背本能的欲望,为什么人和其他动物不一样,为什么有些时刻会露出笑容而不是哭。

  “抱歉,琉锦。不能再参与你们的故事了。”苏明安握紧拳头,戒指坚硬的触感让他的声音愈发坚定:

  “我已经看到了最后的道路,即使并非十全十美的结局,为了最后的胜利,我还是决定不再继续冒险。”

  “也许,若是我的心跳再快上半拍,若是海边的风温度再高一些,若是我的血液流动速度再快一些,我的手掌就会落下去,触碰相片,随你向前。”

  “我秉持了最天真的理想主义很久。如今,理想已经能实现……”

  火红的太阳逐渐下垂,二人的阴影落在白雪般的浪潮,如逐渐入鞘的利剑。

  他在名为‘世界游戏’的这场梦里跋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快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感性、自己的柔软……

  该结束十九岁青年的这场梦了。

  一段旅程就算再长,也总会结束的。一个故事就算再多,也总会停止的。

  他转过身,不再回望。

  只是,身后传来一声:

  “本大帝送你一件临别礼物吧,灯塔教主。”

  “本大帝慢了一步,没能登上新世界的船。没有身躯的大帝无法离开这里。等到了新的世界,若是想本大帝了,就看看这徽章。”

  逆着海风,一枚浮雕徽章甩了过来,浮雕刻着的是一只挥舞着小木剑的粉色水母,水母趾高气扬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不害怕。

  苏明安凝望着这个看起来很幼稚的、做工粗糙的、像是孩子喜欢的徽章。

  苏琉锦果然还是孩子。

  苏明安摩挲着徽章,别在左袖,继续向前,没有再看海中的身影。

  顺着霞光望去,他仿佛看到岸边,停着一道阴影,那是新世界的船。

  血色夕阳落在他肩头,烧得如火一般红。海风猎猎,吹动他的满头黑发与飞扬的袍裾,一瞬间,他的身影仿佛与即将登上航船的一位船长重合。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肩头仍如火焰一样红。

  ……

  回到房间后,苏明安落地,望见地上鲜血绘作的法阵已然干涸。

  空掉的玻璃瓶掉在地上,处刑人徽碧已经不见。

  “这是苏琉锦的鲜血,所以徽碧才能在这第二届门徒游戏唤醒沉睡的苏琉锦……”苏明安摸了摸干涸的法阵,心下叹息。

  右上角的存活人数已经掉落到了178人。他起身,向花园走去。

  既然决定不去探究第零届门徒游戏和至高之主的故事,那么他就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换来第五席和第九席上。据司玥所说,幻加拉一直待在花园。

  花海里,一位紫发青年荡着秋千,他似乎不曾受过毒气的侵扰,姿态十分悠闲。

  月牙般皎洁柔软的眼瞳,珠玉般的容颜,精灵本是雌雄莫辨的生物,精灵王更是超越了性别的限制。或许这也是第五席择其为代行者的原因,他们相貌很像,都为纯净美丽的生物。

  “幻加拉。”苏明安将事情讲了一遍,直接请求帮助。

  幻加拉眼神宛如两潭平静的月牙泉。

  “我需要第五席降临你身,助我们抗衡万物终焉。也就是说,你本人可能会被巨大的重负压垮,不复存在。”苏明安说。

  “可以。”幻加拉点头。

  “涉及到高维附身、灵魂俱灭,即使在新的世界,我也可能复写不出你,无法将你复活。”苏明安说清楚了危险性。

  “没关系。”幻加拉依旧点头。

  “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见的人,可以尽快去做。我会陪你。”苏明安说。

  幻加拉望着苏明安,没有说话,直到苏明安要再问一遍,幻加拉才盯着苏明安道:“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

  苏明安环顾四周,除了花叶与春风,附近没有其他人。

  苏明安略微疑惑,幻加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已询问过星火,由于罗瓦莎是他的曾居之地,所以不需要太多能量。恰恰相反,祂可以携带大量能量过来,加速你们的脱离工作。”

  不仅不要付款,还可以拿到多余的款项。苏明安愈发觉得第五席亲切,但同时他也有隐忧——第五席是否真的可信?

  “祂可以签订赌约,保证不对罗瓦莎做出不利之事。”幻加拉道:“你这边需要给的,是一个坐标。”

  “坐标?”

  “目前罗瓦莎的坐标。”幻加拉言简意赅:“万物终焉之主应该知道。”

  苏明安沉默地看着幻加拉。

  幻加拉也静静地回望。

  直到几秒后,幻加拉意识到不对,补充道:“一级神应该也知道。”

  ……这家伙的反应也慢半拍,和星火真是一脉相承。

  苏明安问道:“说起来,为什么一级神不帮我们对抗万物终焉之主?”

  幻加拉说:“对于祂们而言,这个世界是否毁灭,和祂们关系不大。祂们是天生天长的自然法则,已经超脱了生命。自然意义上,克里琴斯象征天空,伊莎蓓尔象征大海,奥古斯汀象征大地。若祂们离开了罗瓦莎,罗瓦莎也将化为虚无。而无论人类是否死光,祂们也会重生于世。”

  究其根本,是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不值得一级神花费巨大精力甚至生命去硬刚万物终焉之主。只要在罗瓦莎,祂们就相当于永生。

  苏明安却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琴斯。

  琴斯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化身,她早在第十一世界开始前就混入了玩家队伍!

  克里琴斯还用小太阳投资了苏明安,希望苏明安能带祂离开罗瓦莎!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与其他两位一级神不同,混沌之神见首不见尾,迄今仍是背景板,足以看出祂不想掺和任何事。恶魔母神只想玩男人,和易颂玩各种play。只有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真正意义上插手了苏明安与第六席小馋猫的争斗。

  祂是有欲望的,有欲望就能合作。

  “可以找耀光母神要坐标。”苏明安思考:“作为交换,我可以立誓最后把祂带出罗瓦莎,到时候跟玥玥说一声。说不定又能造就一个‘被拉下神座的云上城神明’。”

  只有这个选择了。

  他可万万不敢找恶魔母神,谁知道祂会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苏明安向幻加拉点头:“多谢。”

  他切换视角回到本体,留下一个懵比的汪星空站在原地。

  “哇,哥们你好帅。”汪星空一抬眼就看到了幻加拉,瞬间被颜值惊到。

  幻加拉干咳一声,脸色微红,移开视线。



第终章 涉海篇【2】·“这里没有伊甸园。”

  【听说,在那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的地方,有一座伊甸园。】

  【在这里,卡萨迪亚会编织花冠,克里琴斯会吟咏诗篇。】

  【在这里,蒂法妮种下数不清的花,普朗斯托起了温暖的太阳。】

  【在这里,肯尼尼放下了刀锋,拉芙与萝拉拨弄起爱情与幸运的弦琴。】

  【在这里,没有伊芙琳也没有亚莉克希亚,没有珀洛也没有莱托斯丽。】

  【在这里,智慧与知识在妲雅手中涌流,满地皆是牛奶和蜜。】

  【这里不是伊甸园。】

  【这里人人都想去伊甸园。】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一次,来自我的妹妹。】

  【她说,生命是一场自我赋能的悖论。】

  【在这个创生的世界里,当人类把基因复制的本能升华为艺术创作,将生存竞争转化为知识探索,生命就完成了一场跳跃。】

  【当至高之主没有提供剧本,生命的即兴演出便开始了。】

  【就像深海热泉口的管虫在绝对黑暗中构建起生态系统,人类在宇宙的寂静中,用哲学思考与文明创造点燃了属于自己的星火。】

  【她说,当我本可进取时,却故作谦卑。】

  ……

  苏明安睁开双眼。

  黑暗之中,他望见了自己的身份卡。

  一张银亮色的卡,背后为高塔,白发绸缎般散落,眼眸亮如宝石。身上悬坠着血一般的荧光,腰间佩一把黄金匕首。

  ……他抽到什么身份了?

  ……

  【姓名:白秋】

  【身份:创生者大会夺冠最热门、克波利亚大学讲师。】

  【性格:温柔、深沉、狠厉、阴暗】

  【人际关系:无】

  【扮演难度:SSS】

  【扮演守则:1.关爱妹妹。2.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

  【*白秋主线任务·“向前涌流的故事”】

  【任务要求:取得创生者大会的冠军,写出一个完美的故事。】

  【任务奖励:获得“转化之手”,可从恶魔阵营转为人类阵营。】

  【任务失败:死亡。】

  ……

  ……白秋是谁?

  苏明安从未听过这个人。既然是夺冠最热门,说明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创生者。但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大概是半途陨落了。

  第一届的创生者大会群英荟萃、豪杰尽出,就连十八岁的司鹊都不算夺冠最热门,可见那个时代明珠璀璨。可惜后来世界树的审核越来越严格,创生者们越来越不敢写,百花齐放的风格逐渐单一,只剩下司鹊一枝独秀。

  “唰!”

  白光一闪,当苏明安再度睁开眼,他望见了湛蓝的天空、熙攘的街道、林立的赭色中世纪建筑、尖顶与圆顶参差的堡垒。

  恰逢夕阳,温热的金色洒遍房间。

  他对镜自视,镜面倒映的是一张苍白微冷的面容,饱满的额头,金丝眼镜,深邃而晦暗的深黄色瞳孔,瞳孔底色微微泛红,镜架垂坠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下颔线略显尖锐而冷硬。

  棕红色的外袍遮住了大部分皮肤,双手戴着漆黑皮质手套,腰间佩着一柄黄金匕首。

  这是一个外貌特征很明显的人,让人联想到深海、宝石、黑洞与淤泥。

  既然是一位大学讲师,那应该不会存在什么危险性吧。

  苏明安打算移开目光,却望见镜子里出现了一只仓鼠。

  雪白的仓鼠平静地盯着他。

  ……

  【这是我以前养的一只仓鼠,名叫红雪。】

  【后来它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当我询问女仆,她们颤抖地说,红雪已经死了,埋在后院的土里,是我亲手埋的。】

  【我感到疑惑,红雪怎么会死呢?于是我挖开了泥土,找到了红雪。红雪的皮不见了,爪子也脱落了,它漆黑的眼睛依旧望着我。】

  【太好了,红雪这不是没有死吗。】

  【我抱着它回到房间,女仆们惊恐地望着我,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仆跟我说:“秋爷,尸体不干净,脏。”】

  【我感到痛苦,为什么在她们眼里红雪是尸体呢?于是我来到了酒窖,我望见了无数个“红雪”,它们都还活着,有的戴着眼镜,有的梳着长发,有的穿着长裙,有的仍然握着剑……我将怀里的红雪放进了它们之中,这样它不会孤单了。】

  【但有些时候,我会梦见“红雪”,它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床底下、我的柜子里、我的镜子里。】

  【所以,现在我镜子里的红雪,是什么?】

  【A.活的仓鼠】

  【B.仓鼠尸体】

  【C.其他小动物的尸体】

  【D.人的尸体】

  ……

  ……变态啊!

  苏明安心里一阵翻腾,他强打镇定,选择了D。

  很快,镜子中的仓鼠化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死死地盯着苏明安,鲜血流淌了整个镜子,随后,眼前逐渐安静了。

  “啧啧。”随身小琉锦感慨:“做坏事是会撞见鬼的,这个白秋估计杀了太多人,已经疯了吧。”

  明明是一位大学教师,居然杀过人?

  苏明安沉思之际,门被敲响。

  ……不能有扮演漏洞,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表面温柔实则内心邪佞的家伙。

  “请进。”苏明安刻意端起嗓音,彰显自己很阴暗、很低沉。

  门被打开,一个黑发少女推动着身下轮椅,驶入房间内。她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瞳孔,鼻梁高挺,唇瓣浅薄,脸型略显圆润而不违和,身穿素白的长袖长裤。

  “哥……咳,咳咳咳!”少女还没说话,就突然嘴唇青紫,像是喘不过气。

  苏明安想到自己“关爱妹妹”的人设,按照白秋的性格压低嗓音:“别着急。”

  通过少女的神情,他意识到这是肺部疾病,看了一眼少女手指指向的裤袋,他摸到了一板胶囊。喂水服下,少女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一刻,苏明安终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这少女,长得很像赵叔叔家的女儿,赵茗茗。

  关于他十岁到十九岁的人生历程,很少现于大众眼前。然而他自己清楚,这九年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

  林望安女士被送到精神病院后,亲戚对他避之不及。失去了父母两位监护人的他,本该被送到外祖父母家里,然而外祖父母出国后已然找不到动向。最后,他一个人断断续续独自生活了一阵子,遇到了一位姓赵的叔叔。

  一番波折下,赵叔叔经过居民委员会的同意,成为了他的监护人。赵叔叔有一位早亡的女儿,名叫赵茗茗。

  “哥……”妹妹白椿脸色好了点,低声道:“我不治这病了。”

  “那怎么行。”苏明安依照经验说话。虽然他从未做过哥哥,但他十几岁时,也假想过如果赵茗茗活着,他也许能做一个好哥哥:“病要治,你不必担心。”

  这时,一股香醇的牛奶香飘来,似乎有人端着牛奶走近。

  对了,如果白椿和白秋对应的是赵茗茗和苏明安,那他们的家长岂不是赵叔叔……?

  苏明安略微激动地抬起头,望见——

  望见一对阴郁涨红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细长的眉,苍白的脸,一线的唇,尖锐的下颔,瀑布般垂落浓密的黑发,镶嵌一对涨着血丝、似乎永远都在疲惫的暗黑色眼瞳。

  女人身着苍白发皱的长裙,像是从水里泡过一般,阴郁的目光落到了苏明安身上,猩红的唇发出优雅的笑声:

  “我给你们泡了牛奶,小椿,小秋。”

  苏明安如遭雷击,旁边的白椿坦然接过牛奶,一饮而尽:“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喝妈妈泡的牛奶。真的好香。”

  她眨眨眼睛,看向苏明安:“哥,你也喝。”

  纯白的牛奶躺在杯中,仿佛一张无声嘲笑的大口。

  披散着白发的青年沉默了两秒,缓缓抬手,摘下金丝眼镜,举起牛奶杯,一饮而尽,深黄色的瞳孔如昔晦暗。

  优雅地用手帕拭去唇边白色,青年露出冷淡的笑容:“很好喝。”

  他将手指拢在手帕之下,谁也没看见他手指的颤抖。

  白椿还想调侃哥哥几下,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脸色青紫,不断咳嗽。

  “快,快把小椿放到床上!”女人顿时急了起来,几下就把小椿抱到床上,慌忙在柜子里翻喷剂。

  苏明安一边帮忙,一边晦暗地望着女人。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染上了白秋的阴暗。

  ……原来你也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吗?原来你也是知道怎么爱一个人的吗?原来你是知道孩子会感到痛苦的,知道孩子不是钢筋铁骨吗?

  他盯着女人,毫不犹豫地知道——这位是林望安,货真价实的林望安。

  早在司鹊的一段记忆里,司鹊称呼希礼的母亲为“林望安女士”时,就有了征兆。林望安势必有特殊身份,她进入副本的时间和正常玩家不一样。

  ——她很早以前就进入了罗瓦莎!

  罗瓦莎重置了太多次,再加上光暗面的循环转换,时间早就犹如毛线球,与正常时间流速产生了差异。就像苏文笙能在罗瓦莎度过相当长的岁月,林望安也是一样,她的人生恐怕早已十分精彩。

  之前是希礼的母亲,现在又来做白椿和白秋的母亲吗?甚至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林望安女士怕是已经体验过非常多精彩的人生了……

  苏明安是复现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第六关,来这个时代扮演白秋。但林望安不是参赛者,她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是白秋本人的母亲。

  苏明安不反感她这样,她不再被过去所束缚,不再被“母亲”的身份所束缚,她可以不必再做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而是回归了她本人。这是她逐渐走出精神阴霾的体现。

  但,但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让她成为他这个身份的母亲!?

  为什么又要把他和她拉回这个怪圈?这个痛苦的家庭血脉联结?

  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她有多疼爱别人,多像一位正常母亲对待孩子?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见这巨大的反差?难道要他作为曾经的受害者,为她的改变而献上无私的祝福?

  尚未得到完满神性的苏明安做不到。

  “小椿,还好吗?啊,不痛了不痛了……痛痛都飞走了,飞走了……”女人温柔地擦拭着女儿的额头,说着幼稚的哄话。

  “白秋”注视着这一切,无人看出他心底的暴雨。



第终章 守岸篇【2】·“这里没有狂信徒。”

  灯塔教会。

  克莱姆斯教堂。

  胡桃木雕花的忏悔隔间内,伯里斯坐在木椅上,聆听着信徒的忏悔。

  “我忏悔,我曾过于胆怯,躲在后方编排那些走上前线的人……”信徒忏悔道。

  “从今以后,你须谨言慎行,以你在前线的英勇证明你已反省,主会宽恕你。“伯里斯对着隔板外的信徒温和道。

  他听见鹅毛笔在羊皮卷上刮擦的沙沙声,新入教的纺织女工正在记录《灯塔之主》教义。

  “我还要忏悔,我曾经对主做出了不敬之事……”信徒忏悔道。

  伯里斯双眼眯起,手指摩挲着雪白袍子边缘的金线,眼神不再平静宽和,露出危险的神情:“请说。”

  “我,我曾将主视作爱人……”信徒忏悔着。

  伯里斯起身,冷视隔板之外。信徒似乎没有注意到教主的冷淡视线,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孤单,是灯塔之主在直播中给了她勇气,她将其视作爱人,排斥并辱骂一切接近灯塔之主的人……

  “你被禁止登上新世界的船。”伯里斯冷淡道:“你要用余下的时光,去补偿那些曾被你辱骂的人,请求他们的原谅。”

  信徒痛哭流涕,请求伯里斯的垂怜。谁也不知道,她在加入灯塔教前,还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论坛玩家,只是聆听了伯里斯的几次布道,便无比虔诚地侍奉灯塔之主。

  伯里斯推开隔板,忽然望见一张金色邀请函悬浮在光尘中,烫金火漆印着耀光母神的日轮徽记。

  他抽出莎草纸的信件,阅读文字:“耀光母神……对灯塔教有兴趣,邀请我去一叙?”

  半小时后,伯里斯带着十二名高阶教徒坐于云鲸脊背。经过曙光骑士的引导,他们走上大殿,灿金色日轮立于穹顶。

  耀光母神端坐在血肉凝结的圣座上。

  真正的祂早已融入罗瓦莎的天空,这具形体由纯粹光焰构成,顶部悬浮旋转的神圣光轮,共有六根外突的白色尖部,犹如向外散发耀光的日轮。

  耀光母神身侧,有六位十二翼大天使,皆白衣金袍。其中一人披散着与众不同的黑发,容颜令伯里斯感到眼熟。

  ……这,这位是父神的母亲林望安?她怎会成为了耀光母神的大天使?伯里斯心中惊愕,表面不显。

  伯里斯拿出一本红皮书,准备对耀光母神论述灯塔教。

  这时,他灼痛的双眼望到神殿地砖下,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这在一位正神的神殿里是不可能的征兆。

  “不对,不对劲……祂魔化了?”伯里斯心中浮现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虽然他之前就有猜测,但耀光母神毕竟是岁月悠久的正神,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

  但既然看到了这些邪恶的征兆,伯里斯不得不思考:诺尔到底为什么推迟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真的是为了夺舍新生凛族吗?

  如果万物终焉之主瞄上了一级神呢?

  在一级神动手下,人们连伊甸园都逃不上去,还用得着诺尔夺舍吗?

  他感到自己如坠冰窟。

  这时,耀光母神额间裂开第三只竖瞳,随后,伯里斯突然感到心中炙热的信仰消散了。

  “我看出来,你狂热信仰的状态是职业的影响。”耀光母神抬起光洁的手部:“我为你解除了它。现在,你是一位清醒的人类了。”

  翡翠般的绿色瞳孔变得极为清醒,伯里斯半是试探,半是傲慢道:“所以?”

  耀光母神的嗓音犹如葡萄美酒:“做笔交易如何,你催眠自己信仰他,无非是为了那点力量。我可以给你。”

  “条件?”伯里斯道。

  “用你的教义为饵,将百万信徒化作孕育新神的温床。”

  伯里斯闻言,很快明白了耀光母神的目的。

  ——耀光母神要离开罗瓦莎,必定要抛下一切离开。但如果到了新的世界里,依旧有诸多人信仰祂,那祂很快又能回到巅峰状态。

  所以祂瞄准了如今已遍布罗瓦莎的灯塔教,瞄准了手段卓绝的伯里斯,瞄准了伯里斯麾下的百万信徒。只要原有的灯塔之神不在了,那信的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干系?

  “你想杀父……苏明安。你身边这位林女士同意吗?”伯里斯转移了矛头。他的额头流下一滴汗,他知道,若是自己说错半句,触怒了耀光母神,他与他身后的信徒都将化为耀阳之下的尘埃。

  耀光母神的第三只竖瞳动了动,似乎在望着身边的黑发大天使。

  黑发大天使仅是静默。

  “呵……呵呵,你还真是一位好母亲。”伯里斯冷笑。虽然不知道这位林女士是怎么混成大天使的,但大概是靠出卖了自己亲儿子的情报吧,还真是一如既往。

  “来吧,清醒的孩子。”母神的声音震动空气,金丝一条条缠上了伯里斯,将他往光焰拉:“成为我的子宫,为我孕育新神的温床,为我吸引那些迷茫的羔羊。你将获得无上的耀光之能……”

  伯里斯平静地被拉过去,他无法反抗,这些金线犹如最牢固的锁链。

  然而他忽然笑了:“一位优秀的教主,会在每一步都做好万全的装备。”

  他叩动牙齿,咬碎了藏在舌底的一枚毒片。

  “……你现在已经恢复了清醒,为何还要为他坚守?”耀光母神的声音有不解。

  “不是……为他坚守……”伯里斯吐出鲜血,断断续续道:“是……为了……自己……”

  为了教主的力量坚不可摧。

  为了不成为母神的工具。

  为了搏一搏这位正神为数不多的摇摆之心。

  其实更好的办法,是在收到耀光母神邀请函的那一刻,他就立刻逃跑,抛下灯塔教的所有事宜,藏在角落里等待着新世界的船靠岸。

  但他还是来了。

  没错,那时候的他是催眠状态,所以他没有及时逃跑,还想着帮父神打探消息……可惜啊……

  他就是一个地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为了力量连自我都可以抛弃,讲究什么牺牲精神,讲究什么无畏精神啊……都是放屁的东西……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失去意识前,伯里斯看到跟随自己的教徒们纷纷倒在了地上,有人流着泪望着他,身躯渐渐化为了耀阳之下的尘埃。

  伯里斯忽然感到抱歉。

  分不清这抱歉是出自于作为灯塔教主的不够强大,还是出自伯里斯本人的愧疚。

  说到底,自己清醒了还是没清醒,都是一个烂透了的疯子。

  云雾之间,灿烂的耀阳遮蔽了一切。

  ……

  从幻加拉那得知了消息后,苏明安切回了主视角。

  “唤来第五席星火,要去找耀光母神询问罗瓦莎的坐标……”苏明安轻轻叩着桌面。

  也许是挑战诸神稍有疲惫,云上城神明此时在酒馆歇脚,品尝当地的特色奶茶。

  祂看了苏明安一眼,似乎是辨认出了是苏明安本尊而非苏卿,于是伸手将一块赤红怀表递给苏明安,表盖雕刻着玫瑰与百合,点缀着红宝石与玛瑙,鲜红的数字定格在【8530/10000】。

  “这是用于计算能量的仪器,效果类似茜伯尔的锈迹钥匙。抵达10000点,则意味着可以启航。”云上城神明淡淡道。作为强大神明,祂可以精准计算这个数值。

  “居然还差一千四百多,希望第五席到时候能多带一点能量给我们……”苏明安接过怀表,感到头疼。足足百亿人要脱离这里,即使罗瓦莎3030次大重置已经积累了这么多,仍是不够。

  用银链将腕表缠在左手,苏明安喝完桌上的奶茶,起身:“云上城神明,我有事需要见一次耀光母神,不知你是否随我前往?”

  “好。”云上城神明言简意赅。

  苏明安不知道怎么把苏凛的人性唤回来,据说需要相当大的刺激才能分割,除了自己死亡以外,他着实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至于云上城神明跟着他的原因,很简单,跟着苏明安能见到各种神。

  “直接打上去?”云上城神明道。

  “耀光母神身化天地,相当于没有血条,尽量不要动手。”苏明安说:“我必须先试探耀光母神的状态是否正常,不能直接冲上去。”

  就在他打算离去时,门口走来一位白发青年。

  “一杯奥赛洛麦酒。”

  苏明安原本打算径直离开,精神点数极高带来的第六感却在报警,他下意识望去,望见那白发青年坐在吧台上,拥有一对深邃而晦暗的深黄色瞳孔,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似乎感知到了苏明安的视线,白发青年略微侧头,看了苏明安一眼,阴郁的神情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这个人不简单。

  苏明安上前,将一枚瓦尔币放在吧台,将更高档次的卡塞皇洛烈酒置于白发青年面前。

  “你要请我喝酒?”白发青年接过奥赛洛麦酒,朝苏明安微微举杯:“对我做出这种举动的,一般是热情又狂放的女士。”

  一个经常被搭讪的家伙。

  苏明安很快侧写了这个人的特征,压低嗓音道:“事实上,我正想和你请教相关的事情。”他看了眼高浓度的烈酒,要了一杯奶茶,搅拌着黑茶叶道:“听得出来,您对相关的事非常了解,我正苦于无法打动一位高贵的女士……”

  他有金级被动传教光环,又有SS魅力,只要对方愿意和他交流,就会不知不觉对他产生好感。所以,他只需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即可。

  升到八阶后,玩家的第六感已经有点像神明的预知,苏明安相信这个人不会普通。

  “高贵的女士?”白发青年打量着苏明安:“她是否居于云端,身着宝石与金线织就的美丽长裙?”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苏明安却感觉像是在暗指耀光母神。

  ……他听出来了?还是随口出言?

  “是的,她非常强大,也曾对我表达过好感。但我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这让我十分苦恼,不知道该不该与她相见。”苏明安作出沮丧姿态。

  阴沉的眼瞳微微转了转,白发青年忽然压低嗓音:

  “……或许,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苏明安眼神微动。

  “无论是云雾之岛、荣耀圣城、天空之镜、利维坦之残骸……这些遥不可及的天之岛屿,我都去得。”白发青年微笑道:“我熟识曙光骑士们。你点个头,我带你去。我不清楚那位高贵的女士近况如何,如果你察觉到不对,随时可以退出。当然,报酬不退。”

  这话已经明示。

  随便进了一家茶馆,就遇到一位带路人?

  “报酬呢?”苏明安低声说。

  “等你见到她了或者你决定退出了,我们再聊。”白发青年微笑。



第终章 涉海篇【3】·“你好,老师。”

  望着林望安与白椿母女情深,苏明安沉默着离开房间。

  黄昏落尽,霞光尽染,木质的地板泛着澄黄的暖光,檐下风铃叮当当响。

  街道的商铺除了普通的面包店、杂货铺、古玩铺之外,还提供笔墨纸砚、创生辅导、故事修改、名家推荐之类的商品和服务。

  第一届世界创生者大会,是罗瓦莎历史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无数新锐创生者带着自己的故事,满腔热情地走上大会,经过村、镇、市、州的层层选举,全世界足足几千万人,唯有故事排名最高的一百人脱颖而出,参加本次大会。

  纳兰法庭、众生联合、智慧同盟等众多势力汇聚于此,近期王城人头攒动,随便砸一块砖下去都是大人物。

  整个罗瓦莎几百亿的目光尽皆投来。如果不是限制入城,开展席卷五大位面的转播,恐怕城砖都要被踏坏。

  ……

  【快要到夜晚了,你打算——】

  【A.回到书房完善自己的故事,备战后天的创生者大会。】

  【B.去巴罗尔酒馆与学生接头。】

  【C.悄悄走回去,询问妹妹白椿的疾病应该怎么治疗。】

  【D.这个时间点,司鹊作为短寿的喜鹊族,应该已经寿终,为什么司鹊后来还活着?去王城工程师桥的别墅,探究司鹊活着的秘密。】

  【E.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B选项。

  学生?对了,白秋是教授,确实应该有学生。

  他选择了B。

  路过林望安的房间时,他停了下来。趁着林望安还在安抚妹妹,苏明安径直推门而入,迅速扫了一圈室内布置。

  ……还是以前的味道。

  落地镜会放在门的左侧,枕头用的是很低的护颈枕,口红放在左边第二个抽屉方便拿取,床头是常年喜欢看的音乐杂志。就像她以前的房间。

  他快速翻找了一下,突然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是锁住的。

  ……肯定放着很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衣柜前,找到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件大衣,朝口袋伸手,碰触到冰凉坚硬的质感。

  果然,她总喜欢把重要的钥匙,放在衣柜里第三件大衣的口袋里。每次她买菜忘了带钥匙,也是喊他去大衣口袋里拿。

  “明安真聪明!”每当他顺利开门,她都会搂着他夸奖。这是她为数不多不犯病的时候,就像一位正常的、温柔的母亲。

  对她来说,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这个习惯居然依旧没变。

  苏明安不清楚,自己是应该庆幸自己如此了解她,还是该痛恨自己如此了解她。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他一边蹲下,一边开锁。

  本来他也没认她是妈妈,现在她成为了别人的妈妈,把母爱给予了一位生病而脆弱的少女,不是挺好的吗?她走出去了,她算是走出去了……

  脑中盘悬着散乱的念头,“咔嚓”一声,柜锁开启,里面放着——一根金丝、一块徽章、一张相片。

  “徽章刻着太阳之眼燃烧火焰……这是耀光母神的徽章,看来她信仰了耀光母神。在罗瓦莎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一个信仰,这算是合群。”苏明安放下徽章,拿起金线。

  他端详着,察觉到这根金线不简单,上面浓厚的气息告诉他,这条金线可能涉及天使级别。

  天使,那可是非常超规格的级别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碰触,就连皇室都要瞻仰。她为什么会有一根天使级别的金线?

  苏明安思索着,拿起了最后的相片。

  他本以为这也是一张与耀光母神相关的照片,比如耀光母神的神像,然而看清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黑发黑眸的男孩平静地注视着镜头,身着白色衬衫,打着浅蓝色小领结,坐在木椅上,手里抱着纯白色的百合花。

  这是他八岁时拍的一张生日照,她为数不多帮他庆贺的生日,带他去商城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把这张照片复刻了出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也在怀念吗?

  不要搞笑了。

  手指攥紧照片,苏明安神情依旧平静,他很早以前就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

  他没有余裕去管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快速离开了房间,苏明安穿过薄暮笼罩的走廊,推开房门。花园里种着薰衣草,芬芳浓郁。

  夜色降临,灯火阑珊。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的姿态,走上街头。

  巴罗尔酒馆是一间位于南大街的酒馆,距离平民窟很近。这里生活着码头工人、马车夫、手艺人与处境窘迫的创生者。每当夜晚,附近充斥着打黑拳、相扑、斗狗、故事接龙以及肉体交易的娱乐。

  苏明安英俊而深邃的面容吸引了诸多人的视线,一些抽着香烟的女郎跃跃欲试,放肆地打量他精致的穿着与华贵的宝石袖扣,却又胆怯于他阴郁的神情。

  “……这位英俊的先生。”这时,一只胳膊轻轻挽上他,声音成熟而上挑:“要与我一起走走吗?”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二次,来自一位少女。】

  【她说,作为匮乏的产物,爱欲本身却是更精妙的匮乏再生产装置。】

  【它作为人类心中最原始的神祇,始终保持着创生与毁灭的双重面相。】

  【明知所有的意义建构终将坍塌,人类依然选择在流沙上建造圣殿。】

  【正如,夜莺并非为了爱欲而死,而是为了追求本身。】

  ……

  苏明安本想甩开,却看到了她的脸。

  一双柔软的桃花眼,染成桃粉色与深紫色渐变的鲜艳长发,艳丽得犹如一株牡丹,却又由于年龄尚小,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澈。

  时莺。

  几年前的时莺、参加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时莺、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的时莺。

  她曾说过她小时候,要靠她自己贴补家用。就连哥哥也会把她骗给别人,母亲更是依靠当小三养活家里……一个悲哀的原生家庭。

  时莺笑着把他挽进了巴罗尔酒馆。这让一位穿着精致的先生进入这个陈旧而不体面的酒馆的举动变得合理。暗中打量的视线渐渐散开。

  “……你要小心些,暗中的眼睛可是不少。尤其是在创生者大会召开在即的关键时刻。我听领袖说了,你是他的队友,是吧?”时莺低声说。

  苏明安很快明白了时莺的意思,她口中的领袖应该是“苏琉锦”,“队友”指的是苏明安与苏琉锦都是同一张餐桌上的恶魔。

  所以,“来巴罗尔酒馆与学生接头”的意思是,来与苏琉锦的小团队接头。苏琉锦附身的角色,正是白秋的学生。

  但是,苏琉锦为什么知晓苏明安附身了白秋?

  苏明安旁敲侧击询问,时莺微笑道:“领袖在前五关表现出色,当然有一些能辨识的道具。”

  “你与苏琉锦很熟?”苏明安说。

  “嗯哼。”悄无声息地从苏明安口袋里捻出了一枚发着银光的瓦尔币,在五指之间转动,时莺轻笑道:“你没听闻过我们的名声?这真是少见,我还以为,苏琉锦大帝组织的‘黑化联盟’早已人尽皆知。我们可是门徒游戏内最有名、最权威的联盟。”

  ……因为我没有参与你们之前的第零届门徒游戏,我是突然插入的。苏明安默不作声。

  苏琉锦居然是领袖,还组建了最权威的玩家联盟,地位大概相当于“第一玩家”了。

  进入酒馆,一股哄闹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多坐着身形黝黑壮硕的男女。苏明安精致的穿着吸引了诸多人的视线,他们的目光带着鲜明的审视。

  “……氛围似乎很紧张啊。”苏明安小声说。

  “后天是创生者大会,不知多少势力想插手,即使是这平民窟的酒馆,也有太多双眼睛……”时莺笑着说。

  “他们在害怕什么?”难道创生者大会不是好事吗?

  “呵呵……”时莺笑了笑:“一个时代的启程,一场科学界的祭礼,一场浪潮的更迭……您真的认为原先阶级的既得利益者,会眼睁睁看着创生的崛起,看着创生者大会顺利开展吗?”

  创生者大会之后,会是真正的创生时代。个人阻挡在时代的浪潮前,不会有好结果。

  “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知道。”时莺点起一根女士香烟,耷拉在鲜红的嘴角:“他们只是蚂蚁,而非坚不可摧的城墙。”

  她来到吧台前,对一个戴着头巾的壮硕男人笑道:“一杯卡塞皇洛烈酒。”

  一听“烈酒”一词,苏明安皱了皱眉。

  时莺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又看向男人笑道:“算了,一杯奥赛洛麦酒。”

  她只有十五六岁,却非常会看人眼色,这似乎已经化为了她的本能。

  其实苏明安更想要奶茶,但感觉有违白秋这种冷硬的设定,只能作罢。

  捧着满溢麦子香气的酒杯,在时莺的掩护下,苏明安来到了酒馆后台,望见了一群以白发少年为首的人们。

  木头掩映的灯光下,白发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椅背旁边站着数道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阴影沉淀于白发少年的瞳孔,片刻后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泛着光采的金色眼瞳。

  双手合缝,置于下颔。

  “欢迎,我的‘恶魔’朋友。”

  灯光落在他脸上,只照亮了鼻梁之下的一半,显得瞳孔格外幽深:

  “虽然你在午夜钟响环节保持了沉默,但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对吧?”

  “或者,按照我们扮演的角色来看,我应该叫你……老师?”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苏琉锦。”



第终章 守岸篇【3】·“再见,奶奶。”

  ……跟着这个白发青年,真的可以见到耀光母神?

  苏明安将手掌悄悄对准白发青年。

  ……

  “叮咚!”

  【掌权者技能无法使用。】

  ……

  ……无法使用?满好感,还是非人类?

  “带路吧。”苏明安说。

  有云上城神明在侧,可以降低99%的风险,剩下1%的风险一旦避开,反而会埋下更大的后患。如果耀光母神真的有问题,必须及时知晓情况。

  白发青年名唤“白秋”,他将麦酒一饮而尽,径直走向酒馆外。

  黑天鹅绒般的夜幕降临,灯火逐渐点亮。

  苏明安仰头远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副本第十天的夜晚,以前都会在正午终结于红日。

  红日温度稍霁,不再像白天那样燥热。苏明安所处的镇子位于北方的富庶地带,温度偏低,人们没有那么困窘。但他听说一些靠近红日的地区,白天的温度甚至高达六七十度,在缺乏防护的地带,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烧伤甚至死亡……

  契约之神纳兰多丝已经出手,定下了新世界的贸易体系,原有的货币及产业仍能带入新世界清算,并会建立全新的激励机制。因此目前的货币体系仍然维稳,人们没有因为看到红日就化为恐慌的无头老鼠。

  希望这个难得的凉夜,能让人们得到片刻喘息。

  “于今日正午发生于世界树的席卷上百个种族的对峙,已经在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的退走之下宣告结束。这是四个纪元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战前对峙,涉及至少三位神明与世界树……”空中飞过了一条透明游魂。

  这是信奉互联网之神的电子生命,是一种罗瓦莎的奇特种族,名叫“映灵”。繁衍方式是自主分裂与复制,它们长相犹如游魂,生来就自带犹如液晶屏的巨大腹部。因此它们被视作“可移动的直播”,也是罗瓦莎人观看直播的经典方式。

  由于“映灵”没有自保能力,它的身边经常伴随着两到三个伴生生命,“锤铁人”负责抬杠,“黄豆人”负责发阴阳怪气表情包,“梗言者”负责不合时宜地提及梗,以此反弹一切妄图攻击“映灵”的电子生命。这也是罗瓦莎电子生命的生存方式。

  “罗瓦莎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惜不属于我……”苏明安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转而认真聆听直播内容。

  许多人都与他一样驻足聆听,即使是正在搬运的工人与孩童。

  “据知情人士声称,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推迟了红日降临的时间,目的不明。请各位依旧确保身边有‘草莓酥’的概念。”

  “守望者伊鸠莱尔献祭于罗瓦莎的新任***苏明安冕下,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知道奥利维斯迭代与守望者的存在,让我们为先驱者们的付出与牺牲默哀一分钟。同时,也为了我们今日死去的同胞……”

  人们低垂着头,三根手指抵住心口,以罗瓦莎的方式悼念。

  与此同时,画面中放映出了苏明安今天中午在世界树对峙诺尔的身影,但只有小小的背影,没有露出面容,能望见水仙花般绽放的白色触须。

  沉默的一分钟内,苏明安心头微动。

  ……“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已经变成这种名号了吗?

  根据罗盘定位,诺尔应该去了壹号实验城,他的目标应该是夺舍新生的凛族,抢夺伊甸园的控制权。

  不知道诺尔需要多少时间,在诺尔成功之前,必须把能量进度推到10000点,尽快启航……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赤红表盘,看到【8550/10000】的数值。

  进度缓慢增长中,看来各大皇者与玩家们还在努力。听闻林音、安东尼、梅亚妮正在组织玩家们用法力值充当能量,那场面应该很壮观,可惜自己这边没空去看。

  大家都很努力,太好了。

  苏明安合上表盘,重打精神。他彻底放弃了第零届门徒游戏这条线,选择了保守的打法,所以必须要确保百分之百成功。

  那一刻,看见苏琉锦孤零零站在海里,他的确有种惺惺相惜般的悲痛。

  独自等在无人知晓的海域,目送新世界的启航……这就是“救世主”的终局。倘若苏明安没有走到苏琉锦这片大海前就死去了,就更没人知晓这位白发少年曾经努力过什么,只知晓这是一只天真无辜的水母。

  耳边重新变得喧闹,一分钟的默哀结束了。

  苏明安重重呼气,感受着胸腔的流动,对白秋道:“去见那位高贵的女士前,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白秋推了推金丝眼镜,淡淡道:“可以,我会跟着你。”

  苏明安道:“你跟着我,那如果我遇到麻烦……”他的言外之意是,或许白秋可以提供一些顺手的帮助。

  白秋露出笑容,镜架的宝石链晃动:

  “可以。”

  “得加钱。”

  苏明安收回了柔和的攻略式笑容。

  ……如果白秋狮子大开口,自有云上城神明收拾他。

  夜色下,苏明安利用腕表阿独,依次联络了可能与神明有关系的吕树、路、林音、易颂、伊莎贝拉,询问有关耀光母神的事。

  吕树:“耀光母神叫克里琴斯,我做过笔记了,知道祂的教义和徽记。但祂的近况,我并不清楚……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路:“克里琴斯的化身琴斯,我曾在北部荒原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在救人,不像邪神。但最近有没有变化就不清楚了。是有什么困难吗?”

  林音:“晨曦天使说,耀光母神的位格比祂高太多,祂没有面见克里琴斯的资格。但你如果需要战力,我这边已经聚集了百万级别的玩家,可以助你。”

  易颂:“蓓尔说……不知道……”

  伊莎贝拉:“不清楚。需要帮忙吗,苏明安。”

  收到苏明安的通讯,他们立刻询问了苏明安是否需要帮助,关切溢于言表。

  心底微暖之余,苏明安也默默下了个决心,以后再也不给易颂打通讯了,能文字解决就文字解决。

  可惜,耀光母神的位格太高了,没人能提供有用信息。苏明安还联络了伯里斯,但这个无比虔诚的家伙居然没有回应,这让他察觉到了危险。

  他回绝了他们赶过来的要求,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忙碌,这种冲在前线的最危险的事,他自己就可以了。

  死亡回档……始终是最后的底牌。只要事先做足准备,依旧是最高规格的战略武器。

  临走之前,苏明安在镇口的花店买了一束鲜红的曼珠沙华,这将是有用的东西。

  白秋与云上城神明站在一旁,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要买花,但没有追问。

  花店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坐在轮椅上给苏明安剪花,用锡纸包好。

  “小镇里的花店,居然真的能买到曼珠沙华……”苏明安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有。

  他小声自语,老奶奶耳朵却挺尖,笑道:“是呀,没人卖,都觉得花语不吉利。但我觉得,这花语怎么不好啦?冬去春来,冬天去了才有春天过来。”

  苏明安封冻的神情露出了一丝微笑:“嗯。”

  这时,老奶奶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个小姑娘一样探着头,压低嗓音说:

  “哎,年轻人见识广,你说,灯塔大人口里说的新世界……也会有给我种花的地儿吗?”

  店里的小白狗蹭着苏明安的裤腿,发出嗷呜呜的声音。

  苏明安望了小白狗一眼,脑子里突然在想……如果新世界启航了,这样的小狗恐怕也不是旅客的一员。

  只有拥有一定灵感的人才能成功脱离入书,一些被时代抛弃的人注定被留下。就像眼前的老奶奶,就像村里的留守老人,就像大山里目不识丁的孩子,就像不通文字的小白狗……

  他们曾经被飞速掠过的时代列车碾压过了一次,现在又要被压过第二次。

  “来,好啦。”老奶奶扎好曼珠沙华,递给苏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启航,你年轻身子骨好,继续往北边走吧,那里凉快些。要是你成功上去了,帮奶奶看看那些新世界里的花……”

  “奶奶。”苏明安忽然说。

  他接过锡纸花束,澄黄的路灯渐渐亮于散开的夜云:

  “你还会看到新世界里的花的。”

  “崭新的世界里,鲜花还是这样,‘你们’也不会被丢下。”

  他平静地说着,听起来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在他口里却像是承诺。

  他说的“你们”,仿佛指的不止这个小镇目不识丁的老人与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老奶奶愣了愣,笑了,轻轻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

  “嘴还挺甜,好啦,这花不收你钱。”

  “我是认真的。”苏明安抿了抿嘴。

  “嗯,认真的,认真的,谢谢你的祝福,孩子。真不要你钱。”

  “我会努力尝试的。”

  “哈哈,好……”

  “我真的会努力尝试的……”苏明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说了,只是放下硬币,转过身。

  老人不知道她面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一脸青涩的年轻孩子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他是一个会为了一句承诺尝试无数次的倔鬼,不知道他此时下定了什么决心,不知道他此时心念一转,又把他自己推向了艰难数倍的未来。

  鲜红的花朵灼烈如火,苏明安转身离开花店的这一刻,他几乎想骂自己。

  ……不是说好了选择“现实”而非“童话”吗?那就接受并非十全十美的结局,接受注定会有许多人被遗留在旧时代里啊。

  为什么只是路边买了一束鲜花,就又开始动摇,开始奢望,开始想要更理想的结果?

  司鹊已经明确说过,伊甸园只会选拔灵感过线的人,这是为了减轻新世界的构建压力,确保人人可用,不接纳不擅长构写的人。所以,必然有一部分人会被留在毁灭的世界里。

  但他刚刚居然在想……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丢下。

  如果世界掌控者的位格足够高呢,如果世界掌控者预备的能量足够充裕呢,如果……如果世界掌控者也能化为“世界”的一部分呢?

  是不是,多余的空缺,就能把这些人留下?

  “可行,这方法应该可行,回头问问小白……”苏明安一边冷静地思考,一边几乎将脸埋到花束里,不让自己神情的动摇表露出来。

  “哎!孩子!”后面传来老奶奶的一声。

  苏明安怔了一瞬,缓缓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费力地摇着轮椅杆,追了上来。

  “你的东西掉啦!”

  老奶奶举起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糕,像是刚从蒸炉里拿出来的。

  ……我没有带白糕啊,这不是我的东西……下一刻,苏明安反应了过来,这只是奶奶为了让他留步。

  老奶奶把白糕塞进他手里:“拿着,明天早上吃,这里离下一个镇子远着呢。”

  他顿了片刻,点了点头,接过白糕,转身离开。

  手掌轻轻敲了敲心口,仿佛在平息不该涌动的心跳。

  他将鲜红的曼珠沙华取下一朵,用别针别在袖口,仿佛这有什么重要作用。又取出了“仙之符篆·新建”,挂在腰间。

  白秋与云上城神明始终沉默,疑惑他这是做什么,但没有问。

  离开镇子前,苏明安回望了一眼。

  他望见田间地头,青石井栏,灯色在檐角凝成琥珀,苔痕如墨泅,鸦啼似风干。望见晾晒忘取的蓝布仍在空荡,一轮石磨盘被月光腌渍得发亮。望见风揉皱了麦田,老奶奶的花房木窗合拢时剪碎的最后一片灯光。

  他听见了风铃声,是谁家檐下一条锈迹斑斑的铜风铃。

  这声音仿佛没有远去,而是从他的身后,逐渐铺展向了世界。

  像是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没能被压下,而是正攀着铃音,向着更深的夜色里逃遁。

  凉风吹起花瓣,他系好了符篆。

  “走吧。”他说。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

  夜最深的时间点,苏明安抵达了耀光母神的神殿。



第终章 涉海篇【4】·“我将要去何处。”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三次,来自我的学生。】

  【他问我:老师,如何区分救世主与个人英雄主义?】

  【我回答他,若你能用剑上一人亡魂止戈整场战争,便是个人英雄主义。若你能不拘于剑上亡魂止戈整场战争,便是救世主。】

  【他说,那岂不是后者更轻松吗?】

  【我说,并非如此。个人英雄主义如同小鸟填海衔住的石子,落入浪涛划出短暂的轨迹。这种轨迹的价值不在于改变海的深度,而在于其坠落时激起的涟漪——那些被英雄主义光芒照亮的平凡灵魂开始觉醒,即是救世主。】

  【若是这世上,再无人秉持英雄主义,那便也无法催生出救世主。】

  【他想了想说,老师,救世主听起来好累,我们都不要当救世主了……】

  ……

  白发少年瞳孔幽深,光影衬得他的气质极为深邃。

  椅子上,他像一位心思深沉的领导者。

  苏明安被这庄重的氛围略微镇住,开始格外严肃地对待这位少年,郑重道:“很高兴认识你,苏琉锦。”

  他还没松开手,只听“啪嗒”“啪嗒”两声礼花响,彩色的飘带落到他身上。是苏琉锦身边的一对男女,放着手里的礼花。

  “恭喜水母大帝交友成功!”戴着棒球帽、瘦瘦高高的男人大喊。

  “贺喜琉锦大帝交友成功!”扎着马尾、穿着连裤衫的女人也跟着大喊。

  苏明安的手掌僵住。

  苏琉锦“啪啪”鼓了好几下掌,似乎在配合人们的兴奋。

  ……苏琉锦早期的画风,已经是这样了吗。苏明安拂开脸上的彩花。

  不,苏琉锦身边的人就不太正常……

  “这位是叶子,一个爱搞怪的家伙。”苏琉锦满身彩色礼花,微笑地介绍着这对男女:“这位是长平。他是我们小团体内非常擅长创生的人,也是创生者大会的一百位参赛者之一。他很擅长细腻的描写,但是无法深刻剖析什么是爱情,所以叶子就老缠着他,帮他分析……”

  长平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大男孩,手脚拘束。叶子就要放开许多,梳着马尾辫,脸上笑嘻嘻的。

  “这位是无翼,是最近加入我们团队的。”苏琉锦依次介绍:

  “这位是祈昼,他解谜超级厉害。我封了他为大帝座下智慧天使。”

  旁边是两位青涩了许多的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苏明安。

  “这位是凤璃,一只被恶魔迫害过的光明精灵,她缺了一只眼睛,发誓要报仇。”苏琉锦继续介绍:

  “这位是斯年,狼族。他将爱人的姓名刻在了骨头上,是一个深情的家伙。”

  “这位是克里洛汀,她是混血,生来有许多异形鱼鳞。”

  苏明安依次看去,发现苏琉锦这个小团队,很多都是残缺的人。是苏琉锦的这个团队接纳了他们,让他们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能活下去。

  即使是白秋这样满脸阴沉的人,人们也对他保持着热情。

  “你是领袖的‘恶魔’队友吗!欢迎加入团队!”叶子很热情,拉了拉苏明安的手臂。

  “还没加入……”苏明安说。他只是过来认识一下,怎么就加入了。

  “快快快,门徒游戏这么苦,你很久都没吃大餐了吧!我们刚做了晚饭,有牛肉面有煎蛋有蔬菜,快来尝尝!”叶子不在意他的冷淡,指挥长平端来一碟又一碟菜肴。

  被人们包围的冷峻白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热气腾腾的一盘盘菜肴。他在疑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然而人们的热情淹没了他的疑问。

  “正好赶上我们的饭点,来,让我们欢迎白秋老哥的加入!”叶子打开一瓶气泡水,气泡向天狂舞。

  “白秋老哥,你一看就见识非凡。有你成为琉哥的队友,你们一定能杀爆好人阵营!”斯年大笑道。

  “那是,领袖可是不会输的。”克里洛汀理所当然地说:“白秋,来尝尝这盘糖醋海蜇皮,领袖亲自做的,可好吃了。”

  苏明安环顾四周,入眼皆是笑容。

  这个时候,无翼脸上还没有玩世不恭的表情,而是青涩的微笑。这个时候,祈昼也没有失去同伴。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还没有失去许多。

  苏明安维持着白秋的冷峻,吃了这顿饭。无人被他的冷酷吓到,皆用一言一语带他融入集体。

  相比于那个窒息、冰冷的家里,仿佛走近了温暖的篝火。

  这时,放下筷子的叶子突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地倒了下去。

  “糟了,叶子的心脏病犯了!”长平变了神色。

  苏明安皱了皱眉,这里可没有药物。

  然而这群人没有急于找药,反而喊着“圣血!”“圣血在哪!”

  随后,一位束着单边金发马尾的青年走了过来,银色的丝带飘动,他飞快从腰间拿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将红色的液体给叶子灌了进去。

  喝下液体后,叶子的脸色明显好转,仿佛吃了灵丹妙药。

  人们的神情顿时放松,低声庆幸着:

  “还好有圣血……”

  “圣血能治疗万物……”

  苏明安眉头微动。

  这时,苏琉锦微笑道:

  “对了,老师,你刚来,应该也给你发一瓶圣血。这是我们团队人手必备的。有圣血在手,几乎不必担忧死亡。”

  苏琉锦起身,走进旁边的隔间。

  苏明安跟了上来。

  “你不用跟上来,在外面等候即可。我乃水母大帝之化身,我只需要在隔间祈祷,便可请求上天赐来神奇的圣血。”苏琉锦笑道。

  苏明安压低声音:“……这根本不是什么‘圣血’,而是你的血。”

  苏琉锦笑容微滞。

  他平静地望着苏明安,金色的瞳孔犹如凝固的月色。

  苏明安不急不缓道:“所以你用这种透支自己的手段,维系这个小团队,保护这群残缺的人们?你自封大帝,让他们觉得‘圣血’是上天赐予,而不是你割肉取血,这样他们就没有那么愧疚……”

  苏琉锦却说:“我没有那么伟大,人们也没有这么善良。”

  他合上隔间的门,手掌撑在木栏上,凝望着苏明安:

  “而是不这么自称,我就会死。”

  “起先的善良,源自一块小小的面包。”

  “然后,善良越来越大,从面包到蛋糕,从蛋糕到宴席。一旦人们有哪个环节不满意,行善者就会被反噬。”

  “我不擅长打架,体质孱弱,唯一的长处就是自己的血肉。若不以大帝之名震慑他们,让他们以为我是神的孩子,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我,我会被端上餐桌,而不是如今一位独立自主的领袖。”

  “虽然你看他们很热情,但总有人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低头,善良不是永远的。”

  “所以,为了让所有人都活下去,为了维系这个秩序。”

  “苏琉锦必须是大帝。”

  苏琉锦取出一个玻璃瓶,这是类似抽血泵的器皿,他挽起袖子,露出尚未愈合的几十个针孔。

  血液灌入玻璃瓶,很快,一瓶新的“圣血”生成了。

  “一瓶给你,一瓶给徽碧……不,给徽碧两瓶吧。”苏琉锦低头道:“这血液算是一种共鸣材料,万一以后遇到什么意外,我们彼此分开、散落八方,这血液也许能共鸣到我的灵魂。”

  苏明安倏然想到了自己来之前的那个血红法阵,那个戴着处刑人面具的彩发青年,那双碧绿的眼睛。

  他心下叹息。

  ……

  【面对苏琉锦,你想说——】

  【A.“就不能做一个只知道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吗?”】

  【B.“你执着于维系这个小团队,是为了夺得冠军吗?你夺得冠军有什么目的?”】

  【C.“未来会遇到什么意外?”】

  【D.(不说话,拍拍他的肩膀)】

  ……

  这几个选项,苏明安其实都知道答案。

  A的答案:不能。

  B的答案:为了夺得冠军,得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以备后续救世。

  C的答案:未来我们会被抹去记忆。

  因为知道所有答案,因此苏明安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琉锦的肩膀。

  这不含任何利益层面的意义,仅仅是作为兄长般的角色鼓励年少者。他很少见到比自己小的同袍,大多是同岁或者比他大,苏琉锦是例外,仍属于少年的范畴。

  少年青涩,却也热血,有着与成年人相异的天真与执着。

  苏琉锦讶异了一瞬,很少有人这么对他,他笑了笑,拿起玻璃瓶:“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然而,门外突然变得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苏明安手掌顿了片刻,缓缓推开了门。

  血腥气。

  浓郁的血腥气。

  菜肴被打翻,面洒了一地,鲜血涂抹着餐桌与墙面,满地倒伏着尸体。

  头颅挨着头颅,手掌挨着手掌。

  彩色的礼花仍在地上,椅子东倒西歪,刚刚还满面笑容喊“秋哥”的人们已经停止了呼吸。

  刚刚笑着喊苏明安吃菜的斯年和克里洛汀,喉咙被割断,一击毙命,死不瞑目。

  一位披散着金发、戴着紫玫瑰黑纱帽的女子站在正中,注视着苏明安与苏琉锦。她容颜温雅,有着一股神秘深邃的气质。

  她的身周,簇拥着五十多位银甲卫士,他们装备齐整,手里雪亮的刀锋染满了鲜血。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突然从天堂降至地狱,仿佛短暂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

  苏琉锦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惨烈的一切。

  苏明安望着银甲卫士们,心里有了猜测。

  ……时莺刚才说过,守旧阶级不愿意看到创生者大会的顺利召开。原有的贵族阶级和科学界人士,恐怕会趁着夜色截杀创生者。只要一百名创生者减员大半,创生者大会还怎么开?

  苏琉锦的这个小团体,只有白秋和长平是有潜力的创生者,但这些卫士们选择了只错杀不放过,仿佛人命只是蝼蚁。

  这时,尸体堆中伸出一只手……是叶子,她还没死,迷茫而恐惧地看着周围。幸运的是,长平也还有一口气,他立刻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叶子,快跑……”他断断续续说。

  可他们的腿都断了,跑不动了。

  “杀了。”金发女子似乎是领导者,淡淡道。

  银甲卫士抬起刀锋,刺向叶子。

  ——要阻止!

  苏明安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却看见了苍白的文字——

  ……

  【面对这惨烈的局面,你打算——】

  【A.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B.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C.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D.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

  ……什么?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苍白的文字仿佛晃花了他的眼。

  下一刻,雪亮的刀锋贯穿了叶子的脊背,从她的胸口刺出。

  她爆发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推开了长平,替他挡了一刀。

  扑上去时,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长平是极具灵感的创生者,而她一个罹患心脏病的半废人,迟早是要死的。

  “叶子!叶子!”

  鲜红的血染红了地面,长平不顾全身的剧痛,崩溃痛哭。

  苏琉锦紧紧握住拳头,知晓自己无法以一敌众:“谁派这些人来的……给我一点时间调查,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苏明安注视着这一切,喉咙残留着气泡水的味道。苍白的文字束缚了他的脚步,他无法行动。

  热闹的晚餐仿佛仍在眼前,转瞬消散如烟。

  与此同时,他望见那金发女子摘下黑纱帽,朝他看来,那双黑珍珠似的双眼,端详片刻。

  他的心中似有所感。

  旋即,金发女子踮起脚尖,走过满是尸体与鲜血的地板,双手拎起裙摆,垂头,微笑,躬身道:

  “——领袖。”

  她低头的方向,对准了苏明安。

  与此同时,七十多位铁甲骑士们同步放下刀锋,对着苏明安单膝跪地,低垂头颅,铁甲铿锵有声:

  “领袖。”



第终章 守岸篇【4】·“我将要归何处。”

  和耀光母神的交流非常顺利。

  苏明安提出了想要罗瓦莎的坐标,耀光母神就爽快给了。

  一段繁复的古文字渐渐化作了苏明安熟知的阿拉伯数字:(s2928,x3822,jw1931)。

  他将右掌置于瞳孔之前,一道星紫色的流光汇入了数字。这是幻加拉给的星火牌验证器,流光没有熄灭,说明坐标没有问题,至少方位上没有问题。至于耀光母神会不会在细微处设陷阱,那就是星火该烦神的事了。

  苏明安只负责把坐标带给【暗面】幻加拉。

  “多谢,我会依照之前的承诺,在最后时刻将你带出这艘沉没的大船。届时,若你想在伊甸园再度为神,我会嘱咐伊甸园的主人,助你登神。”苏明安有意留了口风。他不清楚未来伊甸园的主人究竟是新生凛族,还是夺舍了新生凛族的诺尔,亦或是司鹊成功醒来。

  要成为一个世界的掌控者,必须有足够的远见与纯粹坚定的灵魂,与能够承载世界之源的能量之躯。除了少数几位强者,没有其他人选。

  母神含笑应声,仿佛注视小辈的慈爱之母:“你跋涉太久,可在我这歇息半刻。”

  “不必了,我有一位宿敌正在与我抢时间。”苏明安摇头道:“坐标已收到,我先走了。”

  一头黄金巨龙现于缥缈云层,正欲昂首嚎叫,忽而瞥见威压如山的耀光母神,立刻成了匍匐在地的小狗。云上城神明微蹙眉头,似觉丢人,拍了拍巨龙的脊背,跳了上去,向苏明安道:

  “走吧。”

  神的敏锐告诉祂,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即使耀光母神态度温柔,云上城神明也觉得不对劲。

  二人驾驭巨龙,翼展犹如反射耀光的黄金,云雾翻腾,直驰千里。

  耀光母神却在这一刻双手合缝,隐秘的双眼流露出愉悦之色。祂微斜沉重如日轮的头颅,轻轻贴于双掌,作着小憩的姿势:

  “……做个好梦,孩子。”

  ……

  巨龙飞离耀光神殿,夜色浓稠如墨。

  苏明安严打精神,时刻警惕,却在一个眨眼间,发现周遭氛围似有变动。这种变动极为轻微,但苏明安的神念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缕变动。

  ……他在做梦!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陷入了睡眠,现在的一切都是梦。

  耀光母神果然有问题,看似将坐标慷慨赠出,实则等他离开后放松警惕的一刻,施咒让他陷入睡梦……幸好,他一直很警惕,立刻意识到了他陷入了睡梦。母神的目标是什么?抢夺他在现实中的躯体?还是让他一直沉睡,不让他插手任何事情?

  苏明安看着依旧在向前飞的巨龙,看着身侧的云上城神明,呼喊道:“苏凛,苏凛!我们在做梦!”

  他认为这是一个连携梦境,不止是他,云上城神明也被拖入了睡梦。

  云上城神明侧过眼,双眼蒙着一层浅雾,语声轻轻道:

  “……我想回家。”

  “嗯?”苏明安万万没想到云上城神明竟如此出言。难道此人不该是立刻发挥光污染,噼里啪啦一阵乱闪,强硬踹飞梦境吗?

  很快他意识到,耀光母神之所以使用梦境,恐怕就是为了这一点——做梦的人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纵使有再强的力量,也无法生出打破的心思。

  “那为什么我意识到了这是梦……这应该与位格有关,云上城神明的位格在耀光母神之下。难道我的位格在耀光母神之上?”苏明安心中讶异。

  这时,他发现远处有熟悉的身影。

  一位白发少年,静静坐在浮空岛边缘的白玉廊柱上,眺望着远方的白鸥与大海。头佩麦穗之环,肩系酒红绸布,一袭白袍曳地。

  ——苏琉锦。

  “对了,这是连携梦境。耀光母神应该是借用了很多人的梦境,才把我困在了这里。所以我会看到别人,这是他们的梦……”苏明安轻轻拎开不太清醒的云上城神明,接过了巨龙的驾驭权,靠近苏琉锦。

  现实中,苏琉锦被他留在了大海里。

  此时,苏琉锦在做什么梦呢?

  苏明安凑近看,苏琉锦正在和一个人聊天。那人紫发月眸,皮肤犹如瓷器,容颜瑰丽如精灵,是第五席星火。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虽然现实中的苏琉锦失去了记忆,但人的大脑犹如一座冰山,深层记忆会一直铭刻在大脑深处。人在做梦时,即使是失去的记忆,也可能再度浮现!

  在苏琉锦的梦里,苏明安可以看到那些被苏琉锦忘却的记忆!

  苏明安不由得在心中画了个十字,感谢耀光母神的助攻行为。他自己都没想到探查苏琉锦的梦境,耀光母神为了使坏,反而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苏明安立刻开始观察苏琉锦的梦。

  原来以前,苏琉锦认识星火,甚至坐在一起说过话。

  ……

  “你就这样拒绝了‘观察者’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人?”星火道。

  “嗯。”苏琉锦说:“林青环,李青玉,小和尚,说书人,崖边老人,**,洛克夏,千琴,大圣……那么多人都在用行动告诉我,这个世界不该被这么毁灭。我拒绝了毁灭,因此也拒绝了超然的力量。”

  “嗯,你这样也好。你有想做的事,你从未离开过你的家乡。”星火道:

  “而我……我已经无法返乡了。”

  苏琉锦讶异道:“罗瓦莎不是你的家乡吗?”

  星火摇头:“我真正的家乡,在一个很遥远的世界。那里有蓝紫色的天空,有一轮明月般的光源。我效忠之人名唤圣启,我的同袍名唤辉书航,我的真名叫苏星火,是一位正军法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没有多说。

  苏琉锦却好奇道:“可以多说一点吗?”

  星火便笑了,瓷器般的脸颊格外苍白,显得有些脆弱:

  “就像一个冒险故事的主人公,我经历了很多生死之间的冒险,成为了高维。”

  “成为高维后,我却再也回不去了,半途接触了世界游戏,成为了主办方的第五席。多少次,我远望故乡,却只能孤独地一人徘徊。”

  “我从前有一位朋友,他很好,后来他不在了。所以我唯一的愿望变成了:我想帮助与他相像的人,不计代价,不惜一切。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希望这种行为,能让我枯竭的心中得到一丝安定。”

  “或许。”他低头笑了笑:

  “我是唯一不寻求任何利益的高维吧。高维中的异类,不追求同胞,也不追求利益,只追求心中的墓碑。”

  苏琉锦默默听着,简短的几句话,他却听出了太多太多的沉重。

  “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苏琉锦轻声说。

  “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等到玩家们过来,我应该就要回到世界游戏那个牢笼了。”星火说:“你呢?”

  “我……我……”苏琉锦低下头。

  前几天,当他向世界树辞去了观察者的使命,回到承佛镇时,白发苍苍的李玉青已经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青娘!青娘!”

  那是一个雨夜,步履匆匆的白发少年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踏雨靴,食盒里装着鲜香温热的菜肴赶了回来。他隔着窗栏,静静注视着睡去的老人,檐下一条铜风铃止不住地晃。

  老人面带微笑,怀里抱着一盒奶糕,仿佛这是她的全部。

  如人夜行,未见明月。

  他在屋下挖出了一条红绸帕,她年少作新嫁娘时曾攥过,上面绣了他的小像。是他第一次救下她的样子,下颔染脂,胸口蹭花,端的是俊逸少年郎。

  狼吞虎咽吃完了奶糕,他埋了李玉青,去了昔日的神山、王城、说书摊……却发现物是人非,他曾经熟识的人们,都已经不在了,要么死于战火,要么年老寿终。

  “我想救他们时,我不能动手。我能救他们时,他们已经不在。”苏琉锦静默地注视着大海,缓缓道:“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我想去大海里隐居生活。”

  他不知道该拯救谁,更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位“大圣”。没有人教他了,他们都不在了。

  他很累,他想休息。

  “也是,你跋涉了太久,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星火说。

  ……

  苏明安望着这二人的身影渐渐淡化。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是最早期的苏琉锦。

  下一幕,映入眼帘的,是浩瀚无际的大海,一只水母在海里游来游去。

  一位金发青年驾驭航船,捞到了这只水母,说:“不要玉玉了,我带你去砍世界树,好不好?”

  金发青年说起最近罗瓦莎变化很大,出现了很多事端。

  退隐的大帝逐渐被说动,离开了隐居的大海。

  后来似乎便是已知的事——大帝进入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至此,苏明安了解完了明面上苏琉锦的人生。

  ……

  苏明安继续向前行驶,还想看看更多人的梦。

  他发现梦的场景有了变动,变成了一个阴沉的古堡。

  十六道罩着黑雾的身影,品尝着桌上的菜肴。

  苏明安的视线下意识定格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也罩着黑雾,面前是一盘糖霜西红柿。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这个人抬起头,睨了苏明安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一幕很快破碎,化为了光怪陆离的颜色。

  “莫名其妙的场景……梦境果然奇奇怪怪,没有逻辑啊……”苏明安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继续向前行驶。

  他见到了许多人的梦境,大多是混乱的、没有任何信息的。

  “好吃,吸溜吸溜……”这是山田町一在狂炫红烧排骨。

  “到手退款的买家能不能死一死,烦死了啊啊啊啊!”这是林音在卖二手汉服和周边,抓得头发凌乱。

  “上班……上班……”这是伦雪坐在电脑桌前,眼神迷茫,原来她在梦里也上班。

  “zzz……”北望居然在梦里睡觉,此人睡中之睡,真乃神人也。

  “……”这是路在安静地玩毛绒玩具熊,这似乎是他的童年,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着毛绒玩具,袖口残留着一些血迹。

  苏明安察觉到梦境实在太杂乱无章,准备想办法离开时,却驶入了一片灿烂的太阳花圃。

  一个金发的少年躺在花圃中打滚,蓝色的眼瞳犹如天空。他将右手掌放在眼前,透过指缝怔怔望着天空的阳光。

  见到这一幕,苏明安突然有了想法:

  既然闯入了诺尔的梦境,那就趁机试探诺尔的潜意识,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般不会说谎!

  如此,便能探出诺尔究竟想怎么戕害这个世界!

  苏明安一跃而下,溅起一大片太阳花。

  诺尔愣了愣,反应略显缓慢地侧头,望向苏明安。

  金色的花瓣飞舞,苏明安一袭黑袍飘扬,神情冷然。

  “……哦,我在做梦。”诺尔停顿了几秒,拍了拍脑袋,有些迟钝道。

  苏明安轻蹙眉头。这家伙还存留着几分机敏,知道在做梦,不过,既然是梦,诺尔应该不会那么有防备。

  苏明安蹲下身,很轻地问,像是生怕惊醒对方:“……你想成为伊甸园的新主人?”

  诺尔略微凝滞地望着苏明安,片刻后笑了:“不是。”

  他的模样就像醉了酒,一种晃晃悠悠、朦朦胧胧的状态。

  ……居然不是?苏明安略微讶异,很快他的心沉下几分。如果诺尔的目标不是夺舍新生凛族,就说明诺尔的目标更为危险。

  “……你的目标是魔化耀光母神,彻底摧毁罗瓦莎的后路?”苏明安压低嗓音。这也是迄今为止诺尔最有可能、最合理、最危险的行动。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梦中的眼瞳没有一丝晦暗的墨色,仍是天然的蓝,笑道:

  “不是。”

  ……还不是?

  这个答案远超苏明安意料,他几乎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那还能做什么,诺尔没有其他摧毁罗瓦莎的办法了吧。

  苏明安立刻开始回想,自己还有什么危险的漏洞,他将嗓音进一步压低,防止惊醒了对方,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推迟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是要怎样断绝我们的后路?”

  诺尔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深邃。

  就在苏明安略有些毛骨悚然时,诺尔忽然说:

  “苏明安。”

  “在这里,我们终于没有了敌对的理由。”

  ……所以?苏明安仍维持着小心的试探姿态。

  诺尔笑得灿烂:

  “那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一下呢?”

  苏明安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一句。

  说完这句话,诺尔躺回了太阳花圃,抱着毛绒乌鸦,左翻一圈,右翻一圈,翻来翻去,滚来滚去。毛茸茸的金发蹭了蹭毛绒乌鸦,又蹭了蹭太阳花。他自由地打滚,仿佛抛掉了一切复杂和苦痛的东西。

  苏明安眼神复杂地看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察觉到诺尔只顾着招手让他休息,于是转身离开。

  即使在梦中,他也不会和敌人一起放松地休憩了。

  河流推着他向前,他承诺过让所有人都幸福。

  ……

  耀光母神神殿。

  黄金巨龙由着重力,摔倒在神殿的平台上,合上了沉睡的眼睛。

  龙背上的两个青年,也闭着眼睛,倚靠着龙翼,陷入了深眠。

  云雾缥缈,日轮屹立,神殿默然无声。

  十几秒后,苏明安突然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漆黑的杏仁眼。

  他的眼中闪过耀眼的六棱日轮,抚摸着脸颊,微微笑了:

  “从今以后,‘我’便是苏明安。”

  ……



第终章 涉海篇【5】·“玫瑰伴她落日。”

  这一刻,苏明安的耳边很安静。

  仿佛令人窒息的浪涛扑面而来,一波接着一波,将他的口鼻淹没。

  金发女子优雅地躬身行礼,嗓音柔软如红玫瑰花:“领袖,夕汀向您请罪,未能将这群人全数捕杀,跑了几个,望您恕罪。”

  苏明安第一时间看向苏琉锦。

  苏琉锦瞳孔颤抖,神情几乎快要崩裂,但仍尽力维持理智。察觉到苏明安的目光,苏琉锦轻轻说了句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该恨谁,一路走来的朋友大多都死了,辛苦经营的一切温暖就这么突然化成了灰。而他仍然理解般地对苏明安说:

  “你是刚附身白秋的参赛者,你应该没有时间插手他的安排。所以,你不必有心理压力。但是,抱歉,朋友,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琉锦静静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对着刚刚死去的叶子与长平。这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长平未曾合上的双眼仍然凝望着叶子。刚刚还那么热情地一起吃饭,眨眼之间便天人永隔。

  他望着尸山血海,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去。

  “……有时候我真的会后悔从海底上来。”苏琉锦自言自语道:

  “作为观察者,不能保护他们。成为了大帝,保护不住他们。”

  “你说这人间有什么好呢,青娘。”

  苏明安知晓自己顶着这张脸,留在这里不合适,转身离开。

  出门后,通过和金发女子的交流,苏明安终于得知了白秋的背景。

  白秋,“命运之轮”的创始人,恶魔母神最喜爱的眷者。作为一个本性疯狂的刽子手,白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很难知晓他为什么这么讨两位神明的欢心。

  ——今夜,白秋要血洗平民窟。

  这里只是一个开始。

  ……

  水岛川空注视着眼前的身份卡。

  卡面绘制着一位端庄大气的高贵女子,金发披肩,长裙点缀宝石。

  ……

  【姓名:艾斯达妮】

  【身份:女皇,智械之神信徒,纳兰法庭成员】

  【性格:灵巧大方,勇敢狠厉】

  【人际关系:花见未来、湛溪、司鹊】

  【扮演难度:S】

  【扮演守则:1.定期联络纳兰法庭议长花见未来。2.凡事以王室为主。】

  ……

  【*艾斯达妮主线任务·“玫瑰伴她落日”

  任务要求:完成花见未来的计划。

  任务奖励:在“午夜钟响”环节,获得一颗洞悉他人身份的“探查之瞳”。

  任务失败:死亡。】

  ……

  居然是女皇……这个身份不错,地位高,想要除掉其他参赛者很轻松。

  水岛川空满意地睁开双眼,房间富丽堂皇,她的玫红手套与白丝长裙镶满黄金。

  “……女皇陛下,这是后天创生者大会的夺冠热门,请您过目。”暗卫呈上卷轴。

  水岛川空视线扫过。

  埃米尔·德拉。出身乡野的农家小子,善于描写种田的日常,细节丰沛,充满生活气息。

  莎莲·贝克维娜。久居高位的贵妃,对宫中的勾心斗角颇具心得。

  伊恩。龙族皇者,文笔幽默,极具西方色彩的冒险故事引人入胜。

  斯年。骑士出身,擅长短篇正剧向故事,哲学思辨令人深思。

  白秋。大学教授,擅长恐怖血腥风故事,时常令人读着会心一笑。

  还有……

  水岛川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司鹊。王城工程师桥的养子,新锐创生者,擅长颇具讽刺意味的成人童话。

  水岛川空经常听到这个名字,知道此人在后世必有作为。不过,无法确定这是第几次罗瓦莎大重置,历史未必可循,她不能犯经验主义错误。

  这个时代,创生与科技的对峙进入白热化阶段,为了平衡政局,艾斯达妮女皇联络了著名的世界秩序组织纳兰法庭,求助于议长花见未来。

  “嗒嗒嗒。”敲门声传来。

  “请进。”水岛川空揉了揉太阳穴。

  一袭粉裙的花见未来走了进来,长发呈现渐变的七彩色,她拉起水岛川空的手,亲密道:“女皇陛下,之前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水岛川空听到了旁白声:

  ……

  【花见未来与我商议过此事,此事名为“火种计划”。】

  【许多科学规则已经被创生者纂改,高精密仪器崩毁破碎,数字公式化为流沙,无数科学家跳楼而亡……】

  【创生是犹如神赐的宝物,科学是我们人类依靠大脑与双手亲自创造出来的力量。】

  【既然整个世界已经被创生“污染”了,希腊之座、智慧之塔、真理同盟三大智慧之盟,决议将现存的科学资料装入‘发射器’,发射到宇宙中去,保证现存科学的正确性!等到环境稳定的那一天,再把我们的科学技术取回来!】

  【科学不会消亡!】

  【面对花见未来的邀请,我的回复是——】

  【A.“我同意这个计划,你需要我做什么?”】

  【B.“花见未来小姐,这是一项伟大的计划,我由衷感到兴奋,希望可以由我按下发射按钮。”】

  【C.“我拒绝。把我们文明的信息和资料发射到宇宙中,我认为这不安全。”】

  【D.“哦,上帝啊,我的小甜心,这计划听起来简直比邻居家林阿姨的苹果派还要糟糕,我要用我的高跟鞋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

  水岛川空:“……”

  这些选项是谁写的?门徒游戏的幕后主使这么调皮吗?

  水岛川空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信息:

  “希腊之座,是哲学家们的思维辩驳之地,常年都有学者论道,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甚至吐血死亡,以身证道。”

  “至高之塔,是一个崇尚智慧交易的组织,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博采众家之长,让自己取得完美的智慧。领头羊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家伙。”

  “真理同盟,是独立战争时期从至高之塔分裂而来,他们只在乎完美的智慧,但厌恶金钱交易,更崇尚用智慧交换智慧,用美德彰显美德……”

  “这三个组织都隶属秩序中立,前两者信仰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后者信仰智慧天使妲雅……这计划的规模非常宏大啊,整整三个超然组织的参与,还有花见未来这位纳兰法庭议长的牵头,看来至少牵涉到几亿人……这是大事,我必须要参与。”

  水岛川空同意了,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参与,陛下。”花见未来凑至耳边:“红塔是距离光暗罅隙最近的国度,我们预定将‘发射器’迁移至红塔,届时,‘发射器’便能穿过罅隙,发射至宇宙。若您想成为按下发射按钮的人,并非不可。”

  水岛川空能明显感到,自己的这具身体传出了激动的情绪。这可是引领一个时代的举动,“火种计划”的发射者!

  “会不会引来宇宙中的隐患?”水岛川空隐有忧虑。

  “不会,我们的天使与眷者观测过,发射的方向不存在任何高维……当然,口说无凭,还请女皇陛下这两日忙碌一些,亲身参与我们的计划吧。”花见未来作了个“请”手势。

  水岛川空颔首,抬起脚步。

  这时,花见未来忽然嬉笑一声,搂住她的手臂,压低嗓音道:“好了,公事谈完了,要不要说说私事……?”

  她的语尾上扬,眼神动人,令水岛川空一颤。

  水岛川空忽然想起,刚刚的选项里,好像有一句是什么“小甜心”?

  人之常情,情理之中。

  原来女皇陛下不仅喜欢司鹊,而且爱好广泛,连吃带拿……水岛川空神情冷静,想到妹妹至今仍是行尸走肉,立刻推开她:“我近日过于忙碌。”

  花见未来吐了吐舌头,笑容欢脱:“好吧,艾斯达妮,那以后再吃你……亲手做的南瓜羹,要多放糖哦。嗯……我喜欢和你一起调制熏香,有种玫瑰的气息很像你,非常美丽……”

  ……

  夜色之下,浓雾隐没,银色廊灯散发着浑浊的光,一只乌鸦停在房檐,黄玛瑙似的眼珠静悄悄注视一切。

  苏明安一袭黑斗篷,注视一队队银甲卫士流入平民窟。

  “隐秘的纱幕,静默的祷告者,死亡的主人,我向您祈祷,赐予我恶魔法术的力量,遮蔽此处的欢笑与哀歌……”伴随着夕汀的颂唱,一层深紫色的云雾笼罩在了天空之中,仿佛纱幕将此地包裹。

  顿时,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这个恶魔系法术可以隔绝惨叫声和厮杀声。

  暗幕笼罩之下,一场针对平民窟的屠杀开始了。

  街头巷尾的银甲骑士犹如苍白的死神,他们身影所过之处,鲜血弥漫而出。

  洗衣女工的毛巾还挂在外面,白色的粗布硬生生染成了血红色。面包店刚买回来的袋子被打翻,面粉呈现着玫瑰般的艳红。苍白的豆粒洒了一地,伴随着破碎的皮肉与骨骼。

  苏明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耳边涌起隐隐约约的惨呼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逐渐弥漫,他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一间密闭窒息的屠宰场。

  他不知道滥杀平民有什么意义。这是既定的历史,就算他再抗拒也已经无法改变。他能做的唯有记住这一切,才能瓦解现实中更大的悲剧。

  “白秋,你到底在做什么。”苏明安呢喃着。

  他们今夜袭击的目标是平民区的一个小角落,有许多苍白无辜的生命。

  明明是白秋下达的屠杀命令,这具躯体却一阵阵涌上悲伤的情绪,甚至萌生了自残的想法。

  极端的悲哀与痛苦下,苏明安看到黄金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臂。血流出来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一股共感般的快乐,仿佛灵魂在疼痛中得到了满足。

  白秋,你到底为什么而杀人,纯粹的杀欲吗?还是更深的谋划?

  鲜血一点一点流出来,苏明安突然在想,其实还挺解压的,怪不得阿克托最后那段时间也在割。如果后面自己压力过大,或许可以……

  寒凉之中,他感到金发女子俯身抱住了他。她的身材极为高大,足有一米九,黑纱帽下是一双沉寂的眼眸。

  她的怀抱冰凉却宽大,手掌粗糙却柔软。

  她是一位强大的人族,信仰恶魔母神,辅佐白秋这位地位崇高的眷者。

  “您很难过,我能嗅到您悲伤的气息……”夕汀轻声道:“我会为您祈祷,抚平您的伤痛。”

  ……别说笑了,难道刽子手祈祷便能得到解脱吗?

  苏明安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啪嗒。”

  正好,一具工匠的尸体倒在他脚边,男人双眼睁大,脸上没有愤怒和悲伤,唯有鲜明的疑惑。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死去。

  就像突然失去生命的叶子和长平,他们也想问,为什么不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明明幸福近在眼前,却要将他们的生命夺走。

  空气中血腥气渐渐浓厚,令人作呕。

  鲜血横流,四下缄默。

  这时,苏明安忽然望见银甲卫士们追着一位漂亮的少女,她紫发飘扬,金眸璀璨,眼角一颗泪痣,身着深色蕾丝蒸汽朋克风短裙。银甲卫士的刀尖砍下,距离她的脊背仅有几厘米,被她惊险避开。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过来,容颜有着一种柔软的、清丽的、动人的美丽,仿佛枝头的一只乱窜的百灵鸟儿。

  她轻启朱唇:

  “啊!!!”

  “杀人啦!杀喜鹊啦!杀美少女啦!”

  “快管管啊!苏明安!树哥!音姐!救命啦!!!”

  ……



第终章 守岸篇【5】·“朝阳随祂擢升。”

  梦境里,苏明安取出了星星项链。

  ……

  【星星项链(紫级):“司鹊,你再说说吧,关于那些会吞吐的怪兽……”】

  【精神+5】

  【效果:你身周方圆3*3m的空间化为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田中的麦子可以自由食用,麦田不受外界污染的影响。】

  ……

  星辰般的项链在指间晃荡,散发着一股麦穗的香气。这是苏明安在看司鹊与思怡记忆时获得的项链。

  它看似毫无作用,只能制造麦子,但却是一个概念神器。外界污染,什么算“污染”?穹地的毒气算,明辉的巨龙恶意算,罗瓦莎的魔气也算。

  金黄的麦田围绕着苏明安长出,3*3m的范围内,云上城神明眼中的雾气溃然褪去。

  “云上城神明,我们被耀光母神困在了梦境中,你是否有办法打破这里?”苏明安问道。

  云上城神明环视四周,在无边的天空与原野之间,敏锐地察觉到了虚幻之处。

  梦境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认知不到自己醒来,但一旦清醒,那只需要瞄准一个方向,然后——

  云上城神明手掌前伸,随意对准一个方向,豁然用力!

  霞光般的金色能量窜了出去,空气仿佛响起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一个犹如黑洞的大口狰狞地张开,像是通往不可知的域界。

  云上城神明拨开层层叠叠的金黄麦穗,先一步踏入,旋即轻轻侧头,看了苏明安一眼:“出去后,你我可能并非在同一处。我猜测耀光母神可能抢夺了你的躯体,若你睁开眼身处陷境,等待我来。”

  苏明安问道:“你是融合后的云上城神明,而非苏凛。为什么帮我?”

  云上城神明淡淡道:“你是神。”

  苏明安现在是二级神。

  对于神明而言,同胞是神性的锚点,也是强大的战力。

  金黄的麦田之间,二人离开了梦境。

  ……

  红塔。

  林音来到了此地。

  她已经走过了亡灵地界、圣堂山、月光之森、龙谷……在晨曦天使普朗斯的帮助下,她将“草莓酥计划”推行各处。

  时间紧,任务重。她已经几天没睡觉,但想到自己多跑一个地方,就多一些人活下去,她还是没舍得休息。

  “林音,休息一会吧。”白发披肩的雪莉劝道。

  “不了。”林音笑了笑,随后神情倏然沉了下去:“我不会睡的,我一定要……一定要那个家伙付出代价!”

  雪莉知道她说的是谁。

  曾经与她一起共度新年、一起吃团圆饭、一起玩鸭鹅杀的人……诺尔·阿金妮。

  不,现在应该称作“世界叛徒”、“球奸”了。可笑的是,诺尔没背叛的时候,世界论坛上一个个都说“苏明安不够格,诺尔才是真正的第一玩家!”“苏明安肯定开了挂,诺尔更加名正言顺”,结果诺尔一背叛,这群人立刻将苏明安捧上了天,纷纷感慨,幸好第一玩家不是诺尔,幸好他们的领头羊是苏明安。

  林音敢爱敢恨,她曾经多佩服诺尔,如今便有多恨他。偶尔闭眼的时候,她时常会看到一个噩梦般的画面,梦见诺尔带着他们一起坠入地狱,梦见苏明安冰凉的尸体。

  她“簇”地一声点燃了灯,将橘红色的孔明灯放向天空。

  她身边站着许多人,有冒险玩家,有刚入副本的休闲玩家,有罗瓦莎本土人……

  一颗、百颗、万颗……各色容器升上天空。放眼望去,每一个容器都堆放着许多草莓酥。容器里设置了繁衍法阵。当空气中的温度足够高,繁衍法阵会自动启动,到时候,草莓酥会复制出很多,像烟花般从天空散落。

  届时,更多人就能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成功登上新世界的船。

  钢铁机器轰鸣作响,流水线源源不断送出各色容器,上千名创生者同时挥笔,一颗颗饱满诱人的草莓酥逐渐凝形。

  林音望着这一场面,心中充满了殷切期待。

  这时,晨曦天使普朗斯向林音走来。祂的脑后有日轮般的光辉,双眼犹如烈焰,身披光焰般的长袍,一对光洁而柔软的金白色翅膀扬于脊背。

  祂神情痛苦,手掌捂住胸口。

  林音没有注意到普朗斯的异常,她正在帮着一个年轻玩家点灯,温暖的火光摇曳在她脸颊。

  直到一柄长剑刺入了她脊背,钻心的疼痛传来。

  林音愕然侧头。

  她望见了普朗斯歉疚而痛苦的眼神,望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黑发青年。青年漆黑的眼瞳闪耀着金色日轮,俯瞰着正在努力的芸芸众生。

  ……

  中央实验室。

  “来,告诉哥哥,这是什么?”披着黑袍的金发人,拎着一袋塑料袋。

  新生凛族蠕动片刻,一口吞掉了塑料袋里的小鱼小虾,打了个饱嗝:“味道尚可。仆人,今天我们学什么?”

  时间权柄之下,实验室的时间流速极快,外界过去了大半天,实验室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小白一直很警惕,怀疑诺尔是要夺舍新生凛族。然而,这几个月,诺尔只是单纯地教凛族天文地理,培养这个幼小的孩子树立三观。

  ……难道这厮有当父亲的爱好?

  “叫哥哥。”黑袍人已经不执着于自称爸爸,而是自称哥哥。

  “仆人。”凛族道。

  “哈哈。”黑袍人笑了笑:“这几个月,你认全了字,也学会了罗瓦莎的基础知识。你很聪明,想要什么奖励?”

  “玩游戏!”凛族双眼放光。这是它没有厌恶黑袍人的原因,因为黑袍人擅长很多好玩的游戏。

  “好。今天我们玩摇签!”黑袍人拿出一个木筒:“里面有很多木签,摇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能摇出来‘上签’,就说明我们能获得好运哦!”

  “我不屑什么好运。”凛族嘴上这么说,却一直盯着木筒。它完全是小孩子心性,不懂善也不懂恶。如今,黑袍人已经把它教得很好,它虽然嘴上依旧喊着“仆人仆人”,但已经明白了怎样与人相处。

  签筒摇晃,掉落出一个木签,写着“上签”。

  “上签!”凛族激动地喊了一声,随后故作冷静道:“不过是人们聊以慰藉的法子罢了,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气运。”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黑袍人笑道。

  凛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喜欢。”

  “还想摇吗?”

  “嗯。”

  “但是只能摇一次哦,摇很多次就不灵了。你已经得到好运了,你会非常好运的。”

  “……好。”凛族点点头。

  小白见此,无声摇了摇头。

  傻孩子,诺尔这家伙是要夺舍你啊……真的被骗得找不到北了……

  黑袍人蹲下身,凝视着凛族的双眼,轻轻道:

  “我没有骗你。”

  “我是真的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

  凛族迟疑地点了点头。

  小白捂住脸,叹息凛族还是太年轻、太单纯。诺尔几句花言巧语,就把凛族骗得老老实实。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诡异的风声。

  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眼中流转着金黄的日轮,唇角带笑。眨眼之间,他手持一柄长剑,剑尖刺入了凛族的身躯。

  ……

  苏明安睁开双眼。

  天际泛着鲜血般的殷红,苍白的云翻滚着深浅不一的亮色,是逐渐降临的第一缕晨光。

  副本第十一天的早晨,在无边的紧张与期待中到来。

  他看向眼前,苍白的房间内,一位黑袍金发人抱着一团透明胶状物,透明胶状物被剑尖捅穿,几乎裂成两半。

  “不,你不会死,你不会……”黑袍金发人呢喃着,试图挽回胶状物的生命,然而耀光流转在胶状物体内,犹如利刃横冲直撞,大肆破坏。

  “苏明安,刚刚你被耀光母神附身了?”小白立刻反应过来,看了眼悲伤的黑袍金发人:“奇怪,诺尔竟然真的很悲伤,他不是想要夺舍吗?”

  苏明安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旁边的长剑,一剑捅穿了自己脖颈。

  他要回档。

  他已经得知了罗瓦莎的坐标,需要立刻传递给【暗面】幻加拉。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回档,新生凛族不能死,否则除了昏迷的司鹊,恐怕无人能承担起伊甸园的世界之源。

  然而,自己的躯体并无鲜血流出,剑刃捅出的伤口很快愈合。

  苏明安神情绷紧一瞬,立刻看向左上角的buff栏:

  ……

  【无知无觉,不死不灭:伤口会迅速愈合,即使灰飞烟灭亦能重生。】

  ……

  脖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迸射的动脉血溅出几尺之高,染红了苍白的天花板。苏明安的呼吸紧窒了一瞬,喉咙发出“嘶嘶嘶”的声音,然而下一刻,脖颈恢复了原样。

  他立刻对准自己心肺,狠狠捅了进去,一口殷红发黑的鲜血吐出。他用力搅动剑刃,意图将自己的心脏搅成糊糊,然而下一刻,一股强烈的阻力传来,剑刃被愈合的血肉推了出来,破碎的心脏迅速恢复原样。

  毫无疑问,这是耀光母神给他下的诅咒。

  “祂和叠影是亲戚?手段都一模一样。”苏明安在心中自嘲。如此已经很明显,耀光母神知晓他的底牌,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制造必须要回档的情况,拖延他的脚步。

  只要他无法立即回档,那祂的下一个行动必然是——

  “咚。咚。咚。”

  实验室外传来巨响,像是巨大的脚步声。

  许多尖叫声随之响起,即使有隔音墙依旧刺耳。

  小白惊讶地看着自残的苏明安,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她果断按下旁边的机关钮,一条地道浮现:

  “你,带着凛族走!立刻!外面的东西肯定是冲你来的!”

  只要拖住苏明安的回档,即使苏明安醒来,耀光母神也能第一时间回到此地,再度控制住他。

  “咔!”天花板传来碎裂声,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犹如光焰的手掌出现在上空,轻轻一拍,时间权柄构建的屏障溃然碎裂。

  一双淡漠的、冰冷的、溢满神性的金色眼瞳,盯上了室内的苏明安。

  苏明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起胶状物般的凛族,冲入地道。

  后面传来脚步声,黑袍人也跟了上来。

  小白来不及把黑袍人拽出来,只能“咔哒”一声关闭了地道。

  地道内瞬间黑暗,伴随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潮湿的火把悬于两壁,腕表阿独亮了起来,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茜伯尔的寻踪罗盘,赤红如血的表盘上,他望见代表诺尔的红点就在身边。

  ……这家伙刚刚还在梦里的太阳花圃打滚,现在又在教凛族?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他原本以为诺尔与耀光母神是一伙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怀中的凛族呼吸越发微弱,耀光母神的一剑下了死手。还没有躯壳和灵魂的它并非完整形态,难以承受。

  苏明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没有感受到傀儡丝的颤动。这有两种可能,其一,眼前的黑袍金发人并非诺尔。其二,耀光母神或者诺尔把心脏处的傀儡丝拆了。

  “把它交给我。”黑袍人突然说。

  “你要夺舍它?”苏明安警惕道。

  “你继续抱着它奔跑,它会死,耀光在不断破坏它的躯体。”黑袍人道:“把它给我,也许它能活。”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明安淡淡反问。



第终章 涉海篇【6】·“他给了我一颗心脏。”

  山田町一左闪一下,右避一下,银甲骑士始终砍不到他。

  这时,他双眼一凝,望见了站在阴影里的苏明安,一个蹬地,装作柔弱无力,倒向苏明安。

  “啊呀,我摔倒了。”山田町一睁开双眼,瞳孔闪过暗金色,凝视着苏明安。

  苏明安立刻听到了系统提示:

  ……

  【(玩家)山田町一正在对你使用魅惑。】

  【判定中……判定无效,你的魅力为SS+,高于山田町一。】

  ……

  而山田町一这边听到的是:

  ……

  【你正在对(白秋)使用魅惑。】

  【判定中……判定无效,对方的魅力值远高于你。】

  【你受到魅惑反噬:一定时期内,你无法离开(白秋)。】

  ……

  山田町一脸部肌肉一僵,整个人仿佛被冻住。

  他的通关手段是抱npc的大腿获得好处,这个提高好感度的技能无往而不利,就连阵营BOSS都有作用,却没想到在白秋这里碰了壁!

  一点效果也没有,这个指使骑士肆意屠杀的刽子手,怎么会有这么高的魅力值?

  苏明安后退半步,山田町一“啪叽”一声摔到了地上。银甲骑士迅速包围而来,刀尖直指山田町一。

  “让您受惊了。”骑士之首单膝下跪,这是一位全身罩在铁甲里的男人:“我这就为您处理掉她……”

  “等一下。”苏明安缓缓开口道:“这是司鹊的姐姐,拿下她,不怕司鹊不自投罗网。”

  受制于人设影响,他不打算向山田町一暴露身份。尚不知晓规则的判定有多严格,苏琉锦是提前知情,但山田町一不同。

  山田町一迅速爬了起来,他感觉这位神情冷峻的白发青年犹如一个偌大的催命符。他颤颤巍巍挤出一个笑容,在寒光凛冽的刀剑之间朝苏明安勉强笑道:

  “晚上好,吃了吗?”

  苏明安表情略微绷不住。

  山田町一能作为榜前玩家混到现在,不仅擅长抱大腿,还十分厚脸皮……

  “让她不要乱跑。”苏明安嘱咐一句,绷着脸向前走。

  山田町一盯着白秋的背影,心中愕然不已:

  他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我?这样一个刽子手,被我魅惑了一下,居然没有愤怒到捅我两刀?

  紧接着,一个惯有的想法忍不住浮上脑海。

  ……他喜欢……咳咳,喜欢司画?

  ……

  灯火幽然摇曳于瓦砾,房檐悬坠着铜铃。

  青石板的缝隙渗透着血迹,深夜的水泊染成了深红色。

  戴着兜帽、遮住脸颊,仅露出几缕白发的苏明安踩过青石板,高跟靴未沾染一丝血迹。

  一位骑士汇报道:“领袖,吕队长那边发现,一间旅馆下面有地道,十几个旅客顺着地道出逃,我们追上去留下了几个,其他的仍在追赶中……”

  苏明安冷着脸庞道:“我去看看,你们跟在后面。”

  说完,他装若无意地摸了摸脸,只觉得脸部肌肉绷得快要僵硬了。

  旅馆之下,一条阴暗而狭窄的通路展现于眼前,苏明安提着一盏油灯快步走入,望见泥土有杂乱的脚印。

  最狭窄处的地道,仅容一人通过。苏明安独自钻过,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如果他们还是追上来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苏明安立刻熄灭了油灯,自己悄悄爬了过去,躲在转角处聆听。透过孔洞,他望见三道身影在蜡烛的照耀下拉长。

  看清后,苏明安瞳孔微缩。

  这三个人,赫然是他在酒馆一起吃过饭的苏琉锦、祈昼、徽白。他们正在帮助十几个平民和参赛者爬上高处,顺着一条通道离开。

  “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啊。”一个年迈的老人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冯奶奶,你们先走。”徽白露出微笑,随后低头叮嘱道:“待会,琉锦你和祈昼先走,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那你怎么办?”苏琉锦问道。

  “我……”徽白笑了笑:“你放心,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不会出事的。”

  “你说什么傻话。”祈昼淡淡道:“要走一起走,我和琉锦拼尽全力也会把你拉上来的,大不了跟那帮骑士拼了,又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苏明安蹙紧眉头。

  至高之主的形象大概率被藏到了苏琉锦熟悉的几人身上,其中就包括徽白与祈昼。如果他们死了,这次就白来了。

  为了不违背人设,只能……苏明安看向自己的双腿。

  如果,如果白秋因为“意外”而摔断了腿,就追不上了……

  他瞄准了前方一块锋利的石头,深吸一口气,思考着石头戳碎腿骨需要多大力道……

  “轰——!!!”

  忽然,地面响起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地道开始坍塌,灰尘簌簌直坠。有人故意炸塌了地道,要埋葬银甲骑士与平民。

  顷刻间,窒息感扑面而来,灰黑色的泥土淹没了视野。

  一阵天旋地转后,苏明安察觉到四周坚硬,他被埋在了深深的土里。油灯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腿部传来坚硬的触感,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膝盖。稍微动一动,钻心的痛传来。

  ……好了,这下不需要他亲自摔了。

  苏明安略微艰难地起身,用力移开石头,看到自己膝盖嵌入了尖锐的长石,裤子完全染红。

  正当他打算应急处理时,他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琉锦……琉锦你还好吗?”

  那三个人似乎被爆炸埋到了他旁边,仅有一墙之隔。

  “我没事,只是被压断了腿。”苏琉锦的声音很冷静:“你们先走吧,可能会有第二次坍塌。我的血肉可以重生,而你们不行。”

  “重生也是要时间的!而且如果被埋在这里,你那么弱,怎么出去?等人来挖吗?”祈昼嘴上恶毒,手里却拼命搬开苏琉锦身上的石块:“一旦别人发现了你身体的异常,你就再也做不了正常人了!”

  “所以你们就要冒着死亡的风险,保护我这个不会死的人吗?”苏琉锦苦笑一声:“多少次,多少次了……明明我不需要,你们这些人总是一次又一次站在我面前,替我跃下悬崖。明明……明明我是最不怕死的人。”

  苏明安心跳略微加快。

  他撕下衣袍,擦拭着腿部的污秽。

  “你们知道吗?世界树最近又联系了我。”苏琉锦垂头道:“它问我,既然选择了出世,那后不后悔自己放弃了无所不能的力量。”

  他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我确实有些后悔了,徽白。我后悔,我来得太晚了。”

  徽白神情一空,低下头轻声说:

  “从来不晚。”

  “……很久以前,你就是我们的‘神’。”

  这一刻,苏明安耳边一烫,“心脏之血”触发了。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白发少年被村民们封在泥屋里,只露出呼吸的孔洞,人们定时来割他的肉、取他的血,不顾他是否痛苦,反正他是不会死的……

  第二幅画面,金发青年与紫发青年打碎了泥屋,救出了白发少年。然而此时敌军来袭,三人都被一刀穿胸。

  第三幅画面,是白发少年自取心脏,一半给了金发青年,一半给了紫发青年。在灯塔水母强而有力的心脏融合下,二人渐渐恢复了呼吸。

  第四幅画面,是白发少年自称大帝收服信徒的场面,他的身边跟着自称大帝天使的金发青年与紫发青年。三人的胸腔,有着一致的频率。

  苏明安回过神来,耳坠的光辉渐渐黯下。

  他听见了木签摇晃的声音,听见隔着一面墙的徽白在说:

  “琉锦,忍着点痛,祈昼在帮你应急处理。”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们来玩摇签吧……你看,我口袋里有很多木签,摇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能摇出来‘上签’,就说明我们能获得好运哦!”

  祈昼在笑:“你怎么随身带这种东西啊。”

  徽白说:“我妈妈告诉我,这样可以让我得到好运。但是只能摇一次,摇很多次就不灵了……嗯,祈昼,琉锦,你们都摇到了上签,你们已经得到好运了,你们会非常好运的。”

  祈昼挑眉:“这种东西真的靠谱吗?”

  徽白笑了笑,将签子理得整整齐齐,认真道:

  “我没有骗你们。”

  “我是真的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

  ……

  山田町一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呆呆地望着夜空。

  据说白秋那个疯子被炸毁的地道压住了,这是好事。但山田町一还是被严密看守,无法逃走。

  这时,一只喜鹊突然探头探脑地从缝隙钻了进来,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姐,我来救你了,待会我放倒那些骑士,你跟我走。”

  山田町一欲哭无泪……他走不了啊!魅力技能反噬,他不能做出主动离开白秋的举动,只能摇了摇头。

  喜鹊歪着脑袋,眼神变得有些诡异:“……姐,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这都不逃跑,你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山田町一简直想骂一句“放屁”,但紧接着他又机灵地想到:他不能主动离开白秋,但如果被打晕了就可以了。

  “快,打晕我,把我带走。”山田町一催促道。

  喜鹊的眼神更诡异了,似乎在思考山田町一是不是在玩什么特别的小游戏。随后,他化为人型,一掌切在山田町一后颈。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黑发披散、黑瞳温润、五官模糊,戴着兔耳,穿着毛茸茸的白衣,手持猩红天平,犹如优雅地提着一杆长烟斗。

  “今天……哦,今天你还是很忙啊。”那人看了眼司鹊,微笑道:“不过,按照惯例,我又来了。这是我第2721131次邀请你,司鹊。我还是郑重地邀请你回到第二席的位置,与我共建世界游戏。”



第终章 守岸篇【6】·“请带着心脏去救他。”

  黑袍人叹了口气,察觉到难以说服苏明安。

  他似乎想解释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地道里,苏明安抱着凛族往前走,气氛十分沉默。

  “咔哒!”突然,一只金色的手掌赫然拍下,炽热的温度瞬间烧化了四周的石壁。

  一双冰冷的、神圣的眼瞳开阖,锁定了苏明安的位置。

  ……追上来了!

  苏明安寒毛直竖,一瞬间,脊背的白色触须疯狂长出,化为盛放的花朵将自己包裹,隔绝了陡然擢升的高热。

  “唰!”

  一个空间位移,他传出地道,接触到炙热的空气,只见天空殷红如血,天际的第一缕晨光犹如烈火,透着鲜血般不详的气息。

  他望见了一尊神像。

  一尊犹如活物的巨大神像。

  六道棱形光轮组成祂脑后的日耀,头颅犹如切成一半的日星,脖颈滴落着岩浆般的金色光焰,祂的身姿犹如无数只巨大而光滑的手掌,托举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襁褓婴孩。一只偌大而耀眼的眼睛呈虚幻状开阖,闪烁着数之不尽的群星。

  头颅在天,手掌在地,婴孩横于天与地的交际线。

  这样一尊巨物现于天地,宛若罗瓦莎千百年来神话的化身。

  没有人发出惊叹,胆敢直视祂的人皆化为飞灰。

  苏明安感到双眼灼痛,没有向下看,因为他知道地面必定是人间炼狱。他甚至看不到中央实验城在哪里,血红的颜色吞没了一切。

  “克里琴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完整、清晰:“为什么撕毁我们之间的盟约。”

  白色的触须将他托起,维持着与神像几乎平齐的高度。

  那尊神像没有五官,头颅宛若切成一半的太阳,发出震动空气般的意念:“我不曾撕毁盟约,只欲杀死你手上的凛族。一个稚嫩的孩童不应成为新世界的***。”

  苏明安平静道:“凛族和普通人不同。”

  克里琴斯道:“你向来讨厌‘天生的牺牲者’的理念,为何理所当然觉得凛族就能担当大任?你怀里的还是个孩子,他生来就要担负一个世界的职责?”

  苏明安笑道:“所以你便要杀了他,因为你觉得他不愿意?”他缓缓冷下脸:“届时他不愿意,那就司鹊上,司鹊不愿意,那就我上。无论如何,不会轮到一个动辄杀死那么多人的母神。”

  他将话说得很死。

  他明白了克里琴斯一直以来的想法……祂想更进一步,成为唯一的统御者,而不是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依旧被世界的掌控者压制。

  克里琴斯曾经投资他,是因为他当时表露出了排斥凛族的态度。但克里琴斯没想到冉帛这个毫不起眼的人类又弄出了一个凛族,导致祂依旧无法上位。

  “把孩子交给我。”克里琴斯的声音很平静,却令人有种不自觉俯首称臣的威严。

  苏明安怀抱凛族,剑尖前指: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克里琴斯。”

  ……

  【开启BOSS战。】

  【敌方战力:9500+】

  【我方战力:8000+】

  【综合胜率:0.49%】

  ……

  低得吓人啊……苏明安神情不动。

  高塔邀约强制1v1,即使凛族在他怀中,克里琴斯在高塔邀约时间结束之前,也无法杀害凛族。

  这时,他看到一只白色的莺鸟站在自己肩头,银色眼瞳静静望着这一幕。这貌似是苏卿之前抽出来的SSR卡,模样与圣启的化形十分相像。

  “陛下,快用你那9999的战力想想办法吧。”苏明安低声自嘲。他推测圣启存在高维形态,毕竟明辉圣启的9999战力太过异常。但犹如叠影与小阿巴的关系,即使圣启存在高维形态,明辉那个爱护弟弟的哥哥也真的死去了。

  至于云上城神明的9999战力,苏明安认为这不是云上城神明本身的实力,而是包括了圣城在内的实力。所以苏凛离开圣城后实力骤减。

  这只莺鸟大概也是一种分身。

  果不其然,莺鸟没有动静。

  炽烈的光辉扑面而来,顷刻间包围了苏明安。一阵意识模糊后,在“不死不灭”诅咒的影响下,他的肉体飞快重生,依旧毫发无损。

  ……这种强度的攻击居然都无法杀死他。

  苏明安十分有偶像包袱地用白色触须遮掩身躯,迅速穿上衣物,退到千米开外,换手抱住凛族,左手抬起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

  炙热的高温令他视野眩晕,就连呼吸都像是被烫伤,全身发了高热。

  这时,怀里传来轻轻一声:

  “哥哥……”

  苏明安愕然垂头,怀里奄奄一息的凛族睁开了瞳孔。

  ……对了,之前有得到信息,自己是当代凛族,凛族选择的是灵魂而非躯体。所以某种意义上,怀里这个果冻般的胶状物还真算是自己弟弟。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凛族气息奄奄:“凛族……三生子……本来就是要互相吞噬……”

  苏明安眨了眨眼。诺尔把这孩子教得过于纯善,连这种信息都说了出来,万一自己起了歹心怎么办。

  一道炽烈的光束打来,耀光母神下手毫不留情,好像笃定了苏明安无法死去。祂的诅咒效果里没有免痛,没有像叠影那样好心,似乎就拿定了疼痛会令苏明安犹疑。

  “你知道吗。”苏明安抬起吞噬之爪,宛如鲜血般的红光中,他平静道:“我还见过一个弟弟,他可比你凶残多了。”

  他指的是之前,小白和徽白曾经制造了一个凛族弟弟,凛族弟弟刚睁眼就把山田町一杀了。而不像这个只会“仆人仆人”地叫,却从不会害人。是诺尔几个月的教育,让这个孩子没有变成天生的恶种,而是成长为了一个纯真、善良的人。

  “你这么救我……你就不怕……我拒绝接过伊甸园,不承担世界之源吗……”凛族说。

  鲜红的吞噬之爪宛如一把猩红的伞,苏明安手掌前举,耀光如水流般顺着两侧而过,灼热的狂风吹起他的黑发,发尾顷刻间烧成灰烬。

  他单手抱着凛族,平静地说:

  “随便你。”

  “我向来不赞同天生牺牲者的观点,也不认为……也不认为使命到了谁的身上,谁就必须完成……咳,至少你可以不用这样,因为还有人愿意替你完成。”

  “所以,随便你是当咸鱼当小鸟还是当大帝,随便你接不接过伊甸园,我总不能把你架上去吧。”

  凛族应该是在笑的,胶状物难以看出五官,只能看见弯起的弧度:

  “你不用担心了,我是愿意的,金发哥哥问过我了,我没有意见。”

  “但我……我可能要死了,你把我放下吧。我真的感觉好痛,体内的金光在乱窜……”

  耀光母神的那一剑太狠了,伤口始终无法愈合,他快要死了。

  苏明安看了一眼扑面而来的赤色流火。

  他一个振臂,莺鸟高飞而起,随后高高甩起左臂——

  ……

  “陛下!拜托了!”

  ……

  凛族感觉自己在飞。

  像是金发哥哥带他做的游戏,高高举着他,在实验室里狂奔,他就像在飞一样。

  金发哥哥经常说,外面有很多很多坏人,他们都盯着他,如果他出去了,就很容易被生吞活剥。

  金发哥哥还说,他将来会接过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那个世界上生活着很多很多人。他会成为那个世界的能源承担者,成为那个世界的“神”。

  但是,金发哥哥说,成为“神”不是一件快乐的游戏,而是很辛苦的,他不会得到众人的仰慕,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存在。就像生活在一个很深很大的牢狱里,没有人能说话,也没有人能亲近。

  于是他问,那金发哥哥会一起去那个新的世界吗?

  金发哥哥回答他,等到鲜花盛开的那一天,等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也许,金发哥哥会亲手把他送上去。那个世界太大了,太远了,金发哥哥走不到那个世界了。

  金发哥哥还说,有些人是注定走不到春天里的。但为了把你这样的孩子送过去,会有很多很多人用尽全力,让你们飞起来……

  凛族飞起来了。

  苏明安高高甩起左臂,将他甩给了空中的莺鸟。

  红爪爪攥住了胶状物,莺鸟的翅膀拍打了一下,稳稳接住了凛族,银色的眼瞳似有波澜地望了苏明安一眼。

  其实苏明安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无论凛族能不能活下来、愿不愿意接过重任,能救一个是一个,总好比死在自己怀里。

  于是他干脆把凛族扔了出去。

  “高塔邀约还没结束,耀光母神无法追击,陛下,带这孩子离去!”苏明安喊道。

  随后,炽烈的金色莲花将他淹没,响起了灼烧皮肉嘶嘶嘶的响声。

  莺鸟垂下眼眸,拍打翅膀,一眨眼便带出凛族飞出很远。它望了一眼遮天蔽日般的威严神像与火莲花中的身影,嗓音清冷:

  “现在,你也是一位哥哥了。”

  ……

  苏明安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等到高塔邀约时间结束,凛族无论在哪里都躲不开耀光母神。唯一的办法依旧是把星火拉过来。

  必须得回档。

  如果实在不能回档,那就接受现在的损失,保证把坐标传递到【暗面】幻加拉手里。

  他“咔哒”一声打开茜伯尔的寻踪罗盘,观察刚刚登记的云上城神明的位置。大约4800公里……考虑到云上城神明的奔袭速度,应该能在半个小时左右碰头。

  高塔邀约的屏障逐渐破碎,他径直朝罗盘指示的方向飞去。

  很痛。

  火焰烧在身上很痛,穿过炽烈的狂风很痛,浑身被金光吞没很痛。他只用吞噬之爪作最低程度的防御,保证意识不消散,保护关键部位与触须,径直飞驰。

  但无法避免的,他是人,人在面临超越极限的痛苦时,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超过肉体。

  就在痛感快要令他崩溃之时,他听到一声叹息。

  一对宽大而光洁的羽翼护住了他,紧接着,一口鲜血喷在了他的胸口,依旧温热。

  黑袍人帮他挡住了这一下。

  “你没逃?”苏明安讶异道。他以为耀光母神刚出现的时候,地道里的黑袍人就逃跑了。

  黑袍人没有多言,而是沉沉道:“凛族死了。”

  苏明安的脑中嗡鸣一片。

  “他挨了耀光母神一剑,实在无力回天,即使莺鸟把他送了很远,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死了。”黑袍人捂住心口。

  ……这是怎么感觉到的,难道还会心意相通?

  苏明安忍不住问:“你身后的第七席呢?万物终焉之主呢?你那身高维神装与镰刀呢?”

  为什么一路走来,诺尔一个都不用?

  黑袍人似乎在苦笑,没有解释。

  空中,一只金色巨掌拍下,光是看那恐怖的烈焰与巨大的烈风,二人都挡不住这一下。

  这一刻,黑袍人直接拿出一柄匕首,刺入他自己胸口,鲜血飚射而出。

  在苏明安无比震惊的视线下,黑袍人缓缓倒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口吐鲜血道:

  “我的……心脏……是灯塔水母的心脏……”

  “你把心脏植入……你自己身体里……至少能帮你……多撑一段时间……”

  “拜托了……如果还能有机会……请把凛族……救,救回来……”

  苏明安的神情僵硬了。

  一时间,他感到血流逆行。

  他想错了。

  他一开始就想错了。

  并不是诺尔或者耀光母神把傀儡丝拆了,他之所以感觉不到傀儡丝了,是另一个原因……

  “啊……”他呼出一口气。

  刻意接近凛族的黑袍人,一开始就不是诺尔·阿金妮。

  诺尔的目标从来不是夺舍凛族,他从来没有来过壹号实验城。最开始用定位罗盘的时候,苏明安就疑惑过,诺尔这种层次的人已经可以混淆定位,为什么还会被罗盘定位到。

  这是诺尔故意的。

  他让罗盘导向了一个并非诺尔的人。

  这个人借用诺尔的身份接近了凛族,丝毫没有坏心思,而是耐心地培养了几个月,把天生恶种的孩子培养成了一个好人。

  ……

  【黑袍人委屈道:“就不能是我真心关爱新生凛族,想让它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吗?”】

  【小白一脸不信。】

  ……

  “很抱歉……但我与世界树有仇……”黑袍人吐出一口血:“如果不伪装身份,我无法接近凛族身边……也无法将他培养成人……在罗瓦莎的背景下,他很容易,很容易变成一个很坏很坏的家伙,届时有谁能站出来呢……”

  “可惜,还是功亏一篑,他死了……”

  “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拜托你,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改变这一切的话……”

  “带着我的心脏……”

  “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喘息,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头顶的耀光手掌,朝苏明安覆压而来。

  苏明安的手指停留在黑袍人的兜帽,轻轻扯下,露出一张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清面孔,甚至无法为他阖眼。

  即使看不清脸,但苏明安已经猜到了这个人是谁,只是他不清楚这个人体内为何会有灯塔水母的心脏,大概是以前苏琉锦救过这个人的性命吧。

  ……下一次。

  下一次一定做得更好。

  苏明安取出心脏,未经咀嚼,心脏便犹如能源,汇入了他的身体。

  痛楚稍显缓解,麻木也仿佛得到了抚慰。

  他一拍触须,勉强飞出了耀光手掌覆压的范围。

  随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烟尘飞舞,硝烟落尽,远方红霞尽染,赤金色的晨光洒遍大地,仿佛无数朵盛放的太阳花。

  巨大而高洁的神像沉默地屹立于天地,仿佛亘古不变的阳光。

  隐秘的期待毫无征兆地浮现,他突然有些喜欢看这样美丽的清晨,看着温暖的朝阳,一点点落遍人世。

  然而,下一瞬间,他甩开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念头,白色触须包裹住自己,疾驰而去。

  火焰再一次吞没了他。

  再一次。

  再一次。

  下一次。



第终章 涉海篇【7】·“我宁愿和祂同在而犯错。”

  “我同意跟你走。”司鹊淡淡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老板兔毫不意外地问道。

  “我说了,等我在这里的事处理完。”司鹊看向远方的鲜红日轮:“你不用着急,我迟早会跟你走的。罗瓦莎太小了,容不下我。”

  ……

  山田町一醒来时,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司鹊,你姐醒了!”一个水晶发色的少女探头探脑。

  “司画醒了!”一个红瞳少年兴奋道。

  司鹊掀开布帘走了进来:“你们都出去吧。”在司鹊的催促下,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房间。

  山田町一认出这里是平民区,他有些后怕……他逃出来了?他真的从白秋那个刽子手身边逃出来了。

  司鹊坐下来,搅弄着勺子:“现在是上午七点。昨夜,卡塞洛区十三号街,死了一百三十六个平民。只有十几人通过地下通道隐秘逃生。”

  山田町一怔了怔……他昨夜遇见的许多人,都死了?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就被残忍地屠杀。

  “王城怎么说。”山田町一嗓音沙哑。

  司鹊微微顿住,勺子敲在碗壁:“王城说正在调查中,但很显然,这是一起针对创生者的屠杀。那些银甲骑士据说是纳兰法庭科学派维维安议员的部下。”

  “不是的!分明是白秋……!”山田町一拔高了声音:“是白秋那个家伙杀的!”

  司鹊金色的眼瞳盯着山田町一:

  “姐。”

  “白秋是创生者大赛的夺冠热门,他天然代表创生者派系。”

  “如果证实是白秋引导了这一切,民众愤怒的矛头会指向创生者。错过这次大会,不知道要等待多久,创生才能成为与科学平起平坐的概念。创生者大赛不能出事,创生者们也不能被指摘。”

  “你记得吗,这次屠杀针对的是创生者。而骑士们身上的银甲,代表的是科学界。”

  山田町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吞没了他。

  司鹊搅动着勺子:

  “白秋……不愧是恶魔母神最青睐的眷者。他的手段比我狠太多。我试过阻止他,但我忽视了他的决绝。他想让创生者成为‘女巫’,让捕杀者都冠以‘刽子手’。”

  “你知道吗?现在外界的声音,大多在谴责科学界,谴责他们不应该把屠刀对准平民,认为他们的竞争手段变得毒辣。”

  他的声音里没有褒也没有贬,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个微不足道的历史事件。

  山田町一很想说服自己,这是推动一个时代的必要牺牲,然而他还是无法接受,也许他心底仍然是幼稚的小孩。

  ……这不是尽头。山田町一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白秋还会发起下一场屠杀,且是毫无证据的屠杀。

  人命在刽子手眼里,只是政权平衡的杠杆。

  “举报!我们去举报吧!”山田町一骤然握住司鹊的手腕:“去向皇室举报,或者崇尚光明的【曙光骑士】,或者执行正义的【星际长廊】,或者赞颂耀光的【神临颂人】,甚至秩序侧的【众生联合】,圣洁的【圣堂山】……总有一个势力能使用更温和的手段吧!许多人都生活在王城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卷入屠杀!”

  司画听了这种事,也不可能接受的,我这是贯彻人设……山田町一心想。

  司鹊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很轻道:

  “……山田町一?”

  什么?

  山田町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司鹊却很快移开了视线:“好,你去吧,离创生者大会还有一整天,也许你真的能救下无辜的民众。”

  山田町一立刻行动,他想接触更多的势力。

  很快,他坐着蒸汽马车抵达王城,出示司画的皇家工程师勋章,顺利见到了一对纳兰法庭的外派员。

  接待室里,男人留着胡须,较为年长,名叫奥克希。女人扎着马尾,像是男人的后辈,名叫舒荣。

  山田町一考虑到白秋的创生者身份,没有供出白秋是幕后主使,只是隐秘地透露了白秋与夕汀的行动轨迹,希望由此限制他们的行动。

  “放心,保护无辜的生命是纳兰法庭的责任。我们会第一时间调查,追踪你所说的金发女子。”舒荣义不容辞地回应道,她似乎十分气愤,跺脚道:“真是灭绝人性的一群刽子手,一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公正审判!”

  年长的奥克希也做出了保证:“金色长发、脸型小巧、身形高大的女子……我好像有印象,感谢你提供的信息,司画小姐。”

  司画作为司鹊的姐姐,不必被盘问消息的来源。山田町一顺利地离开了接待室,长舒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去见了艾斯达妮女王,希望她追查白秋的踪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山田町一稍微放松了些。

  他知道历史无法改变,但无论是遵循人设还是遵守本心,他都会这样做。

  “陛下,请一定要狠狠盯紧这个家伙,我先回去了。”山田町一行礼。

  “好。我会注意白秋这个人的。”女王微笑首肯。

  山田町一转身,大步迈出金碧辉煌的房间。

  就在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

  山田町一的瞳孔骤然紧缩,手指捏紧了衣袍。

  绣着牡丹花的猩红地毯之上,两侧金黄的雕纹烛台之间。

  一位白发摇曳、绿眸深沉、佩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男人身后,跟着一位金发披肩、脸型小巧、身形高大的女子。

  他们步入了艾斯达妮女王的房间。而女王也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渐渐闭合的房门间,山田町一望见他们言谈甚欢,亲密无间,举杯相邀。

  仿佛雷霆劈中了山田町一,他哑然无声地望着这一幕,好似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司画。”彩色头发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的阴影里,双手抱胸,低笑道:

  “皇家高级工程师的联合职选中,有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名额。我觉得你非常合适,虽然你的阅历都没有达标。不过,如果你能展现出大变当头保持镇定的素质,比如回去在家里安静看几天书……”

  “这个名额,会是你的。”

  ……

  吕树路过了映灵。

  由黄豆人、锤铁人与梗言者保护的液晶屏幕,放映着当下最热门的直播镜头。

  “——是维维安议员部下的骑士!是他背后的【混沌之手】!是混沌之手的首领徽紫!是对此缄默不言的【神临颂人】!是红塔!更是科学界!”一个嚎啕大哭的中年男人,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嘶吼着:“为什么银甲骑士能肆无忌惮在王城屠杀平民!我骄傲的创生者女儿,我军队的儿子……”

  在男人的哭嚎中,仿佛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明明所有人都知道银甲骑士是维维安的部下,为什么维维安要让他们穿银甲。

  偶尔有些弹幕飘过,想质疑这一点,但很快被更大体量的文字淹没。

  这是吕树第一次见到创生站在反立场,以前的罗瓦莎历史一直告诉他:创生是伟大的,是奇迹,是神赐的礼物,是科学压迫创生,是司鹊在黑暗森林里点燃了火光,才让创生被人们接受……

  但现在,他透过男人哭嚎的脸庞,望见了血淋淋的原始积累,望见了天下一般黑的乌鸦,望见了辉煌耀眼的两座大厦。

  “吕行冬,你以后想做什么?”身边的伙伴忽然问他。

  吕树附身的角色名叫“吕行冬”,是一位【耀光骑士】。伙伴名叫吕示晟,是一同长大的发小,目前在为【纳兰法庭】供职。

  吕树想了想人设,答道:“应该会继续保护这里吧。”

  吕示晟道:“一直这样吗?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不觉得疲倦?”

  吕树道:“安稳最好。”

  吕示晟笑了:“你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眼里的优等生……真好啊,按部就班的生活,踏踏实实的人生。压力小,薪资高,以后退役了还能享受骑士的高待遇养老金……”他望向屏幕上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缓缓道:“但我这种人,总想做些遵循内心的事。”

  吕树侧头:“什么事?”

  “蠢事。”

  “遵循内心的事,便叫蠢事?”

  “这世界就是要人逆着本心走,你要对直路就拐道,你要转弯路就笔直,谁不服呢,世界便教训谁。等到了脚尖彻底被磨平,转不动道了,人就安稳了,路也就平了。聪明的人一开始就琢磨透了,而像我这样的蠢货呢,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这蠢事,就叫顺遂内心的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吕树说。

  吕示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吕树定睛一看,是一块银甲。

  “你……”吕树讶异道。

  “以前为了向父母证明,我和你这种优等生不同,我走向了拐弯抹角的道路……你在王城保护民众,我就潜伏到黑暗里保护民众。”吕示晟将银甲很快收了起来:“而现在,我终于握住了真相……这次的刽子手,名叫白秋。”

  “白秋……”吕树咀嚼着这个名字,意识到了吕示晟要做什么:“你选择站在科学这一边?”

  “不。”吕示晟摇了摇头:“我选择站在生命这一边、站在本心这一边。”

  “但你混到白秋身边,肯定已经杀了不少人,你手里已经不干净了。就算你公开真相,你……你还是不会被放过的。”吕树非常明白上位者的过河拆桥。

  而吕示晟笑道:

  “这就是我今天来见你的原因。”

  “虽然你是个讨厌的优等生,一个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的家伙。但你却是最守信的一个。”

  “要是我憋屈至死,没有人知道我忍辱负重,那就太惨了。所以我去之前,把这些事说给你听,万一我没能走出来……起码还有你这个家伙为我悼念。”

  吕树沉默着,他不知道该劝什么,也没有可劝之处。

  这是一个蠢货在做蠢事。

  这是一个真心人在做真心事。

  他听到吕示晟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

  “其实,在做蠢事前,我也做过聪明的事。比如,卧薪尝胆十二年,就为了考上王城的文秘岗,一辈子衣食无忧。”

  “你知道吗,我甚至坐过一段时间的纳兰法庭办公室,我的工作就是阅读底层人投来的邮件,内容大部分是世事的不公、不平、不正。他们哀求,他们哭泣,他们的愤怒澎湃在字里行间,他们的眼泪打湿了我的屏幕。”

  “而我的任务,却不是解决他们的厄难,而是作出敷衍回复,将他们的信件统一丢进回收站,不再看第二眼。”

  “其实,上面根本不在乎为了推行一个事,下面会死多少人。昨夜的一百多平民更是宛如蝼蚁……每天因为肺痨而死的机械工都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但上面宁愿投资新时代的计算机,也不会理会这些低廉的人力成本,因为他们的一辈子,比计算机的一个零件还廉价。”

  “只要创生成功推行,也许,癌症能被文字写出的化学成分解决。相比会因癌症死亡的几百万人……一百的数字又算什么呢?”

  “所以,我们阻止屠杀的行为,到底是聪明事,还是蠢事?”

  “我要举报白秋,我到底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吕行冬。”

  “我们到底是在救下目前会死在屠刀下的人,”

  吕示晟轻轻锤了锤胸口:

  “……还是在扼杀以后可能因此而死的人?”

  吕树睁着双眼,嘴唇微碰,没有答案。

  吕示晟洒脱一笑,朝他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转身,向王城最高的塔走去。那里是红塔的申诉处,瘦长如白鸽的一根羽毛。

  这会是自己看到他的最后一眼吗。

  当白发青年的身影彻底远去后,吕树抬起头。

  他望见今日的红塔,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



第终章 涉海篇【8】·“也不愿和你们同在而正确。”

  【“法的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

  【“有个乡下人来到门前请求进去,但守门人说现在不能放行。”】

  【——卡夫卡《审判》】

  ……

  弥漫着香氛的室内,苏明安道别了女王陛下。

  他脱离地道的困境后,前来打探女王对昨夜的屠杀是什么态度,但女王的言语含蓄,让他推测到女王应该是一位玩家,因此告辞离开。

  他回到家中,听见妹妹白椿愈发痛苦的喘息声。

  ……

  【妹妹恐怕撑不过这两天了。】

  【她的病本是小病,不知是哪个创生者随手改了一笔化学成分,导致她的小病变成了无药可医的绝症……】

  【智械之神那帮信徒捣鼓的疯狂计划已经没办法被阻止,他们把发射器发给了至少五十位皇室。我做不到事前阻止,只能事后补漏。】

  【我必须行动了,马上就去见至高之主。】

  ……

  “白秋的目标,原来是为了阻止智械之神信徒的一个计划。”苏明安思考:“白秋还认识至高之主!?”

  这到底是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人……

  苏明安快步走回房间,翻找白秋的日记本,企图找到见到至高之主的办法,但遗憾的是,正常人不写日记。

  “试试睡觉呢?”随身小琉锦发话了。

  苏明安躺在床上,一秒入睡。

  朦胧间,他看到一个浑身笼罩在雾气的身影,看到祂额头镶嵌的红宝石,看到祂穿透雾气的一对山羊角。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观者,永恒沉默的注视者。

  月色下,祂坐在高高的山坡上,看着手里的书,只传出偶尔的翻页声。

  “托索琉斯?”苏明安尝试性呼唤。

  至高之主垂头道:“你是来找我按下按钮的吗?”

  ……按钮?

  苏明安一怔,看到一个红色按钮出现在自己面前。

  “按下这个红色按钮,你将获得一千亿罗尔币。”至高之主依旧在看书:“代价是罗瓦莎会在一千年内灭绝。”

  “我不按。”苏明安道。

  又一个蓝色按钮出现在他面前。

  “按下这个蓝色按钮,你将升为高维。”至高之主垂头道:“代价是罗瓦莎会落到诺尔·阿金妮手里。”

  ……真的假的?你在做人性测试吗?

  “不按。”苏明安依旧道。

  又一个绿色按钮出现。

  “那这个绿色按钮呢。”至高之主翻过一页书,仍在认真阅读:“按下去,翟星会得救,而你会死,苏明安。”

  祂点出了苏明安。

  “如果是真的,我按。”苏明安说:“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饭吧。”

  “免费?”至高之主笑了一声:“是啊,对你而言,这是免费的……”祂终于不再看书,将手里的书递给苏明安:“看看吗?”

  苏明安好奇至高之主看的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看,是一本对世界游戏副本的评价,从新手副本评价到第十五个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粉色书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

  ……陈清光?这是哪位?世界游戏里的某位玩家?

  苏明安举起书签,看向视野右上角:“联合团,看到了吗?查一查这个人。”

  ……

  【卧槽!】

  【这个人终于看弹幕了。】

  【我差点以为我们已经被雪藏了。】

  【现在是第四十六万批休闲玩家下场吧?我还以为能见到灯塔,结果刚下去就回来了!真尼玛危险。】

  【第一玩家不考虑去见见那个球奸吗?说不定在这里就能杀了他。】

  【至高之主是绿眼睛,不是吕树我吃。】

  【套公式是吧,你咋不说是朝颜呢,你咋不说是伯里斯呢,咋不说是艾伦·耶格尔、朝田诗乃、爱丽丝·盖恩斯巴勒呢。】

  【小馋猫又来骗吃骗喝,上一个小馋猫已经炸了,期待下一位心动男女嘉宾。】

  ……

  苏明安迅速把视线拉了回来。

  他现在不敢多看弹幕,怕看多了这些轻松愉快的东西,就会产生眷恋,产生软弱。

  苏明安盖上书壳,瞥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名——

  ……

  “善长歌”。

  ……

  ……嗯?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这时,至高之主将书抽了回去,将额头的一枚红宝石取下,放进苏明安掌中:“见面礼。”

  祂看上去毫无解释的意思,苏明安只能按下疑惑:“你很想和我见面?”

  至高之主依旧不应声,只是指着红宝石道:“此物来自界外,不受大部分法则限制。它可以赋予你跳出一切的力量。”

  “跳出一切,是指?”苏明安握紧红宝石,触感温热,犹如鼓噪的心脏。

  “一切。”至高之主说了就像说了一样。

  “你应该知道我的目标。”苏明安说:“不如你将雾气撤去,让我看一眼你的形象,也免得我花费时间。”

  “不好。”

  “为什么不好?”

  “你就这么赢了,时空记录体就完结了,我就没得看了。”

  苏明安隐隐有点怒气,还真是个为了精彩故事不择手段的家伙。不过,这也是至高之主的“道”,祂本身确实无法违背。

  “我想要你的形象,是为了胁迫你保护罗瓦莎。所以,你不给我看形象,非常合理。”苏明安说:“如果你回答这个理由,其实更符合逻辑。”

  “嗯。”至高之主颔首:“你想要我的形象,是为了胁迫我保护罗瓦莎。所以,我不给你看形象,非常合理。”

  苏明安有种对着石头说话的感觉。

  “你回去吧,我不想占太多篇幅,喧宾夺主。”至高之主再度翻开了书籍:“别让我的存在污染了你的时空记录体。”

  “翟星能否真正脱离世界游戏的控制?”苏明安问道。

  “……”

  “白秋要阻止的计划是什么?”

  “……”

  “为什么徽白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期只剩下了他一个?”

  “……跨线。”至高之主终于屈尊动了动嘴。

  “跨线?”苏明安瞬间联想到了许多,想到了第九世界的网格时间,想到了第十世界的一万条世界线,想到了第十一世界的光暗面。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他快要醒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至高之主微微动了动。

  祂的手指悬停在书页。

  “你没什么要为自己考虑的请求吗?”祂说。

  黑雾褪去一丝,露出祂绿色的眼睛,那望着苏明安的眼神竟显得有些……苍凉。

  那是沉默的、凝固的悲伤。

  苏明安被这眼神摄了一瞬,认真观察那双眼睛……

  然而,下一瞬,他已经离开了梦境。

  只听见至高之主最后的声音:

  ……

  “可以。”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四次,我遇见了一位苦厄中的旅行者。】

  【他让我明白,好的故事不是选择给角色注射痛苦剂,而是成为手持手术灯的解剖学家——无论躯体完整或残缺,都要让每一块血肉、每一片羽毛映出最完整的模样。】

  【真正的观测者不制造创伤,而是让既有的伤口开口说话。】

  【这让我想起,我曾经观测过的一部时空记录体。】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

  苏明安睁开双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红发少女。

  床头的窗户开着,少女显然是翻窗而入。

  “……想死吗。”苏明安戴上桌上的金丝眼镜,很遵循人设地冷冷道。

  “魔主冕下。”时莺轻轻躬身:“由于察觉到你经常私会外神,我是恶魔母神大人派来的‘中间人’,负责将你平日的一言一行反馈给母神。”

  她手里拿着本红壳笔记本,苏明安眼尖看到她刚刚写下的内容:【上午七点五十八分,白秋不脱衣服就睡觉五分钟。】

  ……白秋这么讨恶魔母神喜欢?

  苏明安看了眼她眼里的紫光,淡淡道:“原来你是恶魔母神的人……跟在我身边可以,第一,不许干扰我的正常行动,第二,不许给苏琉锦他们通风报信。否则,不管母神多看重你,我会杀了你。”

  时莺一边点头一边记录:“七点五十九分,刚睡醒的白秋恶狠狠地威胁我,要我一心一意跟着他,不然他就会化身病娇……”

  苏明安不理会她,推门而出,突然发现口袋鼓鼓的,他一摸,是一颗红宝石。

  触感温热,剔透晶莹。

  ……

  莫言坐在铁栏杆后,炽白的灯光在天花板摇晃。

  他身穿破旧的衣裳,满脸疲惫。

  一个身穿厚重皮衣的警卫走近,“咔哒”一声解开莫言手腕的铁锁,沉声道:“有人来保释你了,你可以走了。”

  莫言抬起满是黑眼圈的双眼,望见铁栏杆站着一个俏丽的黑发少女与一位蓝发少年。

  “哥!快出来啦!”黑发少女挥了挥手。

  莫言灰头土脸地走出牢狱。他附身的身份叫“莫宇”,平民区出身。黑发少女是他的妹妹,叫“莫春燕”。

  昨夜的屠杀,莫言逃过一劫,却因为住在附近有嫌疑,就被抓进来审讯。

  即使不是原主,莫言也感到无比愤怒。那些平民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要被屠杀?

  “哥,幸好这位兄弟出了保释金,不然你还要被关一阵子呢。”莫春燕指了指蓝发少年。

  “这位是……”莫言疑惑道。

  “我叫无翼。”无翼笑道:“昨夜的事真是骇人听闻。有没有兴趣了解真相?”

  莫言警觉地拉住妹妹:“春燕,你回家,爸还在床上病着。”

  莫春燕道:“哥……”

  好不容易,莫言劝走了莫春燕,看向无翼:“说吧。”

  “跟我来。”

  无翼带着莫言来到了平民区,这里街道狭窄,污水横流。无翼拐了很多偏道,抵达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区域。

  “好隐蔽的地方……这里是当地平民的秘密聚集点吗……”莫言心想。

  这里有一个高台,此时,高台上站着一位紫发青年和一位紫发少女,紫发青年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足足几百人驻足聆听:

  “提塔娜死在了阳台上,她的鲜血染红了她精心照料的白雏菊。”

  “络离当了一辈子好人,经常给我们送他新做的面包,却被骑士的砍刀卸成了十几块。”

  “佛里娜,她还在等着远游的儿子归家,等到的却是残忍的熊熊烈火。”

  “如今,【巢】已经不能仅限于互助的层面了,光是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他说完这些话,台下聚集的几百人顿时开口: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司鹊!”

  “是啊,你姐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也是个好小伙子。我们信你!”

  “我昨夜就怕得不行,我女儿今天都吓病了。再这样过下去谁受得住啊。”

  “司鹊,你姐姐建立的【巢】这个隐秘互助组织,瞒着那些扒皮狗贵族的眼皮,救了多少家庭,大家都是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你要有什么办法,大家都同意!”

  紫发青年露出感动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拿出了一颗绿宝石:

  “我此前旅行,去了一趟世界树。”

  “世界树很欣赏我,给了我这颗宝石。使用它,我可以完善一种名为‘世界之书’的东西。”

  “如果‘世界之书’打造到一定地步,创生就不再毫无体系,罗瓦莎将正式化为一本书!以后就算出现什么恐怖的事,只要调换世界之书的剧忆镜片顺序,悲剧就不会发生!像昨夜的屠杀,我们也可以改变!”

  “诸位,我需要征集十二个故事作为最初的骨架。不需要多么华丽,只需要足够真实。而脚踏实地、精于百业的大家,是最好的人选。”

  “这事必须瞒着上层,很抱歉原因我还不能说出口。所以才把大家聚集到这里。”

  “我需要大家的力量!”

  莫言感到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罗瓦莎最重要的一段历史事件。它居然只发生在一群平凡的平民之间。

  “看到台上那个紫发少女了吗?”无翼小声说。

  “看见了。”莫言点头。那是司鹊的姐姐,难道无翼是要自己接近她,取得司鹊的好感?

  “作为保释金与真相的酬劳……”无翼附耳道:

  “杀了她。”



第终章 守岸篇【7】·“再来,三次。”

  望见远方的云上城神明时,苏明安的视野已经完全模糊。

  躯体反复烧毁又重生,重生又烧毁,全身仿佛被撕裂成了几十块。他稍微养好的精神再度出现了崩裂预兆,灵魂将近破碎。

  “唰!”一道蛋壳般的金色防御罩竖起,挡住了又一次落下的火光。云上城神明终于成功接应了他。

  “……”苏明安已经说不出清晰的话,他颤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指了曼珠沙华,又指了指腕表阿独,然后,凝视着云上城神明,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一系列动作无声无息,让直播间的观众一头雾水,云上城神明的瞳孔却豁然紧缩,仿佛明白了什么。

  “咔嚓嚓——”耀光母神的金色巨型手掌拍向保护罩,火焰袭来,温度瞬间上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云上城神明接过曼珠沙华,手掌点在苏明安额头:“你先休息一会。”

  苏明安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

  在梦里,他坐在午后的秋千上,阳光透过老旧的居民楼缝隙洒落,铁链子蹭着螺栓眼吱扭作响,一晃,一晃,一晃。

  仿佛什么也不用想,也不再痛苦。

  只听到耳畔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嗅到童年时香芋奶茶的香精味,嗅到小学门口辣条与炸鸡柳的飘香,嗅到儿时痱子粉的香味……

  隔壁楼有人练吉他,楼上传来钢珠蹦跳的颤抖声,赵叔叔的自行车驶过水泊叮铃叮铃响,日头把影子抻得老长。

  他坐在阳光下摇晃着秋千,远处飘来收废品的梆子声,叮——叮——叮——

  ……

  “叮——!”

  云上城神明身形一闪。

  锐利的金芒化为冲击波,顷刻间刮掉了后方的大半山头。

  砂砾般的颗粒在风中舞动,鲜艳炽烈的火河延绵了上百里。剑尖上移,刺向天幕,却在无数双巨掌的拍击之下轰然碎裂。

  云上城神明吐出一口血,胸腹燃烧着金红的烈焰。

  果然不行,要是回到云上城,根本不必退让……云上城神明不再硬接,带着苏明安快速疾驰。

  祂有想过,是否不插手这事,但脑海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让这个青年化为骨灰,不然就回不了家了。

  他们在一片火海中的废墟落地,城中残留着混乱的痕迹,大片尸体躺倒在地。其中有一位黑发少女,她头上的白色蝴蝶结已经发焦,面目烧得模糊不清。

  “醒来吧。”云上城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缓缓睁开双眼。

  他依然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嗓子里全是血的味道,只是抬起手,颤抖却坚定地再度指了指自己的头。

  “希望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云上城神明说。

  苏明安笑了笑,再度指了指头。

  耀光母神的眼睛追了上来,上千双手掌从天而降,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声音。核爆般的恐怖攻击近在眼前,云上城神明却不作防御,调转剑尖,由上而下,对准苏明安。

  大多数弹幕都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快要吓昏过去:

  【完啦!云上城神明也来背刺啦!】

  【别啊,别啊!苏明安死了就完蛋了!!】

  【我想起之前世界论坛上的一个流言……】

  【云上城神明杀不死苏明安吧,苏明安有耀光母神的不死不灭诅咒啊。】

  ……

  一剑斩下,苏明安身首分离,下一刻,他的头颅又长了回来,依旧毫发无损。

  “我杀不死你。”云上城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勾了勾嘴唇。

  他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

  “再来。”

  “三次。”

  他发出含糊不清的、犹如鲜血般的声音,充斥着灵魂的剧烈疼痛。

  云上城神明再度挥剑。这一回,他发现苏明安已经毫无声息,宛如死人一般。

  ……

  【(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假死”期间,你的躯体将保持在无呼吸无心跳的死亡状态,并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冷却时间:72小时)】

  ……

  剑尖成功刺入苏明安的脖颈,鲜血流出,伤口没有愈合。

  云上城神明略微惊讶地睁大了眼,旋即立刻毫不犹豫地砍出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在祂的注视下,无限重生的苏明安,这一次没有恢复的迹象,而是很快失去了心跳,失去了呼吸。

  苏明安判断,在一切法则之上,世界游戏的系统判定是绝对的。

  收到诺丽雅的红玫瑰,就必然从npc化为玩家。

  收到朵朵的洋娃娃,就必然脱离副本。

  只要玩家催动绝对性技能,技能效果就必然生效。犹如高塔邀约的强制一对一,连母神都能困住。

  “先驱不死”技能介绍里的“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起初,苏明安以为这是一个保护性技能,可以保护自己在假死状态下的安全。他还担心,是否会有npc存在鞭尸三次的癖好,导致自己假死变真死。

  然而,被耀光母神下诅咒后,他很快意识到,即使是保护性技能,只要逆转思维考虑,完全可以视作激进性技能!

  “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只要找到一个能够攻击他三次的可靠人物,他就可以达成“真正死亡”。世界游戏的系统判定,凌驾于耀光母神的诅咒之上。

  这完全是一个自杀神技。

  “真正死亡”这种绝对性词汇的出现,意味着这个技能成为了一种概念神。

  ……

  苏明安睁开双眼,入眼是喧闹的茶馆。

  脑中残留着灵魂的疼痛,意识却清醒无比。

  他回档到了还没有去见耀光母神的时候,正在茶馆喝茶。

  推门而出后,苏明安将袖口的曼珠沙华放进背包,这朵花已经在上一周目完成了使命。他凝望着远方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鉴于之前和诺尔暗语的经验,苏明安自己想出了一个更简易、更方便的交流方式——象征物交流。

  曼珠沙华,花语是死亡。

  腕表阿独,象征时间。

  上一周目,他向云上城神明指着的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意思是“死亡+时间”。

  ——死亡回档。

  不需要口头交流,只需要指一指象征物,就能让对方明白意思。

  相比于诺尔的暗语交流,有两个风险。其一,对方必须是聪明人。云上城神明应该早已猜测到他有这样的能力,只不过尚未确定。其二,存在被主办方抓住漏洞的风险,毕竟谁都知晓象征物的意义。不过如今是大后期,苏明安已经亲眼见过世界游戏的代表人小娜,甚至有数位主办方已经对他动过手。对于自己被抓去检查,他不再那么惧怕。

  他闭目凝神,感受到自己灵魂里有一颗黄宝石。

  看到黄宝石的一瞬间,他感到由衷的喜悦,一种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在上一周目最后,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这个意思并不是“往这打”,而是代指灵魂。

  死亡回档一旦触发,任何人都无法记住,任何事物都会被回溯——但唯有一样东西例外。

  苏明安的记忆。

  唯有苏明安的记忆不会遭到回溯,他清楚地记得每一周目发生的事情。

  那么,这是否可以推出,苏明安的灵魂,是时间回溯之中亘古不变的东西,是一种保险箱?凡是把东西存进去,在苏明安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就不会因为死亡回档而被抹去。

  而恰好,云上城神明的权柄,名叫“灵魂”。

  遭遇耀光母神布下的绝境后,苏明安想试验自己的这个猜测,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是示意云上城神明用“灵魂”权柄,把这段记忆凝成“内存条”,存到苏明安灵魂的这个“保险柜”里!

  如此一来,就算云上城神明的记忆被死亡回档抹去,祂上一周目的记忆,也会随着苏明安的记忆,被带到下一周目。然后,再由这一周目的苏明安见到云上城神明,让这一周目的云上城神明进行读取!

  ——把上一周目的记忆,拿给这一周目的“我”!

  苏明安不确定这能否成功,但苏凛既然成为了云上城神明,灵魂权柄必然得到了加强,说不定能把记忆凝成U盘,植入到苏明安的灵魂里。

  “真的成功了……”苏明安惊讶地感受着灵魂里的黄宝石。

  死亡回档,看来真的是以他为锚点。万般事物终将回溯,唯有他的灵魂永恒不变。

  这个方法成功后,他最后的胜率就大了许多。这种加密交流可比诺尔的暗语还要直观,诺尔只能传递文字般的暗语,而云上城神明却能够直接读取影像画面。

  虽然有优有劣,云上城神明做不到实时沟通。但苏明安心中隐秘的恐慌稍微得到了驱散。

  只要云上城神明一直站在他这边,就相当于多了一位灵魂相通的助力。

  他不再是孤岛了,没有失去什么……

  “怎么不走了?”云上城神明从茶馆走了出来,淡淡看他。

  “你会一直帮我们吗?”苏明安确认祂的立场。

  “目前来看,你是最保稳带我回去的人。我会尽量保证你的生存。”云上城神明说。

  “那如果有高维用‘回家’来诱惑你呢?”苏明安说。

  云上城神明目视远方,淡淡冷笑:

  “我不太相信陌生人的信用度,即使是赌约,也有绕过的方法。我认为在你身上投资更具有信任度和性价比,不必冒着触犯底线的风险选择别人。另外,我讨厌背信弃义之人。”

  就在云上城神明转身之际,苏明安忽然说:

  “你要看看我灵魂的颜色吗?”

  ……

  黄宝石绽放着虚幻的光芒,这光芒唯有他们两人看见。

  云上城神明眼中流露出震惊,知晓了上一周目的事。

  祂想和苏明安交流,然而想到耀光母神说不定就在盯视他们二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先去找幻加拉。”苏明安道。

  必须旁敲侧击地问一下,自己在上一周目拿到的坐标能不能用,如果这是像黎明密码一样实时演算的东西,那就用不了。

  巨龙振翅,经过半个多小时,二人抵达月光之森。

  “……世界坐标是否会变动?”听到苏明安的疑问,幻加拉道:“会。星火告诉我,这取决于降落点的位置,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一旦超过一段时间,坐标就会改变……不过你放心,你肯定来得及拿给我,我就在神殿下面的月光之森,不用担心来不及。”

  苏明安心中摇头。

  ……不行,只要他拿到坐标,耀光母神就会强制让他进入梦境拖延时间。

  苏明安问:“大概多久坐标就会变?”

  幻加拉闭上双眼,似乎在询问星火,片刻后道:“大约十分钟。”

  ……拿到坐标后,必须十分钟内离开耀光母神的神殿。

  云上城神明投来视线,眼神似乎在说:可以试试竞速。

  苏明安心里模拟了一下,上一周目他们花了四十多分钟才离开神殿范畴,缩短到十分钟几乎不可能。

  这是挡在他们面前最后的障碍,只要星火成功降临,就能带着大批能量下来。

  “……我想去一个地方。”苏明安说。

  云上城神明看他。

  “天堂。”苏明安笑了笑。

  ……

  泯灭自尽,苏明安快速进入了第三周目。

  和幻加拉的交流有概率引起耀光母神的警惕,因此苏明安选择听完信息就重来。

  苏明安走出茶馆的门,直言要去一趟亡灵地界。

  读取了两个周目记忆的云上城神明缄默不语,未问原因。

  清晨,天穹晦暗如墨、红土延绵千里的亡灵地界,迎来了一位拖曳着白色触须的神明、一位驾驭着巨龙的神明。



第终章 守岸篇【8】·“这将是我们,共同谱写的故事。”

  朝阳洒遍地平线,深红怪鸟停驻于火花树,瞭望台屹立于岩浆海之侧。

  透明的幽魂、骨骼锋利的亡灵、彩虹毛皮的恶魔马行走于市。而最引人瞩目的,是装束多彩的玩家们。

  这里是玩家们聚集最多的区域,仅次于罗瓦莎中心世界树。

  “安酱,这里离耀光神殿太远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腕表阿独疑惑道:“你不去找母神了吗?”

  “不必着急。”苏明安道。

  苏明安落地时引起了一片骚动,人们纷纷凑了过来,大呼小叫,满脸激动,甚至试图摸一摸白色触须。

  苏明安刚想用神力镇场,就见一位金发男子大步走来。一股雄浑的气势压下,人们顿时没了声音。

  “苏明安!是你吗?”金发男子眼眸锐利如鹰,面容正气凛然,背着散发着光芒的长枪,是榜前玩家安东尼。他望见苏明安落地,极为激动:“昨天结束世界树的对峙后,我就担心你,幸好你没事。”

  “嗯。”苏明安记得这个曾经一起冲树的勇敢者:“后方情况怎么样了?”

  “你来看。”安东尼拉着他走上城内最高的教堂天台,从这里能看到全景。

  俯瞰之下,苏明安望见了彩虹。

  一条条光辉在各个角落亮起,皆是玩家们发出的技能,有火球,有冰棱,有无形无质的气体……这些技能的汇聚对象,是漂浮于穹顶的一颗纯白色光球,它不断吸纳着这些纷杳而来的技能,就像连接着无数根五颜六色的绸带。

  而这样的景象不止一处。城外的荒野、遥远的城池、甚至人烟稀少的山头,都朝光球发射了或多或少的光辉绸带。

  “这是……”苏明安眼中闪过惊艳。

  “目前缺能量,对吧!但是玩家的法力值,怎么不算一种能量?”安东尼笑道:“维奥莱特这家伙超级聪明,第一时间就提出了这个想法。她说,我们玩家数量众多,虽然实力沟壑巨大,做不到冲在第一线。但将法力值汇聚出来,也是一片庞大的江海!”

  苏明安望见下方蚂蚁般的玩家们,其中有一个女孩,她的手掌不断发出冰棱,直到气喘吁吁,她才坐下来休息,片刻后又努力站起来,继续发出冰棱。

  耗干法力值,休息等法力值回满,再度耗干法力值……

  虽然法力值作为能量较为低端,但量变可以产生质变。

  “激励机制呢?”苏明安知道,玩家大多是利己的生物,不可能人人都无偿奉献。

  “我,华德,梅亚妮,雪莉,乔伊……我们和不死族、幽魂族、地精族、矮人族大约27个种族达成了协议,他们提供数量庞大的宝物,而我们派出冰系玩家、法阵系玩家、防御系玩家去帮他们族内降温筑防。由此,我们设置了非常优秀的激励机制,你看——”

  安东尼举起苏明安的手,大喊一声:

  “活动排行榜!”

  一瞬间,苏明安的眼前浮现出了湛蓝的系统面板。

  ……

  【“无垠灌溉”活动排行榜】

  【No.1(伦雪)贡献法力值:2819812】

  【No.2(安格尔)贡献法力值:2671241】

  【No.3(阿拉乌丁)贡献法力值:2511808】

  【No.4(可莫)……】

  ……

  【“无垠灌溉”活动兑换商店:】

  【1.SK-3080液态燃料远程重炮(紫级):“他在天亮时把他们数了数,但日落的时候他们都在何处?”】

  【攻击力:40~60】

  【含弹量:3/3】

  【主动技能(高燃重炮):装填弹药后发射,造成2000+2*精神点数的火系伤害,并引爆炮弹落点区域。发射前需进行长时间调试。】

  【需贡献法力值:1500000点】

  【提供者:蓝切】

  ……

  【2.被动技能药水:使用后获得一个被动技能】

  【需贡献法力值:800000点】

  【提供者:雪莉】

  ……

  【3.安德鲁的巨锤(红级):“何以歌者,何以为家。”】

  【攻击力:20~40】

  【装备需求:工匠类职业】

  【主动技能(金光一闪):打造装备时,有概率提升一级装备品质。攻击敌人时,有概率触发三倍暴击。(冷却时间:一分钟)】

  【被动技能(工匠之魂):附着矮人第三十二代乌塔王的遗魂,打造装备时将获得遗魂的指点。】

  【需贡献法力值:1300000点】

  【提供者:矮人族】

  ……

  【4.……】

  【5.……】

  ……

  【7391021.生命恢复药剂(小):使用后可回复50点生命值。】

  【需贡献法力值:2000点】

  【提供者:筱晓】

  ……

  上百万的可兑换物,密密麻麻展现眼前。其中还做了分类,可以让玩家快速找到自己需要的物品。

  最令苏明安惊讶的是,这些奖励的提供者不再是世界游戏系统,而是玩家自身。

  ……这相当于是玩家自己一点点摸索搞出来的大型世界活动!

  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赤红怀表,目前显示的是【8620/10000】,他抬起手,将表盘对准了穹顶之下的大光球。

  一个数字显现:【452】。

  足足有452点能量!还在不断增加中!

  罗瓦莎那么多次大重置,才积蓄出8000左右的能量。而就这么几天时间,玩家们万众一心,很快就弄出了452点能量!

  “第四天灾的潜力果然无穷……整整452点能量,而玩家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些自己用不到的装备和道具。”苏明安心中感慨:“真不能小觑玩家们,这些能量我都不知道从哪搞来,更不知道如何聚拢这些人,多亏了安东尼他们……”

  几亿玩家砸进几百亿人的罗瓦莎,本该连水花都砸不出来。可聪明人却聚拢了这些力量,让他们发挥了“一加一大于十”的效果。

  苏明安难以想象背后的艰辛,以前他在大学弄六七个人的小组课题合作都困难不已,现在却是几亿人甚至几十亿人的世界活动……

  政客,商业家,皇室贵族,行业领头人,没有一个简单。

  “这也要多亏了联合团、世界树公会、守护者联盟等大型组织的指点,是他们派来下场的人,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联络、怎么谈判、怎么签订协议……才能拉起这个世界活动。”安东尼笑道。

  “嗯。”苏明安点头道:“你有其他玩家的联络方式吗?”

  “有。”安东尼道。

  苏明安颔首,缓缓收了神情,沉声道:

  “开个会吧。”

  “你把你能联络到的,有实力与信任度的高端玩家都请来……不必请到现场,远程通讯即可。我有事相商。”

  顿时,安东尼笑容收敛,严肃道:“我立刻去。”

  他迅速转身离开,感到肩头沉重,热血沸腾。

  他们这些玩家负责后方。

  海皇路、修仙者水岛川空、魔女北望、教皇伯里斯、恶魔母神眷者易颂等接触了神明级别力量的人,负责中档稳固。

  苏明安与云上城神明负责最前线,接轨高维与神明。

  仿佛江海席流,浪涛拍岸,究竟是伴随着海啸一同沉底,还是成功搏击苍穹,无人知晓。

  命运仿佛汇聚此地,让他在看到苏明安降临于此的一瞬间,就有种难以抒发的强烈预感。

  “这让我想起第五世界结束后,那些联合团老头子引用过的一句话……”

  安东尼心中澎湃,喃喃自语:

  “嘿,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

  2025年5月31日

  上午九点整。

  三十七把椅子置于圆桌,圆桌中央立着一束鲜花。

  三朵莲花制式的吊灯散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窗外映照着逐渐升起的日轮与遥远的地平线。

  每个椅子或是坐着一个人,或是摆放着一台远程设备。当苏明安在正对落地窗的第一把椅子落座,室内极为安静。

  黑发青年眉眼柔和,双目微黯,眼底青灰愈发加重,脸色泛白,嘴唇极近无色。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置于下颔处,十指合缝。

  背后大片的暖橙色斑状阳光描摹着他的身形边缘、绘过微翘的黑发,背光让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晦暗不清,只隐约勾勒出眉骨与鼻梁的轮廓。

  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圆桌,从左侧离他最近的的路·利卡尔波斯,一路环视,扫视至右侧离他最近的吕树。

  “三十七……”他呢喃道。

  安东尼坐在离他较远的位置上,立刻道:“如果不够,我还可以联络更多。”

  “不,够了,甚至有点超出我预料。”苏明安摆摆手,笑道:“诸位,这应该是第十一世界开始以来……不,应该是世界游戏开始以来,我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给大家开会。”

  气氛有些凝重,在巨大的灭亡危机面前,没有高端玩家敢放松。

  这时,第八席的艾尼啧了一声:“以前都是联合团那帮老头子老太太讲个不停,满口空话套话。艾希科尔早就该把麦克风交给你……不,你以前是个社恐,你要是说一声,肯定让你天天上去演讲。”

  ……我现在也稍微有点,都是逼出来的,我以前还讨厌在游戏直播里露脸呢……苏明安保持着微笑。

  艾尼的话让氛围稍霁,人们神情略有放松。

  “在此,我感谢大家迄今为止的努力。“苏明安道:“我刚从前线回来,尚不太清楚各条线的情况,可以从左至右,为我汇报一遍吗?每人请控制在半分钟内。如果有特别关键的消息,请不吝提出。”

  众人面面相觑。

  第十六张椅子上,水岛川空露出了然神情。

  “这位小友肯定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水岛川空脑海里,随身老爷爷道。

  “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所以才会询问我们的现状……”第三十把椅子上,身着爱丽丝蓬蓬裙的美艳女子艾葛妮丝心中默默点头。

  “会长真的无法回头了,他做了太多错事……”第三十六把椅子,新世界公会的管理者安洁利卡无声叹息,掩住脸庞。

  第二把椅子,映灵的屏幕照映着一位头戴冠冕的蓝发青年,路·利卡尔波斯环顾片刻,温声开口道:“盟主。我已经依你所言,在永生之海搜寻灯塔水母的踪迹,目前没有看到遗留的踪迹。另外,我正在寻找千年前陨落的海贼之神留下的宝藏,有望成为二级神。”

  一声定调。

  他唤的不是“苏明安”,不是“第一玩家”,而是“盟主”。

  苏明安的巅峰联盟是10人,苏明安的小队队友是15人,但在座的36人,哪怕以前素不相识,也可以顺势喊出这声“盟主”。

  第三把椅子,屏幕里的山田町一顺势道:“盟主,我把病娇凛族弟弟和芷翡儿都甩开了,如今我有了新发现。”

  苏明安说:“你可以说半分钟以上。”

  山田町一嘿嘿笑道:“机械族信仰的蒸汽之主拉铁摩尔,在第三纪元的神坠日由智械之神分离而出。我探索到神殿深处的地下遗迹,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记录了智械之神被众神针对的原因,上面只有一个词汇。”

  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

  “‘火种’!”

  苏明安思索片刻,对这个词没有半点印象:“我知道了,下一位。”

  第四把椅子,白发及腰的天裕闭上双眼,一秒后,她的头发变短,胸腔平复,从女性模样化为男性。随后,他睁开双眼,已然是北望略带困倦的眼眸:

  “我在调查一处桃花山谷。这里残留着海洋天使娜迦莎的神力。”

  “另外,我想提出一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

  苏明安道:“你说。”他对于全完美通关者向来宽容。

  “你聚集我们,应该不止为了纵观大局吧。这些信息你只要听一听下属汇报就足以,不需要我们每个人亲口说。”北望道:“你有重要事情要嘱托给我们,所以才集合我们,对吗?”

  众人看向苏明安,心跳陡然加速。

  苏明安笑了笑,缓缓放下手:“没错。那么,我就事先说了,好让你们在阐述自身情况时,有心理准备。”

  他将双手摊出,平静望着众人。

  “诸位,我需要征集十五个故事。”

  “请把你们迄今为止写下的故事,交到我的手中。无论是都市风、武侠风、游戏风、轻小说风、科幻风……不必羞怯,不必在意世界树的评分,只要你们喜欢,那就是好故事,我都需要。”

  “我认为,副本初期就给我们定下的任务——写出一个好故事,不会毫无作用。相反,它或许会是我们最意想不到的破局点。”

  “如今,我停在了某种困境中,难以挣脱,难以维续。”

  “经过深度思考后,我想用‘故事’破局,也许会发挥出远超想象的效果。”

  他压低嗓音,青灰疲惫的双眼陡然深邃:

  “在这最后关头,我想和你们……形成一个‘联合故事’。”

  ……

  “这个故事,我取名为《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这将是我们,共同谱写的故事。”

  ……



第终章 涉海篇【9】·“巢。”

  莫言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为什么要杀了司画?

  “我拒绝。”莫言毫不犹豫道,他不会莫名其妙杀人。

  无翼擦拭着腰间的手枪,并未多语。

  这时,台下一位金发男子高昂起头,他瞳孔如金,生有龙角,盯着司鹊道:

  “司鹊,你知道打造‘世界之书’意味着什么吗?”

  莫言眨了眨眼……意味着什么?不就是从此以后可以调换剧忆镜片,改变悲剧吗?这不是挺好的。

  司鹊声音未有波澜:“意味着创生出的一切,都必须符合世界树需要的秩序与规则。”

  此话一出,全场肃静。

  莫言露出疑惑的神情……这又怎么了?未来的罗瓦莎就是这样的。

  “所以……”一位罩在斗篷里的男人缓缓道:“从此以后,只有满足世界树需要的创生才能评高分。”

  这一刻,莫言明白了这些人在担心什么。

  一个浑身涂着油彩的青年大步走上高台,捏紧蓝青色的羽毛麦克风,高声道:

  “诸位,创生最重要的是自由!自由!人类最可贵的就在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永无止境的联想力!”

  “假想一下吧!”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假如你要创生一个长着鱼头的鸟儿,它既能在海里呼吸,又能在天空翱翔,多神奇!但却有个存在告诉你,不可以这样创生,因为社会不喜欢,所以你就被迫要放弃这个想法!从此以后,鸟只能是鸟,鱼只能是鱼!”

  “天哪,创生与科学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后者是固定的、严谨的,前者是自由的、天马行空的!一个创生之物的好与坏无法得到确定,正因为一千个观测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坏,但倘若必须得出一个固定的分数,分为一流创生二流创生和三流创生,我们将创生的自由性抛之何地?”

  这一席话结束,莫言瞠目结舌,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思辨场。

  这就是司鹊早期建立的组织【巢】……

  莫言看到了许多后世的大人物,比如尚显青涩的龙皇伊恩、身形瘦小的骨龙冈布尼尔、创生者大会的百强者。他们大多穿着朴素,如同汲汲营营的芸芸众生。

  另一个白发精灵少女走上了台,回驳道:

  “人类让渡部分自由换取保障是文明的基石。”

  白发少女生有精灵尖耳,身着素色长裙,坠着大量白蝴蝶结与青雏菊,婉声道:

  “理想的情境需要理性,而非简单的压制或放纵。世界树是罗瓦莎的至高象征物,由它管束创生之物很合理。”

  “灵感之神维里多多曾经提过,即使秩序废墟下总埋藏着被压抑者的哭声,但生命比羽毛更具合理性。”

  “若毫无顾忌地野蛮发展,谁能给创生者提供保护?谁能为科学家抹杀污名?谁能为中低层的创生者提供生存基础?”

  一时间,态度分为两派,台上台下辩得激烈,狭窄的平民区仿佛化为了高雅的辩论殿堂。

  “思想不一定要在高阁之上,也可以在水沟之间……”莫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台上的山田町一默默听着,却见刚才发言的白发精灵少女走了过来。

  “司鹊,我想退出巢。”白发少女平静道。

  “为什么?丝特拉。”司鹊眼中露出错愕:“你的创生天赋那么好,刚才也支持我的观点,那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我很担心。”丝特拉低声道:“创生太不稳定了,也没有保障,其实我回精灵族种花种草,反而能有稳定的生活。像现在这样跟着你,反而冒着前途未卜的风险。”

  司鹊的眼神变得痛苦。

  “我也要离开了。”一个额生魔角的红瞳青年走过来道:“很抱歉……其实我也试图坚持下去,但这东西确实不能当饭吃。唉,司鹊,你的理想太伟大了,但我们都是平凡人,我们等不起。”

  司鹊捏紧绿宝石,低声道:“可我已经为你们争取到了。只要将‘世界之书’打造完毕,有了世界树的保障,也许,也许中底层创生者就能生存下去……”

  “不会的。”红瞳青年平静道:“我们这种小蚂蚁随随便便就会被碾死。不过,等到什么时候,我们真的靠羽毛笔就写出足以果腹的面包,我还会回来的,司鹊。”

  山田町一忽然被刺痛。

  他想到了自己高中抑郁症的缘由,想到了自己渴望成为漫画家的梦想,想到了被家长撕得粉碎的画册,想到了一声声“没出息”的喝骂。

  他想到现在自己功成名就,想到自己已经是世界论坛最大的本子画手,想到无数艺术家在世界游戏里终于无需担忧温饱,但……对于罗瓦莎而言,“世界游戏”又在何方呢?

  谁能给一个新兴概念提供保护,谁能喂饱那些天赋不足的人?

  那些徘徊在天才的门槛前始终无法踏入的人,那些只能站在殿堂的台阶上羡慕地窥视高阁的人,谁能给他们予以支持?

  “我也要走了,司鹊。”最初发言的金发龙角男子走了过来:“你曾经说好不让任何人管束我们的思维和幻想,但你没能实现,你投靠了世界树……叛徒。”

  他的语声低沉而痛苦,像是深深被伤害到。

  “我必须给出让大多数人都能得到保障的办法。”司鹊缓缓道:“帕尔瑞、奥蒂莉亚、吕伯特……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我这种有天赋的人可以大胆地追逐理想,但稍微一点暴风雨就可能摧毁普通人的一生。为了对大多数创生者负责,我……”

  他捏紧了手里的绿宝石。

  “所以你就让一棵大树来评判我们的幻想,用一条条规矩来束缚我们的创生……软弱!难道以后我们无论创生什么东西,都要被人指着质疑‘你有什么企图,你怀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创生这些东西’吗?”伊恩怒斥。

  “随你怎么说。”司鹊的目光空明澄澈:

  “我只希望昨夜的屠杀不再发生。”

  “只有这样……”

  他将手抚至胸口,眼里有着一种令人感到陌生的狂热:

  “我们的【巢】才将永远存续。无论是先天伴有翅膀的鸟儿,还是一辈子没有翅膀的无翼鸟儿,都能生存下去。”

  伊恩背过身去,他的双目不再如黄金般耀眼。

  他想到了跳楼的科学家们,想到了有人动笔写出猛兽吞吃村民,想到了被纂改化学成分的慢性药物。

  但他又想到被抛进火堆的书册,想到被强行评判分数的故事,想到被折断的羽毛笔与无数人的脊梁。

  “砰!”

  就在这时,他突兀听到了一声枪声。

  这尖锐的枪声划破了嘈杂的驳论,令空气骤然一空。

  司鹊的右胸爆开血花,吐出一口血,在众人的惊呼中缓缓倒了下去。

  “是谁!”

  “谁!”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白色头发、金色眼瞳的少年缓缓走入,吹了一口枪口的白烟。

  “我一直很奇怪,司鹊创生的故事确实不错,但也没优秀到称霸世界的程度,为什么会在世界上毫无敌手,终年排行第一。”苏琉锦淡淡道:“原来因为司鹊是最开始就投靠世界树的人,借了世界树的造势与推广。赞神、捧神、造神,无孔不入的宣传……你那质量还算不错的童话就这样成为了风靡罗瓦莎人手一本的读物。有时候午夜梦回,你会感慨自己德不配位吗?”

  苏琉锦附身的角色名为“苏小白”,他的任务是【破坏创生者大会的开展】。由于苏小白的种族是“预言夜莺”,他可以说出类似预言的话语。

  面临选项时,他选择了【开枪】。说出这么一大段话后,连他自己也很吃惊,原来苏小白的内心想法是这样。

  不过,苏琉锦也确实感到奇怪,他很早就认为罗瓦莎理应百花齐放,不应是司鹊一枝独秀、碾压苍生。他一直认为是不是自己没有发现司鹊的闪光点,但此刻他才隐隐明白,对于“创生”,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灵气,而是世界树的喜好。

  榜前创生者从不是清流。

  没有世界树的喜爱,没有诸神的推广,真正清高的大创生者早已被饿死。

  世界树喜欢什么,人们就得创生什么。世界树讨厌什么,人们就必须对此噤若寒蝉。

  一旦敢于逆流而行、大胆创新、忤逆世界树所引领的时代风向,就会被世界树挂上“雷文榜”,邀请普罗大众评头品足、冠以避雷、加以唾弃。

  所以,罗瓦莎的创生之物逐渐千篇一律。

  所以,真正深刻思考的人再也不敢冒头。

  所以,短平快而刺激的创生之物越来越受到欢迎。

  所以,德不配位的事物越来越多。

  所以,乖巧则能得到糖果。

  所以,这世上永远存在无法被烧毁的……“白沙天堂”。

  苏琉锦在海里生活时,曾不止一次通过线上论坛,欣赏罗瓦莎火热的创生之物,他痴迷于许多创生之物精妙的设计、流畅的线条、美丽的外观。但他往往发现这些创生之物并不受到大众欢迎,反而是一些他无法入眼的创生之物传遍罗瓦莎。他曾极尽努力地试图观赏这些风潮火热的创生之物,最终遗憾地发觉自己可能正是那感受不到美感的“少数人”。

  画作、雕塑、故事、书法、古董文玩、珠宝首饰……乃至人类在现实生活中的品性、道德、行为举止,似乎一贯出现这种现状。

  劣质压垮优质,坏人比好人更为幸福,丢弃了道德品性的人支配善良正直之人,能力缺失之人斥责眼光长远之人。逆转性与倒流性的席卷了人们的普及性认知,逐渐成为了并不突出的常态。

  “一开始,世界树的创生排行榜就让我困惑。倘若世界树没有意识,那么它凭什么评判我们的创生?倘若世界树有意识,那它以一家之言评估万物,罗瓦莎百亿人,为什么要听一棵大树追逐风潮?”苏琉锦说:“原来这一切的源头是你,司鹊。”

  “那我……问你。”司鹊被山田町一扶着,挑着鲜红的眼尾,缓缓道:“如果……不打造……世界之书……死的人会比现在更少吗?”

  苏琉锦抿了抿唇,低声道:

  “不会。”

  “呵。”司鹊笑了笑,嗓音有着一股鲜明的寒凉:“那你……以什么姿态……指责我?蒙受了红利的新一代主人公,水母大帝?”

  司鹊说出了他在这个时间段本该不知道的信息。

  苏琉锦压低了粉色水母帽,说了真心话:

  “我没有想指责你……你听说过彩云水母吗?”

  “在没有外界影响的情况下,彩云水母能生长成多姿多彩的形态,它会变成彩云飞向高空,会变成蘑菇走上陆地,也会变成海浪潜入海底……但有人觉得它的彩云形态才是最好卖的,于是通过科技手段强行改变了它的生长模式,让彩云水母永远只能是彩云水母。”

  “它们变得越来越相似,成为了流水线般的制品,再没有人看到它们飞向天空的模样。但由于符合人们的审美,它们再也不会被饿死了,总有人愿意购买它们进入工厂。”

  “这种特色性的抹杀,反而避免了一个稀缺种族的灭亡。”

  “我对你开枪,不是反对你的观点,而是因为……”

  苏琉锦说到这里顿了顿,他该怎么说?他开枪是为了完成任务,毕竟这只是一段模拟的历史,但这个原因不能当众说出来……

  “嗯,因为……你要……”司鹊看向空气,低低笑了:“完成任务?这是门徒游戏第六关,不是现实?”

  苏琉锦睁大眼睛,有种看到布娃娃活过来的惊悚感。

  ……

  苏明安来到了命运之轮。

  这里并非现实的地界,而是一片小空间。金色的指针化为幕布,一团混沌不清的气海之雾悬于高空。

  “领袖。”

  “领袖。”

  这里的人皆身形模糊,向他行礼。

  “魔主大人,欢迎回来。”这时,一位身着黑金色十字长袍的青年,朝他单膝跪下。



第终章 涉海篇【10】·“不可念诵,不可描述,不可窥视。”

  苏明安很快明白了青年是谁:“徽……”

  命运之手的后世领袖,徽墨。

  “嘘。”金发青年摇头:“您忘了?请不要颂念我的姓名,会被‘他们’发现的。”

  “‘他们’?”苏明安道。

  “不可念诵,不可描述……就是这样一群人。您曾说过,一旦提起‘他们’,我们就会被发现。”徽墨说:“而命运之手,就是用来杀死‘他们’的武器。”

  ……你在说什么谜语。

  苏明安不解其意。

  ……

  【面对徽墨的谜语,你想说——】

  【A.“你说的‘他们’,莫非是至高之主的眷属?”】

  【B.“描述他们,便会被他们发现?他们是哪位天使或半神?”】

  【C.“在第四纪元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哪都找不到你?”】

  【D.“叫爸爸。”】

  ……

  苏明安迟疑半秒,克制住自己选D的想法,选择了A。

  “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苏明安开口道。

  这一瞬间,苏明安的神念突然疯狂报警。他向来信任自己的第六感,微微止了话头。

  不可念诵,不可描述,不可窥视。这几个形容词让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玩过的跑团游戏,有一种名为克苏鲁的神明符合这种描述。

  ……迄今为止的世界游戏都没有克系的信息,应该和克系无关。

  时至今日,不太可能突然蹦出来一批人,这些人大概率在之前的信息里出现过。可能性一,是万物终焉之主的眷属,毕竟万物终焉之主岁月悠久,也许并非单打独斗。可能性二,是至高之主的友军,但至高之主尚未展露出敌意。可能性三,是某位主办方的眷属。可能性四,是某位熟人卷土重来,比如一米八宇宙冒险家在新世界的孩子们。

  但如果这群人真的存在,为何现在才展露出蛛丝马迹?若非苏明安选择了探究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历史,直到最后这群人也将永远隐身。

  是否存在结盟的可能?还是说这群人的目标也是毁灭罗瓦莎?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徽墨的领结也有一枚红宝石。

  徽墨看到了他的视线,解释道:“我有幸见过至高之主一面,祂给了我一颗红宝石作为见面礼,称其为‘跳出一切的力量’,但我未解其意……对了,明日的创生者大会,您有成为冠军的意愿吗?”

  “嗯。”

  “您当心,我怀疑智械之主的那帮科学疯子,会在冠军诞生后按下红色按钮,发射他们口中的‘火种’。”徽墨道。

  “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苏明安放下之前的话题,转而询问这件事,他认为这是整个第零届门徒游戏最关键的剧情。

  “那帮疯子声称为了保护科技,要将科技当作‘火种’发射到世界之外,等到时局安定再取回来。为此,他们制作了五十多个红色按钮,分发给许多人,吩咐他们届时按下。”徽墨勾起唇角。

  “实际上呢。”苏明安说。

  “实际上,那帮疯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来‘他们’。”徽墨止了声音,对不可描述的“他们”十分忌惮,不敢多说一句。

  苏明安斟酌片刻:“你希望我阻止那群疯子吗?”

  他这是在确定白秋的立场。

  徽墨弯了弯眉眼,笑道:“一切听凭您的意志。”

  ……不要听我的意志!苏明安蹙眉。

  苏明安开口道:“我想见到‘他们’。”

  徽墨的眼神变了变:“您已经见过了。‘他们’虽然还没有真身进入这个世界,但‘他们’的意志无处不在。”

  苏明安心中思索。

  ……果然是见过的人吗?

  徽墨说“他们”的意志无处不在,难道是类似他维入侵的手法吗?不过,应该不会同一种手法出现两次。

  “明日的创生者大会,命运之手按原计划行事。”苏明安不知道白秋的“原计划”是什么,先这样安排。

  “明白,魔主大人,我们会尽全力阻止‘他们’的真身降临。”徽墨道。

  ……

  归家途中,苏明安点开了自己的创生者界面。白秋的任务是在创生者大会夺冠,无论明日会发生什么,都必须让自己的故事更好。

  他拿出了最新获得的剧忆镜片,放入书籍。

  ……

  【你获得剧忆镜片·“故事未完待续”。】

  【精彩度:S】

  【惊险度:S】

  【深邃度:SS+】

  【要素:无限流、重生、视角切换、剧本】

  【综合评分:99】

  ……

  【在喜鹊给出的橡皮与笔面前,大帝二者皆选,在黑水梦境涂抹出蓝天白云。】

  【从此,大帝不再是“大帝”,而是苏明安。】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第3章 完)

  ……

  【“水母大帝苏琉锦”自此从你的“男主角”变为“男配角”。“第一玩家苏明安”成为了你故事中的“男主角”。】

  【请为第3章 命名。】

  ……

  苏明安完成了命名。

  ……

  【第3章 “万物终焉之主你迟早被绞杀”命名完成。】

  ……

  【上回书说到……大重置后,灯塔教主一路狂飙,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套连招单手抓爆草莓之主,步入未知之地。】

  【在未知之地,灯塔教主知晓了很多世界游戏的真相。】

  【返回罗瓦莎后,草莓之主推迟了两大高维的神降,貌似欲夺舍新生凛族,断绝罗瓦莎之后路。】

  【灯塔教主步入小世界,安排未来事宜,醒来却遭到第八席的融合。】

  【危急关头,伊鸠莱尔出让世界树之种,暂缓危机。】

  【为打破僵局,灯塔教主决意引导两面包夹之势,令苏卿操控暗面,自己化作一介普通玩家之身,于光面探索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真相,争取无翼背后第九席与幻加拉背后第五席的支持。】

  【死亡危机到来时,灯塔之主见到了海中飘摇的水母大帝,大帝告知他,若是向前,便寻根溯源直至终末。若是向后,便继续原计划。】

  【灯塔教主毫不犹豫向前走去。】

  【化身白秋,灯塔教主在酒馆遇见了黑化联盟之主苏琉锦,察觉到造成屠杀的领袖竟是自己。一场平民窟的屠杀后,灯塔教主见到了梦中的至高之主,获得了一颗红宝石。】

  【高冷骄傲的前届冠军祈昼、笑言冷观人性之善的无翼、神秘莫测的处刑人徽碧、伸出援助之手的骑士千琴、神秘的命运之手领袖白秋……在这张由至高之主织就的大网中,灯塔教主当何去何从?他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危机,与何人缔结深厚的羁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叮咚!”

  【检测到你的故事与他人产生相连,触发“灵感交融”机制。】

  ……

  【再说到那灯塔教主遇过的几位人物,也都是响当当的人才。】

  【其一,那艾斯达妮公主,密聊纳兰法庭议长花见未来,二人意欲参与“火种计划”,按下红色发射按钮。】

  【其二,那司画小姐得知了屠杀的真凶是白秋,举报却无功而返。她决定与司鹊一同发表演讲,用世界树赐予的绿宝石打造世界之书,征集十二个故事,以此保护更多弱小的创生者。】

  【其三,被诬入狱的莫言,在无翼与妹妹莫雨燕的帮助下出狱,目睹了司鹊的演讲现场。】

  【其四,温暖的阳光下,耀光骑士吕行冬与纳兰法庭吕示晟提起昨夜屠杀,吕示晟知晓真凶是白秋,意欲举报,知晓此去可能不复返,特向吕行冬诀别。】

  【火种计划、至高之主的红宝石、世界树的绿宝石、不可名状的“他们”……此番种种,似乎都导向明日的创生者大会。】

  【明日,会是云开雾霁的时刻吗?】

  ……

  故事生成后,苏明安看了眼总览:

  ……

  【故事名:《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

  【创作者:苏明安】

  【综合评分:79】

  【你的故事:10392字】

  【故事分类:游戏异界、诸天流、末世、反转、西幻、爽文】

  【重要配角:司鹊、喀塔尼斯、世界树、徽白、白秋、苏琉锦、千琴、伯里斯、小娜、灵知梦使、无翼、星火、苏面包……】

  【灵感交融:2次】

  【剧情添加剂:1次】

  【剧忆镜片:19枚】

  【人气评选:第1位。】

  【点击次数:73128912842】

  【世界树评价:“……”】

  ……

  【评论区:】

  【终于更新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感情线呢?那么多妹子没感情线?这主角是个太监?没感情线就是太监啊!】

  【怎么换主人公了,我的水母大帝呢?】

  【我喜欢的那些角色再不出场就打差评了,疑似故意隐身哈。】

  【我太喜欢世界树的品味了!……对了,世界树能给我安排一个好工作吗?】

  ……

  苏明安闭了闭眼,关闭了界面。

  远远地,他望见了家门口紫色的薰衣草。

  ……说起来,白秋贵为恶魔母神的眷者,为什么还和母亲妹妹住在一起,他就不怕仇家袭击他的亲人吗?

  苏明安沉思中,忽然听见了声音。

  此时他已走过热闹的街道,正处于通向居民区的巷子中。

  他听到了风声,刀尖刺破空气的声音。

  ……有袭击!

  苏明安后侧半步,抽出腰间黄金匕首,迅速就地一滚,他感到自己的右掌正在发烫,一只猩黑色的巨掌覆盖于他的手臂。

  这就是白秋的技能吗?

  苏明安挥掌,朝着袭击者重重拍去,五根手爪挥出漆黑的阴影。

  “嘭!”沉重的接触声响起。

  苏明安身形压低,预备着下一击。却不料袭击者径直倒下,后脑一磕,血流满地。

  ……秒了?

  苏明安上前一看,是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头发偏白,颧骨突出,身旁躺着一把大剑。看气息只是会一点武力的普通人。

  “谁派你来的?”苏明安淡淡道。

  “无人派我来……我求求你!把氨基雅利维的成分改回去!求求你了!”男人说出了苏明安始料未及的请求,顶着满头的血,跪倒在地:“我的女儿……她需要这个药!”

  苏明安怔了怔。

  ……氨基雅利维?这是一种药物成分,但被创生者纂改后,许多疾病再也无法治愈,包括妹妹白椿的肺病。看来这个男人的女儿也是一个受害者。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纂改的?”苏明安疑惑道。

  男人在黄金匕首的威胁下,哆哆嗦嗦拿出了一个物品:“这是我的家传之物,能寻物。我询问了它是谁纂改的,它的指针指向了你的家宅……”

  ……

  【卡萨迪亚的修正带(紫级):“那个人停步了,转身向着她,把头巾揭开。她吓呆了,吃吃地说:我就知道还是他啊!”】

  【耐久:1/5(使用一次减少1点耐久,不可修复,耐久耗尽后破损)】

  【类型:寻物类道具。】

  【能力:对其询问一个问题,指针将指向答案的位置。】

  【备注:莫姓先祖在一次祭祀中偷走的神物,答案可能为你带来希望,也可能为你带来绝望。】

  ……

  “你和你的家人叫什么名字?”苏明安掂量着修正带,问道。

  “你,你能把药物成分改回来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苏明安的匕首抵住了他的手指:“犹豫一秒,我剁一根。”

  “我,我叫莫沉青,我儿子叫莫宇,我女儿叫莫春燕……”男人连忙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你儿子昨夜在做什么?”

  “我不清楚,昨夜我在床上躺着,我……我有慢性病。但我儿子每个白天都会回来照顾我,今天,今天他没回来,雨燕说他跟一个蓝头发的少年去平民区听演讲了。”莫沉青支支吾吾地说。

  ……用剑、姓莫、行为反常、和疑似无翼的人扯上关系。这个男人的儿子有概率是莫言。

  苏明安神情略松:“这个修正带给我,我帮你查药物成分的事。”

  涉及关键人物,他终于算是抓到了一些线头。

  “啊?”莫沉青睁大了眼。他以为白秋会直接抢走东西,没想到还愿意帮他调查。

  “舍不得?”

  “没有,只要能救女儿……”莫沉青咬了咬牙:“你……你真是个好人,白秋。”

  他早已走投无路,没想到白秋不像传闻中那么残暴。

  “走。”苏明安转身。

  “我,我能叫你大哥吗?”莫沉青跟在后面,期期艾艾道:“要是叫你的名字,让别人听到了会引起注意。”

  “随便你。”苏明安收起了修正带。

  这时,他突然感到心口一痛,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揪紧、蹂躏。

  仿佛有人在他脖颈后吐息,冰凉的寒意轻轻地说:

  “……你违背了白秋的人设,第一次。”



第终章 涉海篇【11】·“乌鸦叫了三声。”

  白秋这么残暴冷酷的人设,不会帮助莫沉青,这算是ooc(违背角色设定)了。

  苏明安猛然回头,巷口空无一人。

  “怎……怎么了?”莫沉青小声道。

  “无事。”苏明安摸了摸后颈:“你在房子外面等着。”

  莫沉青乖乖站在原地。

  苏明安穿过紫色薰衣草花园,推开房门。

  修正带指着白秋的家宅,那么篡改药物成分的应该是家里的人,要么是白秋,要么是白椿,要么是林望安。但这不合逻辑,林望安不太可能篡改白椿的救命药。

  “难道修正带的指针方向不对?”苏明安又觉得不对,系统提示一般不会出错。

  他路过妹妹白椿的房间,突然听到几个男声。

  ……男声?

  作为“哥哥”的苏明安立刻警觉,附在门上倾听。

  “椿,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带你去皇室求医吧!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

  “椿,上次给你的药吃了吗?那是克里塞尔研究所的最新药,可以压制你的病情。”一个温柔舒缓的声音。

  “椿,我从圣堂山给你带了饼干哦,是小熊形状的,还有兔子形状的,鸭子形状的,你上次说你喜欢草莓味,这里面我都塞了草莓块呢!你尝尝!”一个活泼开朗的声音。

  “跟我去地狱魔界吧,椿,这里太吵了,不适合你养病。”一个略显委屈的声音。

  苏明安推门而入,望见三男一女站在白椿床前,关心着她。

  看到白秋进门,白椿露出一瞬间的尴尬神情:“你回来啦。”

  苏明安蹙眉:“这些人……”

  活泼开朗的少年顿时放下饼干,抱胸而立:“你就是大舅子吧,幸会幸会。”

  苏明安有些惊讶,原来这是她的男朋友?

  但还没完,另一位看上去颇为正直的男人开口道:“别听小阳胡说……你是白椿的哥哥吧,幸会,我在王城听过你的名号,听说你很有灵气的创生者。另外……嗯,我希望和她成为伴侣,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小阳摇头道:“你才胡说,椿姐姐就是和我关系非同一般,我们可是一起弹过琴、坐过秋千、做过饼干呢。”

  第四位打扮得温柔知性的女人,扶了扶黑色镜框,体贴道:“无论选择谁,都应该交给白椿自己,你们就不要争了。不过,椿,如果你愿意选择我,我也会关照你一辈子。”

  苏明安听得满眼震惊,没想到白椿深藏不露,左拥右抱。

  “……你们慢慢聊。”苏明安合上房门,走向自己房间。

  他没看到的是,白椿在这一刻,朝他的方向露出了阴冷的眼神。

  ……

  苏明安回到房间,仍感疑窦。

  家宅颇大,他上一次只搜了几个房间,这一次,他决定走遍整个家宅。

  路过琴房时,鲜红的线索洞悉提示终于亮了起来。

  苏明安掀开墙壁上的油画,望见里面的暗格摆着一本日记。

  ……他就说,白秋这种不正常的人,怎么会不写日记。

  他翻开日记本,惊讶地发现大部分纸张已经化为空白,不像是风化,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抹去,只有少数几页仍有笔迹。

  ……

  【2月18日】

  【我来到了这里。】

  【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已经来了,我记得明年的第一届创生者大会,是“他们”到来最集中的时期,我必须阻止“他们”。】

  【当务之急,是创立自己的势力……嗯,就叫命运之轮吧。】

  ……

  【3月2日】

  【原主有个妹妹啊……挺懂事的,性情也很独立,她正在备考红塔第一大学,将来成为第一位女性特级机械工程师,希望她成功。】

  【我太忙了,只能减少回家的次数。】

  ……

  【4月12日】

  【妹妹给我送了一只机械鸟,她亲手做的,会跳舞会唱歌……她的天赋真不错,也很努力。】

  【但我开始担心她了,她的这种性情与家庭背景,实在太容易被“他们”盯上。】

  ……

  【5月18日】

  【妹妹突然性情大变,她不再用功看书了,反而接连去了王城骑士团、克里塞尔研究所、圣堂山、地狱魔界……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地方!为什么她会突然去这里!】

  【她还带回来了几十位陌生的男男女女,大多容颜姣好、涵养出色、且都对她死心塌地,甚至愿意共享她的爱情……】

  【我感到了悲伤。】

  【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8月21日】

  【我在试探妹妹的态度。】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课业,书也不读了,机械也不做了,整日和那些男男女女谈情说爱。她说,他们每个人都是罗瓦莎的天之骄子,要是嫁给他们,不读书又有什么关系。】

  【在5月18日的那一天,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

  【呵,我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不也不是真正的白秋。】

  ……

  【9月2日】

  【她是“他们”之中很散漫的一个。】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特别的目的,好像仅仅是为了谈恋爱。】

  【我暗中询问她,是否要和我一起在创生者大会的那天,阻止“他们”的集体到来。】

  【也许是我的试探太隐晦了,她没有听懂我的试探,反而做出了令我大吃一惊的反应——她向我与徽墨表白了!】

  【我看出了她的内心,她是一个有收集癖的人,除了那种阳光开朗型、冷静谨慎型、甜美少女型、毒舌傲娇型……她还缺乏冷峻孤傲型和聪慧腹黑型,就像收集全图鉴,她每种都想要。】

  【她没有看出我也是“他们”,反而将我盯作目标。】

  【呵……我当然拒绝了她。】

  【她看着我的目光,反而更加跃跃欲试,就像一个勇者遇到了难以战胜的巨龙。】

  ……

  【11月8日】

  【她生了肺病。因为慢性病药物的一种成分氨基雅利维,被某位创生者随手篡改了。】

  【我帮忙将成分改了回去,却惊讶地透过门缝发现,她也举起了羽毛笔!】

  【——原来是她本人篡改了这个药物成分!】

  【我起先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看见那些男男女女纷纷来呵护她,而她借助“病弱美人”的人设结识了更多俊男美女……我开始明白了她的目的。】

  【她篡改了药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病死。】

  【为了这一种病弱美人的人设,她能害死更多人,只为了成全她的爱情。】

  【有一晚我路过她房间,她虚弱地想要我的拥抱。我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的内心——她想接近白秋,但白秋的人设一向冷峻孤傲,除非白椿重病,否则白秋不太可能接近她。因此她故意罹患重病。】

  【我很想向她坦白: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不要再盯上你的同类了。但害怕引起“他们”的警惕,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发现我极难搞定后,她看向我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而势在必得。】

  【她想要得不到就毁掉吗?想走病娇囚禁路线,以为这样白秋就是她的了?】

  【我会一直盯着她的,防止她祸害更多天之骄子,有本事,她就大胆来吧,白椿……不,“他们”。】

  ……

  【12月31日】

  【我的气息正在消散。】

  【呵呵……原来是时间到了吗?我快要被拉回去了】

  【看来,我没能坚持到创生者大会的那一天,可惜了。】

  【我回去后,这具身体会还给原来的白秋,还是给一位新的“他们”?】

  【我不知道。】

  【白椿赢得了第四十七位美人的芳心,美人放弃尊严愿意共享爱情;柏冉又一次逃过了死亡的袭击,他与他的爱人相拥而吻;美丽的紫眸少女身边环绕着后悔莫及的势利眼亲戚,就连军中少将也为她的锦鲤之名倾倒;白发女士脱离草包小姐之名,魔武双修全系精通,血洗了她的仇家,包括襁褓中的婴孩与不曾出过闺阁的少女。】

  【铛,铛,铛。】

  【乌鸦叫了三声,镜子倒映着眼睛。他们在笑,他们在闹。】

  【我的耳边,只有乌托邦的钟声在敲响。】

  ……

  苏明安合上了日记本。

  “他们”,难道是指另一批玩家?

  附身土著、不把土著当人看,肆意掀起灾祸……都很符合玩家的特点。

  “如果世界游戏不止一个呢?”

  他心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从来没有说过世界游戏具有唯一性。

  七十亿人中,只有十亿人参加了这次世界游戏,那……其他六十亿人,真的被冻结了时间吗?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冒了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我打我自己”?

  如同一个相互垒加的桥梁,一颗西西里斯反复推动的石头,永远没有尽头。这边得救,那边就会坠亡。

  但他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其一,玩家不可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其二,世界游戏目前的信息都是合乎逻辑的,有主办方与界外高维,不太可能还存在一个世界游戏。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

  白发少女静静站在门口,她的身后是那些俊男美女们。

  她带着诡异地笑容问道:

  “有人喜欢白秋吗?”

  沉默。

  室内唯有沉默。

  苏明安将手放在黄金匕首上。

  “冷峻,孤傲,白发,金丝眼镜,不择手段,却对朋友和亲人很温柔……嗯,很令人心动的特质。”白椿歪着脑袋,笑道:

  “但好像没人喜欢你呢,到现在为止,我也没听到人们对你的一声表白。”

  “你本来是我很喜欢的冷峻孤傲的类型,但你变得一点都不冷峻了,你刚才甚至不在乎我身边那些左拥右抱的人。我臆想中的你与徽墨都是唯独对我温柔的人,你们即使手染鲜血也会对我微笑,然而,你们偏离了我的预想。”

  “我爱你时会死心塌地,狂热无比。但我感觉你不符合我预期了,现在……我对你恨之入骨,只觉得你的所有性情和特质都令我厌恶,只想把你狠狠踩进深渊。”

  苏明安只觉得可笑,冷冷道:“你难道要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白椿哼了一声,毫不犹豫道:

  “对。”

  “全世界都该喜欢我,爱我,呵护我。”

  “你不爱我,这就是你的原罪。”

  ……

  真理同盟。

  穹顶的环形灯光骤然亮起,苍白的帷幕下,共振器发出嗡鸣,幽蓝的电弧涌动于空气之间。

  伴随着震颤,一个个透明的台阶逐渐显现,台阶尽头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睛。

  人们不由自主垂下了头,唯有少数几人依旧直视真理,伊莎贝拉亦是其中之一。

  她戴着厚底眼镜的双眸毫无畏色,嘴唇张合:

  “司掌科技、智慧、机械、互联的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星轨运行的准绳、万机升格的秘钥、无限回路的编织者、量子脉络的支配者。”

  “我是触及您之界限第一人,科学界之领衔者,真名伊莎贝拉。”

  “我从第四纪元追溯而来,遍历神坠日之历史,阅尽您留下的古籍与遗迹,通过了智械之试炼,得到了近乎完满的智慧。”

  “可否请您告诉我——‘真理’是什么?”

  下一刻,四周化为纯粹的深蓝,唯有伊莎贝拉一人直视纯白眼睛,众人皆无法聆听神言。

  无穷无尽的数字与公式之间,她看到了一个坐标、一个红色按钮。



第终章 涉海篇【12】·“这里不需要神。”

  “创生者大会召开之际,按下红色按钮,火种将发射至宇宙。届时,‘他们’将驾临此地。”智械之神的声音犹如机械碰撞。

  “尊敬的斯卡塔利亚,作为您真理之道的朝圣者,我想询问您,‘他们’是谁?”伊莎贝拉眼中闪过试探。

  “不可念诵,不可描述,不可窥视,无处不存在之眼,无处不存在之口。”智械之神道。

  “是敌人?是盟友?”伊莎贝拉想要确立清晰的概念:“是高维?是神明?还是外星之物?”

  “是敌人,也是盟友。”智械之神道:“是高维,是神明,也是外星之物。”

  这让伊莎贝拉呼吸加速,隐约感觉到自己触及了什么。

  “尊敬的斯卡塔利亚,您能否告诉我,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主办方与‘他们’,这四方是否为同一战线?”伊莎贝拉问道。

  智械之神平淡回复:“并非四方。”

  ……并非四方?

  伊莎贝拉还欲发问,红色按钮落到她掌心。

  “在科学侧,你已是罗瓦莎神明之下第一人。其他强者皆深耕神秘侧,他们崇尚法阵、创生与魔法,你却一心钻研公式与逻辑。我欣赏你,名唤伊莎贝拉之人,告诉我你为何坚持科学真理?”智械之神道。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因为真理是唯一无需跪拜的权柄。”

  她凝视着纯白的眼睛,手掌成拳,轻轻锤击胸膛:

  “三十岁之前,我沉迷于魔幻类的文学作品,我曾不止一次希望生活在那种世界,召唤火焰即可点灯,召唤疾风即可飞翔,无需枯燥的反复性试验,无需浩如烟海的论文书籍,许多奇迹就有所成。”

  “三十岁之后,我逐渐开始明白。魔法需要供奉神明,神秘需要祈求恩典,而真理只需人类举起观测的尺、点燃质疑的火——它允许我们踩着谬误的骸骨攀登,用可复现的公式击碎虚妄的冠冕。”

  “您问我,为何不向神秘低头?只因我手中的科技与逻辑,早已比任何神谕更接近宇宙的呼吸。”

  “我,伊莎贝拉,将永远忠于人类的科学,不拘于任何条件。”

  ……

  桃花山谷。

  一位白发少年躺在凉席上,衣裳如雪般曳地。桃花落在他脸侧,亲吻着冰蓝色的耳部珊瑚。

  他缓缓睁开蔚蓝的双眼,凝望着澄澈天蓝的苍穹。

  ……

  【姓名:娜迦莎】

  【身份:被山民遗忘的神。】

  【性格:清冷、沉稳】

  【人际关系:桃儿、希歌】

  【扮演难度:B】

  【扮演守则:维持神的威严。】

  ……

  【娜迦莎主线任务·“活下去”】

  【任务要求:你早年遭到过一场袭击,身受重伤只能在山上休养。起初你还能通过山民们的信仰休养伤势,然而岁月长久,你逐渐被山民遗忘。如今的你缺乏信仰之力,生命岌岌可危,请找到让自己重归神位的办法。】

  【任务奖励:获得“夜莺啼血”能力:当你遭遇死亡危机,所有人都将知情。】

  【任务失败:死亡。】

  ……

  北望坐了起来。

  他拿出一颗柠檬糖,放进口中,很快,他笼罩着雾气的双眼逐渐清醒。

  他很爱睡觉,除了天性如此之外,他的职业“冰霜睡神”正是在梦游状态下发挥强大实力的职业,犹如醉中诗仙,飞花摘叶,梦中杀人,不过等闲。

  但如今是角色扮演,保证一定程度的清醒更为安全。

  “……天裕?”北望含糊地喊了一声。

  “小北望,我在。”脑中传来清冷的女声。

  “唔……要不然……你来操控躯体?”北望揉了揉眼睛,磕磕绊绊道。

  在所有玩家中,他与原主关系最为融洽。和天裕谈拢后,他困了就换天裕,天裕累了就换他,完全可以二十四小时行动。

  “你操控吧,我休息一会。”天裕说。

  “好。”北望想伸个懒腰,想到自己如今是神,于是故作沉稳望向山谷。

  这处山谷桃花琳琅,犹如世外桃源。有一条落满粉色花瓣的泥泞小道通向山下,远远能望见热闹的集市,生活着许多镇民。不过他们都没有上山,只是在山下摘摘野菜。

  ……被遗忘的神明吗。

  北望感到这具神体极为虚弱。罗瓦莎存在不少边缘神,如果没有人信仰祂们,祂们就会消散。

  娜迦莎完全被镇民遗忘了,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这时,他听到脚步声。

  泥泞的小道上,跑来一个扎着发髻的女孩,她提着一篮桂花糕,高声笑道:

  “神!神!我来给你送祭品啦!”

  北望的视线与女孩对上,这一瞬间他听到旁白,知道这女孩叫桃儿,女孩小时候在山中迷路,被娜迦莎救下送回了小镇,从此,她成为了唯一相信神明的山民。

  “你……为什么……信仰我?”北望不等她走过来,直接道。

  桃儿愣了愣,挠了挠头:“田大婶确实叫我别信你,她说神如果没有神力,那就不是神,是会吃人的精怪。但我不觉得你是坏蛋啊,你看,你很漂亮,耳朵是珊瑚。”

  “只是,因为漂亮?”

  “不,不是……你就是好神嘛!你救过我,还漂亮!”

  北望的视线落到她的竹篮。

  桃儿连忙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下次再给你送好吃的来!”她捧起竹篮:“神!给你吃!”

  北望眼神复杂。

  任务要求是回归神位,其实这个任务很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要把山下的镇民都吃掉,娜迦莎就有了回归大海的力量,祂的伤势很快能恢复。

  祂被困在这神山,困住祂的,是祂不肯食人的善良。

  尽管如此,山下镇民依旧传出流言,认为那些进山摔死的采药人,都是祂吃掉的,认为祂是精怪。

  毕竟,不能庇佑山民的神,算什么神?

  这里不需要神明了。

  也许女孩不知道,娜迦莎的生命系于她一个人的信仰。她傻傻做的桂花糕,确实有一点点细微的信仰之力。通过吃三四十年这样的桂花糕,娜迦莎也许真的能回归神位。

  女孩的信仰其实保护了镇民,让娜迦莎愿意通过吃糕点而非吃人的方式恢复神力。

  “最近……有什么事吗?”北望打听外面的消息。

  “全罗瓦莎最厉害的创生者大会明天召开!据说在红塔呢,那里离我们这里有……”桃儿的双臂用力比划着:“很远很远!马车要跑几个月呢!”

  “镇子上,有什么事吗?”北望问。

  “嗯……唐叔叔的糕点涨价了。常平学院开始招生了。街上有一批小人书很流行,讲的是喜鹊骑士行侠仗义的故事。还有,最近陈婶婶的女儿带来了很多好运,被人们称为小福星呢!”女孩倒豆子般说着。

  ……小福星?

  北望眺望山下,将手背在身后,用魔法悄然无声捏了一只白雪雕,递给女孩:“拿去卖了。”

  “啊?”

  “卖了,把钱……给我。我有办法……让他们都信我。”北望平静地说。

  信仰他的人一多,他就能走了。

  桃儿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去做!”

  ……

  梦境。

  水岛川空身着女皇长裙,依靠在王座旁,轻轻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她本想小憩一会,却坠入了一个深重的梦境。

  梦里她保持清醒,就像步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她坐在金色的长桌旁,身边是面貌不清的一道道幻影。

  这时,她想起来,艾斯达妮公主虽信仰智械之神,却是一位【梦巡家】。【梦巡家】、【文明方程计算者】、【希腊之座】、【至高之塔】皆为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眷属势力。副本刚开始,她就对这熟悉的【梦巡家】一词感到好奇,但真正遇见还是头一次。

  据说,他们会在梦里开会,交流现实中无法提及的隐秘。

  她很好奇,他们到底会聊什么?

  “欢迎大家再次来参加会议。”有一个声音开口。

  “唉。”另一个声音起了话题:“不留痕迹那么久,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要是那一位选择躲到灵知梦使的梦里去,或是用毒药毒倒诺尔·阿金妮,就没这么多事了。我们也不会被发现。”一个声音说。

  “谁让他……”有个声音微微颤抖,声音里大多是敬重:“选择了以身涉海呢?”

  “我们又不是他的敌人,至少我很欣赏他们。”新的声音说。

  “那是你的想法,其他人未必。有些人就是喜欢作对,就是看不惯伟大的救世主,就是觉得虚假,这没办法。”另一个声音说。

  水岛川空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身处一面面镜子内,并非实体。

  ……这些人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水岛川空屏息凝神,觉得这些【梦巡家】并非传言那般普通,他们明显不是罗瓦莎本地人的视角啊!

  甚至有点像是另一批玩家……

  不,这也太扯淡了。怎么可能突然蹦出另一批玩家。

  水岛川空试图与随身老爷爷交流,却发现他没有入梦。

  她双手合缝,深吸着气,尽力听他们交流。

  突然,她听到一个熟悉到直击灵魂的声音:

  “……我还是希望他们成功的。”

  水岛川空猛地看去,望见一面镜子,里面倒映着身形苗条、手腕有痣的女性身影,镜子的雾气模糊了这位女性的脸庞,露出了几缕玫红色长发。

  水岛川空心脏一跳,几乎想立刻冲过去,狠狠抱住这个人。但理智告诉她,坐在这里的怎么可能是水岛川晴。

  妹妹已经死了,毋庸置疑。

  但第十世界神灵和她提过,不同的世界里确实会存在近乎一模一样的人。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故人。

  水岛川空捏紧了拳头,沉静地听下去,视线却一直没有从红发女性身上离开过。

  直到她听到他们说:

  “明天,当罗瓦莎人按下红色按钮,我们就能集体过去了。”

  “我就不去了吧,见到他们本人,我会吓死的……”

  “我们之中不是已经有很多人去了吗?有几个似乎是叫什么……白椿,还有艾斯达妮!白椿貌似已经抱了几十个爱人了,真羡慕啊。”

  “我很专一的,我只喜欢那一位。我很想抱抱他,安慰他。”

  很快,一道道目光看向了水岛川空。

  “艾斯达妮,你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那边怎么样?”一个声音说。

  ……原来艾斯达妮也是这群人的一员。水岛川空想了想,敷衍道:“也就那样。”

  她隐隐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罗瓦莎之外的存在,姑且称之为“他们”吧。

  她沉默下来,搅着手指,脑中思绪乱飞。

  ……

  “全世界都该喜欢我,爱我,呵护我。”

  “你不爱我,这就是你的原罪。”

  白椿冷笑地看着苏明安:

  “再见了,哥哥,你没有人气,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挽留你。你该死了。”

  她指挥着几位爱人扑上来,砍向苏明安。

  苏明安面无表情,抬起手掌。

  他已经不想顾及白秋的人设,因为他意识到,那个朝自己后颈冷冷吐气的惩罚之声,并非系统,而是一种生命。

  系统是不会那样吐气的。只要不是系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他完全可以与之对抗。

  “轰——!!!”

  剧烈的空间波动震开,无需收敛实力,只需一击,房间四分五裂,扑过来的人影倒了一地。

  鲜血漫开,肉末飞溅,苏明安的靴子轻轻踩过血泊。

  他的眼神极为寒冷,像是看到了一只老鼠。

  “你,你,你……”白椿颤抖地指着苏明安:“你根本不是白秋,你到底是……”

  苏明安伸出手掌,一瞬间扼住她的脖颈,提起了她。

  他的眼神极冷,眼眸毫无感情。

  “说。”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之前完全没有痕迹,为什么你们认为世界必须围着你们转。”

  “不要再跟我废话,你说一句谎,我就取走你一根手指。”

  “即使你再神通广大,能夺舍白椿,能令几十个罗瓦莎天之骄子为你神魂颠倒,也还是会疼痛。”

  “而我,有千百种熟悉的手段让你痛不欲生。我曾经很擅长……拷问和用刑。”

  他本来以为这种手段已经用不到了,后面的世界都不需要这种暴力手段。

  没想到,还是有人喜欢凑上来犯剑,害死无数人。



第终章 守岸篇【9】·“他,她,她们,他们。”

  “《欢迎回档世界游戏》?”三十七人面面相觑,震惊于苏明安“联合故事”的提议。

  苏明安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按照顺序,下一位,露娜,请你继续汇报吧。”

  第五把椅子上,屏幕中的露娜道:“我这边情况一切顺利,小世界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考虑到灵魂寿命的问题,我和第一批进入的玩家都是轮班休眠,只有部分时刻保持清醒。”

  她偏过肩膀,露出身后的高楼大厦,甚至能望见类似东方明珠、西湖的标志性景物,景观已经几乎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样。

  她身后,上千名玩家穿着现代的T恤、短袖、长衫、羽绒服、冲锋衣……齐刷刷地向镜头大笑挥手:

  “就等大家进来了!”

  “放心吧,我们把这里建设得很好!一切都和原先的故乡没什么区别!”

  “不不,还是有区别!福利更好,资源更多,环境更美!”

  三十几个人探头探脑,打量着对屏幕里的这个小世界,直播间里的几亿观众同样目不转睛。

  ……

  【小世界建成了啊!真的和原来的好像!】

  【我靠,黑科技!】

  【原先的翟星真的是天然形成的吗?会不会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之前在艾兰得直播间里听说,小娜邀请苏明安成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只要苏明安解决这目前的最后一个副本,获得满分,世界游戏就会离开了……那样我们都可以回家了吧!】

  【嗯?你们居然能发出这么深入的信息了,看来系统规则对于弹幕信息的限制小了很多。】

  【这是否说明我们已经越来越深入世界游戏,即将把它捅穿了……?】

  【好怪。】

  【我看世界游戏也是风韵犹存。】

  ……

  欣慰的同时,苏明安心底隐有刺痛。

  屏幕中一般无二的景观,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明白这是仿造物,是一盘沙盒,是他掌心的一颗珠玉。

  归家。

  这个概念自八个月前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从9月30日,直到今天的5月31日,他着魔般地追逐这个概念,催眠着自己走到这里。

  归家,归的到底必须是原来的那个家,还是只要和所有人一起回到像是家一样的地方,就算归家?

  人的肉身归家了,算归家吗?人的骨灰归家了,算归家吗?

  家不是原来的家了,算归家吗?家的一切都是物是人非的仿造品,算归家吗?

  他清楚自己心中的遗憾,终究还是没有走到十全十美的结局。然而,完美反而像是一种虚假。众人都很清楚这些,因此大多鼓掌微笑。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样吗?”说话的是第三十五张椅子上的男性,屏幕里的他头发卷曲,眉毛浓密,脸部肌肉紧绷:“但是,原先的翟星就不好……我对那个星球没有什么故乡滤镜,那是个糟透了的地方。”

  他叫阿拉乌丁,一位非洲某区域的男子,他曾历尽打压,妻离子散,明明有一身抱负,却因为身份只能干最下等的工作。直到世界游戏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极尽努力,才终于坐上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里看似是毫不起眼的一张会议桌,实则比以前世界上最高规模的会议都有重量,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此处。他想为故乡的人们说点什么:

  “你们有些人出身和平国度,可能不知道我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饱饭,喝下水道的粪水是常态。我现在看似光鲜亮丽,以前却天天都挑大粪过活。我的妻子要靠肉身交易换取米钱,而我只能捂耳接受。”

  “我们的女孩十二岁就会被卖出去,而现在我在榜前的名单上看到了一些她们健康强大的身影,我很骄傲。但我担心,一旦世界游戏结束,她们立刻就会受到家乡人的责难,认为她们不守规矩。”

  “我们的男孩只要比车轮高一些,就会拉出去参军。在你们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已经泡在泥巴里用肉身排雷。有的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因为家人已经都在泥巴里。”

  “世界游戏的降临让我感到像是泡在了蜜水里,什么横港末世,什么白沙天堂,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天堂。无需地狱,我们曾经身在地狱。无需天堂,因为这里就是天堂。”

  “人人能吃饱饭,甚至海参鲍鱼也是常态,每天不需要工作,只需要休闲娱乐。我听闻,世界游戏已经轮回过很多次,这样的日子其实还能持续很久……当然,我不是要求这种日子持续下去,我只想说,从舆情上看,许多人其实不希望回去。”

  “我们在终结他们的‘美梦’。”

  “回去了?能怎样?能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吗?能有双休吗?能拒绝加班吗?能停止卷生卷死吗?被外星人统治和被资本家统治,有什么不同?前者至少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存在真正的死亡,而后者却是剥皮拆骨,恨不得榨干喂马的每一根青草,马儿连买一个厕所房都要竭尽全力。”

  “倘若让我回去就面对粪水沟里的儿女,看见疲惫抑郁的一张张脸庞,看见十二岁女孩的大肚子……”

  阿拉乌丁说到这里,抹了抹嘴唇,忽然叹息般地道:

  “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吃了蛋糕,售价0.01积分,动物奶油,冰淇淋,很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蛋糕。以前,我一直以为它是苦的。”

  “我妈妈去世前一直骗我,说蛋糕是苦的。”

  他放下了手,沉默地垂头,不敢面对众人的视线。他害怕看见鄙夷的眼神,害怕听见他们说自己是“球奸”“叛徒”,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桌上极为安静。

  直到苏明安双手合缝道:

  “你知道测量之城的情况吗?”

  “知……知道。”阿拉乌丁道。

  “我在离开小世界前,小世界就已经发展到了测量之城的水准,如今更高。我不敢打包票人人都能吃饱饭,但目前的情况应该远远胜过原有的翟星。”苏明安道:

  “我不敢代替所有人做决定,认为终结世界游戏一定是最好的,但这是一条单行的路,世界游戏不可能一直养着我们,终有一天我们会走向终点。”

  “小世界的缺陷在于,它不是纯天然的世界,它会有神、有界主、有明安系统,但它的优势也正在于这几点,神能够平复天灾,界主能够调控大局,明安系统能够调配资源。”

  “战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会尽力让这一手段也彻底消除。”

  “另外,上升的渠道依旧存在。你所说的女孩的问题,我也在思考。我知道许多国家依旧存在早婚与歧视的陋习,一旦世界游戏结束,他们依旧会秉持原有的做法。我的精力有限,可能无法面面俱到,保护每一个人,但我认为那些在世界游戏取得成绩的女孩们,她们会努力反哺曾经的她们。”

  他双手置于下巴:

  “——因为这世上从来不止我一个救世主。”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小世界,一个供你们活下去的空间,更多的幸福、美好、快乐与欢欣,依旧靠你们中的无数救世主们亲手创造。他们可以是‘关心老人’的救世主,可以是‘保护女童’的救世主,可以是‘止戈战争’的救世主,可以是‘停止加班’的救世主……”

  “就像你,阿拉乌丁,你自己曾是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人,如今你正想着,该怎么改变贫民窟的现状。对于他们而言,你已经是一位‘贫民窟的救世主’了。”

  “我只是先遣者,点亮了黑暗宇宙里的第一颗星星,而你们,才是星空。”

  阿拉乌丁微微睁大了双眼。

  “当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世界。这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我们已经不得不走入更远的长夜。我无法给出过于理想化的蓝图,未来一定有黑色,也会有人死,有矛盾,有沟壑。”苏明安环顾四周道:

  “更多的,我不懂。我会请教联合团的人和我的同伴们。”

  “至于那些沉溺于美梦,不愿醒来的人。他们可以放弃肉身进入明安系统,继续做他们的美梦,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不再醒来的代价,我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上,人口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嗓音温和,透出来的意思却隐隐有了几分“神”的姿态。

  阿拉乌丁凝视,才发现苏明安的鬓发透着霜白,这位年轻的二级神早已思考了很多,远在阿拉乌丁提出这些之前。

  他阐述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拉乌丁的预料。阿拉乌丁还以为,一位年轻人更会被一腔热血引导,视线放在更高的宇宙真理与高维纷争,没想到他早已垂下头颅,望见了广袤大地。

  是啊,他和很多英雄豪杰不一样。

  他始终是悲悯地往下看,而不是高傲地仰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会成为小世界的‘神’?”

  第三十三把椅子上,一位大脸盘、五官精致、皮肤泛黄的男人开口道,他名叫光星,东南亚人,曾经是一位电影导演。

  他担忧苏明安是否会复刻第十世界神灵的行径,变得极度冷漠,为了世界大局而忽视人类的幸福。

  “是的,很遗憾,无论我想尽办法,也无法脱离这个‘神’的位置,毕竟小世界来自于我。”苏明安道:

  “但你们无需担心神权统治的问题,初期的秩序建立后,我会渐渐退隐,不再出现于公众。”

  “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普拉亚不需要神明’……呵,这句话对翟星同样适用,我们的故乡也不需要一位神仙皇帝坐在上头。我相信人类的吏治,有着苏面包、明安系统、巅峰联盟等公会、榜前玩家、原有旧阶级的制衡,这世界没有我不会乱成一锅粥。”

  “等到一切平定后,我或许还能回归普通人的身份,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呢。说不定,你们哪一天看到的某个游戏主播,屏幕背后就是我。”

  他笑了几声,众人也不由自主笑出声。

  似乎那美好的场面就在近头……快了,就快了,只要伸手触碰就能握到手心,那描述里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吕树在距离苏明安最近的右侧位置,他是为数不多没有笑的人。

  他再一次听出了苏明安言语中的不自然。

  这种不自然,在苏明安对他们隐瞒与主办方赌上生命时,曾出现过。

  这一次苏明安又隐瞒了什么?他又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总是喜欢许下自己触摸不到的愿望。

  ……我们根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获胜,你正在困于某种困境中,你自己甚至无法走到那个明天,对吗?吕树想问出这句话,可他的身边有太多太多人,而他自己也在一块小小的屏幕里。

  热闹喧嚣在他的耳畔,他的心中安静一片,仿佛置身遥远的湖畔。

  笑完后,第六席伊莎贝拉开始汇报:“智械之神属意我为神使。我这里……嗯,汇聚了许多疯狂的科学家。”

  第七席林音道:“我们正在放飞草莓酥,当温度升到一定高度,草莓酥会漫天落下。”

  第八席艾尼道:“我留守亡灵地界,替艾尔小王子复仇。”

  第九席伯里利微笑道:“我仍在主持灯塔教。”

  苏明安抬起眉头。

  伯里利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衣衫整洁,打着领结,透着一股斯文的气息。据说他是伯里斯的弟弟,安东尼找不到伯里斯本人,因此喊来了他的弟弟。

  就在苏明安与伯里利对上视线的一瞬,苏明安望见了那双碧绿瞳孔里的一只手,那只手托举着一个婴孩,伴随着火焰与眼睛的徽记。

  “小心”在喉咙里滚动了一瞬,来不及喊出,他感受到了太阳般的炙热。

  “轰——!”

  一颗金色的太阳,爆开于会议室长桌之上,烧毁了瓶中鲜花,掀翻了三十七张椅子,桌上的一块块屏幕随之爆裂。

  房屋倒塌,火焰吞没了视野,苏明安迅速长出白色触须,拽住了躲闪不及的安东尼诸人,一个挥动,将他们烟花般抛向四方。



第终章 守岸篇【10】·“云上城神明的背叛。”

  来了。

  耀光母神太久没等到苏明安去问坐标,祂察觉到不对,果断动手。伯里斯恐怕早就出事了,所谓的弟弟伯里利只是耀光母神的爆炸陷阱。

  高楼因爆炸而四分五裂,玻璃如浪花般掀开,安东尼诸人露出惊骇的神情,各显神通想要飞过来。

  苏明安却闭上双眼,身形飘摇于长空之中。

  他让自己深深记住这个时间点——接近九点半。随后,他果断喊了一声“苏凛”,然后让自己陷入了“黎明永生”的假死状态。

  下一刻,云上城神明闪身出现,手持烈焰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劈三剑,速度之快,攻击之准,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祂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苏明安洞开的胸膛,缓缓仰起头,望向远方。

  河流溯回,旅人回到了上一条河流。

  ……

  第四周目。

  苏明安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如既往喧嚣的茶馆。窗外星光点点,夜深雾重。

  依旧是这个时间节点:他身处茶馆,还没有做任何事。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而上一周目耀光母神发难的时间点,是上午九点半。

  相隔六个小时半,这很好,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我们去哪?”云上城神明通过读取苏明安灵魂里的黄宝石,知晓了之前三个周目的事。

  “我去买点东西。”苏明安说出了一个令云上城神明始料未及的回答。

  他又去了那位老奶奶的花店,连带着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四样东西:一束曼珠沙华、一柄小刀、一颗土豆、一块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的怀表。

  他将这四样东西送给云上城神明,随后闭上双眼。

  唰,唰,唰。

  三声锐利的剑风。

  他再一次踏上溯回的河流。

  ……

  第五周目。

  凌晨三点。

  苏明安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喧嚣的茶馆,人声喧扬,热气蒸腾。

  云上城神明很快读取了前四个周目的事,看到记忆里苏明安送祂的曼珠沙华、小刀、土豆、怀表,祂沉吟片刻,似在揣摩。

  很快,祂睨了苏明安一眼,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苏明安“疑惑”的声音传来。

  “与你无关。”云上城神明声音极冷。

  ……

  凌晨四点。

  梦境里,万物终焉之主迎来了一位新鲜访客。

  这位访客身着风衣,瞳眸金黄,气质高冷,神威深重。

  云上城神明冷冷看着正在吃薯条的万物终焉之主,开口道:“我要与你合作,喀塔尼斯。”

  喀塔尼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宇宙规则的感官不会发生任何错漏。

  另一个声音传来:“你不是正在与苏明安合作愉快吗?你也选择了背叛他?”那是一位头戴花环的金发少年,他的脸颊涂着彩绘,瞳孔呈现墨蓝色。他坐在秋千上嚼着金黄的薯条,口袋鼓鼓的,装着一个水晶钢琴摆件,胸前挂着一块方形镜子。

  他加重了“也”字的读音,似乎十分惊讶于云上城神明的背叛。

  “不存在背叛一说。”云上城神明淡淡道:“谁胜率大,我选择谁。”

  “那为何选在这个关头?”诺尔笑着刨根问底。

  “我凭什么回答你?”云上城神明睨了诺尔一眼。这般高傲的姿态反而更令人信服。

  喀塔尼斯发出冷笑般的声音,似乎在嘲笑人性的脆弱:“可以。那你去袭击苏明安,打得他无法行动……不,这还不够,你去杀了幻加拉,防止他把那个紫头发的家伙唤过来。”

  “可以。”云上城神明颔首,接受了这种投名状。

  诺尔维持着沉默,望着云上城神明的视线驳杂难辨。

  就在云上城神明持剑转身时,诺尔低低说:

  “……我以为至少你会站在他那一边。”

  现在,苏明安好不容易信任了云上城神明,将祂当作灵魂相通的盟友,却要迎来第二次背叛。

  云上城神明脚步未停,祂全然不在意诺尔的态度,权当诺尔·阿金妮是空气。诺尔说这话是为了什么?谴责祂的背叛?还是嘲笑苏明安又一次被背叛了?五十步笑百步,云上城神明懒得搭理诺尔·阿金妮这样的人。

  祂离开梦境,拔出剑刃,火焰流转着凌寒入骨的杀意。

  ……

  液态的月光垂坠,晚风吹散丁香色的涟漪。

  凌晨时分,苏明安独自一人抵达月光之森。紫发月眸的精灵王接见了他。看见苏明安孤身一人,精灵王露出疑惑之色:“你一个人来吗?你的队友呢?”

  “嗯,我一个人,反正只是找耀光母神要一个坐标,祂之前给了我小太阳,是我的盟友。”苏明安表现得对耀光母神毫无警惕。

  “你现在去找耀光母神吗?我去联络曙光骑士,把你送上去。”幻加拉问道。

  “不必着急,星火一旦过来,就是决战了。在此之前,我需要梳理一下思绪。”苏明安找了一个借口,刻意推迟了时间,问道:“你这里有安静的地方吗?”

  幻加拉想了想,带苏明安来到了月光之森中央的精灵母树。

  浅月流转,霜蓝倾泻,湖泊犹如碧玉琥珀,美丽得恍若梦境。紫发的精灵回过头,朝他伸出手,一颗晶莹的泡泡包裹了他们,缓缓上升,掠过荧蓝色的树干,落脚于琉璃般晶莹的枝头。

  站上最高的枝头,视野一望千里,苏明安深吸一口清鲜的空气,有种铅华洗尽的放松感,不愧是精灵族传承万年的神树。

  “大树奶奶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精灵大多是化作果实从枝头诞生……”幻加拉泡了一杯精灵族的蜜酿,液体透着一股薰衣草的香气。

  光是闻到味道,苏明安就感觉多次回档的疲惫有所缓解,幻加拉还真是拿最好的东西招待他。

  然而,星火来了,幻加拉就不在了。星火在罗瓦莎没有预留位置,要通过“附身”这种麻烦的形式才能到来,被附身者就犹如柴薪,会在星火降临的那一刻烧尽。

  “……我总感觉我们很熟悉。”幻加拉看了眼苏明安:“我们见过吗?”

  “嗯。”苏明安很痛快地承认。

  他不再是苏琉锦了,也不再是司鹊,他是苏明安,他不必再遮掩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

  “在哪里?什么时候?”

  “红塔皇宫,第二纪元。你是一位被抓捕的奴隶精灵,我救了你。”苏明安道。

  “原来是你……”幻加拉的瞳孔紧缩了一阵:“那后来,偷走我精灵族的神物,险些让大树奶奶陷入死亡的人……”

  “那是司鹊。”

  “嗯,我分清楚了。”幻加拉盯着苏明安看了一会,似是记住了他的样子。

  “你……不去准备点什么吗?”苏明安道。

  “嗯?”

  “比如,向朋友告别。再比如,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陪在我身边。”苏明安道。

  “精灵族将死亡看得看淡,我们从泥土生,也终将归于泥土。至于后者……”幻加拉缄默了一会,盯着苏明安看了一眼,道:“我已经在做了。”

  苏明安有些疑惑,他和幻加拉应该不熟吧。

  幻加拉不再多语,安静地将时间留给苏明安,等待着苏明安“梳理思绪”。

  ……

  上午九点整。

  苏明安复刻了上一周目的进程:在上午九点召开会议,他依旧安抚了阿拉乌丁,依旧提出了自己对小世界的看法。

  但这一次,他坐在枝头,坐在幻加拉身边,通过屏幕远程开会,始终不曾离开月光之森。

  ……

  上午九点二十分。

  会议正在进行,苏明安正聆听第八席艾尼的汇报,一切都无比安宁。

  就在这一刹那。

  “唰!”

  一柄火焰长刃破空而来,斩向苏明安身边的幻加拉,炽烈的金红色光芒穿破腹部,透着极度凌厉的杀意。

  幻加拉猝不及防,捂住腹部深可见骨的伤口,晕了过去。

  下一刻,火焰长刃斩向苏明安。

  苏明安躲闪不及,快速立起羔羊结界,蓝汪汪的屏障一闪,上百根白色触须一股脑围拢自身,化作云朵般的屏障,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但这偷袭仍让他气血翻涌,他“惊讶”地望着背刺的云上城神明,脸色苍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云上城神明,你也选择了万物终焉之主?和诺尔一样?”

  云上城神明冷淡道:“嗯。比起你,祂的胜率更高。”

  随后,祂毫不留情地挥剑斩来,招招逼至要害,剑剑都是杀招!

  二人本该势均力敌,奈何云上城神明最初的偷袭伤到了苏明安,苏明安似乎悲哀于这一次的背叛,精神恍惚,腹部“被迫”挨了一剑后,浑身浴血,匆忙而逃。

  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脊背的白色羽翼逐渐失去振翅的力气。

  苏明安逃亡百里,体内的火焰乱窜,大肆破坏着器官。他落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坐下调息,试图用明状态的愈合能力对抗不断燃烧的伤口。

  他捂住腹部,将烧得发黑的肠子等器官尽力塞回去,呼吸烫得像是发烧。

  恍惚中,他感知到温暖,这暖意犹如阳光,温柔地擦拭着他的痛苦,有个慈爱如母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

  “和我签订契约。”

  “从此以后,你将成为我亲爱的盟友,而作为交换,我会将罗瓦莎的坐标给你。”

  这一周目苏明安没有去耀光神殿,没有陷入耀光母神精心准备的幻梦,故而没有被夺舍,躯体也没有被植入“不死不灭”的诅咒。

  此时,耀光母神热切地想给苏明安打上诅咒。

  看似耀光母神给出的条件是“签订契约,成为祂最亲爱的盟友”,实则这个意思就是与祂捆绑在一起,种下“不死不灭”的诅咒。这个诅咒过于强悍,不能随手种下,要么需要苏明安完全失去意识,要么需要苏明安在清醒状态下不抵抗。

  一旦诅咒种下,如果苏明安的特殊能力确定是死亡回档,那么只要耀光母神想回溯,就取消诅咒杀死苏明安,耀光母神不想回溯,就维持诅咒让苏明安活着。从此,这将是祂掌控时间的工具。

  祂的想法十分美好。然而,祂没有预料到苏明安从未用过的技能:“黎明永生”,这个概念神般的强制死亡,导致了多周目的发生,导致了苏明安已经对祂充满防备。

  此时,在祂眼里呈现的,仅仅是——云上城神明背叛苏明安,致使苏明安重伤濒死于此。

  山洞里,浑身浴血的黑发青年缓缓睁开眼,满是血丝的瞳孔望着克里琴斯。他似乎十分疲惫。

  诺尔·阿金妮的背叛早已狠狠落下了第一刀,这位黑发青年刚敞开一些血肉,紧跟而至的是云上城神明落下的第二刀,就连克里琴斯都有些怜悯他的遭遇。

  血越流越多,苏明安呼吸微弱。

  克里琴斯不欲等待,如果苏明安死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在祂的视角里,这是最好的下咒时机,毕竟苏明安身边空无一人。

  “和我签订契约吧……”

  祂循循善诱,大谈其谈结盟的好处。祂已经给过自己心理暗示,只有成功种下“不死不灭”的诅咒,祂才会对苏明安翻脸。因此,苏明安应该不知道祂心中的恶意。毕竟祂曾经给过他一个小太阳,表现了充足的好感。

  而苏明安轻轻微笑:

  “好的。”

  金色的眼瞳愈发耀眼灿烂:

  “好,那我将罗瓦莎的坐标给予你。”

  金光绽放。

  契约签订。

  “不死不灭”的诅咒在体内生长,苏明安腹部的伤口开始愈合,生命力逐渐恢复,仿佛成为了一朵不会枯萎的鲜花。

  与此同时,(y2831,x2129,uj3718)的世界坐标倒映在苏明安瞳孔中。克里琴斯的金色眼睛展露出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苏明安也同时展露出笑意。

  克里琴斯本以为苏明安会有忧虑,却望见苏明安正拨弄着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苏明安低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姿态悠闲,似乎毫不担心体内的诅咒。

  克里琴斯心头一动,察觉到了一丝脱离掌控的不对劲。

  “九点二十七分。”苏明安忽然抖了抖花瓣,笑道:“让我们敲响丧钟吧。”

  他的食指与大拇指比成枪状,对着克里琴斯,轻轻道:

  “砰。”

  下一瞬间,山洞骤然亮起!

  手持烈焰长剑,发辫飞舞,袍尾飘扬,身披风衣的云上城神明陡然破开空气出现,剑刃高高落下,烈焰狂飚!



第终章 守岸篇【11】·“死亡回档者,第一玩家苏明安。”

  这一剑,指向的不是耀光母神,而是苏明安!

  烈焰斩过,剑刃牢牢穿透苏明安的胸口,而苏明安似是料到了云上城神明的到来,他同一时刻激发了“黎明永生”的技能,三次剑锋落下后,他的气息消散。

  这一刻,克里琴斯通过云上城神明果断杀人的举动,终于百分之百确定了苏明安的权柄是死亡回溯。

  “居然还有这种技能,强制死亡……”祂很快察觉了苏明安的技能效果:“云上城神明原来是假装背叛。”

  慌乱只是一瞬,祂的心态很快沉稳下来。时间回溯了又怎样,再来一次又能改变什么?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苏明安要如何做到十分钟内将坐标传递给幻加拉?

  不可能做到的,就像现在这样——只要苏明安拿到了坐标,耀光母神就必定会拖住他,无论多少次,他必定无法将坐标传回去。

  “就算你重来无数次,结果还是一样……”克里琴斯冷淡地目睹着苏明安失去呼吸。

  ……

  第六周目。

  苏明安睁开双眼,眼前是喧嚣的茶馆……不。

  不是茶馆。

  这一回,他的眼前不再是茶馆。

  苏明安贪婪地呼吸着月光之森清鲜的空气,侧过头——

  紫发披散、眼瞳如月、雌雄莫辨的精灵王,安静地坐在枝头,坐在他的身侧。月光垂坠,晚风吹散丁香色的涟漪。

  腕表显示时间:

  九点二十分。

  而上一周目苏明安拿到坐标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七分。

  ……

  【苏明安问:“大概多久坐标就会变?”】

  【幻加拉闭上双眼,似乎在询问星火,片刻后道:“大约十分钟。”】

  【……拿到坐标后,必须十分钟内把坐标交到幻加拉手上。】

  【苏明安心里模拟了一下,上一周目他们花了四十多分钟才离开神殿范畴,缩短到十分钟几乎不可能。】

  ……

  很久以前,苏明安摸清楚了死亡回档的规律——死亡回档的时间节点,会落在关键时间节点上。

  大多数时候,它会落在灾难发生之前。极少数时候,它会落在灾难发生期间,比如苏明安曾经的三十三周目,正是因为回档时间点已经处于灾难发生期间,来不及布置,导致他救玥玥的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存档点很少会停留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接下来面临的一定是比较困难的情境。就像“大战之前必有补给,BOSS战之前必有存档点”。

  苏明安不敢保证这些推测百分之百正确,但确是他经历了上百次回档后,比较合理的推测。

  ——那么,既然通过大量回档掌握了基本的规律,能不能更进一步……试图让这种被动的存档,变成……主动?

  这是一个极度大胆的想法,想到这里,甚至有一瞬间令他心跳加速。试想一下,假如他真的能一定程度操控自己的存档点,这将是多么bug的能力。

  但他没有妄然尝试。其一,这种尝试需要在有危险的情境下进行,才能证实猜测。其二,死亡的后遗症严重,他一直处在副本的高压环境下,难以停下来反复试验。

  而如今,他恰好满足了“有危险的情境下”这一前提条件,完全可以进行尝试!

  于是,他试了。

  首先,在第一周目和第二周目,弄清楚耀光母神的敌意。

  随后,在第三周目,他知晓耀光母神发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他确定了即使他不去耀光神殿,待在会议室开会,耀光母神也会派人袭击,试图给他种下诅咒。

  在第四周目,他购买了四样东西:一束曼珠沙华、一柄小刀、一颗土豆、一块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的怀表。

  在第五周目,他让云上城神明通过读取灵魂中的黄宝石,知晓以上信息。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获得坐标后,苏明安要如何在十分钟内,传达给幻加拉?

  耀光母神在给他坐标后,一定会断绝他联络幻加拉的任何办法。第一周目便是如此,苏明安得到坐标后,就陷入了耀光母神精心布置的梦,拖过了十分钟的有效期。

  所以,他不能去耀光神殿,踏入耀光母神的陷阱。他只能想办法让耀光母神主动找上来。

  然而耀光母神不是傻子,就算祂主动找来,也一定是“苏明安在十分钟内无法找到幻加拉”的情境下。比如现在,幻加拉重创昏迷,而苏明安逃到了月光之森外重伤濒死,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坐标报给幻加拉。

  之后的十分钟里,他必然见不到幻加拉。

  但……

  ……

  之前,的十分钟呢?

  ……

  【“……世界坐标是否会变动?”听到苏明安的疑问,幻加拉道:“会。星火告诉我,这取决于降落点的位置,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一旦超过一段时间,坐标就会改变。”】

  ……

  坐标是根据降临者的实时情况所决定,即根据幻加拉的情况所决定,而非耀光母神,所以耀光母神得到坐标的时间点,并不是坐标诞生的时间点。坐标早在耀光母神观测前的一段时间,就已经存在!

  幻加拉理所当然只说了“得到坐标后,十分钟内给我”,而忽略了“得到坐标前,十分钟内给我”的可能性。但以“取得坐标”(九点三十分左右)的这一行动为原点,向X左轴(九点二十分)与X右轴(九点四十分)延展一个浮动值的时间范畴,完全可以成立。

  综上所述,苏明安得出,只要死亡回档关键点发生变动,并落在取得坐标的十分钟前,他就能达成“得到坐标前,十分钟内给幻加拉”的不可能的举动!

  那么,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让死亡回档关键点落在取得坐标的十分钟前,也就是上午九点二十分?

  苏明安开始尝试。

  ——他在第四周目,给第五周目的云上城神明留下了暗示。

  一束曼珠沙华,一柄小刀,一颗土豆,一块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的怀表。

  它们的暗喻很好理解。

  曼珠沙华的意思是:死亡。根据之前周目的信息,特指云上城神明给苏明安造成的死亡。

  小刀的意思是:袭击。

  土豆的意思是:万物终焉之主……其实苏明安本来想买薯条,奈何老奶奶店旁没有薯条。

  怀表,这很好理解,指的是行动时间。

  苏明安在第四周目,给云上城神明四样物品,连起来的暗示便是——“云上城神明,请你投靠万物终焉之主,在九点二十分袭击我,尽力致使我死亡,不必留情。”

  当然,也可以有其他的理解方式,比如云上城神明可能理解错了小刀的意思,理解成了袭击万物终焉之主。那么,苏明安会根据云上城神明的后续反应,进一步细化这些物品。不过,好在云上城神明很聪明,第一次就理解了苏明安要传达的用意。

  毕竟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攻击万物终焉之主毫无意义,而攻击苏明安引出耀光母神,这一行为更具有战略性。以云上城神明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四样简单的物品,在两位聪明人的理解下,顺利传达了复杂的意图。

  上午九点二十分,苏明安迎来了云上城神明毫不留情的袭击,他们之间的交流源自上一周目,这一周目没有任何人知道云上城神明是假意背叛,表面上的情况,完全是云上城神明全力以赴要杀苏明安。

  就连云上城神明自己,也是根据苏明安上一周目的暗示,真心实意地要杀苏明安。

  这是确切的、不作任何伪装的、毫不留情的杀袭。

  这是凌晨三点至今,最危险、最凌厉的一次遭遇。

  ——这是苏明安有意设置的“绝境点”。

  毕竟云上城神明此时是真心实意要杀他,不存在任何反悔、停手、犹豫的可能,只有杀死苏明安方能告终。这与苏明安在第五世界遭遇圣启的袭杀、在第七世界普拉亚遭遇云上城神明的袭杀,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BOSS般的人物确定要杀他。

  这确实是一个“绝境点”。

  而死亡回档的关键节点,如上述理论所说,会落在“绝境点”之前。

  即,

  ——苏明安故意制造了“云上城神明背叛并袭杀”这样的“绝境点”,试图让落在茶馆的死亡回档点(凌晨三点),发生变动,落在云上城神明袭杀之前(上午九点二十分)。

  苏明安其实不敢笃定能成功,这有概率会失败。其一,死亡回档点可能还是落在凌晨三点,它的更新条件可能不受“绝境点”影响。其二,死亡回档点可能落在上午九点二十之前,甚至上午七八点,坐标的十分钟有效期失效,那依然是失败。

  然而,苏明安还掌握着第二条规律!

  ——“死亡回档六小时跨越制”!

  这个规律,苏明安早在第十世界前就已经提出:两个死亡回档关键点的间隔,一般不会小于六个小时。这建立在迄今为止百次回档的数据统计上。

  凌晨3点+6个小时=上午9点!

  如果死亡回档点真的发生了变动,死亡回档关键点大概率会定在上午九点之后,不会提前到七点或者八点。

  这些都是纯粹的推测,看似都是臆测,却是从上百次死亡中实实在在总结出来的普适性规律。就算尝试失败了,那也没关系,只要有“黎明永生”,他还可以从其他角度思考破局。

  苏明安自己都感到有些好笑,他的死亡数量竟也成为了一种“大数据”。

  因此,这一周目,苏明安长期待在幻加拉身边,尽力让自己的死亡关键存档点落在这个位置——月光之森,幻加拉的身边。

  如此一来,无论苏明安取得坐标时,苏明安究竟身在何处,离幻加拉距离远不远,都不重要,因为他只要回档,他就一定在幻加拉身边!!!

  等到苏明安取得坐标,他就能在回档后,瞬间对着身边的幻加拉报出坐标!

  ……

  从而达成——“以时间,换空间”。

  ……

  跨越周目的暗示、“黎明永生”的取巧死亡、人工设置的绝境点、六小时跨越制、死亡回档关键点的主动改换、以时间换空间。

  ……

  所有的行动已经完成,最后,苏明安只需要向身边的幻加拉,报出这个坐标,即可结束一切。

  这反而是整个行动中,最危险的举动。

  ——这意味着他突然报出了自己目前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几乎将做出与“第九世界报出黎明密码的诺尔”一样的举动。

  ——这意味着他在赤裸裸报出自己有死亡回档级别的权柄。

  但这一刻,已经没有诺尔·阿金妮替他穿身份,帮他报出这个坐标。

  但这一刻,他也清楚地知晓,云上城神明不会替他穿这个身份,他们之间的合作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

  但这一刻,他更清楚地明白——他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靠他自己报出这个身份!

  因为这一次与第九世界不一样。

  ——因为他已经重创过真正的主办方,第六席忒瑟洛提斯!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宇宙之外的世界,打退过宇宙冒险家叠影,与世间辉耀与时辰的牧人第二席司鹊·奥利维斯结为了朋友,与第十二席灵知梦使是灵魂知己,甚至直面过至高之主托索琉斯!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世界游戏的意识,推开了洁白的门扉,见过了小娜!

  ——因为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神明,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整个世界!

  他不再需要心惊胆战,不再需要畏头畏尾,不再需要藏藏掩掩。就算面对那种第九世界诺尔被主办方逼问的情况,又怎样?

  他会怕吗?

  他需要害怕吗?

  他难道会因此被抓走吗?

  他的背后有第五席星火与第十一席的支持。

  他历经了整整十一个副本的历练。

  他熟知着死亡回档的规律。

  他的背后有上亿冒险玩家的支持和掩护。

  他的手中掌握着神明的力量。

  他捧着罗瓦莎前任奥利维斯给他的“世界之书”和“至高羽毛之笔”,他挥动笔锋就能令时流与空间倒悬!

  他根本无需害怕。

  这里不是主神世界,这里是他——苏明安的主场。

  他一向性情谨慎,非必要条件下不会暴露死亡回档,但这不代表他必须死死藏着,如今这件事已经心照不宣,除了观众们还被蒙在鼓里,大多数高层都已经有所猜测,诸多主办方更是直接明牌猜到,更别提已经笃定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

  如今报出坐标,更是藏无可藏。

  藏不住了。

  那就,

  ……

  ——不藏了!

  ……

  这一次,他自己就是废墟世界那一刻的诺尔·阿金妮,不再需要任何人挡在他面前高歌。

  这里是最后的副本,最后的战役,最后的旅程。苏明安就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报出来,告诉所有人——

  我就是知道当前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我就是拥有死亡回档级别的权柄。

  怎么样?

  要捉我吗?那就来吧,到罗瓦莎来!

  看看你们到底要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才能像星火本体这般过来找我。过来后,你们又要面临什么样的挑战,才能在时间的长河里碰到我的衣角!

  苏明安朝着幻加拉,微微一笑。

  精灵王眨了眨眼,朝苏明安露出了单纯而困惑的笑容,似乎在疑惑苏明安为何微笑。

  然后,幻加拉看见了。

  在这场赌上一切的“游戏”中——

  他仿佛看见了,黑发青年的背后仿佛有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反反复复搅碎了自己的脑汁,反反复复拆下了自己的骨骼,反反复复点燃了自己的内脏,反反复复撕裂了自己的灵魂,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然后,他高高举起了火炬,干涸的血液在鼓噪,破碎的心脏在狂跳,他的手臂捧着火炬指向天空,眼神清澈得像晴空像宝石像水流。

  ……

  “(y2831,x2129,uj3718)。”这一刻,苏明安的嗓音颤抖却清晰。

  ……

  他向着天际的神明——遥遥举起了宣战之火。

  ……

  “簇”地一声。

  那一盏高高举起的“火炬”被点亮。

  倏然地,诡异地。

  浑浊的,凝滞的。

  降临着,诞生着。

  纸钱烧焦的气息在弥漫,一道道血色的幽深粘稠的身影在涌荡。

  幻加拉接收到世界坐标的这一刻。他听见青年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

  ……

  ……

  “……【我能不能成为,自己向往的人。】”

  “【继续开凿直到再遇见曙光……】”

  ……

  ……

  【世界游戏剩余人数:952319284人】

  【全完美通关者:36人】

  ……



第终章 涉海篇【13】·“梦巡家。”

  白椿颤抖着,她恨恨地盯了苏明安一眼,忽然露出了高高在上的笑容:

  “……很好,这么冷酷无情,这么帅,感觉你的人设又回来了,我又对你心动了,白秋。在我的所有爱人图鉴里,我可以给你排前三名……我会收集更多你的SSR卡的。”

  她忽然后仰,脖子呈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旋即“咔哒”一声,她竟然硬生生自己拧断了自己的头,简直违背常理。

  苏明安甩开她的尸体,擦了擦手。

  ……

  【你获得了(白椿随身携带的一封信)】

  【白秋先生:】

  【慕于您冠绝罗瓦莎的创生天赋,我们“梦巡家”诚邀您的加入。】

  【加入我们,您将知晓宇宙隐秘的真相。】

  【如您有意愿,请及时回信。如您没有加入的意愿,我们将在三个月之内派出一人,取代您。】

  【您的妹妹,可能也将被我们取代……哦,值得一提的是,将要取代您妹妹的人,是一位十分享受恋爱的女士,她会将诸多俊男美女视为爱人,甚至盯上您。】

  【我想,白秋先生,您也不希望您的妹妹变成这样吧。】

  【时刻等待您的回复。】

  【不必试图找到我们,我们是你们不可见之物。】

  【静候佳音的·一位梦巡家】

  ……

  ……原来“他们”又名“梦巡家”,终于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苏明安拿着信件,忽然听到窗外一声:“可惜了,白秋当时没有答应邀请。”

  来者是一位白发少年,他戴着一顶朱红纸帆帽,倚靠着血红如弯月的镰刀,眼睛眯成两条缝,饱满的苹果肌让他的笑容人畜无害,唇红齿白。

  苏明安以前见过这个少年。

  【死亡颂唱者】的柏冉,曾声称要让司鹊“呈现最美的死相”,且非常享受别人的掌掴与辱骂。

  “你是来帮白椿的,还是来帮白秋的?”苏明安淡淡道。

  柏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双腿一蹦,从窗台落下。他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死亡气息,步伐走过之处,鲜红的曼珠沙华盛放。他的目光落在苏明安手里的信件,不急不缓道:

  “结合之前的白秋日记本,真相显而易见:最初的白秋是一位创生天赋极高的罗瓦莎人,却被‘梦巡家’盯上,白秋拒绝了加入他们,导致白秋被取代。”

  “幸好,取代白秋的人是‘梦巡家’中的温和派。他没有做出过激的事。当他得知大批‘梦巡家’将在第一届创生者大会降临,为了阻止这些行事荒唐的‘梦巡家’把罗瓦莎搅得一团糟,他想阻止他们降临,为此创建了‘命运之手’。

  “这期间,妹妹白椿被一位梦巡家女士取代,变得格外滥情,整日沉迷恋爱。

  “没等到创生者大会召开,这位取代白秋的人就被拉了回去,你成为了这具躯体的第三任主人。”

  柏冉三言两语梳理清楚了情况。他指尖一捏,一根金针弹出,打碎了一旁的镜子,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框。

  “好了,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因为违背白秋的人设而被伤害了。”柏冉微笑着摘下纸帆帽,微鞠一躬。

  苏明安摸了摸后颈,确实没有吹凉气的感觉。果然,一旦违背人设,施加惩罚的并非系统,而是“他们”。柏冉打碎镜子的行为,应该短期隔绝了“他们”施加伤害的手段。

  镜子是“他们”的武器?

  “我与你不熟,你应该不是为了给我梳理情况的吧。”苏明安道。

  “……当然。”柏冉俯身从白椿身上搜出一枚小镜子,晃了晃:“我只要这个,其余你随意。”

  “让我看一下。”苏明安毫不客气,傀儡丝一勾,镜子到手。

  柏冉没有强抢,随意地摊了摊手。

  苏明安盯着镜子,这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

  “叮咚!”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1/5)!】

  ……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拥有一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瞳,夹着驳杂的深色,脸庞呈现出一种普通的对称性,五官均匀,鼻梁不高不塌,嘴唇薄厚适中,平平无奇,是丢进人堆里完全找不到的容貌。

  ……这就是至高之主托索琉斯的形象?

  居然不是一张吕树脸,看来宇宙不会套公式。

  系统提示的是“(1/5)”,所以这是五分之一的形象,剩下五分之四大概是至高之主头部以下的部位?

  “哦,以前的我居然把至高之主的形象藏在这里啊。”随身小琉锦惊讶道。

  “大帝,你知道‘他们’的存在吗?”苏明安小声问。

  “谁知道啊!突然冒出来一群人,简直是机械降神,至高之主要是观测到这样莫名其妙的情节,肯定会破口大骂吧,这可是祂最欣赏的时空记录体。”随身小琉锦幸灾乐祸,他虽然失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但还记得许多常识。

  苏明安拿起镜子。

  “镜子……”苏明安凝视着手里的镜子,忽然神情一凛。

  镜子!

  罗瓦莎的全名是“罗瓦莎·创生之镜”!

  ……

  “叮咚!”

  【你已触发推理模式。】

  【线索壹·镜子:你知道了“他们”与镜子联系紧密。】

  【线索贰·创生之镜:你记得罗瓦莎的全名是“罗瓦莎·创生之镜”。】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一:“创生之镜”与“他们”直接相关!】

  ……

  【信息齐全度:30%】

  ……

  “这东西……”苏明安拿着镜子。

  不等他说话,柏冉耸耸肩:“你要就给你啦。”他双手垫在脑后,慢悠悠走出门外:“白椿的房间,不搜搜吗?”

  “你要帮我?”苏明安道。柏冉看上去知道很多东西。

  “呵呵……我谁也不帮,只看重交易。”柏冉摊手笑道:“白椿之前拜托我,在这几天取走她的性命,我依约前来,发现她已经被你杀死了,我就无事可做咯。”

  “白椿要你杀死她?”苏明安隐有明悟,怪不得白椿刚才毫无惧色,原来她本来就想死。

  “没错,她称呼这种行为叫……‘死遁’?”柏冉想了想:“她说要来一场生死离别的悲痛戏码,今后就能和男主大幅度增长感情……我不在乎她想怎么谈恋爱,我只负责交易。她给了钱,我就送她死亡,这就是【死亡颂唱者】的职责。”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踏入白椿房间,仔细搜索。

  阳光映照下,澄黄的桌面摆放着化妆品、护肤品、手工饼干、情人节巧克力,满满都是恋爱的气息。至于原主白椿热爱的机械零件,早已被新白椿扔到了角落里。

  原主白椿渴望成为机械师的梦想,那些爱之如命的机械零件……在新白椿的眼里只是恋爱的情趣调剂品,用来与男朋友/女朋友聊上几句机械知识,彰显自己的内涵,以便感情升温。

  墙上的工程图换成了充满粉红泡泡的恋爱合照,床头写满笔记的高级工程书换成了《如何让男人爱上你》、《一个甜美女人的自我修养》、《看完这本书让女友对你死心塌地》……

  苏明安只是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生理不适。他翻找着白椿的房间,只有各种手工甜品、各种浪漫大头贴、各种爱情小盆栽、各种电影院票根……

  终于,他找到了一叠像是手写的纸。

  ……

  “叮咚!”

  【你获得了(白椿的恋爱图鉴)】

  ……

  苏明安翻开,原本以为会是什么机密信件,看了几眼,内容却令他目瞪口呆。

  “这……”

  ……

  【呵呵,自从来到罗瓦莎,爷遇到的低质男女太多了,个个都自我感觉良好得要命,(翻白眼涂鸦.jpg)笑死,现在真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来卖人设!拜托能不能别用工业糖精诈骗爷啊?这些人的闪光点是用什么垃圾边角料抠出来的啊?】

  【那个徽白,呵,表面温润如玉公子世无双,那“不经意”露出的黑莲花微笑比爷的自拍还假!看到他的第一眼,爷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人,拉黑拉黑。】

  【今天遇见一个用镰刀抵着爷脖子说“再动就杀了你”的蓝毛少年,这拧巴的性格也不知道谁引导出来的,一个满眼只有姐姐的逆天儿童,没断奶吗?爷懒得感化这种别扭怪。】

  【更吓人的是那个白毛无口萝莉,突然变身病娇御姐是什么新型操作?爷还没堕落到喜欢分裂人偶哈,建议去挂个精神科。】

  【笑拥了,那紫毛青年分明是偷窥爷,还美名其曰“观察人类”?看起来挺聪明,就是长了一张嘴,这种钩直饵咸的傲娇是几百年前玩剩下的好吗?搞笑,现在谁还喜欢傲娇啊。】

  【哼,根本没什么高质量男女,看得爷恶心,也就白秋这种冷酷型俊男稍微能入眼了。爷故意摔进他怀里,他居然用钢笔抵着爷肩膀说“离我远点,你很吵”……呵呵,等爷改了药物成分,装作重病卧床,你还不得对爷呵护备至?装什么高岭之花啊,真搞笑,爷喜欢高冷型的才放纵你,你迟早被爷驯服成忠犬。】

  ……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这一页页纸。

  他仿佛误入了世界论坛的性缘脑板块,里面满是一些观众对榜前玩家是否适合谈恋爱的锐评。值得一提的是,苏明安在里面排名不高,理由是“感觉他容易英年早逝”,排名最高的是路,理由是“和情商高的人谈恋爱很舒服”。

  苏明安向来无视这种东西。白椿的言辞风格实在太像玩家的锐评,即使别人对她根本没意思,她依旧站在自己的审美锐评了个遍。

  这一刻,再结合之前白椿说的“我会收集更多你的SSR卡的”,苏明安立即反应过来,白椿对于罗瓦莎的态度该怎么形容。

  ——她将这里当成了一场恋爱游戏!

  ……

  【“……很好,这么冷酷无情,这么帅,感觉你的人设又回来了,我又对你心动了,白秋。在我的所有爱人图鉴里,我可以给你排前三名。”白椿露出了高高在上的笑容。】

  ……

  在内心里给恋人排名,这明显是一种玩家心态,现实中的正常恋爱不会给爱人排个三六九等。

  ……

  【“你本来是我很喜欢的冷峻孤傲的类型,但你变得一点都不冷峻了。”白椿歪着脑袋,笑道:】

  【“我爱你时会死心塌地,狂热无比。但我感觉你不符合我预期了,现在……我对你恨之入骨,只觉得你的所有性情和特质都令我厌恶,只想把你狠狠踩进深渊。”】

  ……

  喜欢一个角色时希望把他捧上天,对角色热情淡了就丧失兴趣,甚至极端地想把他踩入谷底,这也是明显的玩家心态。现实的人是复杂多变的,不可能一个朋友性情发生了改变,不符合预期了,就恨不得朋友去死。

  ……

  【“你不爱我,这就是你的原罪。”】

  ……

  白椿的这一句话,更是……

  在她眼里,这是一个galgame般的恋爱游戏。

  恋爱游戏中的角色不爱女主,在白椿眼里,不正是他们的“原罪”吗?

  ……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

  白椿这种不正常不尊重角色的过激玩家,不多,但也不少见。

  但问题是,这里是现实世界,不是游戏。这里的人也不是供白椿代入的角色。

  她无所顾忌更改药物成分,只为了维持病弱美人的人设,就像游戏里为了攻略某个男主,根本不在乎无关人员的死亡。“男主冲冠一怒为红颜”何其感人,遭到怒火波及的平民又何其无辜?

  她夺舍了白椿的身份,砸碎白椿的梦想,让一个渴望成为工程师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左拥右抱的恋爱脑。

  她刚刚断了头,恐怕也不是真死,而是相当于“退出了游戏”。

  她这种人视世界如游戏,所以,她所在的那个群体“他们”,有另一个名字叫“梦巡家”!就像旧日之世里梦巡家的概念。

  当然,罗瓦莎与旧日之世已经证实没什么关系,“梦巡家”一词只是概念相似。白椿这类人的位格未必就比罗瓦莎高,可能只是善于躲藏或者流窜。

  梦巡家,梦巡家……

  苏明安仔仔细细思索这个词。

  这一刻,苏明安忽然想起,乐子恶魔有三种眷属,一个叫“童话守护者”,一个叫“乐子人”,还有一个,叫“玩家”!

  ……

  “叮咚!”

  【线索叁·梦巡家:你知道了“他们”的另一个名称叫作“梦巡家”。】

  【线索肆·玩家:你想起了乐子恶魔的眷属名为“玩家”,而“玩家”与“梦巡家”概念极其相似,都是视世界如游戏!】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二:“他们”与乐子恶魔直接相关!罗瓦莎最后的隐秘,竟然来自你最先见到的第一位罗瓦莎人乐子恶魔!】

  ……

  【信息齐全度:50%】

  ……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白秋,不是见到他本人。”柏冉双手插兜,忽而微笑:

  “那时他是一张SSR卡牌。”

  “卡池的名字,叫作罗瓦莎。”



第终章 涉海篇【14】·“他们不在这里。”

  【欢迎各位回到“午夜钟响”环节。】

  ……

  苏明安睁开眼,望见古堡内烛火飘摇的长桌。

  十六道迷雾之下,人们端坐椅垫。

  ……

  【请“恶魔”开始讨论。】

  ……

  迷雾褪去,2号诺尔,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皆看见了彼此的脸。

  苏明安望着他们,脑中却在回想刚刚的事。

  命运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从“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开始,苏明安最初见到的第一个罗瓦莎人是卡萨迪亚,最后的谜题竟也是卡萨迪亚。

  祂果然没死。

  卡萨迪亚这个让罗瓦莎成为危险异世界的二次元宅男,坑过第一玩家徽白,坑过十亿翟星玩家,坑过世界树和伊鸠莱尔,终于又在最后埋下坑。

  祂会有什么目的?这无需深想,以“乐子”为神格的高维,不必揣摩祂的玩笑。

  只是苏明安还没来得及深究,古堡环节就开始了。

  “……距离第一次古堡环节,大概相隔了半天时间。”2号诺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合拢双掌,开口道:

  “我的三位恶魔队友,我想,你们都看出来了这个古堡环节的本质。它不是为了让我们勾心斗角自相残杀,所谓‘恶魔杀人,人揪出恶魔’的狼人杀规则,实际上只是空话。”

  “因为不存在放逐环节,就算有人发现了我们是恶魔,他们也只能在扮演环节试图杀死我们,但问题是,他们杀得死我们吗?我们四个都不是弱者。”

  8号阿尔杰吊儿郎当地倚靠着椅背,耷拉着眼皮道:“你的意思是号召十六个人一起合作,不再注重身份之分?”

  诺尔颔首:“对。但恐怕罗瓦莎人不会合作,毕竟他们的死亡是真实的死亡,有些人一定想杀死恶魔。”

  阿尔杰低头哼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这好办,先把十六人中的罗瓦莎人屠尽,只剩下玩家,这样就**了。就算明知道苏明安是恶魔,他们也不会怎么样。”

  他们似乎忽视了恶魔中还有一个罗瓦莎人。或者对他们而言,一个实力平平的水母,根本不足以成为威胁。这也是诺尔最开始就问了“恶魔能否刀队友”的原因,只要三位恶魔达成统一,苏琉锦就无法成为障碍。前提是苏琉锦真的毫无底牌。

  苏明安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只要完成白秋的任务,就能获得“阵营转换”的奖励,届时他会成为好人,不再与这两个反骨仔一起上桌。

  “……苏明安,你有什么想法吗?”诺尔看了过来,眼睛一眨一眨。

  “我很好奇你们俩怎么能表现得和以前一般无二,真是丝毫不觉得尴尬?”苏明安平静道。

  阿尔杰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没有愧疚心,自然不在意什么背叛,他只是诚实地遵从了自己的欲望。

  诺尔却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弯了弯食指与中指,似乎想确认苏明安的意思,然而苏明安丝毫没有回应。

  ……装,继续装,诺尔·阿金妮。

  ……你们已经是光暗合一的状态,还装作光面诺尔的纯良模样,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没有暗面诺尔的成分吗?

  苏明安不想给这两人多余的视线,于是他的视线落在苏琉锦身上,似乎这里才是一片净土。

  水母大帝始终缄默,面对自己被排斥的状况,他面上不显。

  ……

  【四位恶魔,请选择袭击对象。】系统声响了起来。

  ……

  阿尔杰却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胸而立,冷冷抬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好了好了,别装了,至高之主,装系统很有意思?”

  诺尔也早已察觉到这一点,微笑着站起来,仰头道:“至高之主,你就这么想看狼人杀情节?第四世界和第十世界还没看够,特意在门徒游戏安排一关?可惜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已经不会打得你死我活了。”

  苏琉锦也起身,平静道:“至高之主……就是门徒游戏的幕后主使吧。你等着,我迟早会走到你面前,向你报复这一切。”

  三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一样的反应。

  苏明安略微感到惊讶,没想到不仅仅是自己,这三位聪明人也很快察觉了幕后主使的真实身份,甚至对其做出了反击,果然没有一个蠢蛋。

  和素质高的人做队友,果真舒服。

  天花板默然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没有用,我们已经发现你了。”诺尔嗓音柔和、语气温柔,像是在朗诵叙事诗,言辞内容却步步紧逼,犹如利刃:“你在遥远的宇宙窥视这一切,然而你却不甘寂寞,插手并制造了门徒游戏,想让这一切更加符合你的观感和期待……但你不知道一条准则吗?”

  他眼神锋锐,蓝眸深沉:

  “‘当阅读者试图干涉故事并操控角色行动,TA就已经是一位失败的阅读者’。”

  “你的高维之道是‘阅读’,是‘追更’,是体味红尘。它的准则是要求你旁观却不插手、共情却不沉溺。当你出现在故事里,成为幕后主使,被角色念诵‘至高之主托索琉斯’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很失败了。”

  “还要我持续念叨你的姓名吗?还要我继续污染这个纯净的故事吗?”

  苏明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至高之主曾说过:

  ……

  【“你回去吧,我不想占太多篇幅,喧宾夺主。”至高之主道:“别让我的存在污染了你的时空记录体。”】

  ……

  天花板沉默无声,至高之主在装死。

  阿尔杰直接抬手,一团漆黑发红的火球飞向天空,砸穿了天花板,水晶吊灯应声落下,摔得四分五裂。

  天花板外是虚空,什么也没有。

  “祂应该是利用世界游戏的某些特性,安插了这种小副本。”诺尔收回视线:“我们暂时还威胁不到祂本人,但祂必须要遵守规则,若是我们最后获胜,冠军必然能见到祂这个幕后主使。”

  阿尔杰重新落座,手指叩了叩桌面:“那便速战速决吧。”

  他们没有袭击任何人,这一环节宣告结束。

  ……

  【“午夜钟响”环节结束,下面进入“进餐时刻”。】

  ……

  迷雾褪去,十六人睁开双眼,面面相觑。

  他们被桌子上四分五裂的玻璃吊灯吓了一跳,不由得猜测恶魔们刚刚干了什么。

  诺尔面不改色,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观点,但没有点明自己的恶魔身份,只是请求大家彼此互助。

  13号是一位气质活泼的双马尾女玩家,听到此话,立刻发出嘘声:“嘘……背叛者也配说这种话?现在我们没有上去围殴你,都是因为规则不允许!”

  其余玩家也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仿佛诺尔是什么脏东西。

  5号苏琉锦却开口道:

  “无论提出这一点的是谁,说得确实没问题,我们有必要互相分享信息。”

  “我有一个问题,诸位可曾接触了‘他们’的概念?”

  桌上平静无声。

  苏明安心中默默点头。

  命运十分神奇,他最初接触的两个势力【命运之手】与【死亡颂唱者】,恰好是唯二涉及“他们”概念的势力。前者想要杀死“他们”,后者负责“他们”的死遁。

  然而,除此之外就再无“他们”的痕迹,普罗大众依旧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就像现在无人应声。

  这时,一个有些胆怯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或许知道一些。我是维维安议员的心腹,我听过一耳朵。”说话者是7号,一位英气的青年,眉宇之间略有局促。

  苏明安辨认出来,这位是汪星空的高中同学,与汪星空一起从明溪校园逃出来的,名叫“陈宇航”!

  “维维安议员?你是说那个替白秋背锅的科学派议员?”11号白发披肩的女士嗓音清冷,她额悬蓝宝石,肩头披挂着白色羽毛,正是天裕。

  “是,是他!”陈宇航望见这种级别的大美人,咽了咽口水:“他经常对着镜子说话,说什么‘我将诚挚欢迎你们的降临,改变这死水一般的阶级世界,掐灭残忍的食物链’!这不就是卖球贼吗?”

  “哪冒出来这样一群人?”10号艾尼露出奇怪的神情:“要我说,赶紧把能量收集完,带着小世界跑路就行了嘛!管他们干嘛。”

  艾尼说得其实没问题。“他们”存在与否,其实不影响苏明安的救世主线。之前苏明安如果选择献祭自己毒倒诺尔,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他们”直到最后都不曾露面。只不过苏明安选择了继续走下去,将一切刨根问底,才发现了“他们”。

  但既置身其中,便已无法忽视。

  为了避免麻烦,苏明安没有说自己是白秋,只是描述了一下白椿的事。经过一阵交流,大家总结了关于“他们”的信息。

  第一,与镜子关联密切。

  第二,大多都是隐于幕后的状态,只有少部分会夺舍,犹如快穿者。会将罗瓦莎当成恋爱游戏或是其他类型的游戏。

  第三,心性只是普通人的水准,容易急躁,容易破防。就像白椿,她的情绪完全露在表面上,没有深沉的心机。

  “综合素质这么差,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成为无视世界屏障的偷渡者。我知晓的高维无一不是心思深沉、经验老道之辈。‘他们’根本不配。”天裕皱眉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高维者的子嗣?你看老板兔都能强制受孕。”山田町一突发奇想:“故而‘他们’心性不佳,却生在宇宙。”

  “我不认为‘他们’是宇宙之间能自由行走的存在,更倾向于‘他们’正常生活在各自的星球,都是普通人,只是通过某种渠道能影响到罗瓦莎。”苏琉锦手指叩着桌面,青涩的脸上分外严肃:“根据苏明安的说法,白椿不是提到了‘抽SSR卡’吗?或许在‘他们’的视角,罗瓦莎人就像游戏剧情里的一个个角色,所以他们素质普通,却那么高傲。”

  “嗯。”陈宇航重重点头:“就像我们在玩电脑游戏时,有时候也不把角色当人看。甚至会为了达成某个成就,就把npc杀个好几遍。或者为了经历入狱的情节,就故意去犯罪杀人。”

  山田町一听到这里,露出庆幸的神情:“幸好苏明安身边的那个‘梦巡家’把这里当成了恋爱游戏,仅仅只是正常谈恋爱,风格还算小清新,就算喜欢的人拒绝她,她也只是直接杀了。根据我玩过的一些……呃,不太好说明白的游戏,可能会发生更加不可描述的情节……”

  苏明安说:“什么情节?”

  山田町一顿时像被呛到,喉咙一连串咳嗽,用暗示的眼神看向苏明安,似乎在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艾尼发出嗤笑:“我不相信苏明安真没玩过。”

  苏明安:“没玩。”

  他这时才隐约明白山田町一是什么意思。

  “你们担心的应该不会发生。”天裕淡淡道。

  “为什么?”山田町一疑惑道。

  “极度的血腥、暴力、颜色……不会过审。”天裕言简意赅。

  顿时,长桌一片安静。

  苏明安想起来,刚开局他就听过“不过审”的说法,来自司鹊创造思怡的故事。

  ……

  【“那么,你必须向思怡告别。”桥说:“他们不能被带入王都。”】

  【“为什么?”小司鹊不理解。】

  【“因为这种涉及脖子以下的,有关男女繁衍的题材,矛盾太尖锐了,过不了审。”桥说。】

  ……

  那时苏明安没有深想,此时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却察觉到了不对。

  审核的人,究竟是谁?

  是世界树吗?

  说起来,世界树明明没有智慧,当时吞掉苏明安时,只会说“好吃,爱你,好吃,爱你”这种遵循本能的话,伊鸠莱尔也曾说过它没有智商——那它到底是哪里来的智慧,会阅读,会打分,会审核,甚至会引导苏琉锦成为观察者?

  它的背后,从一开始就有人。

  不是皇者,不是诸神,不是至高之主,不是万物终焉之主,还能是谁?

  世界树居高临下俯瞰一切,打分、审核、排名,看到不满意的创生之物就挂上雷文榜……这种态度,和“他们”的态度无比相像。

  “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权限能够操控世界树,可能只是利用了它、引导了它。

  “所以白椿即使想做出格的事,比如囚禁白秋对他施以暴力,甚至对他……咳,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做,而是直接下杀手。”苏明安脸颊微烫,心中自语:“原来是因为她害怕触犯这一点。”



第终章 涉海篇【15】·“他们在海的深处。”

  还好白椿知道惧怕。

  不然苏明安还真怕自己推开白椿的房门时,看到的不是俊男靓女对她嘘寒问暖,而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他眨了眨眼,想到自己副本开局的一件事。

  ……

  【苏明安听到两旁的房间有动静,他隔着门缝听了听,瞬间像触了电一样远离。】

  【……你们这是什么城堡啊,怎么大白天就……】

  ……

  那时他下意识就没有去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问题是,就算里面真的是那种画面,他也应该去看一看的。这是他初次开始探索罗瓦莎,生物的种族、谁会大白天公然做这种事、里面的人和红塔公主有没有关系……这些都是有必要知情的内容。

  如果恰好抓到了谁在偷情,说不定就是后续有用的信息。

  然而苏明安就这样下意识避开了,明明这种事在王廷的大白天发生很异常,又是第一个发生在他面前的事件。

  “这是制约‘他们’的规则,还是制约我们的规则?”苏明安细思后问道:“亦或是宇宙中固有的规则,就像万物终焉之主的存在一样?”

  “我猜测应该与叙事锚点有关。”天裕嗓音清冷:“叙事锚点落在谁身上,谁就不能触犯。就像摄像头对准谁,谁就不能做违禁的事。”

  “明白了。”苏明安心中有了计量。下次再遇到逆天的“梦巡家”,就诱导他故意做不过审的事,然后看看会有怎样的后果。

  一番讨论后,时间接近尾声。

  他们全程都没有提起辨别恶魔的事,一直在交流信息,怕是看得至高之主很着急。

  最后,苏明安敲了敲桌子:

  “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们来到这里,是来到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回忆里。”

  “但问题是,‘他们’并不在罗瓦莎的范畴内,而是界外之人。那么,倘若明天‘他们’真的降临成功,恐怕这就不仅仅是记忆了。”

  “毕竟我真的在梦中对话了至高之主,祂不是记忆模拟出的假象,而是本尊。我想,‘他们’也是一样。”

  长桌一片肃静,烛火幽幽燃烧。

  6号是一位眉宇如军人般沉肃的中年男人,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郑重道:“我会全力配合你阻止‘他们’的,奥利维斯大人,即使需要牺牲我们的生命。”

  苏明安的目光落在诺尔身上。

  诺尔一定推测出了苏明安的目标——夺得冠军,获取至高之主的形象,威胁至高之主帮助罗瓦莎,抗衡万物终焉之主,以达成牺牲最少的完美结局。如果诺尔想成功,就一定会站在苏明安的对立面,帮助“他们”降临,导致苏明安的失败。

  然而诺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死亡吟唱人’,也就是有枪的好人。”刘崇平道:“如果奥利维斯大人需要杀掉谁,尽管和我说。”

  苏明安盯了诺尔一瞬,转过视线,缓缓道:“需要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

  刘崇平点头。

  “铛——”一声钟响。

  迷雾隐去,古堡黯淡。

  当苏明安再度睁开眼,已是下午时分。

  “哟,回来了?”白发少年坐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白椿的恋爱日记,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黑发披肩、容颜邪魅、雌雄莫辨、看起来狂霸酷炫拽的人,打扮得如同死神。

  苏明安在参加“最后的晚餐”环节时,外面的时间还在正常流动。从柏冉的视角来看,白秋呆呆地站了很久。

  “你身边这是谁?”苏明安看向柏冉身边狂霸酷炫拽的人。

  “这位……是我的爱人。”柏冉眉目现出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我经常作死,但从来不担心死亡。因为祂总会在关键时刻救我于危难之中,而且,我遇到的许多人,其实都是祂的切片。”

  ……这不是柏冉未来的金手指吗?

  苏明安无言三秒,道:“这位应该也是‘梦巡家’吧。”

  这种来路不明、格外突兀之人,一看就是梦巡家。

  “是的,但祂和白椿不一样,祂很尊重我,也很尊重这个世界。”柏冉放下手册:“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想驱赶所有梦巡家,请留下祂。祂不曾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至于报酬,你想要什么?……对了,你可以尽情扇我,怎么扇都可以。”

  看见柏冉隐有期待的眼神,苏明安不禁怀疑,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我无法保证。”苏明安道。

  怪不得柏冉始终没有离开,原来是想保住他的爱人。然而苏明安不可能因此破例。

  柏冉叹息:“也罢,那我努力保住祂便是了。”

  他欲转身离开,苏明安却说:“在最开始,你为什么想要司鹊呈现最美的死相?目前我所知的信息,司鹊得罪过龙皇、得罪过精灵王、得罪过无数人……但他貌似没有得罪过你。”

  柏冉的脚步顿了顿。

  有一瞬间,苏明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疯狂、病态的笑容,而是呈现片刻的沉稳与冷静,犹如饱经沧桑。

  但下一瞬间,柏冉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有的笑容。

  “他曾经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导致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缓缓摸着脸颊:“走了。”

  他带着他狂霸酷炫拽的爱人,离开了苏明安的视线,身影似有跌宕。

  而苏明安没有急着追踪梦巡家,没有急着走访各个势力,没有急着笼络各个玩家。

  他“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窗户。将一本本恋爱手册、墙上的合照都扔进了垃圾桶里,将机械零件和教科书还原到了原本的位置。

  然后,他抱起白椿血流满地的尸体,走到花园里,挖开土埋了下去,将她最喜欢的一个机械鸟,和她断裂的头颅放在一起,鸟儿的羽毛仿佛在抚摸她。

  他填好土,把白秋的信件埋在了另一个土堆,用“仙之符篆·新建”造出了一束黄菊,驻足了十分钟。

  他戴好白秋的金丝眼镜,理好白秋的衣服,用白秋的嗓音与语气,缓缓道:

  “晚安,妹妹。”

  随后他移动视线,看向埋着白秋信件的另一个小小的土堆,摘下白秋的金丝眼镜,用自己的本音,缓缓道:

  “晚安,白秋。”

  敬佩你直到最后被梦巡家取代,都没有向他们屈服。

  你是当今最热门的创生者,然而你的姓名被埋没在历史的记录里,创生者大会唯有司鹊一人发光发热。

  但我会记着你的名字,白秋。

  ……

  苏明安做完了这一切,离开了家宅,去找等在门口的莫沉青,打算帮忙把药物成分改回来,救他的女儿。

  然而,也许是等待太久,莫沉青已经不在门口,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明安拿出羽毛笔,试图将药物成分改回来,但临到落笔他又意识到,距离药物成分被白椿纂改,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许多新药随之生成,自己这样一改,恐怕许多药物又会发生化学改变,甚至害死更多患者。

  思索之下,他没有妄然改动,打算再次见到莫沉青再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走了一遍红塔王城,利用线索洞悉机制,四处寻觅红圈,抓住更多线索。

  ……

  “嚓嚓嚓”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山田町一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感觉后脑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对了……他参加了“最后的晚餐”环节,结束后回到现实,正打算和司鹊继续收集平民区的故事,还没站稳后脑就被人打了一下,失去了意识。

  ……混蛋,到底是哪个鳖孙在守他,他司画没得罪什么人吧!

  他蛄蛹了一下,发现自己被牢牢捆绑,关在一个狭窄的柜子里,全身没有力气。考虑到使用技能也许会ooc(脱离角色人设),他没有轻举妄动。

  柜门的缝隙很大,足以让他看清外面,他发现窗户外面洒落夕阳,竟然已经是傍晚了,他昏迷了这么久。

  地上摆着一个电视机,屏幕正对着他的方向,仿佛是特意放给他看的。

  “……都是司鹊!他,他故意召集了那么多人在平民区,宣扬邪教思想!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场是多么惨烈……!”屏幕里是一个神情颓丧的中年人,在记者的镜头下痛哭流涕:“还有我……我的女儿,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都是司鹊一笔纂改了药物成分氨基雅利维,导致她无药可医!”

  屏幕下方有男人的名字:【“地下集会”事件受害人·莫沉青】,还有一行滚动的字:【于今天正午发生的“地下集会”惨案,已有89人死亡,128人受伤,据说,这场集会的召开人,是如今王城火热的创生者黑马司鹊,多名目击群众举证,是司鹊现场绘制的法阵导致他们力气全无,生机消逝,若非多名议员及时赶到,死伤不堪设想……】

  “混蛋!泼你特么的脏水!”山田町一怒骂,却无人听见。司鹊举办集会是为了收集十二个故事打造世界之书,那法阵也是入书仪式,哪有什么宣传邪教思想!恐怕他被人打晕那时就已经出事了,有人故意制造此案,往司鹊头上泼脏水!

  就因为司鹊是有天赋的创生者!

  就因为创生的风靡会威胁上位者的利益!

  而屏幕上一个大腹便便、穿着考究的议员,严肃道:“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也很遗憾。有可靠者举证,平民区屠杀的幕后黑手正是白秋,这位也是最近很有名气的创生者,恐怕,创生者之间的不正当竞争,导致了多起悲剧的发生……”

  维维安议员絮絮叨叨,列举多方证据,看上去颇有条理,山田町一怒发冲冠,恨不得把屏幕打碎。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是的,举证白秋是平民区屠杀幕后黑手的人,是他自己。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举证不仅没有保护到平民,反而还被这些政客利用,成为了他们排除异己、**派系的工具!

  甚至还导致他们为了给司鹊泼脏水,特意制造了新一起对平民的屠杀惨案!

  这时,镜头给到了地下集会的现场。这里已经非常安静,昔日的热烈辩论不再,唯有残余的血色,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拖走,血液流了满地。

  镜头给到医院,病床上躺着一位浑身扎着绷带的少女,她的全身重度烧伤,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子嘴唇。

  她曾经梳着漂亮的白发,但此时只剩下一个光头。

  “这是案件的受害者,一位名叫丝特拉的精灵少女,被司鹊绘制的法阵所害,现在我们来询问一下她对案件的看法。”记者将话筒递给少女。

  少女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眼睛呆呆地盯着镜头,不停重复:

  “我想……回去……种花养草……”

  “母树妈妈……我想回家……我再也不写了,再也不写了……我会老老实实工作的……我再也不追逐梦想了……”

  记者叹息一声,抹着泪道:“这孩子已经被邪恶法阵害得神志不清了,司鹊如此残忍,竟能作出这种事情!”

  听到这一句,丝特拉的眼神似乎微微亮起,勉强有了一些神智,强撑着道:

  “不是……”不是司鹊干的……

  她刚想为司鹊辩解,镜头巧妙地一切,她的声音淹没在了零碎的画面中,仿佛无数张纸下的哭声……

  山田町一突然想起了司鹊的话。

  ……

  我这种有天赋的人可以大胆地追逐理想,但稍微一点暴风雨就可能摧毁普通人的一生……

  ……

  丝特拉是普通人,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摧毁了。

  她曾经是那么漂亮的精灵,气质娴雅,家庭和美,要是回去种花养草,能过得无比舒心。就因为跟着司鹊创作,她被卷入了这种事情,浑身重伤,容颜尽毁,恐怕还会被灭口。

  暴风雨来了……一瞬间就摧毁了他们的期待,他们的理想,他们的人生……

  这时,山田町一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我……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污蔑了司鹊,我说他才是我女儿药物的纂改者,我配合你们遮掩了今天事件的真相!你……你该兑现你的承诺,救救我女儿了!”

  这个声音,和电视里哭泣的男人一模一样,是叫莫沉青。

  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轻慢和戏谑:“知道了,知道了,今晚就帮你救,行了吧?好了,你在外面坐坐,我有些事,别急。”

  接着,门被打开,一个蓝发少年微笑着走了进来。

  他精准地看向衣柜,含笑道:

  “司画……不,山田町一。”

  “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我的目标只有让司鹊名声尽毁、跌入谷底,这件事与你没关系,委屈你等待一段时间,等明天事情结束了,我就放你出来。”

  “原本,我是想诱导莫言杀了你,让莫沉青为了保住儿子,不得不帮我们。没想到莫言不肯杀,那就只能直接屠杀平民,把事情闹得更大咯。”

  山田町一看到无翼的一刻,反而冷静了下来,尽管不知道无翼为什么如此仇视司鹊。他冷静打探道:“莫沉青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你们选中了他?”

  山田町一好像从没听过这个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无翼轻轻挑眉,耸了耸肩,给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因为,在这场暴风雨中,我们随便选中了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很幸运,没有像丝特拉这种人一样失去一切。”

  “所以他也很不幸,为了救女儿,把自己的人格被迫交给了魔鬼。”

  “你知道吗?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白秋的家宅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什么。然而我们告诉他,纂改药物的人是白秋的妹妹,白秋是不可能帮他的。”

  “他的老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就像一只皱巴巴的蜥蜴。”

  “一边是名声冷酷无情的白秋,一边是来找他的官方议员,他选择信任谁,再简单不过。他哭着跪下来,恳求我们救救他的女儿……嗯,那哭声真是撕心裂肺啊,一个可怜的老父亲,在时代的洪流前根本没有尊严,就连落下来的蜘蛛丝带着刺,他都不得不抓住往上爬。”

  “他这种被低俗短视频文化裹挟的中年人最好骗了,官方人员只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就唬住了他。他就这样乖乖站上了电视屏幕,站在镜头前,像一个木偶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呵……鬼知道他在哭什么呢?敬业地假哭,还是在哭他自己悲哀的人生?哭他苦命的女儿?谁知道呢。”

  窗外斜斜的雨丝飘进来。

  隐约,屏幕里面和屏幕外面,能听见很多人、很多人的哭声……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只要他多等几分钟,白秋就从家宅里出来,帮他救女儿了。”



第终章 涉海篇【16】·“雨来了。”

  吕树坐在桌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镶着金边。

  ……

  【致吕行冬:】

  【我们很满意于你的外型与特质,并为你准备了你渴望的真相。今晚八点整,东区普朗勒斯街7号花园别墅,欢迎你的到来。】

  ……

  “布谷,布谷。”墙上的挂钟响起了报时,漆黑的刀锋被握起,身披黑衣的白发青年大步推门而出。

  吕树压低深灰色圆顶礼帽,黑衣划过弧度,夜晚的大街满是游客,他的身形犹如看不见的幽灵。

  叩门三声,鎏金大门敞开,环形玻璃天井下,红地毯犹如鲜血。

  一场长桌后,坐着一位两鬓霜白、皱眉横生、神情亲善的中年人,他发型精致、穿着考究,深褐眼瞳炯炯有神。两旁侍立着身着仆役服装的人,眼神暗藏锋芒。

  “维维安。”吕树的刀锋出鞘半寸,他知晓这个人就是在背后搅风搅雨的阴谋家。

  中年人维维安却含笑示意道:“吕行冬,我知晓你少年意气、行事果决,但你不如看完了这本册子,再作决定。”

  书页摊开,露出几行文字。瞥到一些字句,吕树拔刀的动作顿住,他一弹指,一只褐黄色枯叶蝶般的飞蛾蹦出,托着册子飞了回来。

  他翻开册子:

  ……

  【吕树】

  【生日:03/21白羊座】

  【身高:182】

  【体重:60】

  【经典言论:“你是个好人。”】

  【人设规则:1.初次在世界游戏见到苏明安时,认定他是好人。2.灵性极强,能够无视容颜的改换辨认出别人。3.下意识排斥诺尔·阿金妮,认为他不是好人。4.……】

  【初次出现在观测之下:】

  【苏明安回头,看到了一个俊秀青年,耷拉着眼皮出现在了道路口,青年的指尖,停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精准取走人性命的是一只全身碧绿的螳螂,那伤害一瞬间蹦现出来的,居然有四位数之多,直接溢出了男人血量一整倍。】

  ……

  维维安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似乎等待着吕树的反应。

  吕树面无表情看完册子。

  “如何?”一位仆役作态的人开口道:“如果你对此有疑惑,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唰!唰!唰!”

  一朵鲜红的、娇艳的、满身荆棘的无头玫瑰人,提着蕾丝裙摆,无声从阴影中走出。她脖颈白皙,环绕着一圈无法干涸的血迹,无数根荆棘拔地而起,刺穿了这些人的腿脚。

  吕树刀锋出鞘半寸,刀光闪过,人们耳侧的头发齐齐断裂,黑色黄色棕色的发丝漂浮而下。

  唯有维维安亮起光芒,隔绝了吕树的攻击,他深褐色的深邃眼瞳平静望着吕树:“即使我们将真相摆在你面前,你也选择放弃思考吗?”

  “一本小册子、一些众所周知的信息、一段毫无根据的文字,就想撬我的墙角,想让我认为,我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来自什么‘人设规则’?要让我对你们低眉顺眼?”吕树嗓音冷淡:“小黄,让他滚。”

  枯叶蝶般的飞蛾扑上去,洒下腐蚀性的黄色光点。维维安满眼怜悯地摇了摇头:“可怜的孩子,闭目塞听到这地步。”他叹息一声:“我们‘梦巡家’一向旁观,不打算插手任何事,但既然你们发现了我们,我们还是打算做些什么。你很幸运,你的人气非常高,我打算在最后的毁灭之前救下你,虽然你无法成为我们,但至少可以为你枯竭的心灵打开一扇新的窗户,让你找到新的存在意义,以免你落到……只能挖坟痛哭的地步。”

  他手掌一缩,光华顿现,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其他人当即抹了自己的脖子,只留下死去的尸身。

  无头玫瑰步伐优雅飘过五具尸身,白皙的手掌提起唯一昏迷的人,落到吕树身边:“维维安跑了,其他人均死遁,只有这个人吓昏了过去。”

  吕树收刀入鞘,眼神冷淡。

  “我已经封禁了这个人的神经,他无法动弹。”无头玫瑰微笑道:“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拷问他到底来自何方。”

  半小时后,吕树擦干净了刀锋上的血腥气息。

  他没有得到完全的答案,在拷问过程中,凡是涉及关键信息的,他的耳边只听到了“滴——”类似屏蔽音的声音,就像是看电影的过程中看到了马赛克。

  他走出花园别墅,呼吸着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闭了闭眼。

  “怎么了?”无头玫瑰走到他身边。

  “摩黛丝提。”吕树发了会呆,缓缓开口:“刚刚那个小册子上写:‘我第一次见到苏明安,就会毫无理由跟着他,甚至无视一切认出他’。”

  鲜红的玫瑰低垂,缄默无声。

  “这东西否认了我的所有思考、所有直觉、所有犹豫与灵光,只把我的所有行为归结到几行字上。好像我见到苏明安就必须臣服、见到诺尔就必须斗嘴、见到BOSS就必定让别人担心……”吕树道:“我整个人被拆解成了白毛、绿瞳、汉服、黑刀、螳螂、蝴蝶、忠诚、执着、身世悲惨、没文化这几个词,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的组成没有这么刻板化。”摩黛丝提淡淡道。

  “那册子还写了我与苏明安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并不是我记忆里的场景。”

  “世界游戏不止一次,那应该是无数次轮回中的某一次。”摩黛丝提道。

  “嗯。”吕树收刀入鞘,神情未有动摇:“所以我毫不犹豫杀了他们,可惜维维安跑了。”

  摩黛丝提拎起裙摆,微微行礼,随后朝向街道,指了指街道上漂浮的映灵。

  “他没有跑,你瞧。”

  今夜,街道依旧热闹,一只映灵的屏幕放映着纳兰法庭的发布会。屏幕中,几位面孔陌生的人对着镜头鞠躬道歉,声称是他们对平民区的保护不力,才导致了今天地下集会的灾难。

  话语避重就轻,避开了科学界与创生者界的矛盾,避开了维维安议员和司鹊白秋,将责任压在了一群普通政府雇员和编外人员的身上。

  在其中,吕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最前面,深深地鞠躬道歉,绿色的眼瞳黯淡而麻木,仿佛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手压下了他的脊梁。

  “是我的指认失误,造成了人力分散,导致了平民区的防护力量不足,在这里,我向所有遇难者家属沉重道歉……”那个声音重重弯下了脊梁。

  吕树沉默地看着。

  ……吕示晟,你举报了白秋,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屠夫得到惩罚。但这个屠夫恰好是新时代的引领者,和一个崭新的时代相比,几百个平民的死亡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看作必要的奠基石……而你,毫无背景的你,正好成了这个时候送上来的背锅者,一句“指认失误”,你的罪名就能掩盖下许多人的罪责……

  “真该死啊,这些人……”围观群众絮絮叨叨,有人朝着屏幕扔烂菜叶,被锤铁人及时拦下。

  “这群人勾心斗角,无辜的老百姓又做错了什么?”有人愤怒道。

  “他们在上面随便吵几句话,下面就会死掉很多人。”

  “这个叫吕示晟的,以前见过他,挺不错一个小伙子,可惜误入歧途啊……”

  吕树沉默地看着吕示晟被押下去,罪名是“搅乱社会秩序”,吕示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被押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头,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了一眼吕树,瞳孔里唯有告诫。

  他吕示晟,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即使是蠢事。无论结局如何,都请吕行冬老老实实度过幸福安稳的骑士生活吧。

  隐约地,吕树在一排端坐在麦克风后的政府议员中看见维维安,看见他悲痛神情下得意的皮囊,看见无数张相似的面孔。

  “他应该有类似瞬移的手段,刚刚还在我们这,下一瞬间就出现在了镜头里……”摩黛丝提道。

  吕树拔出黑刀,再度擦拭着。

  刀锋映着他冰冷的双眸。

  ……

  凌晨两点,苏明安回到房间休息。

  他已经走完了王城,找出了每一个线索洞悉标出的红圈点。

  他得知了各方发生的事,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故事,将综合评分提到了83分。同时,他得知了“梦巡家”里的两派。

  白椿那样毫无秩序的,只把世界当成游戏,不在乎自己会造成多大的混乱。这种人被称作“守岸派”。而白秋这样的,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维持秩序,甚至为此创建了杀死梦巡家的命运之轮。这种人被称作“涉海派”。

  苏明安闭上眼睛,正打算休息一会面对明日的决战。却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头伸了进来:

  “我睡哪?”

  是书记官时莺,她还在记录苏明安的一言一行。

  苏明安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起身给窗户上了锁,随后躺下睡觉。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睡觉。

  不到半小时,他再度听见敲窗户的声音,正打算发作,却望见了另一个头。

  是一位半戴头盔,散着黑发的少女,她肩膀宽大,皮肤微糙,银白的掌甲轻轻叩了叩玻璃,漆黑的大眼睛静静望着苏明安,没有催促也没有急迫。

  等苏明安打开窗户,她嗓音平静道:

  “白秋,之前你要我盯的人,我一直在盯着。”

  “是无翼造成了今天的灾难,他的目标应该是向司鹊复仇。”

  “明日的创生者大会,需要我继续盯着他吗?还是我来保护你?”

  苏明安认出了少女是千琴,看来千琴在第二纪元是白秋的朋友。又或者,这个千琴是第四纪元的参赛者,在自己扮演自己。

  他想到了隐患阿尔杰,于是道:“你盯着明日形迹可疑的人,他可能是红头发,擅长用火。如果没人符合这个特征,那就随机应变。”

  千琴点了点头,未说一句,合上窗户离去。

  看见她的背影,苏明安想到了在第二届门徒游戏的她,那时她带着他冲进安全室,嗓音低沉,骨节坚硬,他还以为她是一位壮汉。

  他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窗户外,时莺叼着笔杆,打了个喷嚏,瑟瑟发抖地写下文字:

  【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白秋和别人深夜见面,给她进去,不给我进去。】

  【看来他喜欢身形坚实、气势宛若城墙、力气极大的人。】

  ……

  睡梦里,苏明安恍恍惚惚梦见自己坐在山坡上,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看雨。

  “陈清光。”他开口:“这场雨还没有停下。”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雨水淅淅沥沥下着,始终没有停止。

  ……

  上午八点。

  桃花山谷。

  “神!创生者大会开始啦!”桃儿提着一篮桂花糕,匆匆忙忙跑上山头。

  生有珊瑚双耳的海洋天使立即停止了调息。

  北望正用自己的调息法,帮助这具神躯恢复行动能力,只要能回到海洋,他就算完成了任务。这期间,桃儿这个唯一信仰者的贡品桂花糕少不了。

  他接过桂花糕吃下,让丝丝信仰之力在自己体内养化、放大。

  “可惜啊。”桃儿踮了踮脚,试图望见远处王城的景象:“镇子太偏啦,连映灵转播都没有,真想看看那里有多热闹……”

  北望调动神念感知了一下位置,随后伸手,画出一面水镜。

  片刻后,水镜倒映出了王城的实时场景。

  彩旗飞舞,锦衣横行。

  天使的一对对翅膀掀开云彩,龙族宽大的龙翼破开空气,代表着不同风格的创生者依次入场,满街人头攒动。

  圆弧观众台上,北望看见了一个白发红衣的青年,青年佩戴金丝眼镜,红衣殷红如血,透着一股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这家伙好像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像一位要在比赛台上拔得头筹的少年人。他以前一出现就是第一……”北望脑中盘旋着念头。这时,他抬头,看了看密集的乌云。

  “好像要下雨了……”他想着。



第终章 涉海篇【17】·“创生者大会。”

  创生者大会逐渐启幕。

  环形天空下,彩旗飞扬,人流喧嚣。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台上拔地而起的一根水晶色树干,仿佛一块硕大的试金石。

  一百个座位,呈现环形而落。而一百个座位之后,是王室贵族、天使、皇者、高星军官、纳兰法庭议员、众生联合高级雇员的座位,再往外一圈,是王城中的富商、勋爵、名人、尖端学者。最外圈的,是具有一定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的人。至于数量最多、最普通的群体,只能在外面收看直播。

  这一幕让苏明安幻视了当初的主神世界拍卖会,榜前玩家在内圈,冒险玩家在外圈,还有无数人坐在茶馆看直播。

  当他到来,他听到了不少议论声。

  “那位就是鉴宝兵王题材的夺冠热门,杰克洛先生。”

  “旁边那个是叫徽茶吧,他的霸总穿书题材非常受欢迎。”

  “啊!是司鹊!昨天的舆论影响那么大,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白秋!白秋啊!我看过他的故事!”

  作为夺冠最热门,苏明安坐在了第一位,他的右边是一身青绿色长衫的司鹊,左边是穿着粉蓝色水母帽杉的苏琉锦。

  天空飘过两只鹦鹉,叼着一个金属钟表,显示着当前时间八点二十六分。

  评比在九点开始,苏明安接过侍从递来的奥赛洛麦酒,看了下自己随机抽到的编号86号,视线快速扫过全局。

  徽白也是参赛的一员,名字叫徽茶……嗯,很适合他。他正和几个创生者聊得火热,不愧是暖男。

  祈昼面前的名牌是叫……苏文君的爹?厉害,这名字,王城居然都审核通过了。

  时莺蹲在角落,看上去还在暗中窥视,她真是尽职尽责……

  艾斯达妮女王来了,她身边的是纳兰法庭的花见未来?伊恩也在,看上去还很青涩,还有许多有些熟悉的面孔……

  好多人啊……

  苏明安摇晃着奥赛洛麦酒,手掌与脸颊保持着相当夸张的距离。

  一滴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

  “滴答。”

  ……

  植物族主城,罗曼城。

  伦雪坐在电脑前打字,满眼黑眼圈,“滴滴滴”的消息声不绝于耳。

  【陈姐:小伦,朱老板让你把这个资料改一改再交给他。】

  【咸鱼杀尽天下资本家:收到(握手.jpg)】

  【陈姐:对了,朱老板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咸鱼杀尽天下资本家:什么?】

  【陈姐:就是22小时工作制的事……现在我们不是15小时工作制吗?老板最近弄到了机械族的亢奋剂,喝下后工作也算在睡眠。他问你愿不愿意为公司的前景,再努力一点,多拼一拼。】

  【咸鱼杀尽天下资本家:哈哈,算了吧。】

  【陈姐:小伦,这其实是通知你,不是询问你的意见。年轻人就该多拼一拼,不就是22小时工作制吗?隔壁小杨还是25小时工作制呢,多出来的这1小时是扣他死后的阴寿,你看看人家多努力,死后都要奋斗。】

  ……

  “砰!”

  伦雪一脚踹翻了工位。

  在同事惊诧的目光下,她提着刀走进办公室,十分钟后,她坐在老板位上,一个满面富态的男人倒在地上。

  “辛苦打工多少年,还是不如抢得快啊。”伦雪抽了口雪茄,数着手里的钞票:“罗瓦莎劳动法规定了一天9小时工作制,却没人敢举报……哼,扭曲的秩序,无所谓,我会出手。”

  同时她也有隐忧,员工被压榨也不举报,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份工作吃饭,她这样掀桌,他们也会失业。

  “唉……烦死了。”伦雪挠了挠头发,满脸疲惫。

  她的职业要求她经常打工、赚钱变强,但她经常忍受不了奇葩工作环境和违背劳动法的苛刻待遇,动辄掀桌砍老板。这倒不是她运气不好,而是到哪都一样,就没几个真正遵守劳动法的,罗瓦莎大环境如此。

  反正罗瓦莎的低等种族,诸如牛族、马族、韭菜族特别多,榨干榨尽了,他们也只能感恩。

  这时,她忽然看到自己背包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本《罗瓦莎喜鹊黑童话》,是她有一天随手捡的童话书,翻了几页就丢进了背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光。

  她翻开书页,打算好好看看这本书。

  “本书收录了五个故事改编,《一只海里的水母》、《思怡与冒险岛》、《红斗篷少年》、《狐狸坑》、《喜鹊报恩吃水母》……嗯,反正我不打算去创生者大会,就看看书吧,应该会有收获……”

  她将书籍放在膝盖上,舒服地靠着椅背,看了起来:

  “【家!我的家在哪呢?】”

  “【从前,有一只海里的水母。他在海里游来游去,想找到一个家。但有一个坏蛋把他捕捞了出去,让他成为了一只不快乐的水母。】”

  “【上岸后,聪明的他为了躲避贪吃的人们,化为了人型。他穿上红袍,梳起头发,提起一盏油灯,走上了很长很长的路……】”

  ……

  红塔,王城,创生者大会。

  “第5号,苏绵绵,请你阐述自己的创生理念。”中央的世界树凝结出了一个纯白的人影,静静立于水晶枝叶下,发出不辨男女的声音。

  此前,已经有四位创生者已经取得了评分,都不是很高。

  苏琉锦佩戴着5号的牌子,面对无数来自世界的视线,毫无惧色道:

  “我的故事名叫《水母环游纪》。”

  “风格主打休闲、欢快、轻松向。讲述的是一只水母离开大海,遇见了各色伙伴,一起冒险的温馨治愈的故事。”

  “我认为生活已经很苦了,不如叙述一些轻松的故事。不过,这不是因为我想引导人们逃避苦难。而是轻松的故事更能让他们在欢声笑语中领略到思想。”

  “——你对故事中的女配‘琴姐’和男配‘茶茶’怎么看?”问询声传来,

  这声音并非来自第二环的王室贵族,他们不能在这种场合上质询创生者。这声音,来自世界树垂落的一颗果实。

  “‘琴姐’是安全感的象征,也是引领主人公向善的重要力量。”苏琉锦道:“‘茶茶’的形象偏向神秘,能够引起观测者的兴趣,许多谜团会由他揭开。”

  “——为什么你设置了六位同伴?这个数字有什么深意吗?”声音从另一颗果实传来。

  苏琉锦淡淡道:“没有深意,我喜欢这个数字。”

  台下的艾尼见此,小声道:“世界树为什么要发出那么多种声音?它难道是集合意识吗?”

  芙洛拉蹙了蹙眉:“我听说它没有智慧,莫非是守望者伊鸠莱尔在代替发声?”

  “苏绵绵,接下来我要欣赏你的故事。”世界树道:“你是否愿意让所有人一起体验?”

  “可以。”苏琉锦点头。

  下一刻,艾尼和芙洛拉感觉自己置身于大海,呈现观测的视角。在他们眼中,时间快速流动。等他们回过神来,《水母环游纪》的全过程已经留在脑中,就像是刚看完了一部酣畅淋漓的电影、读完了一本完完整整的书。

  芙洛拉下意识流下眼泪,这是她看到结局的反应。由于情绪过于沉浸,她甚至有点失控:“为什么主人公最后死了!!”

  与她反应相似的,人们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我还以为会是一个美好大团圆的故事,结果看到最后……水母居然在阳光下化掉了!”

  “可恶啊,开头温馨治愈,竟然是把人骗进去杀。”

  “‘琴姐’和‘茶茶’也死了,这个看上去软软的白毛少年,怎么这么心狠,我要给他寄刀片!”

  “哎,创生者的故事基本都取材自己的亲身经历,莫非这少年……嗯,应该有程度不低的艺术化加工吧,他看上去活得好好的。”

  “写悲剧吃力不讨好啊,不过悲剧确实是给人震撼较大的创生方式,至少我心里没法把这个故事当成单纯的童话了。”

  世界树缄默片刻,似乎在进行复杂的估量与计算。

  半分钟后,它发出声音:

  “……剧情评分76分,人设评分81分,逻辑评分72分,哲理评分69分,世界奥秘揭露度评分65分,结局评分84分。”

  “综合评分75分。目前排名第2名。”

  这不算一个特别高的评分。

  苏琉锦神情未有变动,创生本就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平静地回到自己座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那是一块木牌,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轻轻摸着这些名字,叼着线将木牌挂在脖子上。

  几滴雨点,落在了他的桌上,打湿了金黄的草莓酥。

  ……

  办公室内,伦雪翘着二郎腿,翻开第二页:

  “【在路上,水母遇到了一位朋友,名叫冰冻人。】”

  “【冰冻人看起来很友善,他们走在了一起。】”

  “【途中,水母遇到了坏人……一番艰险后,冰冻人召唤出了无数朵漂亮的冰花,打跑了坏人……】”

  ……

  桃花山谷。

  北望停下了调息。

  他抬起头,察觉到今天的湿度不同寻常。他对冰类与水类的元素很敏感,这不像是寻常雨水。

  “神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山下有声音?”桃儿坐在水晶前,眼巴巴地看直播,正看到激动处,却见神明大人神情不对。

  “无事。”北望没有向唯一的虔信徒暴露自身的紧张,这可是娜迦莎最大的信仰来源,不能丢掉了,他端着神明架子:“你继续看你的。”

  “坏了。”桃儿拍了大腿一下,看向山下:“不会是木槿学堂来抓我逃课的吧!”

  “你逃了课?”北望看了过来。

  桃儿心知不好,转着脚尖,小声道:“我想看创生者大会嘛……学堂不放假……陈阿娘和刘爷爷都不敢上山,我就跑这儿来了……”她小心翼翼瞥了北望一眼,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神明大人肯定有法子让我看到创生者大会的。嗯,神明真好!”

  “下去。”北望道。

  “……唔,啊?”桃儿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耳朵。

  “下去,去上课。”北望道。

  桃儿顿时露出苦瓜脸,想说什么,又不敢忤逆神明的意思,眼巴巴地望着他,一步一回头。

  “等一下,回来。”北望又想到这雨水有问题,怕桃儿下山会出事。

  这时,天裕清冷的声音响起:“这雨水不对劲,小北望,必须有人下山看看是什么情况。”

  现在能下山的只有桃儿。

  之前北望让桃儿卖了雪雕赚钱,以此吸引了一批村里人上山,将他们发展为了他的浅信徒。在他的精密计算下,配合自己的调息法,他能在今天之内恢复短暂行动的力量,成功回归大海。

  但如果山下那几个浅信徒死了,那今天肯定来不及,任务就会失败,他会死……且不说他的死亡带来的影响,他和山下人都死了,桃儿也活不下去。

  北望沉吟片刻,伸出手。

  “你相信我吗?”

  桃儿毫不犹豫道:“我当然相信啦,从六岁到十三岁,一直相信神明。”

  “因为我好看?”

  桃儿嘿嘿一笑,毫无羞愧地点头道:“因为神明好看!但也不止好看!”

  “是神明一直支持我读书……嗯,虽然我确实不爱看书啦。还有,神明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讲喜鹊大侠的故事!”

  “我从没去过大城市,神明跟我描述大城市的翡翠珠宝,讲厉害的大人物们,还讲喜鹊大侠惩奸除恶,揪出坏蛋……”

  北望默默听着,这应该是以前的娜迦莎和桃儿的相处吧。

  “你听过魔女吗?”北望道。魔女的名声其实不好,人们总认为她们是狡诈的女巫,以蛊惑人心为生。

  “听过,是一群漂亮的小姐姐!”桃儿的眼睛十分干净。

  “嗯……我们现在可能会有危险。”北望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变得流畅:“我需要你……下山看看。但我怕你遇到危险……所以,我想和你分享……我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有些……难以被外人接受……因为很像恶魔的气息……”

  北望想解释魔女的力量,桃儿却直接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白色的霜雪光芒,顺着他的手臂一路下滑,缠上女孩嶙峋的腕骨。

  “唰——”

  一瞬间,女孩粗糙的头发变得又黑又亮,凹陷的脸颊涌起初雪的色泽。一圈又一圈洁白的霜花绽放于她的衣裳,千万朵冰绡昙花次第绽开,裙裾翻飞,破布衣衫很快化为了一条雪公主般的长裙。



第终章 涉海篇【18】·“菲尼克斯的序曲。”

  魔女的力量。

  它足以让一个“丑小鸭”化为强大高贵的白天鹅,足以让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化为美丽的公主。

  桃儿转了一圈,雪羽飘扬,遍地银花,很快转身蹬蹬蹬往下跑:

  “我这就下山帮您看看什么情况,神!”

  北望的话语堵在喉咙。

  女孩似乎毫不在意这种力量的危险,她只是很高兴自己能帮到神。

  下山后,桃儿路过了木槿学堂,传出朗朗读书声。留着山羊胡须的朱老先生看到窗外的桃儿,震惊了一小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抄起戒尺:

  “桃儿!你给我过来!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是不是山上那个邪神对你做了什么?”

  “先生!我在忙!”桃儿连忙拔腿就跑,脚下的霜雪极为轻盈,她轻易滑了出去。听到学堂传来孩童的哄闹声:

  “桃儿好漂亮!”

  “嘘!我娘说了,不能庇佑镇民的神不是神,是精怪!精怪是要吃人的,桃儿拿了祂的衣服,很快就要被祂吃掉了!”

  “不行啊,桃儿还是很好的……对了!赶快让镇口的小福星一家给她驱驱邪吧!”

  ……小福星。

  桃儿耳朵尖尖的,很快听到了这个词汇。这段时间,镇口原本被视为“拖油瓶”的一个小女孩,突然变得宛如锦鲤加身,她摸过的母鸡下了很多蛋,她扶过的难产孕妇生了龙凤胎,她甚至捡到了一位大城市里的受伤少将,他那是致死的重伤,竟然被她敷了敷草药就幸运愈合了。

  从此以后,镇上没人不喜欢她。

  “神说的危险……会指的是她吗?”桃儿想了想,朝镇口跑去。

  一路上,她途径了许多人,卖菜的沈大娘、卖鱼的赵阿嫂、打铁的李阿翁……他们望见她,纷纷震惊地指着她。

  “杨家阿桃中邪了!”

  “瞧瞧她,瞧瞧她,穿的是什么啊,走路还带鲜花,这是邪神做的吧!”

  “我早就说了该剿灭那山上的邪神,之前王二狗追兔子跑上去,最后还是逃回来了。那邪神根本就没什么力量!”

  “哎呀呀,阿桃这是朝镇口去吗?快拦住她,城里来的少将大人正陪小福星举行赐福仪式,可别坏了全镇人的福气!”

  冰冷的风刮过脸颊,桃儿捂着耳朵,不停大喊:

  “我没中邪!”

  “神明大人不是坏人!祂没有吃过人,王二狗摔伤了,是祂把他送回来的!”

  “神明大人只是爱吃桂花糕,祂什么都没做过!”

  镇口,桃儿一眼就看到了规模甚大的赐福仪式。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悬坠着不伦不类的红绸、祈福牌、甚至还有塔罗牌,高台之下,镇民们期待地巴望着,纷纷将手里的钱币向上抛。高台之上,站着一位佩戴军衔、五官端正的少将,以及一位金发紫瞳、气质亲和的女孩。

  “阿紫!”桃儿喊了一声。

  以前,作为镇子里的边缘人,她和阿紫玩得很好,但自从阿紫成了小福星,黑发染成了金发,她们之间突然变得陌生。

  金发紫瞳的少女淡淡看了她一眼,对镇民们道:

  “……镇民们,可以停止洒钱币了,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最后的祈福步骤。”

  她取出一颗红色按钮,温和道:

  “请你们之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按下这个按钮。”

  “这是赐福仪式的最后一步,按下按钮后,我们全镇都会笼罩在幸运的光辉之下。但按下按钮的时候,请务必保持全心全意地接纳,不能动摇,不能有任何反感心理。”

  ……要德高望重的人,还要全心全意接纳……这,神明大人跟我普及过,这是经典的邪神召唤方式,用这种方法,很可能召唤来不怀好意的存在……桃儿连忙冲上去,要掰开红色按钮:

  “阿紫!不要一错再错了!你已经是小福星了,你肯定和坏人做交易了,难道还不够吗?”

  阿紫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这副模样,难道你没有和坏人做交易吗?”

  “神明大人是不一样的!”桃儿毫不犹豫道。

  “是吗?那在我眼中,‘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阿紫轻轻推开了她的手:“……接受吧,我们只是角色,只是供人娱乐的存在,只有‘他们’的指引能让我们找到真正的意义。”

  桃儿听不懂阿紫的话,期期艾艾道:“你……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徽紫了……”

  阿紫不以为意,冷哼一声:“滚开!”

  这时,远远传来一声:

  “阿桃!快下来!你想要什么,娘都帮你,不要冲动!不要中邪啊!”那是一位泪流满面的妇人,她挤开人群,跪在地上,止不住求她。

  阿娘……我的养母……桃儿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就在这一瞬间,旁边的少将拔剑,一剑捅进了桃儿胸口。他的剑势又狠又快,女孩根本来不及反应。

  鲜血流出,桃儿倒在地上。

  她听见朦胧的声音。

  “……这女孩中邪了,得泼黑狗血埋起来。”镇长沉凝的声音。

  “……先救人吧,阿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会恢复的。”沈大娘哀求的声音。

  “……不行,她冲撞了小福星,万一赐福仪式失败怎么办。”一个老人的声音:“埋了,得埋了才干净。”

  桃儿望见养母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只求放她一条生路。额头被磕破,鲜血流了出来。

  然而高高在上的人,永远高高在上。妇人止不住的磕头,只是让不忍者更加不忍,让掌权者更加享受快感。

  桃儿看见镇长接过了红色按钮。

  她看见阿紫隐有期待的眼神。

  她看见朱先生拿着戒尺追了上来,看到她受伤立刻变了神情,不住地劝镇长,要将她送医。

  她看见一起捉迷藏的男孩王小二,领着大夫跑了过来,喊着要她坚持住。

  不行……不行!

  阿紫已经变得不对劲了,如果那个红色按钮按下去,神明担忧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我是在……”她尖细的嗓音从喉咙冒出:“救你们……”

  阿娘,沈大娘,刘爷爷,镇长,朱先生,王小二……

  “埋了她。”镇长冷漠的声音。

  “饶了阿桃吧!她娘死得早……以后我会好好管教她……”陈阿娘止不住地哭。

  “埋了。”镇长淡淡道。

  几个人高马大的镇民,来拖桃儿。

  “嚓嚓,嚓嚓。”

  细微的,冰霜的声音响起。

  就在镇长下令要埋了她时,桃儿听见了这些声音。

  一朵又一朵冰花,在她的身周逐渐绽放,她的伤口开始愈合,她的呼吸不再滞涩,她的裙摆如同银河般舞动,遍地霜花化作银蝶翩跹……

  神明给了她强大的力量,她现在就像公主……

  她的手臂动了起来,对准红色按钮。

  “砰!”

  一声脆响。

  一朵巨大的霜花从地面长出,打飞了镇长手里的红色按钮,银蝶翩跹,将红色按钮递到了桃儿掌心。

  惊骇的视线之间,桃儿缓缓飘了起来,她的身后长出天族般的羽翼,耳朵犹如珊瑚,一波又一波银白的海浪漫过裙摆,犹如天神。

  这番圣洁的模样,怎么能是邪神?那愿意给她讲喜鹊大侠故事的神明大人,怎么会是邪神?

  桃儿捧着红色按钮,望向阿紫。

  “你的阴谋失败了。”

  “神明大人……嗯,和我!会保护大家,绝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此时,徽紫施加的迷惑效果逐渐褪去,人们隐约有些反应过来,他们刚才太信任小福星了,甚至有点像洗脑。他们犹豫片刻,逐渐怀疑地看向徽紫。

  徽紫静静站在原地,抬起头。

  几滴雨水,落在她额头。

  ……

  “【冰冻人打败了坏蛋后,二人继续冒险。】”伦雪托着下巴,喝着办公室的手磨咖啡,翻开第三页:

  “【森林里,水母遇见了新的朋友,叶子兄长和竹子弟弟。】”

  “【竹子弟弟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但他总是非常沉默地完成一切。】”

  “【有一次,水母遇见了一些很坏很坏的成年人,千钧一发之际,竹子弟弟动手了。】”

  ……

  红塔,王城,边缘31号区。

  天空弥漫着一股雾蒙蒙的云彩,气压低沉而凝重。

  高塔之下,吕树倚着墙壁,望着一队队押送队走过。

  这里是王城最偏僻的区域,负责处刑罪无可恕的死刑犯。全副武装的卫士们押送着或绝望、或愤怒、或垂泪哭泣的死刑犯依次走入高塔,接着,传来并不响亮的枪响声。

  铛——铛——铛——

  钟声遮掩了许多声音,钟楼白鸽振翅,一切显得宁静。

  这些人是昨夜地下集会案件与前天平民屠杀案的罪人,有的有罪,有的无辜。

  逐渐的,押送队走到了队尾,吕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示晟。

  吕示晟的眼神不再锐利,头颅不再昂扬,满身都是鸡蛋液和烂菜叶。看到吕树,他笑了一声,并无苦涩:

  “这就是做‘蠢事’的下场。”

  吕树眼神微变。

  吕示晟早就预料到,尽管他卧底在白秋身边是为了探查幕后黑手,然而他不可避免地染了血。一旦变得不干净,需要顶锅的时候,上位者有一万个理由让他送命。

  “后悔吗?”吕树抱胸而立,黑刀倚靠着肩头。

  “后悔嘛……有那么一点。”吕示晟的步伐略微慢下:“但我后悔的是,没有成功挽回平民的性命,没有抓住幕后黑手,而不是后悔自己的行为。”

  押送吕示晟的卫士慢下了脚步,愿意给他一点留遗言的时间。

  “我救不了你。”吕树说。

  “嗯,我知道,要和王室作对,这太难了……”吕示晟表示理解。

  “不,我的意思是。”吕树摇摇头:“这一切已经发生过了,我救不了你。”

  历史上,这一切已经发生。

  吕树见到的吕示晟,早已注定了结局。

  吕示晟没有理解意思,逐渐恢复了前行的速度,往高塔走。

  忽然,他道:“行冬,我与你幼时玩耍的地方,有我给你留的礼物……就当是遗物吧。”

  吕树愣了愣,他知道是哪个地方,就在后院。

  他目送吕示晟逐渐走入高塔,就像走入了一张血盆大口。

  进去前,吕示晟回了一下头。

  他抬了抬头,感受到了脸颊上微凉的雨水。

  “下雨了……”

  “红塔好久没有下雨了……”

  他缓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吕树:

  “吕行冬。”

  “我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的举报成功了,白秋成功被抓住、被杀死,一切就会改变吗?会有更多人得救吗?”

  吕树沉默数秒。

  旋即,他在吕示晟平静而赤忱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白秋死了,维维安还没死。

  维维安死了,政客们还没死。

  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不会死。

  “是吗,不会有任何改变。”吕示晟转过了头,缓缓走入了黑暗:

  “是啊……”

  ……

  “砰!”一声枪响。

  ……

  钟楼鸣响,白鸽振翅,清透的阳光滑过了灯塔建筑的斑驳外壳。

  ……

  红塔,王城,创生者大会。

  “第39号,菲尼克斯,请阐述自己的创生理念。”世界树的白影发出声音。

  诺尔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迎来了密集的注目礼。

  他清了清嗓音,走上高台,露出微笑。



第终章 守岸篇【12】·“诺尔已经飞走了。”

  【我教你们何为超人,人是要被超越的某种东西。你们作了什么来超越他?】

  【听啊!我便是那必须常常超越自己的闪电!当我击碎一切棺椁与碑石,当我在悬崖边缘起舞,将腐朽的道德抛入深渊——】

  【看吧,我的疯狂里,住着比所有理性更清澈的智慧!】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化用】

  ……

  众生聚焦处。

  阴云于苍穹翻涌出铅灰色的漩涡,晴朗白日骤然转阴,垂落濛濛细雨,像银灰色黏濡的蛛丝。

  黑发青年立于精灵母树虬结的枝桠上,任凭雨丝浸透他染血的额发。屹立的赤色身影犹如燃烧的蜡炬,十二道阴影尖锐似刀。

  当他口中报出世界坐标的刹那,整片天地骤然痉挛。

  仿佛哪里发出了开裂般的脆响,云层深处传来低语般的轰鸣。高维们注视着他,不止一次震惊于他的妄为。

  以“黎明永生”的逆向思维强制死亡,对抗耀光母神不死不灭的诅咒。

  以“十分钟前”的反向思维,找到最适合落脚的契机。

  以上百次死亡回档总结出的普适性规则,对抗耀光母神的追杀。

  以规则一“死亡回档点往往卡在绝境之前”人为设置“绝境点”,以规则二“两个死亡回档点往往相隔超过六小时”缩减偏差,防止回档点过早,掌控死亡回档的主动权。

  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是永恒的“保险箱”,利用云上城神明的灵魂权柄,以黄宝石完成跨周目交流,连接了另一座孤岛。

  以四样物品呈现象征意义,确立苏凛毫不留情的杀招,对抗耀光母神无孔不入的监视。

  最后,原本位于凌晨三点的死亡回档关键时间点,一系列人为操作之下,成功移到了上午九点二十分。

  当苏明安死亡回档后睁开双眼,无论他回档前身在何处,由于他整个凌晨及上午都待在月光之森,他回档后必然身处月光之森,幻加拉的身侧!

  以时间置换空间。

  当一切尘埃落定,空气刹那间压抑而粘稠,犹如融化蜡炬般血红的光芒下垂,影影绰绰的身形逐渐浮现。

  2025年5月31日,9点20分,第一玩家苏明安在十二位主办方的注视下、在十亿人的目光下、在无数道隐秘视线的窥视下,报出了他本不该知晓的世界坐标。

  屏幕中正在开会的三十七位榜前玩家,屏幕后直播间的上亿观众,神情各异,百般反应。

  老板兔的朱红眼瞳幽深而复杂,戴着紫葡萄橄榄叶花环的孩童收敛笑容,罩着黑袍的高维沉默以待,灵知梦使将手掌放在腰间的剑柄。

  部分主办方无法到场,仅是毫无神智的影子,祂们静静地望着苏明安的方向。

  雨丝划过苏明安扬起的下颔,他神情稳定,目光汇聚,毫无畏色地回视,那锐利而坚定的视线仿佛在说——

  诸位。

  欢迎来到我的主场。

  ……

  “这是什么?他报出的……什么?”水岛川空盯着屏幕喃喃着,目光没有焦距。她反复摩挲着装着随身老爷爷的指环,仿佛如此才能安心。

  她其实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是内心下意识不敢细思那样的答案。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她到底是输给了谁?

  “果然啊。”路的指节叩了叩桌面,印证了自己心中积蓄已久的猜测。他其实经常感觉苏明安思维跳跃,就像一根在钢琴键上跨八度跳舞的食指。

  “什么情况?苏明安怎么突然报出一串数字,引来了主办方?”筱晓瞠目结舌,这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桌上的聪明人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自己就那么笨吗?

  “大哥……”莫言也没搞清楚情况,但他知道苏明安现在很危险。

  昭元、易颂、林姜、安格尔等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预备行动。

  “嘭!”主神世界,联合团参谋长艾希科尔一掌拍在桌子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既然有权柄的并非诺尔·阿金妮,那就只能是……”他很快冷静下来,拨动耳麦:“让乔纳森全力配合苏明安,还有,第一万两千七百八十二批休闲玩家预备下场!”

  长江军营,杨长旭擦干净枪管,穿戴整齐,做好了再次下场的准备。这时,他忽然听到周围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

  他的同袍们停下了训练,一齐看向一个方向,那里长期挂着一块直播屏幕。

  “这场面和当初诺尔报出黎明密码的情况很像啊!”寸头队长激动道。

  “上一次是诺尔替苏明安顶锅,你说这一次是不是苏明安替别人顶锅啊?”一个壮汉猜测道。

  “我还是看不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平头小伙挠了挠头。

  “你们都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多看看世界论坛的分析,你这二蛋!”

  杨长旭背起枪管,望向十二区的传送门,一队又一队的玩家正在进入传送门,白色光晕不停闪烁,比灯光更耀眼。

  杨长旭手指一敲,点燃了打火机,凑到嘴边,深深一吸。

  幽火点亮,檐下飘摇。

  “呼……”

  暴雨将至。

  ……

  个人空间里,何源抱着苏明安的各色周边,突然一口奶茶吐了出来。

  她震惊地盯着苏明安的直播,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报出一串数字后就引来了主办方,难道,难道……”她瞠目结舌,抓着头发,扭动如蛆:“真有啊!这,这,我们平时都是在论坛里造谣,没想到他真有啊!还公开了!啊啊啊啊啊!”

  她立刻打开世界论坛和各个群聊,发现完全炸了锅,各种消息不停刷屏。

  【(精)(热)他承认了!这绝对是承认!这绝对是承认!!!】

  【(热)我是预言家!关于苏明安有权柄的69个预兆·总集篇。】

  【(热)之前你们非说有权柄的是诺尔·阿金妮,你们到底是帮忙掩饰还是真没看出来?】

  【(热)对于苏明安公开承认可能产生的结果……】

  【(热)对于石头门、魔圆、寒蝉等轮回系作品的分析,本帖列举了类似能力的运用方法,针对我们怎么能够帮到第一玩家……】

  何源深吸一口气,感到口干舌燥,心脏狂跳:“出大事了,这绝对是要出大事了……”

  ……

  “哒!哒!哒!”新世界公会,锻造师瑟若敲着一柄长刀,刀身质感温润,形如琥珀。

  窗外逐渐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知是哪个小屁孩在玩主神世界的天气系统。

  高脚凳上坐着一位披着黑发的少女,她叼着草叶,嘟哝着:“这把刀叫什么?”

  “琥珀之刀217号。”瑟若缓缓放下了锻造锤,眼神深沉。

  “嗤。”少女撇撇嘴:“穿上小孩的衣服,难道就能变回小孩吗?打造一模一样的刀,难道就能变回从前吗?”

  “小唐,你说……”瑟若垂下头,敲了敲剑身:“当初那双靴子,我是不是不该给会长?”

  会长在第七世界送了苏明安靴子,从那时开始,好像就开始走错了,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新世界公会大门紧闭,时常有愤怒的玩家叫门,大喊卖球贼诺尔·阿金妮快去死。

  小唐沉默着,没有出声。

  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瑟若叔叔,唐姐姐!出大事啦!”

  “喊哥哥!”瑟若虎着脸喊了一句:“丫丫,什么事呀?”

  丫丫嘿嘿笑了声:“就是姐姐们经常喊老公的那个哥哥,他说出了一串令人听不懂的数字,然后坏人们都来了。弹幕上说什么‘时间’,说什么‘权柄’,这肯定是很大的事吧!我听外面的叔叔阿姨都在聊!”

  瑟若与小唐对视一眼。

  瑟若脸色一变,拍着大腿:“坏了!坏了!”

  小唐从高脚凳蹦了下来,像屁股着了火,苦着一张脸:“坏了!坏了!怎么就被发现了!”

  这时,瑟若突然想到了自己在第十一世界开始前,遇见过一只翠鸟,那只翠鸟口吐人言,传出了诺尔的声音:

  【如果……在第十一世界持续期间,有什么东西暴露了,你去我房间的仓储室看一看。】

  这一刻,瑟若意识到了,这句话指的正是现在!

  会长连这种事都预料到了吗?会长遗策算天下啊……呸呸呸!什么遗策!会长还没死呢!

  瑟若立刻来到别墅区的一处居所,推门而入。这是诺尔经常一个人呆着的地方,临时给过瑟若权限。

  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照片,冰箱里摆放着不会过期的甜点,桌上残留着几块没拼完的积木玩具。后面的花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毛绒乌鸦,一比一仿制了茵可,诺尔有时候累了,会靠在这个巨大的玩偶身上休息一会。

  茂盛的太阳花攀满了墙壁,诺尔喜欢这种春日般勃发向上的氛围,鲜花与绿叶从墙壁的缝隙、屋檐的吊顶、细碎的石头缠绕而生。

  瑟若解开仓储室的锁,昏暗的室内,一条长长的红毯卷起挂置,细碎的宝石躺在角落的盒子里,玻璃柜锁着诺尔的曾经随身携带的父母遗物,最引人瞩目的是桌上的一只机械翠鸟。

  “嗯……这个鸟应该是会长的传信工具,我记得会长第十一世界开始前没回来,这不会是叠影的东西吧……”瑟若怀疑有诈,但又觉得会长如此聪明,不可能被叠影骗到,于是放心地走过去:“会长的意思,应该是要我启动这个?”

  他注意到翠鸟肚子上有一个开关,伸出手拧了一下,顿时,翠鸟从机械体活了过来,睁开了炯炯有神的双眸。

  它凝视了瑟若一眼,一溜烟飞出了窗口。

  “唉……希望我没做错吧,会长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瑟若叹了口气,他只盼望这鸟是去救人的,不是去落井下石的。

  没错,会长留下遗策,肯定是为了拯救世界的!会长才不会毁灭这里呢……

  “咔嚓”这时,脚下一声脆响。瑟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落脚不慎,踩坏了一块木牌。

  他捡起一看,木牌已经褪色,隐约可见“大吉”一行字。

  这东西看上去很旧,看来会长不重视这个东西,才随地丢弃……瑟若勉强拼好了木牌,放了回去。

  他正要离去,注意到后花园的雨棚坏了,立刻职业病发作,挽起袖子去修复雨棚。

  “好了,修完了!”十分钟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掌:“嗯,花园里的鲜花可不能被雨摧毁,也许会长还会回来,这可是他最爱的太阳花……雨棚修得很完美,我果然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光头!哈哈哈……”

  离开时,瑟若回头看了一眼诺尔的房屋,咬了咬牙,掩饰住自己脸上的哀伤。

  直觉告诉他,诺尔已经彻底飞走了。

  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

  “嗒,嗒,嗒。”

  一处云雾缭绕的神殿内,阿尔杰手持提灯,谨慎地走在空旷而废弃的殿内,将一杆蜡烛奉于积灰的铜盘:

  “未知真名的主,我以我的灵性与魂灵呼唤您,请您于此神像苏醒。”

  斑驳神像的金漆掉落,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借此神像,在袅袅幽香间缓缓睁开双眼。祂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阿尔杰,而是看向遥远的方向,似乎在注视什么。

  “苏明安借用伊鸠莱尔的心脏抵御了您的融合,我于此再度呼唤您的到来。”阿尔杰轻声道。

  “你做了无用功。”思维信仰之主呈现幽魂态,布满言语与扭曲线条,周身弥漫思想之雾与感官之雨。

  “您的意思是?”

  “那个家伙在主动找死,用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存在了。”思维信仰之主毫无波澜道。

  阿尔杰神情一动,苏明安做了什么?

  这时,思维信仰之主身躯一晃,有什么东西脱落了出来,定睛一看,是一个人型。艾兰得咳嗽着双手撑地,满身黏腻,仿佛刚从溺水中脱离。

  “你怎么脱离出来了?我以为你很享受成为高维的感觉。”阿尔杰双手抱胸,调侃道。

  “定时炸弹已经埋下,只要苏明安有半分松懈,主就能与之融合。我更愿意用独立的自我见证最后的结局。”艾兰得耸了耸肩:“我想想,现在难道是有人暴露了自己的权柄?”

  “呵。”阿尔杰瞳孔收缩,呛了一句:“你这个‘清醒者’真好,世界游戏每次轮回都能保留一些记忆,这么快就意识到苏明安做了什么。”

  “当然,在下可是被誉为‘预言者’……”艾兰得露出妥帖的笑容。

  他清楚阿尔杰的欲望,阿尔杰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活下去,活得更好。

  阿尔杰也很清楚艾兰得的野心。四亿多次的轮回,让一位能够保留残缺记忆的“清醒者”感到了厌倦,他期待着轮回的结束,却觉得那样的结局太过平淡,不甘心自己的特殊性从此消失。

  第六席无机之神离开后,阿尔杰找上了艾兰得。他们单独一人不足以获得一位高维的眷顾,但二人合力足以。

  “我们要对苏明安动手吗?”艾兰得笑着打理好了湿漉漉的头发。

  阿尔杰抱胸而立,蹙眉等待着。

  思维信仰之主发出仿佛千万人的同声:

  “当然。”

  “想要他活的,有很多。想要他死的,也有很多。想获得他的,也很多。”

  “尤里蒂洛菈、拉普拉斯、咯塔尼斯、托索琉斯、陈清光……他树敌太多了,他拥有的也太多了。”



第终章 守岸篇【13】·“他已葬身于汹涌的河流。”

  艾兰得眼神闪烁,知道思维信仰之主说的分别是第七席、第九席、万物终焉之主、至高之主,但这陈清光又是谁?

  艾兰得右手微微抬起,大拇指有一枚蓝汪汪的戒指。

  作为八位主人公候选之一,艾兰得的金手指是重生流的“时间倒流系统”。这几十天,他通过时之精灵鸣蕤回到了第二纪元创生纪,多次接触司鹊当年研究的时间权柄,深化了自身的时之权柄。

  他永远慢苏明安一步,他的时间权柄是仿制的,他在世界游戏最开始写的《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的影响力不如苏明安随手发的一个句号。这固然是他刻意低调,但……

  “那就来试试吧,究竟谁的回档更有意思……”艾兰得抚摸着蓝光闪烁的戒指,眼底深蓝如海。

  ……

  第四席爱尔亚在休息。

  祂睡得极为香甜,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祂是纯粹的中立派,无论翟星什么结局,祂都不在意。虽然祂的善良形态化作粉毛狐狸,与苏明安私交甚笃,但那不过是祂的一部分,不能影响祂的态度。

  却没料到,这一天祂休息的时候,祂灵体的一部分突然被唤进了罗瓦莎。

  “发生什么事了……”爱尔亚张开视觉,望见逐渐阴云密布的天色下,诸多主办方立于此地,视线聚焦处是一位黑发飘逸的青年。

  “苏明安?他犯什么事了?哦,他暴露了……怪不得我们被召集过来了,他这是公然违反规则啊,世界游戏规定明面上每个玩家都是公平的……呵呵,真可笑,什么算公平,什么又算不公平……”爱尔亚心中呢喃:“这回没有诺尔·阿金妮替他顶锅了,确实瞒不住了……他这是把刀递到了祂们手上,勇气值得称赞……不过,在能量抵达10000点之前,他能保证自己平安无事吗?现在才8750点……”

  所有高维都很清楚现在的情况。

  报出世界坐标后,召唤星火必然成功。苏明安现在要做的,仅仅是等时间,等到罗瓦莎能量值抵达10000点。

  在此之前,苏明安不能死亡、不能陷入绝境、不能被高维控制、不能失去灵魂与意识。

  他已经做完了一切应当做的事,只要保证他自己活下去,就相当于拖住了最尖锐的刀——诺尔·阿金妮、第七席、万物终焉之主。

  制约祂们没有全力动手的,是他。

  他只要还可以死亡,万物终焉之主就永远无法成功。

  他只要还保留意识,小娜和他的赌约就依旧生效,她依然可以调换剧忆镜片重来一次。

  他只要能够自由行动,无论诺尔有什么计划,都很难绕过溯回的时间。

  他曾经无数次以自己的死亡推进胜利,踩着自己的尸体走向成功。

  ——但这一次,他最后要做的,不是任何复杂的操作,仅仅是保证自己活着,保证自己的死亡回档权柄不落在万物终焉之主手中。

  直到他的同伴们、他熟识或并不相识的十亿同胞们、罗瓦莎的百亿人、苍穹之上的神明们……将怀表显示的能量数值推至顶格。

  他只需要拖住时间,就能得胜。

  最中央,汇聚了全世界目光的黑发青年依旧安静。

  他察觉到了自己与十一位高维之间的距离,随着这一声公开,刹那间缩短,祂们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他,那层水族馆的玻璃应声而碎。

  “苏明安,你知道吗?”尤里蒂洛菈露出笑容:“原本我和罗瓦莎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我的出手力度有限。但你这样一暴露,那层薄薄的屏障,‘啪’地一声,再也无法庇佑你咯。我很期待你这一手险棋,到底是会致你于死地,还是令我和诺尔哥哥晕头转向,捉不住你,最后溃败而逃。”

  忤逆规则者,不再受规则保护。

  墨色的巨浪翻滚于穹顶,天幕低垂成湿润的铅灰色绸缎。

  尤里蒂洛菈等人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已经证实不是夺舍新生凛族,而是挑拨耀光母神,险些造成了苏明安的死局。

  若不是“黎明永生”技能、若不是苏凛的“灵魂”权柄、若不是苏明安急中生智的四件物品暗示,若不是苏明安一直以来总结出的死亡回档两大规则……这些条件缺乏一种,苏明安就很可能被耀光母神彻底控制。

  只要没了苏明安制约,高维将肆无忌惮,再无人能逆转时间困住世界。

  “诸位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围观的?还是来……嗯,惩罚我的?”苏明安微笑着拖长了尾音,面上没有任何畏惧。

  细雨连绵,诸神在咀嚼他的狂妄,青年却就着雷声向前迈步,母树的枝条在他脚下自动编织成桥。他想起了过往的一个个瞬间——诺尔在诸神凝视之下引吭高歌,就连风声也带着自由;苏小碧从摩托一跃而下,哼着伦敦桥的曲调走向深渊般的世界边际;骑士在高墙之下俯首,纯白的魂灵鸟儿般飞向高空……

  无数光斑在他身侧,聚合成披风般的涟漪。

  如今他的身影与过往的一道道身影重合,当那些人早已走向终局,他终于也走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后。

  他像是看见了自己映在雨滴里千万个破碎的倒影,每一道都经过了死亡的精雕细琢。

  “当初,你们警告了诺尔几句,说要在副本结束后带走他。现在呢?对于我,你们想怎么做?”苏明安摊开双手,姿态放松。

  祂们没有开口。

  只有老板兔眼神闪烁,笑意盈盈道:“嗯,嗯,这个嘛这个嘛,亲亲知道吧,现在的情况和当初不一样了,当初是因为我们的插手程度有限,但现在嘛……!”

  它的话没有说完。

  滴答,滴答。

  苏明安的发尾,一滴雨水砸落在地上。它的坠落极为寻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却仿佛谁在此刻吹了一声号角,谁在此刻引动了第一缕风声。

  几乎毫无时间参差,还没等老板兔说完,静立的身影们突然大动,像是掌握着相似的默契。

  ——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苏明安!

  其他浪费口舌之举,都是在给苏明安拖时间!

  花叶与宝石从地脉深处喷涌成倒悬的银白溪流,苏明安在这一瞬间望见了——尤里蒂洛菈化作金发红裙的公主,千万朵淬火的花叶在童话般的梦幻色彩中席卷而来,饱含浓烈的杀意;围绕着思想之雾与感官之雨的幽魂发出一声千万人同音的咆哮,引动了苏明安周身翻腾的浓雾,化作血盆大口;硕大的骸骨巨神伸来骨爪,对准苏明安的额头,森白指骨流淌着粒子碰撞的亿万洪流;灵知梦使果断拔剑,冰霜横亘天地、弥漫四野,要将一切沉入雾霭般的梦。

  “轰——!”

  所有震彻天地的钟声,都在这一刻轰然炸响,沉沉回荡。

  时间、空间、思想、梦境、死亡、永恒……广阔的概念化为因果,在此刻搅成猩红的绳结。

  永恒的代言人、死亡与终结的掌控者、思维与感官的攫取人、万物情感的收集者、梦境的徜徉使者、日复一日得见庞加莱回归的轮回之主、高维的领头羊……

  无数光火对准树梢上的青年,仿佛他成了世界的核心。

  这一刻,雨幕被切割,甚至上与下产生了久久的空窗期,一半的雨水积蓄在天幕,被恢弘的洪流穿过,迟迟无法落下,一半的雨落在地面,随着骤然爆发的能量而无声蒸发。

  苏明安甚至感到,自己浸透的衣衫刹那间干爽,他的身周被各色力量全然包覆住,就连他的五感也犹如沉浸于湿润的绸布。

  冰冷的杀意、友善的援护、冷眼旁观的视线,同时舔舐着他的脊梁,托起他的头颅。

  他能清晰看见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掌间的权杖正在凝形,看见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指尖牵动的丝线试图缠绕他的腕骨,看见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的粒子融入他的皮肤,看见温柔的冰霜之手挡在他面前——

  “唰!”

  一根根纯白触须骤然挑起,如鲜花般绽开,苏明安竭力睁大双眼,催动全身神力,抵御着这些繁杂的权柄与概念,能量疯狂涌入他的身体,鬓发刹那间苍白。

  他伸出左掌,全力催动“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赤红的大口张开,朝着驳杂而庞大的光色吞噬而去!

  只听哔啵一声挤压声。

  “咚。”

  下一刻,多方碰撞之下,月光之森不见了。

  偌大的森林,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黄土地。月光湖与灌木花叶皆不见踪影。

  唯有精灵母树依旧屹立。

  这并非是它足够抵挡尤里蒂洛菈的攻击,仅仅因为,一位紫发月眸的精灵青年缓缓抬起了头。

  祂眼瞳璀璨,身形缥缈,掌间缭绕星光。

  ——第五席,星火。

  主办方们的真身仍在世界游戏,不可能百分之百踏入罗瓦莎,但有侵入程度之分。如果尤里蒂洛菈的侵入程度,是从一只脚变为了两只脚,那么星火一进来便是两只脚。

  星火掌间一挥,荒芜的土地迅速长出新芽,重焕生机。

  “嗒。”

  绽放着洁白触须的苏明安略显跌宕落地,他的周身缠绕着花叶、浓雾、彩色气体、森白粒子、霜白冰气,他的瞳孔时而泛金,时而呈现墨蓝色,时而化为诡异的七彩,迟迟没有回到原有的黑色。

  作为二级神立于风暴核心,毫无规则保护,即使有灵知梦使的暗中帮忙,即使有吞噬之爪挡下了胸口,他也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

  各色权柄的摧毁之下,他的身形不断撕裂又重组,手臂与腿脚犹如破碎的积木,骨骼与血肉掉了一地,转瞬之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生明且安”的职业被动让他的神躯不断重生,唯有心脏与头颅依旧保持完整。

  他立于自己的“肉山”之上,脚下踩着自己的血肉,靴尖碰着自己的腿骨。上百根自己不断重生的手臂、大腿、小腿堆积成山,森白的骨骼有的掩埋在肉块之下,有的插在肉块之上,根根耸立凸起,呈现尖刺状,犹如一座开满白色玫瑰的荆棘坟堆。

  他的脚下,是他自己的骨肉坟堆。

  没有了规则的保护,犹如宇航员脱下了防护服,直面人类完全无法生存的宇宙。

  他难以维持人型,肉身时刻处在濒临溃散的状态,血肉稀里哗啦流了一地。大脑已经难以面对这样的痛苦,瞳孔涣散。

  “哼……”

  尤里蒂洛菈身形一闪,抓住机会,七彩的梦幻虹光奔涌而来,瞬间袭向苏明安!

  星火来不及驰援,第十一席受制于本质无法降临罗瓦莎,灵知梦使的大部分灵体都在梦境,爱尔亚无动于衷。

  老板兔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毛茸茸的手掌微微抬起,又轻轻放下。

  这一刻,所有汇聚于此的目光都出现了刹那凝滞,呼吸紧缩,心脏几乎停跳。

  “咳!”

  苏明安重重咳嗽一声。

  此时,有多少人希望他活着,又有多少人希望他去死。

  他望着如瀑布倒悬般的彩色虹光,千钧一发之际,喉结微动,迅速吞下了一颗彩色之物。

  这颗物品犹如一颗彩色的糖,看起来甜美而可口。

  ……

  【“……等一下。”】

  【苏明安忽然伸出手:“把你口袋里的乐子恶魔神格给我。”】

  【吕树毫不犹豫地交了出来。】

  【然后,吕树的掌心里,被放了一颗冰凉的深渊之神格。】

  ……

  ——苏明安早就给自己准备了底牌。

  他用深渊之主的神格与吕树交换,确实是因为深渊之主的神格更契合吕树,而乐子恶魔的神格过于危险狂放,吞之即死。

  吕树以为苏明安会将乐子恶魔的神格交给更合适的人,比如山田町一,比如艾尼。虽然他们仍然不算契合,但至少具有一定的容纳度,他们会笑,会逗乐子,算是开朗。

  毕竟,苏明安这样的人怎么适合乐子恶魔的神格?他吞下去,必然会出事。

  ……

  【望着吕树面具上的血液,诺尔缓缓道:“吕树好像撑不住。”】

  【万物终焉之主道:“他当然撑不住。他与卡萨迪亚相性完全不合,乐子与欢笑没有一点适配他,他的人生太苦了,都不会笑吧。”】

  ……

  然而,苏明安知道,山田町一连神明都不是,强行吞下神格,死亡风险极高。这颗神格最好的归宿,就是作为二级神苏明安拼命的底牌,即使与他的契合度近乎为0。

  是的,他蓄谋已久。

  他望见那黎明就在近处,望见那方舟即将启航,望见那小世界的朝阳熠熠生辉。

  只要他活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把界主的身份随便丢给谁,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他了。

  他的生命已然完整,再无遗憾。

  而乐子恶魔神格带来的力量,即使不契合,也足以让他撑过这最后的时间。

  “呼啦——”

  一声脆响,七色神格在他的体内绽放,他的身上骤然爆发出了绚烂的、耀眼的、强烈的七彩光辉。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从二级神飚到了逼近一级神的层次。

  他的躯体不再反复破碎,变得完整而清晰,

  他的眼瞳定格在了泛金的七彩色,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瑰丽而虚幻的光辉。

  层层彩光从皮靴开始,逐渐漫上小腿、大腿、胸腹、脖颈……长袍化作彩色的幻梦,无法分清是具体的布料还是虚幻的绸缎,在他纤长的身躯自由地摇弋而舞蹈。

  背后的触须仍然纯白如雪,犹如一位洁白的奥菲莉亚。

  一张涂着各色浓厚颜料的面具,逐渐凝形于脸颊,金黄的高饱和油彩涂点双眼,鲜红的油彩高高勾勒起嘴角,呈现极为张扬欢快的弧度。

  欢笑面具完全遮住了他的神情,与皮肤爆裂流下的鲜血。

  “……”尤里蒂洛菈瞳孔微震。而星火露出隐约的哀伤,像是看到了故人相似的选择。老板兔垂着兔耳,一动未动。

  开会的屏幕早已碎裂,三十七位榜前玩家看不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屏幕外的观众看得明明白白,但他们的双手仅仅能碰触冰冷的玻璃。

  灵知梦使轻轻呼唤:

  “苏明安……”

  他戴着面具,像是在笑。

  一柄染着七色油彩的镰刀,握在他手心。

  濛濛细雨打湿他脚下的土壤,他身上摇曳的彩色绸缎犹如幻梦,一尘不染。

  他向着诸神,抬起镰刀,刀尖前指,七色生辉。

  仅是一刀,他划破了袭来的光辉。

  七彩面具上,那鲜红色油彩勾勒的嘴唇高高翘起,弧度极大。

  祂们曾经极尽所能试图杀死他、掌握他、控制他。

  挑拨、渗透、侵入、蛊惑、试探、袭击……从世界游戏开始至今,从第一个副本到第十一个副本,一次又一次的针对,一次又一次的恶意。祂们甚至恶意与当权者定下赌约,恶意加大副本难度,恶意诱导其他玩家追杀他,恶意分裂他与同胞们的生命本质……

  ——却未曾浇熄青年手中那簇逆行的火。

  暴雨击不碎理想。

  他背后那道由千百次死亡堆砌的虚影,正于滂沱大雨显露出纪念碑般的轮廓。

  ……

  “叮咚!”

  【恭喜,玩家(苏明安)!】

  【你已从“二级神”进阶为“一级神”,步入玩家生命本质的最后升华形态。】

  ……

  远方,金发的身影立于山坡之上。

  少年的口袋放着一枚钢琴音乐盒,胸前挂着一块方形镜子。

  他沉默地目视远方,缓缓抬起手掌,用手指拉起嘴角,一点一点拉扯肌肉,直到呈现极为夸张欢快的弧度,犹如一模一样的小丑面具。

  旋即,他调整角度,将镜子对准自己,扶稳猩红帽檐,拎起蓝玫瑰手杖,哼起歌谣,大踏步地走向那众生目光汇聚之处:

  “【噢,苍白的奥菲莉娅,美丽如雪!♪】”

  “【是的,孩子,你已葬身于汹涌的河流!♪】”

  ……



第终章 守岸篇【14】·“最后一只雨中绵羊。”

  ——你要撕碎黑暗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刃!

  ——你要带来黎明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高处的火!

  在铜钟的轰鸣与绞架的阴影里,在神明冷眼与群氓的讥笑中,

  唯有那些把心脏掏出来当火把的人,

  才能在烧成灰烬前,让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诗篇。

  ……

  亡灵地界,会议室。

  “呲啦——”屏幕一声脆响,化为了雪花屏。

  水晶吊顶灯下,安东尼愣愣地看着画面消失,最后的画面是十二道主办方身影包围了苏明安。

  他从会议席站起来,未经思索地拍了拍屏幕,希望这样就能恢复信号。下一刻他意识到,是汹涌的能量摧毁了苏明安那边的直播设备,他们之间已经彻底断联。

  “糟了,我们得过去支援……”华德脸色一沉,手持法杖往外走。

  “不。”安东尼立刻作出了决定,拦住他:“我们必须相信苏明安。”

  他环视着在场的三十七道身影或屏幕,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们只能相信苏明安……!我们就算过去,也难以对抗主办方,除了已经接触到神明领域的路、吕树、水岛川空……但他们每个人都在负责关键之事,不能轻易去帮,否则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们只能相信苏明安……他能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有他需要做的事,而我们有我们需要做的事。”

  林姜忍不住皱起秀气的眉头:“难道我们没有一点办法帮上他吗?难道最后时刻了,我们也只能远远地站在后方吗?”

  梅亚妮、林音、露娜等人也露出相似的神情,希望能做点什么。毕竟,光凭苏明安一个人在数名高维的围堵之下撑出足够的时间,这太难了,就算是一级神也做不到。

  会议席上,代表路的屏幕只剩下了一片深蓝的海洋,路本人已经不见了。代表吕树的屏幕也只剩下了猩红的墙壁,吕树已经动身。

  安东尼听出她的话是不甘的情绪偏多、关心的情绪偏少。他并不在意,稍加思索道:“不。你们还记得苏明安在会议最开始说的话吗?”

  林姜微微怔神,似乎想起了什么。

  梅亚妮等聪明人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眼里泛出光辉。

  山田町一猛然拍掌,水岛川空紧握剑柄,维奥莱特双眸一眯,露出恍然的神色。罗尔加、乔伊、日暮生、伊莱、艾葛妮丝等玩家首领相继点头。

  唯有筱晓、莫言两人跟不上节奏,仍在思索,现露出宛如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之相。

  安东尼合掌一拍,加快了语气,嗓音浑厚响亮: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快去将你们各自的故事精修上传!”

  “那个家伙一直是孤军奋战,永远是孤军奋战,无论什么时候都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是的,受制于世界游戏的特性与玩家实力的沟壑,我们一直很难帮上他。但这一次,我们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大团战!”

  “射一些小技能、加持一些小光环?不,这远远不够,我们要让至高之主托索琉斯那个傲慢窥视的家伙知道,这不止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所有人的……战争!”

  “诸位,如群星般闪耀的诸位,行动起来!”

  ……

  这一刻,苏明安的心里非常安宁。

  闪电劈开了混沌,群山在雨中屈膝成巨灵的骸骨。他站在逐渐转向倾盆暴雨的濛濛细雨中,踏着自己的血肉之山。

  当涂着浓厚油彩的乐子恶魔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颊,他能感到自己的脸颊皮肤与面具相连。他眉目的牵动能带动面具鲜艳的油彩,他嘴角的弧度能影响鲜红色小丑的笑容。

  他握着七彩色的镰刀,身披如梦似幻的彩色云雾般绸缎,脊背绽开白菊般的瓣瓣触须,托举着他的神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双肩颤抖,忽然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无法掌控住自己的表情。明明心脏平静得像一块冰,却感到大脑充斥着棉花糖般**的快乐,让他的笑声变得根本不似他,狂热、放肆、夸张!

  诞生之喜悦,荣光之喜悦,婚姻之喜悦,团聚之喜悦……人世间的无数欢笑与愉悦在这一瞬间汇入他身,耳畔炸响着各色各样的笑声,带动着他忍不住随之发笑。

  在这样的欢笑声中,

  “永恒童话之主”尤里蒂洛菈的花叶触之即碎。

  “死亡全知之主”拉普拉斯妖的骨爪沾染了七色的爆炸能量,颤抖地收回。

  “思维信仰之主”第八席的浓雾无法侵蚀苏明安之身,祂的嗓音变得迟疑而惊惧。

  “情感之种”第十席的液体瓶随之失色,玻璃漫开裂缝。

  就连“灵知梦使”第十二席支援过来的冰霜之手,也在这一瞬间崩塌,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欢笑。

  旁观的第四席“原初轮回之主”爱尔亚摇晃着粉色的尾巴,祂站在最远处,能看清目前的处境。

  第三席“欢欣与愉悦之恶魔”卡萨迪亚与众位主办方的实力理应不会差出太多,卡萨迪亚随手抛下的一枚神格,最多能将二级神塑成一级神,不可能取得与卡萨迪亚一样的实力,也不可能与其他高维分庭抗礼。

  然而,在权柄方面,苏明安占了太大的优势,不仅是茜伯尔的“信仰”权柄,以及“无机之神”忒瑟洛提斯的“吞噬”权柄,还要包括他自己的至高“死亡”权柄。此外,苏明安本人位于罗瓦莎,其他高维都是借助苏明安违背了规则,短暂“作客”而来,无法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

  但即使如此,凭他一人,要如何抵御足足四位主办方,再加上暗中的万物终焉之主与诺尔·阿金妮,甚至还要加上耀光母神的针对与袭击?

  第十一席受制于本质无法踏足罗瓦莎,第十二席灵知梦使大部分灵体都在梦境之中。只有第五席星火能帮他抵拦一二,但光是拦住第七席尤里蒂洛菈就已是旗鼓相当、再无余力。

  “而且,苏明安确确实实违反了规则,第五席星火不能做得过分,否则罪以同计……”爱尔亚心中呢喃。

  祂眯起双眼,看向始终不为所动的第一席老板兔与空缺的第二席位置,粉色的蛇尾不停晃动,昭示着祂心中正在犹疑。

  “如果持续下去,嗯……很容易预见的,第八席、第九席、第十席、耀光母神、万物终焉之主、诺尔·阿金妮、阿尔杰、艾兰得的联合袭击之下,苏明安很快就会被抓住。”

  “他会被剥去灵魂,会被控制,会被分食……祂们会极尽手段试图拿走他的权柄,拿走他本人。”

  “如果实在无法拿走他的权柄,那就转而控制他这个人,呵呵……思维信仰之主擅长融合,拉普拉斯妖擅长洗脑,情感之种那个家伙更是无孔不入……他会变成可悲的工具,失去他自己……不过,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休息……”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我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发展。如果我不插手,他的结局就是这样。除非老板兔那个家伙很在意,除非卡萨迪亚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那么,我要插手吗?”

  “是加入第七席祂们的队伍,一起争抢他的权柄。还是帮他一手,看看有没有一丁点的希望让他成功撑过这段时间?嗯……他和小爱相处还算融洽,我要保持绝对中立吗?”

  祂眯着双眼,甩着尾巴,想到叠影曾经拜托祂看住苏明安。

  这时,祂听到脑海里细嫩的声音。

  “救救他,我求你。”

  这是小爱的声音。

  作为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小爱享受游戏人间,经常消失于街头巷尾,从来没有回来求过祂。

  据祂的观测,苏明安始终把小爱当成狐狸,当成嗅觉灵敏的寻人宠物,从没和它正正经经相处过。

  “若我不愿呢?这风险可太高了。”爱尔亚漫不经心道。

  “我……”小爱咬了咬牙,决绝道:“我可以心甘情愿被你融合,这样行了吧!”

  就像小阿巴不愿意自称是叠影,小爱也很少自称是主办方爱尔亚。它的一言一行如孩童般稚嫩,犹如未遭厄运的元双双。独立性,仿佛是它这只粉毛狐狸的锚点。

  “……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他有了这么深的感情。”爱尔亚淡淡道。

  “不是对他!”小爱挥了挥粉色大尾巴:“好吧……嗯,稍微有一点点对他。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死了,这个世界也完蛋啦!吕树喂过我呢,苏凛也带我走过一段时间,那个叫白莲的宫女也很喜欢我,我还在别墅里悄悄看他们玩鸭鹅杀,嗯……总之,总之,你就当是我的善良在作祟吧!”

  它本就是善良的那一部分,不忍心看到世界毁灭是常情。

  但似乎又不只是这样冰冷的原因,还有更多、更柔软的部分。

  爱尔亚听它找着拙劣的借口,忽地轻轻叹息一声。

  “你叹气什么,这还不够吗?”小爱警觉道。

  “就算你愿意如此牺牲……”爱尔亚在心中淡淡道:“我出手,最多是让‘以二敌五’,变成了‘以三敌五’,而且万物终焉之主的实力超过我们,所以远远不够……”

  小爱呆住了。

  它卷起毛茸茸的粉色尾巴,似乎头一回发觉,原来还有本体出手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够,远远不够。

  那个青年面临的情况,原来这么恶劣,这么恐怖。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阴云之下,苏明安的张扬肆意的笑声仿佛穿透了云层,他握紧镰刀,用力一挥!

  七彩镰刀触及花叶、浓雾、粒子与胶状物,传出刺耳的欢笑声,这一回,苏明安的刀锋没有最初那般决绝,那样惊艳的反击似乎消耗了他不小的神力。

  彩光疯狂外泄,遮住了摇晃的花叶。

  交战的能量四处飞溅,击碎罗瓦莎环绕蓝月的星辰,一瞬间,星辰破碎而落,重重砸向海洋。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他的笑声中断片刻,夹杂着隐约的喘息声与粘稠的液体声,甚至还有喉咙咕嘟咕嘟的血的声响。没有人看到他面具之下是怎样的情况,只能隐约望见一缕鲜红的液体从他的下颔滑落。

  紧接着,他快速扶了扶面具,抹去下颔的血迹,便又响起了张狂肆意的笑声。

  苍穹之上,耀光母神睁开双眼,再度盯上了苏明安。

  祂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狡猾与计谋,知晓自己将世界坐标拱手相让,立刻赶来。

  吱——

  或许是被耀眼的彩光吸引,几十只深红的怪鸟飞来,吱呀叫着,环绕着,飞翔着,围绕着戴着面具的青年。

  他的满头发丝尽皆染白,再无一丝墨色。手掌稳稳扶着面具,似乎要让这笑声更响亮悦耳,悄悄拭去流至下颔与脖颈的血迹。

  连绵苍山之间,深红怪鸟翱翔。

  犹如深夜的暴雨之下,云蒸夜蔚,众生寂静。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众生,在安东尼等人的号召之下,知晓了那位犹如绵羊般白发白羽的神明,正是他们的灯塔之主,是他们的“奥利维斯”。

  于是,为他、为奥利维斯、为罗瓦莎自发祈祷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虔诚的信仰,伴随着发自内心的祝福,伴随着无比真挚的胜利祈愿——

  成千上万道声音。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在共同地呐喊着、颂唱着、重复着……同一段话。

  ……

  ——我先创生,而后抹去。

  ——先赋予灵魂,而后令其陨灭。

  ——先摧毁,而后重生。

  ——先得其灵魂之光辉,而后驱使其生命之消亡。

  寿比齐天,永享欢愉。

  此间长乐,共颂吾主。

  昌盛不衰,福祉无疆。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雷霆煌煌,天威凛然!

  ……

  今日,久困于高热的罗瓦莎,下了一场暴雨。

  “轰——隆!”

  正逢惊雷一响,天空乍白。

  犹如浸透了白浆的棉絮,雷霆将空气搅成黏糊的浆水,精灵母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肚皮。

  只听“簇”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戳破天幕的声音,下一瞬间,倾盆的暴雨“哗啦”一声落了下来,将人世间浇筑成接水的大碗,眨眼之间落满了地平线,空气粘稠而湿润,满是细细密密的雨声。

  树下的青年,满头白发、满身纯白触须,发丝与皮肤挂满沉甸甸的雨水,身形沉重而纤瘦——

  他就像是一头雪白的绵羊,沐于雨中。

  无边无际的信仰之力涌来,仿佛支撑起他的脊梁。

  ——“绵羊”不再需要旁人帮他褪去沉重滴水的羊毛。

  他自己正屹立于雨中,毫无惧色,毫不退缩。

  ……

  另一边,榜前玩家阿拉乌丁翻开了自己的书页。

  他心脏狂跳,重重吸气,手掌落下。



第终章 守岸篇【15】·“序幕·祂翻开了《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上传】按钮微微一亮,阿拉乌丁的手指按了下去。

  “滴——!”

  他略感紧张地望着系统界面显示出:【您的故事已上传成功】。

  “这样就可以了吗?”阿拉乌丁喃喃着,看了眼自己的故事:

  ……

  【故事名:《达拉的天空》】

  【创作者:阿拉乌丁】

  【故事梗概:这个故事发生在有着一片赭红色屋檐的贫民窟,这里有湿润的空气、灰黑的泥土、滚动着褐黄色的河流。一个贱民名叫达拉,他个子不高但灵活如猿猴,时常穿着褪色的蓝衬衫。虽然生活贫困,但他总是设法为贫民窟带来希望和食物,他的勇气和正义感成为了居民心中的英雄象征。】

  【剧情评分:52(题材悲伤,基调沉重,世界树不喜欢。)】

  【人设评分:67(英俊机敏的贫民区英雄达拉、卖鹰角豆的年长女性老巴努、“铁帽子”警官库马尔、崇拜达拉的小男孩瑟斯、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菲尔德……人设多面立体。)】

  【逻辑评分:56(主人公达拉并未因为超凡的力量而成为贫民窟英雄,而是因为他敢于保护贫民、无畏地反抗“铁帽子”警官,这在现实中难以成立。)】

  【哲理评分:69(一个年轻英雄不畏强权的故事,伴随着多面多样的角色,立意尚可。)】

  【世界奥秘揭露度评分:20(该题材与罗瓦莎无关,为创生者的人生经历改编。)】

  【结局评分:0(尚未写出结局)】

  【综合评分:55】

  【当前要素:现实、正剧向、沉重、冒险】

  【你的故事:18293字】

  【人气评选:千万名开外。】

  【点击次数:288】

  【世界树评价:“这个时代已经没人爱看非爽文了。”】

  ……

  这就是榜前玩家阿拉乌丁进入第十一世界以来,亲手创生的故事。

  他没有采取罗瓦莎的题材,而是他自己过去的人生故事,剧忆镜片来自他的个人扮演。由于题材悲伤,基调沉重,在罗瓦莎不受欢迎。

  相比于水岛川空的《凤傲九天:惊世六小姐》,阿拉乌丁的故事不够爽利,相比于易颂的《今天和恶魔母神谈恋爱了吗》,阿拉乌丁的故事不够吸引人。人们都喜欢看恶魔母神的刺激恋情,喜欢看杀手小姐打脸蠢货统御神兽的故事,谁会对阿拉乌丁的这种故事感兴趣?

  更有趣的是,这种辛辛苦苦创生的正经故事,点击只有288次,而易颂随随便便抛出一个低质无脑小短篇,就有上百万点击。

  尽管没人看,阿拉乌丁还是尽职尽责地完善这个故事。现在最困扰他的,是如何给这个故事一个满意的结局,让最后的奖励不会太难看。其实他只要加入一点颜色、一点狗血感情纠纷就能提高评分,然而,以自己的人生为故事主题的他,过不去心中这道坎。

  “这就是我没办法赶上第一梯队玩家的原因……我太感性,太纠结一些不必要的东西……”阿拉乌丁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故事将上传到世界之书中,化作无数故事中的一滴水。然而世界之书只会选择最好的剧忆镜片,根本不会理会这种微不足道的故事。

  阿拉乌丁看向安东尼,这位金发披落、身形壮硕、眉头紧锁的男人正忙着拨打各种通讯:

  “是的,艾薇儿,就算你的故事评分很低,也请你上传……为什么要上传?这个不便多说,也许主办方在看着我们呢,总之能帮到苏明安。”

  “对的,莱恩,不必拘束于故事题材……什么?你说你的故事是站……呃,那种题材?也,也行吧……说不定有用……”

  “苏式……你最好收敛一点幻想,对,稍微改得能过审一点……”

  安东尼正在要求所有玩家上传各自的故事。即使没写完,即使仍有漏洞,也请上传。

  阿拉乌丁最后梳理了一遍自己故事中剧忆镜片的顺序,确认很满意这个故事,只是结局仍然无法敲定。他期期艾艾道:

  “安东尼。这到底对苏明安有什么帮助?他站在诸神的注视下,难道我们的故事能帮到他什么吗?”

  安东尼挂断一个通讯,微笑道:“你上传好了?阿拉乌丁,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故事是一个贫民窟男人成为英雄的故事?”

  “是,是的。”阿拉乌丁有些感动,没想到他这无人在意的故事,竟有安东尼的关注:“我已经上传了。”

  “那便等等吧……”安东尼望向窗外的天空:“也许下一瞬间,你眼前的景象就会骤然改变。”

  ……我眼前的景象骤然改变?我难道会被突然拉进什么地方吗?

  阿拉乌丁露出不解的神情。

  浓云吞没天幕,墨汁沿着地平线晕染。

  耳边,是许许多多人不断念诵“此间长乐,共颂吾主。昌盛不衰,福祉无疆。江河不转,万代尊荣”的声音,神圣有力,犹如颂曲。

  ……

  月光之森。

  被三位高维与一位神明联合夹击的苏明安,躲闪不及,被耀光母神的圣剑刺穿胸口。

  凌厉的金光在祂的神躯乱窜,一寸寸侵入七彩色的外衣,就连面具也挡不住流下的鲜血,祂咳嗽一声。

  这时,老板兔不含感情的声音在祂耳边响起:

  “嗯哼~只要亲亲求人家,人家可以考虑救亲亲哦~”

  “不,不需要。”苏明安不会把希望交给老板兔的仁慈。

  祂“咔哒”一声打开赤红怀表,看了一眼【8780/10000】的数值,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需要再撑多少时间,随后,竟将吞噬之爪与七彩镰刀都收了回去,只露出一双不着任何武器的手掌。

  主动放下武器,这个动作通常被解读为放弃。

  灰雾萦绕着苏明安,传来思维信仰之主宛如千万人的同声:“你要放弃了?跟我走吧,我的目标仅仅是你,我不在意翟星的命运。”

  花叶中途而止,貌若好女的尤里蒂洛菈轻轻道:“那还不如选择我……哼,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伤害你,你可以和诺尔哥哥继续旅行。”

  骨爪凝滞,拉普拉斯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只在乎你死亡的权柄,其他我并不感兴趣。你与其相信祂们,不如相信目标纯粹的我。”

  日光渐沉,克里琴斯的嗓音犹如灼烈阳光:“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盟约。你已经见过我的手段,我最多是让你做一些美好的梦,让你获得美好的休息。如果你愿意将小世界的界主之位给我,我甚至可以放你走。”

  这番轮番劝告,苏明安只听出了满满的阴险狡诈和过河拆桥,这场面令祂想起了在废墟世界与众位他维谈判的时候,那群人提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卷。

  祂甚至听到了小娜的声音:

  “……如果你撑不住接下来的时间,可以回来与我融为一体,化为世界游戏的大脑。”

  小娜玫瑰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漂浮在细雨之间。

  当时在废墟世界,他做出了怎样的选择?貌似一个都没答应。

  这一次也一样。

  层云浓厚的暴雨下,脊背铺满白色触须的白发青年没有举剑,反而举起了一根墨金色的羽毛笔。

  “尤里蒂洛菈、拉普拉斯、第八席、第十席、克里琴斯、未曾露面的喀塔尼斯、小娜。”遥遥的,祂将笔尖对准苍穹,鬓间白发飘起。

  所有人专注地听着祂的回复,等待着祂的选择。

  然而,祂的目光没有瞥向任意一人,面具鲜艳的笑容愈发狂放:

  “作为一个技艺拙劣的创生者、被迫接下担子的‘奥利维斯’、至今为止仍在写狗屁不通中二龙王文学的创生新手。”

  “承蒙司鹊·奥利维斯倒头就睡前的启发。”

  “我就以罗瓦莎的方式,来与你们打这一仗吧。”

  “有本事,就在一切成为定局之前……抓住我。”

  祂“咔哒”一声合上赤红怀表,将银链卷在手腕。旋即,祂豁然挥动羽毛笔,掌间显露出世界之书的轮廓。

  众神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直到熟悉罗瓦莎现况的尤里蒂洛菈喝道:

  “——‘剧忆镜片’!‘世界之书’!”

  “他要借助至高之笔,借助罗瓦莎的独特‘书籍’体系,化作一位穿梭诸天万页的主人公——”

  “他要躲进那些玩家的‘联合故事’!!!”

  众神不太看重罗瓦莎的世界体系,即使到这一刻,也没完全理解尤里蒂洛菈的提醒,祂们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犹疑。

  直到世界之书散发光辉,苏明安随手落笔,笔尖随意触碰了一个刚刚上传的故事。

  他随意看了一眼,这个故事的创作者名叫“阿拉乌丁”,故事名叫《达拉的天空》,他没看过这个故事,貌似不出名,只不过恰好在这一刻上传,让他的笔尖触碰到。他没有时间挑选更多的故事,趁着众神犹疑的一瞬间,快速用自己墨金色的至高羽毛笔,将阿拉乌丁刚刚上传的故事,调到了世界之书的最新一页。

  “唰——!”

  刹那间,斗转星移。

  天是浸了灰浆的旧棉絮,云层在低空翻涌,暴雨倾盆的苍穹在这一瞬间化为了米白色的书页。

  苏明安抬手撕开被圣剑穿透的衣襟,露出心口处世界树之种共振的烙印,那代表奥利维斯的纹路此刻正灼烧成纯青色。

  “嗵嗵,嗵嗵。”

  心脏强烈蹦跳的声音。

  “世界之书”在这一刻散发出无比绚烂的光辉。

  想要调换剧忆镜片,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比如像伯里斯这样的榜前玩家,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苏明安这并非调换顺序,他仅仅是将玩家上传的故事,加入了“世界之书”的最新一页,就像给故事添加页数一般!

  罗瓦莎是一本书籍!

  所有人都太小瞧这个世界概念了!

  既然祂们来到了罗瓦莎“作客”,那就必须遵守这里的世界规则!

  苏明安早在直面诸神的那一刻,就想好了自己该怎么撑过最后的时间。

  这一瞬间,苏明安掌中的“世界之书”突然散发出亿万光粒,每一粒都裹挟着不同虚实时间线的嘶吼与呢喃,那是尚未被选入的故事、那是已经被选入的故事,那是无数平凡人的不甘,那是无数被埋没的文字。

  戴着面具的白发青年在光雨里张开双臂,仿佛拥抱那些注定要贯穿他心脏的制裁,祂向众神微笑,似在挑衅:

  “——接下来,欢迎各位,光临‘我们玩家’的主场。”

  下一刻,祂的身形豁然消失。

  化为米白色书页形态的苍穹,缓缓翻过一页,映照出崭新的轮廓,熠熠生辉。

  ……

  会议室内,阿拉乌丁坐在椅子上,焦急不安。

  “苏明安要我们上传故事,到底有什么用……”阿拉乌丁喃喃自语。

  安东尼仍在忙于拨打通讯,没有解答阿拉乌丁的疑问。

  阿拉乌丁眉头紧锁,再度回忆起了会议刚开始时,苏明安说的话:

  ……

  【“诸位,我需要征集十五个故事。”】

  【“请把你们迄今为止写下的故事,交到我的手中。无论是都市风、武侠风、游戏风、轻小说风、科幻风……只要你们喜欢,那就是好故事,我都需要。”】

  【“这个故事,我取名为《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这将是我们,共同谱写的故事。”】

  ……

  ……联合故事。

  阿拉乌丁揉了揉眉心,仍想不到这个词汇的用意。

  “唰!”

  突然,阿拉乌丁感到眼前景色骤然一变。

  不再是原先灯光明澈的会议室,而是一片有着赭红色屋檐的贫民窟,这里有着湿润的空气、灰黑的泥土、滚动着褐黄色的河流。

  他望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青年的脸颊染着尘埃,太阳穴残留着千疮百孔的手指状孔洞,脖颈有十几道割开的痕迹,脸部皮肤、裸露的肩膀、手臂、手掌、小腿……无不遍布成千上万条伤痕。胸口凹陷了一块硕大的大洞,腹部开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连手臂与腿部的关节处,都残留着断骨的痕迹。

  青年的右掌夹着一支熠熠生辉的墨金色羽毛笔,左掌捧着一本摊开的金色书籍。

  割喉、剜心、穿腹、断肢、凌迟、窒息、失血……仿佛有如此之多的失去,曾在他的身上发生。

  这不是阿拉乌丁印象里的第一玩家。

  但这确实是苏明安的面孔。

  青年朝他走来,伸出了没有一块好肉的手掌,眼神自信而温柔,看向了阿拉乌丁,看向了——

  你。

  ……

  “来吧。”他的嗓音轻柔而坚定:

  “来吧,让我们走向最后的旅程。”

  ……



第终章 守岸篇【16】·“Chapter 1《达拉》(笔者:阿拉乌丁)”

  阿拉乌丁的心脏砰砰狂跳。

  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人能拒绝这位青年的邀请。

  尽管不明其意,阿拉乌丁仍然上前一步,握住了苏明安的手。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阿拉乌丁呢喃道,忍不住紧了紧手掌:“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疼吗,你还好吗?”

  好严重的伤啊。

  第一玩家那么强大,他怎么会受过这样的伤?

  苏明安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掌,轻轻往前一拉——

  “来吧,随我走吧。”

  下一刻,

  阿拉乌丁突然望见——

  他望见,他的身边突然不再是罗瓦莎的瑰色天空,而是一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

  这里有着赭红色屋檐、湿润的空气、灰黑的泥土、滚动着褐黄色的河流!

  这里有着卖鹰角豆的年长女性老巴努、“铁帽子”警官库马尔、崇拜达拉的小男孩瑟斯、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菲尔德!

  这里是他的童年,是他故事里一笔一划描绘的地方,是《达拉的天空》!

  阿拉乌丁立刻意识到,苏明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因为苏明安来到了他的故事里!

  尽管他听说过一旦故事被“世界之书”选中,就会化为现实,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平凡、这么无人在意的故事,竟有一天也会被选中!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双眸如电,身姿潇洒,个子不高但灵活如猿猴,穿着褪色的蓝衬衫。

  那人在赭红色房屋上跳跃奔跑,像一个飞檐走壁的大侠,像他儿时无数个梦里的幻影。

  是“达拉”!是阿拉乌丁最向往、最倾慕、年少时最渴望成为的人——贫民窟的英雄“达拉”!

  年少的阿拉乌丁曾在无数个被警棍殴打的夜晚,躲在臭水沟旁瑟瑟发抖,祈求着这世上真有一位英雄“达拉”降世,祈求他笔下幻想的英雄真的能来救他与贫民窟的大家们,但直到他长大,直到他受制于贱民身份只能做最卑微的活计,直到他妻离子散……也没能被拯救。

  如今,他竟然真的看到了这一幕!

  “达拉,达拉……”阿拉乌丁呢喃道,忽然泪流满面。

  原来笔下的幻想人物,真的有一天能出现在眼前,尽管自己已不再年少,尽管自己早就忘却了童年的幻想,尽管自己早就被生活打压得失去了轮廓。

  这时,那穿梭于赭红色屋檐之间的英雄“达拉”回头,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望了他一眼。阿拉乌丁敏锐的视线穿透了英雄“达拉”黝黑的容颜,望见了一双沉静清澈的眼眸。

  阿拉乌丁聪慧的大脑一瞬间想起了苏明安之前说过的“联合故事”,想起了安东尼的叮嘱,想起了自己刚刚上传了这个故事,想起了苍穹之上突然涌现的“世界之书”!

  这位“达拉”,这位“达拉”——

  阿拉乌丁终于明白了苏明安为何要他们上传故事,忍不住高喊出声,手舞足蹈:

  “苏明安!苏明安!来吧,成为《达拉的天空》的主人公‘达拉’吧!我愿意用我儿时幻想的故事,化为你闪躲腾挪的救世舞台!”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达拉’不仅仅是贫民窟的英雄,他是整个世界的英雄!”

  “哈……哈哈哈哈!‘达拉’!我的‘达拉’啊!”

  苏明安回头,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

  “阿拉乌丁,这里是你的故事,请你及时改写,拜托你了。”

  阿拉乌丁起先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见苏明安的右掌中夹着一支熠熠生辉的墨金色羽毛笔,左掌中捧着一本摊开的金色书籍。

  直到他看见一只金色的眼睛在贫民区的河流上睁开,看见无数双光洁的大手伸向苏明安,试图捉住苏明安……

  直到他看见尤里蒂洛菈身着红裙的身影刺破天幕而来,思维信仰之主从煤炭的烟灰中冒出,闯入他的故事,试图追逐那位名为“达拉”的英雄!

  ——阿拉乌丁就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该怎么做。

  他早已干涸枯竭的少年心在这一刻重燃,心脏跳跃着鼓噪的节拍,热血涌动得似江海似水流。妻子病逝的脸庞、儿子被大兵拖走前绝望的眼神、女儿的哭喊……一瞬间在他脑海中晃过。

  他呼吸粗重,心脏狂跳,迅速拿出自己简陋的羽毛笔,打开了自己简陋的故事界面,翻到了自己故事的第一页,这里有《达拉的天空》的开幕情节。

  这时,湛蓝的天幕化为了米白色的书页,阿拉乌丁熟悉的母语与罗瓦莎语同时跳动,一颗颗宛如黑色蝌蚪的字体缓缓浮现,就像故事正在稳步进行。

  阿拉乌丁拿出羽毛笔,落下——

  ……

  【《达拉的天空》·Chapter one】

  【那是孟其丽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

  【湿漉漉的晨雾裹着煤烟在贫民窟游荡,巷尾传来铁皮桶翻倒的声响。女人们正用手翻捡垃圾山,她们赤脚踩过锈蚀的铁皮屋顶,腐烂的椰壳黏在她们褪色的纱丽下摆。】

  【昨夜的市场后巷,曾有个穿金丝纱丽的贵妇人将咬过一口的番石榴扔进污水沟,女人们勤快地翻找着,这将成为她们几天以来最可口的食粮。】

  【这时,一个兴奋的男人叫起来:】

  【“看啊,我们的英雄!我们的英雄——”】

  【“达拉来了!”】

  ……

  这一刻,贫民窟传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欢迎着他们的英雄“达拉”。

  苏明安脚步如风,身形如电,挥了挥手,对众人示意,迎来了一阵阵笑声。

  “达拉!今天也很精神!”穿着纱丽的老妇人抛起花瓣。

  “达拉!你今天的眼睛格外明亮,哈哈哈!”戴着毡帽的小男孩大喊出声。

  苏明安身着蓝衣,面容黝黑,腿脚灵活,赫然是“达拉”的模样,他的身形在红褐色的房檐之间穿梭,踩过锈蚀的铁皮屋顶,踩过腐烂的番石榴。

  耀光母神的手掌伸到半空,抓向他的动作变得滞涩。

  尤里蒂洛菈的花叶生长于屋檐之上,又很快破碎消减。

  拉普拉斯的骨爪伸向苏明安,却感到一阵迟钝。

  ——这里不是罗瓦莎的本土故事,这里是阿拉乌丁的故事。

  凡是进入故事的,便要遵守故事的法则!

  这是在门徒游戏第三关,苏明安经历沈雪的故事领域时明白的事情。如果是西幻风格的故事,那么任何法术都不会被束缚,但这是现实风格的故事,要是几个高维在这里噼里啪啦炸闪电,那是机械降神,那是违背画风,那是忤逆规则!

  对故事的绝对尊重,就是罗瓦莎的法则。

  当然,高维的强悍实力足以摧毁这种法则,当祂们施加足够的压力,就能摧毁这个故事。但只要祂们被故事法则阻拦片刻,就给了苏明安逃跑的时机!

  ……

  【人们纷纷抬头,望见——那个传奇的身影在贫民窟的屋顶上闪现。他名叫“达拉”,一个年轻的英雄。传说他是贫民窟的守护神,不是因为他拥有强大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敢用靴子踢那些“铁帽子警官”的屁股!】

  天幕之上,文字依旧在显现。

  ……

  “苏明安,你以为借助罗瓦莎的法则,躲进别人的故事里,就能逃走?”

  思维信仰之主很快锁定了那在赭红房檐上跳跃的身影,对祂而言,这贫民区不过是指尖的砂砾,轻而易举便能毁灭。

  于是祂拍下灰蒙蒙的指爪,朝着英雄“达拉”抓去。

  “砰!”

  不知是谁扔来一个垃圾桶,砸向思维信仰之主的指爪,这本是极为弱小的阻拦,却没想到祂真切地感受到了指爪的阻滞,动作顿了一顿。

  定睛一看,是一位披着破旧纱丽的老妇人,这位寡妇布满裂痕的手掌还保持着投掷姿势,污水顺着她发白的鬓角往下淌,她恨恨地盯着思维信仰之主的灰色身躯,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位高维,而是一个拎着警棍的政府蛀虫:

  “你这该死的蛀虫,灵猴要掀翻神象啦!别想伤害我们亲爱的达拉!”

  ……

  另一边,阿拉乌丁拿着羽毛笔,紧紧抿着唇,额角发汗,快速地书写着:

  【老巴努是位寡妇,以售卖咖喱维生。】

  【这天,她望见那该死的政府蛀虫正在追击他们最亲爱的英雄达拉。】

  【她枯树根般的指节悬于半空,她方才掷出的垃圾桶,砸中了该死的政府蛀虫库马尔警官。她褴褛的纱丽浸透了污水,银灰发丝粘在颧骨,浑浊眼白里却迸出熔岩般的炽光:】

  【“你这该死的蛀虫,灵猴要掀翻神象啦!别想伤害我们亲爱的达拉!”】

  ……

  天幕之上的米黄色书页,文字不断涌出。

  思维信仰之主怔了一瞬,突然意识到了罗瓦莎的世界法则代表着什么——祂进入了这个故事,便化为了故事的一份子,除非用绝对强大的力量打破这个故事,否则便要遵循故事的法则。

  就像当初苏明安进入沈雪的故事领域,纵然苏明安实力强大,轻易能制服沈雪,也必须扮演“普通学生苏明安”,直到与沈雪在舞台共舞的那一刻。

  这是世界法则的约束。

  “尤里蒂洛菈!”思维信仰之主立刻呼唤起其他高维,要强行打破这个故事。然而尤里蒂洛菈却在大笑,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祂不停欢笑着:

  “对!对!这就是一种成人童话!这就是我喜欢的童话!”

  “这个疯子……”思维信仰之主早就察觉到尤里蒂洛菈这个家伙是最疯狂的一位,旋即不再寻求合作,决定亲手捉住苏明安。

  这对于苏明安而言是求生的机会,对于祂们也是一种良机。因为苏明安本人也要遵循这里的法则,也不能肆意妄为!

  这是对于双方同时的降维打击!

  “砰!”

  就在祂再度伸爪的这一刻,第二个垃圾桶砸中了祂。这次出手的是洗衣场的哑女阿伊莎,她沾满皂角泡沫的围裙在风里鼓荡,眼神明亮而瑟瑟发抖。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故事的创生者阿拉乌丁,眼神亮如水晶,飞快动笔:

  ……

  【哑女,阿伊莎。她是位勤快又善良的姑娘。】

  【当三个金纽扣警察推门而入,掀翻冒着热气的鹰嘴豆咖喱,举着青铜警棍冷笑:“上个月少交了两卢比保护费,臭婊子,就拿这猪食抵债?”】

  【达拉蹲在歪斜的电视天线上,看见这一幕,后槽牙几乎咬碎,他看见阿伊莎龟裂的脚趾陷进滚烫的咖喱,她浑浊而无助的眼泪砸在了库马尔警官锃亮的皮靴上。】

  【芒果核在弹弓皮兜里发出轻响,达拉跳上赭红色房檐,拿出弹弓,瞄准警帽上象征殖民统治的狮徽——】

  【“当啷!”】

  ……

  “当啷!”

  赭红色房檐上,苏明安露出与他并不相符的明媚笑容,仿佛已经将“扮演”达拉做到了极致。

  他从破旧口袋里拿出一个弹弓,芒果核击发,手指一勾,击中了思维信仰之主的头部。

  这是如此朴素的、质朴的、简单的攻击。不涉及神力,不涉及白色触须,不涉及任何庞大的能量与信仰之力,仅仅只是一颗嗦过的芒果核。

  击中的一瞬间。

  思维信仰之主身形后仰,仿佛中枪。

  恍惚之间,仿佛有一顶看不见的“警帽”,从他的头上掉了下来。

  ……

  【达拉摸出藏在肋下的弹弓,晒干的芒果核撕裂空气,精准击中警察帽檐上的金徽章。当啷声惊飞了电线上的乌鸦,黑羽纷飞中他听见老巴努沙哑的笑声:】

  【“看啊!湿婆的灵猴来惩罚恶人了!”】

  ……

  “看啊!湿婆的灵猴来惩罚恶人了!”穿着纱丽的婆婆大笑出声,再度举起了垃圾桶,要向“该死的警官库马尔”砸去。

  “罗瓦莎……创生者……奥利维斯……你们……”思维信仰之主的声音开始失真,祂发现自己的形象正在被故事逻辑覆盖。那些无比强大的灰雾,此刻竟转化成“铁帽子警官库马尔带兵前来镇压暴民”的事件。

  一颗芒果核、两个垃圾桶,不能阻挡思维信仰之主的半根脚趾,却足以阻挡住“铁帽子警官”的步伐。祂在这个故事里,已经被阿拉乌丁安排成了反派“库马尔警官”!

  而那跳跃于赭红屋檐的英雄“达拉”,成了惩罚恶人的“灵猴”!

  旋即,刚刚闯入这个故事的耀光母神与拉普拉斯妖也受到了一样的“照顾”。

  ……

  【“小脏猴。”贵妇人菲尔德嫌弃地踏足贫民窟,孔雀石耳坠不停颤动:“这是罗德斯上校慈善晚宴,告诉你们那个会飞的贼,若来见我,我赏他整袋银币。”】

  【她身边的罗德斯上校棱角阴沉、虹膜呈现病态的金棕色,拢着手套淡淡道:“没错,让那个达拉来见我,若是他跪伏于我面前,我便赏他权贵与自由。”】

  【只听嗖嗖两声。】

  【他们同时感到额头阵痛,而狡猾的飞贼达拉早已奔向远方,他大笑一声,挥舞着手掌大声哼歌。】

  【“别想我成为你们的走狗!”】

  【“英雄达拉永远不会认输,永远不会低头!”】

  ……

  “达拉来了!达拉来了!”

  那是无与伦比的欢呼声。

  那是人们欢迎英雄的笑声。

  赭红色的房檐上,那是无比自由而热烈的男主人公。

  那是无数贫民眼里与心里的希望,那是终年不变的脏污河流之上,无数被权势压迫的贱民心中的幻想。

  年轻的达拉每发出他的弹弓,天空中的文字就闪烁一次——那是阿拉乌丁在现实世界疯狂改写的痕迹。

  阿拉乌丁坐在阴影里,伏案而写,羽毛笔正在渗血,全心全力的改写令他头脑嗡鸣,喉咙腥甜,手指颤抖,可他没有停下,他不会停下。他知道,这一刻,全世界都在看他的故事,看他这个无人在意的儿时幻想,他亲爱的、亲爱的“达拉”啊!请一定要跃上那最高的枝头,笑着回应那个小时候的他!

  看呐,阿拉乌丁,你的幻想没有白费!

  你那无人在意的文字、你那只能遗弃在废弃文档里的故事,终有一日,会被所有人看到你心头的烈火!

  十亿人……十亿人都在看!

  我的故事,我年少的故事,在帮助真正的救世主逃脱!

  阿拉乌丁把自己锁在集装箱改装的破屋里,用女儿生前最爱的红头绳绑住颤抖的手腕,用妻子病逝前戴着的头巾绑在额头,他一边疯狂书写,一边泪流满面。当“达拉逃离了警官们的追击“这段文字被强行插入第1章 ,天幕之下的苏明安成功冲破高维们的围堵,带着那自由的弹弓奔向远方!

  他将要步入的,是下一段故事,是下一个人笔下的河流!

  苏明安心里清晰地知晓。

  当他落笔的那一刻,

  他不再居于众神围堵的高空,而是陡然身处阿拉乌丁的故事中。

  他做不到改换整个世界,这需要无比庞大的能量,但他可以让被改换的剧忆镜片只针对自己。

  只要他活着,那个美好的未来就触手可及。

  只要他活着,进度就在不断增长。

  于是他邀请玩家们编织万千故事,将自己拆解成闪烁的星子散落其间——他将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在这些独特的文字与剧情中跳跃,与凤傲天六小姐的剑穗擦出流火,潜入甜宠治愈故事的凛族妹妹的歌声,见证团宠锦鲤小女孩的漫天彩霞,和灵泉空间种田的姑娘共拓沃野。他会在重生者记忆里与九零年代男主角对酌老茶,在文抄公的剧本中与大导演共执导筒,令都市龙王战神系统的龙傲天为他保驾护航!

  他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在他们的笔下旋转跳跃,在文字的段落与行文中游走,在故事背景的幕布下演出,在他人的血肉里生长鲜花。

  每当叙事幕布升起时,他便沿草蛇灰线的伏笔山脉迁徙,化作一只无足停留的白鹭,化作一只借由他人翅膀而长出血肉的“无翼之鸟”——

  直至所有文本轰然作结,衔着终章飞向永夜。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来啊!”苏明安仰头饮下千万里长风,脊骨如长枪刺破天穹,他竭尽所能地扮演“达拉”的放肆自由的语气,又或是隐隐抒发着他自己,大笑道:

  “把你们的戒律刻在我墓碑上吧!当星辰坠落时,你们会看见——‘达拉’的名字比所有神谕都烫得耀眼!”

  这一刻,

  季风来临前的热浪突然被撕开裂缝。

  “达拉”在阳光中奔跑。

  纤长的身体在空中舒展,褪色的蓝衬衫在风里鼓成船帆,烈日映照在他满是血迹的赤脚。

  年少的英雄,

  他一去不复返,一去不复返。



第终章 守岸篇【17】·“Chapter 2《魔女叙事诗》(笔者:北望)”

  苏明安冲出了阿拉乌丁的故事。

  祂短暂地从“达拉”变回了“苏明安”,破旧的蓝色衣衫变回了七色绸缎,赭红的贫民窟变为了罗瓦莎的瑰丽天空。

  还没等诸神追来,苏明安再度挥动羽毛笔,随便选择了一个刚刚上传的故事,移动到“世界之书”的最新一页。

  苍穹化为了质感粗糙的书页,文字不停跳动着,在尤里蒂洛菈的花叶尚未袭来的那一刻,苏明安的身形坠入故事之中。

  ……

  【Chapter two·《魔女叙事诗》】

  【森林里的猎人书写的是一个宁静而幸福的故事。】

  【传说中,森林里生活着一群神奇的女巫,她们的面容如癞蛤蟆般丑陋,她们的心如蛇蝎般毒辣。】

  【可当他睁开眼,只望见摇椅上一位死去的优雅女性。女人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他,似乎在死前仍在注视他。】

  【他知道,这位女性是传承给他魔力的上一代魔女。】

  【魔女族终身不婚,只会通过领养人类小孩的方式传承魔力,当她们无法忍受悠长的寿命,就会将生命力灌注给人类,让人类成为新的“魔女”,自身则死亡。】

  【桌上留着一张纸。】

  【“致与我同行的你:”】

  【“我尚未享尽悠长的生命,仍有活下去的欲望。但你的寿命已至终点,不日便将归于尘土。】

  【“历数八十余年,自收养你开始,我与你日夜共处,亲眼见你从孩童长到耄耋老人。见你日夜衰弱,疾病缠身,我却年轻如昔,终是不忍生离死别,赋予你魔女族之身。】

  【“不必哀伤,我已享受千载岁月。其实早在见你第一眼,我便察觉,也许我会因你而死,正如千千万万这般离去的魔女。他们离去时皆为自愿,我亦如此。】

  【“不必困惑于爱憎,此非男女之爱,亦非母子之爱,也许仅为你我之爱。若有一日你亦感到孤寂,可同我一样领养人类孩童。是否因其终结,是否踏上如我之路,皆由你做主。】

  【“先行一步,望长生无解,永享太平。”】

  【——魔女·熙】

  ……

  苏明安扣好了魔女帽,白发散落,眼眸如冻结的蓝色冰湖,赫然变为了《魔女叙事诗》中主人公“北望”的样貌。

  他的目光与阴影里的创生者北望匆匆一交接,无需多言,北望便清楚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北望无声地点了点头,翻开书封华丽的故事书,扬起犹如法杖的羽毛笔——

  ……

  【森林里的猎人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入“大都市”,坐在别墅里,用自己蹩脚的言语与他人沟通。】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苏明安,他很认真地说“我的愿望是,我想再许三个愿望。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别墅里很温暖,鸭鹅杀很好玩,年夜饭也很好吃,森林里的猎人不再需要独自裹着野兽的毛皮。】

  【苏明安告诉他,这样的愿望不可行,并详细解释了愿望的特性。】

  【猎人什么都没说,内心却想,如果最后真的落到无可转圜的地步,如果最后是这个人来许愿,也还不错。】

  【猎人没有什么盛大的心愿,也没有什么仇天恨海的世仇,他的人生很简单,他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让所有人都走向美好的方向,只要大家都幸福,他的睡眠就不会被悲剧与灾厄打扰。】

  【为了美好而舒适的睡眠,猎人走上了全完美通关的道路。】

  【有一天,他听到了:】

  【“尔可愿成为罗瓦莎的男主人公?”】

  【“如若同意,请在接下来的门徒游戏中展现尔之正直、勇气、毅力、无私。”】

  【猎人和身体里的天裕好好谈了一场,二人决定将计就计,答应了世界树。】

  【“我需要怎么做?”猎人说。】

  ……

  “嘶——!”

  苏明安的面前出现了一辆南瓜车。

  南瓜车通体呈现深橙色,萦绕着碧绿的藤,两只车轮里藏着两只兔子,红地毯从车厢内铺了出来,滚落一地晶莹发亮的水钻。

  白发蓝眸的青年坐在车夫位,扣好胸前的第一粒宝石扣。他留得略长的发丝贴着脸颊,刘海半遮眉毛,身着垂坠铃兰花的缎面长袍。前方,两只企鹅短短的小黑手拉着车把,看样子是南瓜车的“马匹”。

  “上车。”北望言简意赅。

  “我还没遇到过创生者亲自客串的场面。”苏明安笑道。北望远比阿拉乌丁自信,没有躲到阴影里书写,而是亲自带他逃窜。

  “砰!砰!砰!”

  下一刻,苏明安听到苍穹被冲破的声音,那些家伙又追来了。他迅速拽起魔女法袍的下摆,翻身一跃,跳入南瓜车中。

  北望的膝头,《魔女叙事诗》自动翻着书页。

  ……

  【世界树想要为它的女儿,美丽的伊鸠莱尔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邀请全罗瓦莎的佼佼者出席,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获得伊鸠莱尔的认可,成为罗瓦莎的新一代主人公。】

  【至于那不听话的前主人公,世界树不想去管。】

  【年轻的猎人蒙受征召出发了,来接他的,是世界树的一位手下“仙女教母”。】

  ……

  “铛——!”窗外响起了第一道钟鸣。

  南瓜车冲了出去,一如跃起于夜空的蜂鸟。

  苏明安透过玫瑰窗,望见身后的天空裂开了几道大洞,伸来了光洁的手掌、金色的眼睛、垂坠的花叶、深重的浓雾。

  “北望,祂们……”苏明安开口。

  “现在,我是‘仙女教母·北望’,你是‘仙都睡拉·北望’。”北望的声音透过玫瑰窗飘来。

  ……在故事里,就要讲究故事的逻辑,《魔女叙事诗》是一个童话故事。

  苏明安哂笑一声:“仙女教母,我们得加快速度,别被那些坏蛋捉到。”

  祂低下头,“咔哒”打开赤红怀表,能量值已经增加到了【8820/10000】,非常可观。

  “好。”戴着铃兰花圆顶帽的北望应了一声,一边摸了摸企鹅,一边执起羽毛笔——

  ……

  【在仙女教母的法杖之下,抽屉里飞出的金龟子自动排列成阶梯,每踏一步,猎人身上的补丁就绽开一朵矢车菊,他朴素的衣装变得华丽而高贵。】

  【他坐在萦绕萤火虫的丝绒座椅,水晶皮鞋踏过的地面生长出月光。】

  【银蓝色的流光沿着他的袍子向上攀爬,在腰际绽放出一朵朵冰花。】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仙女教母驱赶着企鹅:“仙都睡拉,我俊美的魔女,我们要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下车,否则一切美丽的魔法都会消失。”】

  【猎人期待地望着玫瑰窗外,他不是在期待伊鸠莱尔的美貌,而是在想若是睡在世界树内,那该是什么样的体验。】

  ……

  南瓜车疾驰,一路留下一朵朵美丽的冰花。

  在苏明安的视野中,他望见后面的高维化为了一张张面目可憎的形象,尤里蒂洛菈化为了嫉妒心强烈的姐姐,思维信仰之主化为了丑陋的妹妹,拉普拉斯妖变成了贪婪势利眼的仆人,克里琴斯化为了一位面容刻板阴沉的继母……

  祂们想砸碎仙都睡拉的马车,撕碎仙都睡拉的礼服,让他一辈子只能当捡豆子的仆人。

  罗瓦莎创生体系的魅力啊……苏明安眨了眨眼。

  它能让一个现实中平庸普通的人,在故事里挖掘出闪光点,褪去平凡的衣裳,成为独一无二的公主与王子。

  它能让一位森林里沉默寡言的猎人,化为南瓜车里佩戴铃兰花、穿着水晶靴的主角。

  “唰唰唰!”碧绿的藤蔓疯狂生长,拖拽住了继母、姐姐、妹妹、仆人们的腿脚。南瓜车犹如惊险的蜂鸟,一次次避开致死的远程能量袭击,在藤蔓与萤火虫间跳起美丽而迅捷的舞蹈。

  苏明安与北望配合着,一人透过窗户挥舞魔杖,让一朵朵冰花在祂们身前绽放,一人驾驭企鹅,挥动羽毛笔,险而又险地避开一道道难关。

  某一刻,南瓜车没能闪开一道刺目的阳光——那是一把满是灰尘的扫帚,由尤里蒂洛菈投掷而来,笔直插进了南瓜车的车厢,险些贯穿苏明安的心脏。

  “仙都睡拉”跳出窗外,在地上滚了半圈,“仙女教母”立刻弃车而落,捏着羽毛笔快速一划——

  “你在做什么?”苏明安立刻询问。

  “我获得了许多剧忆镜片……有的,适合被放入故事……有的,不适合……”北望竭尽全力加快语速,试图表达清晰。这对他而言非常困难,甚至额头隐隐有汗。

  苏明安明白了他的意思……北望要把不适合放入故事的剧忆镜片也插进来,强行拓展故事的空间,防止他们弃车的一瞬间就被追上杀死。

  下一刻,周围景象一变。

  不再是梦幻般的天空、童话般的绿藤、美丽的南瓜车。

  ——而是一座神山,云雾缭绕的神山。

  ……

  【……南瓜车中途而落。】放入新的剧忆镜片后,逻辑自动链接,米白色的书页天幕之上,崭新的文字不断蹦出:

  【仙都睡拉与仙女教母,落到了一处神山。】

  【这里落了遍地桃花,溪水潺潺,仙气缥缈。】

  【“仙女教母,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恐怕来不及赶去公主身边了。”仙都睡拉问道。】

  【这时,他望见了一位朴素的小女孩。】

  ……

  “神!”一个拎着桂花糕的小女孩跑上山头,她梳着发辫,眼眸晶亮,望见了苏明安与北望,迟疑道:“嗯……?神变成了两个了?”

  苏明安想起,之前会议上北望说,北望在一处桃花山谷追寻海洋天使娜迦莎的气息。看来这块剧忆镜片出自这里。

  “走。”北望一手拉着苏明安,一手拉着桃儿,径直从神山跳了下去。

  逻辑衔接之下,南瓜车再度凝型,载着他们飞向远方,橄榄枝叶绽放出水晶花瓣。

  一声脆响,他们冲进了世界树。

  树干内,并非苏明安见过的吸人精气的猩红之叶,而是受了童话画风影响,是一对对共舞的男女。水晶枝叶打下璀璨的灯光,一位披着粉色长发的高贵少女身着纯白蕾丝长裙,静静站在光下。

  ……

  【“我在寻找一位能佩戴上这枚水晶王冠的人。”公主伊鸠莱尔淡淡道:“谁若能佩戴上这枚水晶王冠,谁便是真正的王子、真正的新主人公。”】

  【“要佩戴上这枚王冠,需要什么条件?”身着漆黑长裙的高傲女子仙都川空道。】

  【“他需要一颗水晶般纯净坚韧的心,一双水流般清澈见底的眼眸,一身永不破碎犹如钻石的脊骨。戴上这水晶王冠,他从此时时刻刻蒙受责任与痛苦,一刻也不能停歇,一刻也不能摘下。”伊鸠莱尔道。】

  【“要摘下这枚王冠,需要什么条件?”身着赤红长袍的英气男子仙都尔杰道。】

  【“当故事走向终局,命运吹响最后的冲锋号,方舟抵达了光辉照耀的彼岸,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云雾缭绕的孤岛……那一刻,王子便能取下这水晶之冠。”伊鸠莱尔道:“他的头颅因长期负冠而变型,取下的那一刻,也是他陷入永恒沉睡的那一刻。”】

  【人们顿时摇头,谁会佩戴这样的冠冕?即使会变成独一无二的王子。】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纷纷退而怯之,唯有刚刚步入舞池的一对青年跑来。】

  ……

  “这算是童话里的合理金手指?”苏明安接过了“公主”伊鸠莱尔手里的水晶王冠。

  令人惊讶的是,苏明安发现自己戴不进去这个王冠。

  “……我戴。”这时,北望接过了苏明安的水晶王冠,戴了起来。

  水晶王冠在他头上,无比合适,就像是一双码数正好的水晶鞋。

  苏明安一直以为类似的东西是为自己准备,比如责任,比如沉重的负担,比如充满疼痛的苦难。

  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人公”这句话。即使北望此刻没有扮演仙都睡拉,这双“水晶鞋”依旧为他而生。

  “铛——铛——铛——”时钟敲响十二声。

  “哗啦!”像是幻梦碎裂的破碎声响起,几道高大的身影打破树干而来,祂们形貌丑陋,气势凶猛。

  “还有别的场景的剧忆镜片吗?”苏明安立刻问。

  北望的故事是西幻风格,这吃了大亏,因为高维的实力在西幻故事里,远远高于在阿拉乌丁那样的现实故事。这导致了苏明安还没找到合理脱离故事的渠道,祂们就追了上来。

  北望平静地望着那些生命本质极度危险而强大的存在,缓缓举起魔女的法杖,头上的水晶冠汇聚着闪亮的光辉,一簇簇庞大的能量汇聚于他的手掌。他的眼眸这一刻洁白如霜。

  “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很多童话。”他的嗓音终于变得顺畅,像是加持了神奇的法术:

  “说在童话里,存在一个定律。”

  “善良必定打败邪恶,美丽必然制裁丑陋。”

  “只要是反派,普遍都面目狰狞、气质邪恶。而正派会拥有英俊或美丽的面容,仿佛一切美丽的化身。”

  “所以漂亮的灰姑娘一定会击败丑陋的继母,美丽的小红帽一定会击败丑陋的大灰狼。”

  “而现在。”他侧头看了一眼头戴魔女帽、身披冰霜、踏着水晶靴的苏明安,又看了眼自己漂亮的铃兰花长袍:

  “我们都很好看。”

  小时候,他经常睡不着,因为还想听妈妈再讲一个童话、再讲一个。

  但后来,他有些开始渴望睡着。

  水晶鞋发出断裂的声响。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下,白发的“魔女”挥动法杖。



第终章 涉海篇【19】·“Chapter 1《阿拉乌丁》(笔者:达拉)”

  “我的故事名叫《新世界的冒险家》。”高台之上,诺尔微笑着环视众人,嗓音温柔和缓:

  “风格轻松、愉快、悠闲。讲述的是一位草莓族少年,走向遥远的新世界的故事。他有很多朋友,沉稳的香蕉族青年、勇敢的青竹族青年、活泼的蝴蝶族少女……”

  “最终,他们都获得了幸福。”

  苏明安在台下听得眼皮直跳。

  这是在暗喻什么?诺尔连最决绝的事都做过了,还在故事上畅想未来?

  世界树发出了声音:“菲尼克斯,接下来我要欣赏你的故事。你是否愿意让所有人一起体验?”

  诺尔轻轻看了苏明安一眼:“可以。”

  苏明安眼神微变,诺尔的故事里会有什么?

  世界树散发出光辉,落至诺尔掌中的书籍。而诺尔摘下礼帽,朝着观众席微微行礼,仿佛在欢迎诸位阅读他的故事。

  下一刻,苏明安望见了一片空白。

  无边无际的白色内,没有文字,没有画面,什么也没有。

  一双眼睛睁开,对准了苏明安。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眼睛随之睁开,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置于此地,犹如洋葱般剥开。

  他下意识极为反感地往后退,接着,他听到了很多刺耳的声音。

  “他就是个提线傀儡”“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完美通关的好处?”“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种圣人”“太虚假了”“感觉这种坚持莫名其妙”“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干嘛,呵呵世界游戏小王子”……

  “哒”。

  无边无际的白色之间,高跟靴及地之声传来,金发少年立于无数双眼睛之间,优雅地躬身,手持蓝玫瑰手杖,鲜红礼服微微扬起。

  紧接着,那些眼睛转而盯向他,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他凭什么比苏明安更聪明?”“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第一玩家,前面那个是开挂的”“之前那么忠诚,现在又一身反骨,矛盾死了”“我讨厌他的身高”“诺尔能不能死一死啊”……

  “哒。”蓝玫瑰手杖在地面敲了一声,声音消失了,眼睛也消失了。

  纯白之下,唯有诺尔的身影。

  “……陷阱?”苏明安试着走了几步,仿佛走不到边。

  “应该说,休憩之地。”诺尔歪着头:“有一场大雨即将落下,在此之前,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你假意分享故事,实则让我无法插手‘他们’的降临?”苏明安的脊背长出白色触须,左手掌泛着猩红的爪尖:“而‘他们’的降临征兆,是一场大雨。”

  “你已经看到‘他们’了。”诺尔道。

  “那些眼睛?”

  “还有那些刺耳的声音。”诺尔道:“那就是‘他们’。”

  苏明安缄默了一会,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他们”的本质。

  ——宇宙中类似“观众”般的存在。

  诺尔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礼物盒:“这是‘他们’给你送的礼物……请等到一切结束再打开。”

  他上前几步,要将礼物盒放在苏明安手中,苏明安却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见状,诺尔什么也没说,将礼物盒放在地上,后撤几步。随后,苏明安才上前捡起了礼物盒。

  “外面发生了什么?”苏明安抬头看向空白。诺尔应该只把他一个人拉了进来,其他人仍在原位。

  “一场即将降下的赤色大雨。”诺尔心平气和地说:“等到雨停了,你再出去。”

  “你就这么渴望‘他们’的降临?”苏明安径直抬起右手,对准诺尔,像是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尝试,苏明安突然发动了掌权者技能。

  ……

  【你正在发动掌权者技能,请持续对准目标。】

  【正在提升好感:75+5+5+5……】

  ……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

  这个只能对npc使用的技能……对诺尔生效了!?

  他甚至怀疑地检查了一下手掌。

  ……

  【(诺尔·阿金妮)好感度:100点(友情线)】

  【当前好感度评价:灵魂挚友】

  ……

  “你到底在做什么?连玩家身份都丢掉了?你……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苏明安放下手掌。

  “一点小代价。”诺尔微笑。即使好感拔到最高,他看上去也没有变化,或许是他对理想的好感度同样是100点。

  他摘下礼帽,右手抚至左胸,轻轻躬身:

  “客人,敬请等待‘魔术师’的演出。”

  “——等一下。”苏明安沉默了三秒,开口道:“你现在的好感度是100点,我的掌权者技能可以带你离开。你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如果你已经困于万物终焉之主、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混沌之神的斗争漩涡之中,无法自救。只要你点个头,你就能恢复诺尔·阿金妮的玩家身份,随我登上新世界的方舟,远离那一切。”

  “在第十世界,神灵给我做过一个梦,那是一个幸福的结局……但是诺尔·阿金妮没有活下来。神明安也给我做过选择题,关于你的结局……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如果你的目标是远航,没问题,等我们登上小世界,我把界主的位置甩给其他人,你可以作为神明去远航,如果累了,也可以随时回来。”

  他并不是在优柔寡断。

  而是知道掌权者技能用在了诺尔身上,因此试图化敌为友,取回沉没成本。

  “跟我走吧,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伸出手。

  ……

  “叮咚!”

  【触发掌权者·“跟随者”技能:你可以将对你满好感的npc收为“跟随者”(该行为需要对方同意)。】

  ……

  诺尔戴好礼帽。

  他幅度很轻地挥动了一下食指,似乎在表达拒绝,旋即平静地转身,高跟靴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越走越远。

  他摸索着胸前挂着的镜子,并未回头。

  只剩下一双双眼睛再度睁开,盯着苏明安。

  ……看来诺尔心意已决。

  苏明安犹豫了一会是否回档,但他一想,敌人都是高维级别,掌权者技能形同鸡肋,用在诺尔身上也许有用。

  离开这里吧。

  “啪!!”苏明安挥动触须,拍向一望无际的白色,他用力拍击,周围逐渐如玻璃般碎裂。他对准碎裂的方向一跃而出,眼前豁然恢复了颜色,他低下头一看,自己从一张白纸蹦了出来。

  ……自己没有回到比赛场,这是来到了哪里?

  眼前是赭红色的房檐、窗外流淌的脏污河流、简陋的居室。空气湿润,温度较高。

  ……罗瓦莎有这样的地方?

  一位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在握笔书写,望见突然从白纸里蹦出来的苏明安,吓了一跳。

  “哇啊啊啊——!!!”男人发出惊叫,吓掉了手中的笔:“怎么有人从纸下蹦出来了!”

  苏明安的思绪断裂片刻,攥住男人的衣领:“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这,这里是孟其丽。我叫达拉……”男人摸了摸鼻子。

  男人眨了眨眼,似是辨认出了什么,惊讶道:“等等,我,我认识你——你是当前最火的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的主人公!这特征很符合啊,黑头发黑眼睛,白色触须……天呐,你是苏明安!人气最高的苏明安!”

  苏明安怔了一下,立刻追问。

  通过询问,他得知达拉是一位“梦巡家”,也就是“他们”。达拉是平民,偶尔依靠弹弓行侠仗义,没有任何超凡力量。

  但是,一到夜晚,达拉会梦到一片漆黑的空间,那里是“梦巡家”们聚集的地方。

  那里有一位“梦境之主”,是“梦境之主”召集了所有“梦巡家”,祂给他们每一个人发了一块镜子。通过这枚镜子,他们可以实时观测到其他星球的故事,甚至可以附身别人。

  “和伊莎贝拉他们猜测的一样!”苏明安心中暗语:“‘梦巡家’们都是生活在各自星球的普通人,只是侥幸获得了窥视其他世界的能力,他们在睡梦时会聚集到一起进行交流……”

  所以他刚刚看到的一双双眼睛,是“他们”对他的注视。他听到的一声声刺耳的评价,是“他们”对他的点评。

  正如徽墨说的那样,无处不在之眼,无处不在之口。

  “你听说过白椿吗?”苏明安描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行径。

  达拉点了点头,说道:

  “在梦里,我们短暂交流过,‘白椿’生活在另一颗星球,是一位普通的都市白领,平日里她在工作群当牛马,天天发‘收到’,赚取微薄的薪资,晚上就通过镜子穿梭到罗瓦莎,享受被俊男美女包围的恋爱感,把攻略角色完全不当人,稍微脱离预期就破口大骂……”

  苏明安不禁感到头皮发麻,这样一来,他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罗瓦莎的范围。

  这里已经不是罗瓦莎了!

  这里是宇宙中一颗遥远的未知星球!

  诺尔把他送到这里来,是想让他看看宇宙有多大,不要将眼光拘泥于一个世界的死活吗……确实,如果诺尔已经看过如此广阔的世界,生出远走高飞的想法,并不奇怪……

  “世界游戏太厉害了……”苏明安心头滚动着想法。

  以前的世界游戏,拘泥于一个副本就是一个世界的模式,从来都是“进入世界——解决问题——离开世界”的惯有流程,玩家不会超出世界的范畴,但最后,他居然跳出了这个流程,出现在了其他星球。

  想到一直行踪神秘的诺尔,想到副本没过多久就再无音讯的分身明……苏明安豁然明白了。

  ……

  【苏明安立刻试图唤出分身。】

  【系统提示蹦出:】

  【唤出分身明失败,正处于无法收到反馈的地界中。】

  【自从苏明安把分身明派去了【命运之手】,明就一去不回,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按理来说,只要在罗瓦莎内就能收到命令,难不成是跑到宇宙中去了?】

  ……

  ……是啊,还真是跑到宇宙中去了。

  命运之手恰好是为了制裁“他们”而组建的组织,明刚到那里,恐怕被拐去了某个星球。

  “没想到反而在诺尔·阿金妮的操作下,我见到了新的星球……”苏明安不禁感慨世界游戏的强悍。

  他仰头望去,只见天色晴朗,空气灵气稀少,看来这是一个没有超凡力量的星球。

  斟酌片刻,他望向皮肤黝黑的达拉,问道:

  “你刚刚提到的《欢迎回档世界游戏》是……?”

  达拉激动地望着苏明安。这模样,完全就像一个小粉丝见到了大明星。他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我们这些“梦巡家”都是各个星球上的幸运儿,本是普通人,意外梦见了彼此,可以通过‘镜子’观测其他星球的故事。

  “除了观测,我们也可以书写……就是通过灵感的共鸣,让一些星球发生的事情能够映射在我们脑中,出现在我们笔下,被我们记录。

  “而我正在写的故事,是一个人气不高的故事,没什么人看。

  “我的故事名叫《阿拉乌丁的天空》,讲述的是一个名叫阿拉乌丁的贫民,历经打压,妻离子散,最后被选入世界游戏,成为榜前玩家的故事。”



第终章 涉海篇【20】·“Chapter 2《北望叙事诗》(笔者:魔女)”

  “目前最火的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是许多‘梦巡家’的共同观测之物。

  “背景非常丰富,要素极为多元,犹如一锅大杂烩。无论是喜欢西幻的,喜欢仙侠的,喜欢恋爱的,都合胃口。

  “那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名叫苏明安的青年,成为第一玩家的故事……嗯!就是你经历的一切。我们很幸运观测到了这个故事。”

  “你的人气非常高,足足有15万,紧跟而至的是吕树,人气7.6万,还有玥玥5.7万……”

  “停下。”苏明安淡淡道。

  达拉停下了话语,忐忑地盯着他。

  “你们和至高之主有什么关系?”苏明安道。

  “至高之主?我没听过这个词汇……”达拉说:“我们不能百分之百观测到你们,只能看个主线……”

  “万物终焉之主呢?”

  “我知道!我观测到了你和祂的对抗。”达拉点点头:“祂是大反派!”

  ……确实,万物终焉之主的定位确实像是毁灭世界的大反派。

  苏明安想了想:“镜子能给我瞧瞧吗?”

  达拉掀开旁边的绸布,露出一面硕大的落地镜。

  苏明安端倪着,只是一块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画面,看来只有“梦巡家”才能看到其他星球的事情。

  “你读给我听,镜子正在显示什么?”苏明安拍了拍达拉。

  达拉点了点头,上前念道:

  “【“你读给我听,镜子正在显示什么?”苏明安拍了拍达拉。】”

  “【达拉点了点头,上前念道:】”

  “【【“你读给我听,镜子正在显示什么?”苏明安拍了拍达拉。”】】”

  “【【达拉点了点头,上前念道:】】”

  达拉念到这里,抬起头,额角带汗。再念下去,这就是一个永无休止的循环了。

  苏明安双手抱胸,望着镜面:“所以,现在所有‘梦巡家’都能看到,我在与你交流?”

  达拉盖上绸布,连忙摆手:“不是的,每个‘梦巡家’能观测到的内容不一样,很多人只会看到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就像白椿,她只对恋爱感兴趣,所以根本认不出你是谁。”

  苏明安的指节敲打着桌面。

  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稿纸,是达拉写的故事:《阿拉乌丁的天空》,讲述的是一个贫民成为榜前玩家的故事。但据他所知,榜前玩家阿拉乌丁写的故事名叫:《达拉的天空》,讲述的是一个贫民拿着弹弓保卫家乡的故事……呵呵,这算是笔者与主角相互观测、相互书写吗?

  罗瓦莎·创生之镜。

  还真是镜子。

  笔者与主角,一体两面,相互倒映……

  据达拉所说,由于《欢迎回档世界游戏》涉及面太广、内容太庞大,是由很多个梦巡家共同观测而来。达拉这篇《阿拉乌丁的天空》,本质上也算《欢迎回档世界游戏》的一个小篇章。

  “所有的‘梦巡家’,都在凑成这个大型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苏明安猜测着“梦境之主”的用意:“那位梦境之主,大概率就是至高之主。之前我在记忆里看到,至高之主在读一本书名叫《第一玩家(苏明安)》,应该就是《欢迎回档世界游戏》的另一种书写版本。嗯……我们这个故事就这么受欢迎?”

  ……

  【罗瓦莎至高之主托索琉斯在看一本书。】

  【一本名叫《第一玩家(苏明安)》的书。】

  【自从看过这个时空记录体,祂再也不想死了。因为看这个故事,想死的感觉比现实要强烈多了。】

  ……

  【“尊敬的斯卡塔利亚,您能否告诉我,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主办方与‘他们’,这四方是否为同一战线?”伊莎贝拉问道。】

  【智械之神平淡回复:“并非四方。”】

  ……

  理清思绪,苏明安推门而出,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里类似孟国与印国,河流潺潺,花花绿绿的衣服横挂于竿,街边卖着五颜六色的糖果袋、芦荟汁、切块水果,充满着亚热带季风气候的燥热与湿润。

  满目都是棕榈树,呈现生机勃发的鲜绿色。有一瞬间,苏明安开始理解诺尔为什么这么向往自由。

  “这个星球还有其他‘梦巡家’吗?”苏明安道。

  “应该还有一两个。”达拉拿着弹弓走了过来。

  “只有一两个?”

  “‘梦巡家’来自各个星球,每个星球只有几个,加起来却很多。”达拉道。

  “我能见到他们吗?”

  “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达拉摇摇头。

  苏明安明白了,这群“梦巡家”就像是网友,晚上做梦是他们的网聊时间,白天现实不见面。他们偶尔去别的世界,就像在虚拟世界面基。

  “你可以带我去你们聚会的梦境吗?”苏明安说。

  达拉露出了明显的犹豫:“‘梦境之主’不允许非梦巡家进入……”

  “谁说我不算梦巡家了?”苏明安说:“你们观测我,我也发现了你们。你们能来到我的世界,我也能来到你们的世界。我与你们有什么不同?再说,我这个人气第一的家伙来见你们,你们难道不该高兴吗?”

  达拉深吸一口气,走向落地镜:“好,我带你试着穿过镜子。”

  “穿过镜子?”

  “嗯,我们去别的星球就是通过镜子。但我不确定你会穿到哪里,也许是聚会现场,也许是别人的镜子……”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达拉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苏明安问。

  “我不能走。虽然我真的很向往你。”达拉笑着摆了摆手:“我去别的星球,是会附身别人,这样会夺走别人的人生,我做不到这种事。”

  ……达拉和白椿真是完全相反。

  前者生怕摧毁别人的人生,白椿却是肆意妄为。

  “梦巡家”们真的只是一群拥有镜子的普通人……苏明安转身。

  当他穿过镜子时,他听到了咔嚓嚓的声音,像是命运的齿轮交错咬合。

  ……

  罗瓦莎,红塔。

  金色钟楼之上,两道人影屹立。

  吕树一席黑衣,手持一支漆黑的笔、一本漆黑的书,俯瞰钟楼之下。身旁,无头玫瑰拎起裙摆,无声静候。

  她嗓音低沉磁性,自顾自念诵着玫瑰族的悼亡诗:

  “你总说,露水就该在黎明前蒸发。”

  “当最后一枚金币在喉管锈蚀,你浑浊的眼瞳望向法典。”

  “啊,你豢养的乌鸦开始反刍,它叫了三声……”

  这时,纳兰法庭的科学派议员维维安正匆忙登车,他的声音虽小,吕树的耳力却听得很清晰:

  “马上‘他们’就要来了!就要来了!”

  “哼哼,创生者大会有什么用。罗瓦莎会迎来注定的毁灭,打造世界之书要多少时间?司鹊那种毛头小子只知道理想主义,完全不考虑现实!只有‘他们’的观测能使我们永远存在!”

  “死一些平民又怎么样,死一些正义之士又怎么样,他们分明是时代的必要牺牲……”

  吕树的笔尖缓缓落下,写下维维安的姓名。

  下一刻,他转身离去: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阻止了试图唤来‘他们’的罪魁祸首,大雨应该不会降下了……”

  下一刻。

  钟楼之下,响起人们的惊呼:

  “天呐!维维安议员——维维安议员的车爆炸了!他……他死了!”

  吕树微微闭合双眼。

  ……

  戴着骑士头盔的千琴守候在角落,她紧紧盯着目标人物。

  红发……用火……

  目标人物安静地坐在观众席,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

  山田町一撞开了柜门,终于给自己成功松了绑。

  他喘息着爬了出去,确认无翼不在,立刻奔向贫民区的一个方位。

  司鹊等在那里。

  去参加创生者大会的司鹊,是司鹊的宠物所化,真正的司鹊在这里,带着【巢】的人们,准备去袭击智械之神。

  是的,他们如此胆大。

  一只青涩的喜鹊,一群还未登上皇位的年轻人,就要一起袭击幕后黑手,阻止一场即将来袭的灾难。

  山田町一紧紧攥拳,随着司鹊走进了传送门。

  ……

  水岛川空在花见未来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密闭的地下房间。

  经过重重检验,她来到了一颗红色按钮前。

  “艾斯达妮,按下这枚红色按钮,我们的‘火种’将被传递出去,所有的科学技术都将安全了。”花见未来循循善诱。

  水岛川空深吸一口气。

  她握紧拳头,走到红色按钮前,放下手掌。

  花见未来眼里的期待更盛。

  下一刻,水岛川空没有按下按钮,反而身形一扭,果断按倒了花见未来,黑刀“簇”地一声直插地面,紧贴花见未来的脖颈。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水岛川空神情极冷,已经丝毫不见刚才的紧张与兴奋:“向宇宙发射我们的科学技术,简直就像点亮了一盏无比耀眼的灯。这到底是保护性行为,还是自杀性行为?你们想引来什么人?那些人能给你们什么好处?”

  花见未来怔忪片刻,忽然大笑出声,泪水流了下来:“我认识的艾斯达妮才不会像你一样机灵,你取代了她?我还是没来得及,可恶啊……我还是没来得及……”

  水岛川空意识到了花见未来的目标——花见未来想救原主艾斯达妮,但没来得及,水岛川空已经附身了。

  她心头一揪,却毫不动摇。她才不会为了花见未来给出的蝇头小利,就按下这个可疑的红色按钮。

  只要不按下去,就不会有悲剧发生,也不会有暴雨降临!

  ……

  莫沉青怀里揣着一盒药,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

  一路上,许多熟悉的人朝他扔烂菜叶:

  “你这个叛徒,你怎么能指认司鹊!”

  “小司鹊多好的一个人,平时有什么忙都帮我们,还建立了慈善基金。你为了纳兰法庭给的好处,竟然在电视里给他泼脏水!”

  “老莫,你太让人失望了!”

  莫沉青闭耳不听,眼里只剩下了回家的路。

  女儿,女儿,你再坚持一会……

  爸爸出卖了良心,终于拿到了可以救你的药了,旁的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你的命最重要,只有你活着最重要……

  等你吃药康复了,爸爸陪你一起去城外的原野野餐,你最喜欢那里的矢车菊了,在病床上也说想看,爸爸会给你编一顶花环……

  莫沉青踩过隐隐有些湿润的青石板,顶着烂菜叶与邻里的骂声,一步步往家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金子般珍贵的药……

  ……

  苏明安穿过镜子,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的神山,一座宁静的小镇。

  一位浑身裹着冰花的女孩,正在制服一位金发紫眸的少女。

  “你这该死的小福星,竟然诱惑镇民们按下按钮,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冰霜女孩愤恨道。

  苏明安的目光汇聚于金发紫眸的少女,看来自己穿过镜子,是来到了这位“梦巡家”的镜子前。

  ……这少女,是徽紫?看来徽紫已经被“梦巡家”附身了……

  徽紫吓得差点将镜子甩出去。桃儿则看了苏明安一眼,疑惑道:

  “你是谁?”

  苏明安刚要解释,便见几滴赤红的雨水落了下来。

  他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们”来了。

  吕树的阻止无效,千琴的阻止无效,司鹊的阻止无效,水岛川空的阻止也一样……

  桃儿以为制服了小福星,就没人会按下红色按钮?

  不会的,那样的人有很多很多。

  “白秋自己也说了,确实来不及阻止,只能事后补救……”苏明安略感安慰地想:“对了,诺尔刚刚给了我一个礼盒,虽然他说到最后再打开,但不能完全听他的……看一眼吧。”

  他拿出了礼盒。

  他确保自己的各项技能都处于可使用状态,包括“先驱不死”与“时间之戒”,随后,才小心地打开了礼盒。

  礼盒里没有陷阱,也没有危害气体。

  只有八个物件。

  诺尔说,这是“他们”给他送的礼物。

  苏明安观察着这八样物件。

  一个保鲜的小鸡腿。

  一块刀片。

  一枚灯塔摆件。

  一袋狗粮。

  一个打call的荧光棒。

  一枚奥斯卡奖杯。

  一颗银戒指。

  一座金色宫殿摆件。



第终章 涉海篇【21】·“镜中倒映的你。”

  赤色的雨水顺着手掌滑落,滴进礼盒。

  苏明安望着这些物件,它们看上去并无超凡之处。

  “砰!”

  “砰!砰!砰!”

  像是雨点落到地面的声音。

  像是沉重的物品敲打地面的声音。

  像是骤响的鼓点的声音。

  苏明安昂首,望见远方天空化为了虚幻的霓彩色,一双双眼睛如聚光灯般睁开,瞳孔或大或小。它们似雾霭般沉溺于赤雨,似辰星般悬挂于苍穹。

  那是无数、无数双遥远的眼眸。

  虹光高悬于天幕,像是玻璃被打碎的动静响起,那一双双虚无缥缈的眼睛逐渐穿透了透明的薄膜,愈发真实而清晰。

  沈大娘、赵阿嫂、李阿翁、王小二……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倒在了赤红如灰烬的大雨中。

  “砰!”

  桃儿也倒下了。

  她迷茫地望着漫天赤色大雨,喃喃着:“神明大人……那是什么……”

  雨水淋漓,入眼赤红。

  一道道身影突兀站了起来,犹如提着鲜红灯笼的鬼差——是那些刚刚倒下的镇民们。

  他们的双目涌荡着浓厚的变化,像是陡然住进了一条条陌生的灵魂。他们饱含惊喜地环顾四周,嘴角咧开犹如染血。

  “过来了!”

  “镜子真有用啊……”

  “我终于进入《欢迎回档世界游戏》了!我们终于成为穿‘书’者了!我要去见男主人公!我要狠狠给老板兔一耳光,我看它不爽很久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在雨中不显嘈杂。

  苏明安沉默地捧着礼盒,纯白的触须从他的脊背长出,化作轻舞的长蛇,仿佛绽放于他身后的一场雪。

  ……梦境之主,不,至高之主。祂召集这些人,赋予这些人穿梭的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祂秉持着类似‘阅读’的权柄,古往今来缄默地阅读着一个个星球的时空记录体,汲取情感与明悟。苏明安曾以为祂到头来只是背景板,最多作为幕后主使露个脸,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当一个人读过足够多的书,祂会由衷生出成为创作者的欲望。

  至高之主在漫长岁月中读了太多太多的‘书(时空记录体)’,有的‘书’已经随着时间而陨灭,有的‘书’仍在几百亿的寿命中生存,有的‘书’如翟星这般摇摇欲坠。当祂读到了罗瓦莎这本饱含西幻、性转、仙侠、诸神等要素的最合祂心意的‘书’,祂终是坦率地屈从了心底的欲望,试图操控他们这些故事的‘创作者’,希望能让故事按照祂满意的方向发展。

  苏明安望向这些镇民,他们质朴的外表下,已经居住着陌生的灵魂。他握紧了拳:

  “但‘阅读者’不该试图操纵故事的‘创作者’。

  “否则就会造成现在的结果……操纵过度,导致故事的原住民被剥夺了存在,内核彻底变成了‘阅读者’的提线傀儡,只按照场外人的心意行事。所有原生的三观、行为特征、心理特质,都随着场外人的想法而扭曲……

  “就像被剥夺了工程师理想的白椿,场外人只愿意看她谈恋爱,那些枯燥的机械知识便被丢进了垃圾堆。

  “他们不再是自己了。

  “他们只是场外人满足自己欲望和观感的提线木偶。

  “场外人想看什么,这些人便表演什么。”

  苏明安“咔哒”一声关上礼盒。

  他的脑中回转着创生者守则,细化的守则足足有几百条,不必逐条叙之,但最重要的一条便是:

  ——不得创生与自己过于相似的人。

  否则,就必然会产生干涉心理、操控心理、甚至恨铁不成钢的取代心理。

  你明明和我一样,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么精彩的人生,而我就只能在平庸的日常里受苦?

  你明明和我没什么不同,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你,与你的朋友亲密交谈,感受你的爱恨,在世界舞台上大放光彩?

  但同时,苏明安也有轻微的疑惑。看至高之主在梦中的态度,分明是不愿意过多干涉这个世界,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这么大范围地强行干涉?

  莫非召集这些梦巡家的“梦境之主”……并非至高之主?

  不可能突然蹦出来其他人了,如果不是至高之主,还能是谁?

  苏明安谨慎地保留了意见,望向这些“陌生的客人”。

  镇民们的眼神不再朴实而谨慎,变得大胆放肆,他们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就像一位玩家初次步入开服已久的游戏。这时,有人的目光在苏明安身上一停顿,眼中涌现出了强烈的错愕与惊喜。

  “这,这是苏明安!男主人公!我们中大奖了!!!”“沈大娘”指着苏明安,铜铃般的双眼赫然睁大。那模样,活脱脱就像单推人见到了从纸上活过来的角色。

  在《欢迎回档世界游戏》这部联合故事里,诸多梦巡家费心观测、辛苦记录,规模极其庞大,就连《阿拉乌丁的天空》这样精心记录的故事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小篇章。这部联合故事集合了庞加莱回归、克莱因瓶、祖母悖论、薛定谔的猫、命运博弈论、熵增恒定、叙事锚点等诸多宇宙规则,甚至涉及到了“宇宙器官”世界游戏,涉及到了另外的高维万物终焉之主、十二席主办方、宇宙冒险家叠影等人,位格极高,内容极多,是每位“梦巡家”的必观测之物。

  “梦巡家”们即使有镜子,也不能随意偷渡其他星球。他们能过来,固然是因为他们本身实力弱小,不受世界屏障警惕,也是因为这部联合故事恰逢其会,正好到了可以接纳他们的这一刻。

  ——因为联合故事的“主人公”苏明安,选择了深入调查至高之主,选择了向前涉海!

  如果“主人公”苏明安对此不感兴趣,那他们将没有任何理由出现,一旦突兀出现,便是机械降神。但苏明安的目标方向,决定了他们开始变得重要,开始拥有出现的理由,开始逐渐逻辑合理地步入这个联合故事!

  白色触须呼吸般流淌着,苏明安的手指紧紧攥着礼盒,指甲几乎抠出印。

  这一刻,他再度感受到了在旧日之世的那种既定的命运感。

  ——究竟是“他们”原本就打算步入这个世界,所以被他察觉到了端倪,进而深入调查。还是他的深入调查,导致了“他们”在主人公的视野里逻辑合理地出现?

  ——究竟是镜头原本就对准了景物,还是景物吸引了镜头?

  ——究竟是人站在镜子前才有倒影,还是倒影主动走到了镜子前?

  是他向前涉海的决定,是他执着调查到底的坚决,导致了这一刻悲剧的出现吗?如果他选择后退……不,如果他选择在玥玥的梦境那里就结束一切,

  ——“他们”的概念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出现?

  “故事……宇宙故事……时空记录体……叙事锚点……呵呵……”苏明安闭了闭眼,他知道无法想清楚这种事,正如神灵与朝颜无法解释文明入侵的莫比乌斯环最初来自哪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从来都是宇宙费解的答案。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众人,仿佛聚光灯下无声的灯塔。

  众人激动得脸红心跳,犹如看到“纸片人”活了过来。虽然苏明安与他们是生命本质平等的生命,但他们一直站在观测的视角,不由自主带上了俯瞰二维般的情绪。

  “明安哥,明安哥快让我抱抱!你知道我家里有多少你的周边吗,都是我亲手做的!”

  李阿翁一张黝黑瘦削的老脸,涌现出格格不入的愉悦,五官纠葛成老树盘根般的纹路,他说这句话时,仿佛是一位年轻的少女,而非一位半辈子受苦受难的老人。

  “苏明安,请杀了我吧。我真的特别喜欢你杀人的模样,每次都看得我脸红心跳,求求你用剑捅死我吧,最好从我的眼睛里捅进去,我一定会十分感激的……”“王小二”径直走来,这个瘦削的小伙子双手合十,荒谬地哀求着。

  “明安,你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都是因为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扭曲得像一条蛆,哭得眼泪都用了几包纸。”“朱先生”古板的脸上泛出了期待的神情,眼巴巴地看着,搓了搓手:“有时候我真的很希望能成为你的队友,站在你身边……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太晚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披着散发,面容憔悴干枯的“赵阿嫂”,带着一身鱼腥味,哆哆嗦嗦说:

  “苏明安,这里太好了,又能感悟观测权柄,又能让我们放放松松地旅行,甚至和当地人谈恋爱……你可不可以不要结束世界游戏,永远不要完结?”

  赤色雨水滑过苏明安的下颔,滴答一声坠落。

  “滴答。”

  耳畔雨声无比剧烈。

  仿佛世界蜷缩成了一个小点,而他置身其间,除了铺天盖地般的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起了之前有人跪倒,求他不要结束世界游戏,让这样的“幸福”生活持续下去,他们说,反正被外星人统治和被资本家统治,又有什么不同?

  他想起了阿拉乌丁在会议上眼含泪光,男人说到早婚的少女、泥潭里排雷的孩子、泔水桶里可口的烂石榴。

  他望见了金发紫眸的少女,她正呆呆坐在石台上,沉默地望着雨幕,锦鲤光环流动着,她与徽白相似的面容显得柔美而苍白。她正盯着昏迷的桃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同为“梦巡家”,她难道会为故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难过吗?亲手刺向桃儿的是她,现在露出隐约难过的也是她。

  苏明安知道“梦巡家”不全是坏人,也有像达拉那样的好人,但掠夺别人鲜活身体的“梦巡家”,基本是坏人。

  “我不喜欢他们……”随身小琉锦轻轻出声了。

  “是因为他们侵占了罗瓦莎人的躯体?”苏明安说。

  苏琉锦沉默了一会,紧接着,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

  “本大帝可以说一些有深度的话吗?”

  苏明安感到有些好笑:“你是大帝,又不是傻子,怎么就不能说有深度的话了。”

  苏琉锦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因为不可改变的命运、砂砾般渺小的芸芸众生、无辜的食物链底层人、一眼望到头的可悲命运、疯狂而相似度极高的时代模板。”

  “虽然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依旧有种很深的执念扎根于我心中。”

  “小时候,我就渴望改变罗瓦莎的鲜明的阶级,摧毁残忍的食物链。”

  “在海里生活时,我听说了罗瓦莎的创生体系,那时我就感觉,这很浪漫,有一种几十亿艺术家共聚一堂,以笔勾勒世界的感觉。然而,当我上岸,我只看到了一轮又一轮的残暴,看到了固有的阶级体系利用艺术之名,去做太多与艺术完全无关的事。我幻想中的诸位哲人思辩一堂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思辩这一切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捡拾尊严的行径化为了直白的恐怖?”

  “我只看到了一个病化而固执的体系,与宇宙中的无数星球没有任何区别。这里面没有任何浪漫与鲜花,唯有无处不在的模板化权力。”

  苏明安露出些微的讶异,对苏琉锦稍有改观,他没有打趣苏琉锦显露出的这份成熟。

  “……哼,怎么样?本大帝还是颇有哲思的吧。这可是本大帝思考了很久的。”说完这些话,苏琉锦才哼了一声,略有羞赧。

  “大帝很厉害。”苏明安夸奖一句,目光转向“镇民们”。

  是啊,他也不喜欢这些人。

  他们仿佛某种强制权力的化身,无声剥夺了弱小者的人生,让浪漫染上了金钱般锈蚀的色泽。

  苏明安没有听见,苏琉锦很轻地自语了一句:

  “……如果水母大帝的人设不是水母大帝。”

  “其实我也可以很聪明。”

  苏明安意念一动,白色触须疯长,将“镇民们”一个个卷起。

  “镇民们”露出了迟疑的神情,略一挣扎,发现挣扎不开。



第终章 涉海篇【22】·“这里不是罗瓦莎。”

  “苏明安要对我们动手,他把我们卷起来了!”

  “快……快走吧。”

  “苏明安要是对我动手,我就再也不喜欢他了。脱粉!回踩!”李阿翁咬了咬牙。

  而苏明安毫不在意。

  他嗓音低缓地喊了一声“苏凛”。

  旋即,身边敞开一道纯白如雪的大门,雕刻着天使与羽翼,一位身着风衣的青年双手抱胸,缓步走出。

  苏明安轻“咦”了一声:“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来得这么及时。”

  云上城神明瞥了他一眼:“我本就在附近追踪这些人。”他冷冷瞥了白色触须卷起的人们:“我非常看不爽他们。”

  一群幸运儿,有些连杀鸡都不敢,竟然还肆意掠夺别人的人生。

  真要让这些人的真身站到这里,连皇者的边缘都够不上。不过是那个“梦境之主”,让这些人拥有了犹如高维的视野和傲慢。

  不需要苏明安多说什么,云上城神明的掌间绽放出纯白的光辉。

  下一刻,挣扎着的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低垂着头,宛如陷入了昏睡。

  穿“书”者,以灵魂穿入。恰好,云上城神明能够直接抽走他们的灵魂,完全克制。

  “你要将他们的灵魂尽数抹杀?”苏明安说。

  “我会审视他们的经历。”云上城神明淡淡道:“为人向善者,小惩大诫。已犯过罪孽者,杀无赦。”

  苏明安的眉头动了动……这般审视罪孽的姿态,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这时,一块镜子从镇民怀里掉了下来,映照出一位金发披肩、蓝眸如海、红唇似火、身材姣好的美人,祂的脸颊略显圆润,五官搭配赏心悦目,呈现出健康的美感,即使只有肩部以上,也能看到天鹅般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

  “叮咚!”一声系统提示声响起。

  ……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2/5)】

  ……

  苏明安怔住,眼神匪夷所思。

  ……

  【你已触发推理模式。】

  【线索肆·五分之一的至高之主形象:你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长相艳丽的女性人类种。而在这之前,你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相貌平平的男性人类种。】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二:莫非至高之主有两个头,一个男性,一个女性?】

  ……

  ……这是什么离谱的推论,至高之主不会是什么九头蛇吧。

  苏明安收起镜子,将昏迷的镇民们放下。

  扎着发髻的女孩躺在雨泊,苍白的脸颊爬满冰霜,已然遭到了魔女之力的反噬。手掌维持着伸向神山的方向,似乎在担忧她的神明大人。

  赤色的雨水淅淅沥沥,苏明安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桃儿的脸颊。

  桃儿没有被附身,而是在雨水落下的那一刻昏倒了。

  这赤色雨水,应当是渴望“他们”降临的罗瓦莎人,主动制造的特殊大雨,能够降低“他们”的灵魂对这里的不适应性。这就像殖民者新来一个地方,要先将自己洗刷一遍。然而,一些体质薄弱的当地人,难以抗住这样的特殊雨水。

  女孩的脸颊结满了冰花。

  “桃儿?”

  苏明安没想到会在第二纪元看到她,上一次见到她,她跟在离明月身边,年代相隔遥远,她并非长生种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桃儿?”

  ……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渗入窗棂,莫沉青踉跄着撞开了斑驳的桐木门。

  檐角正滴落雨水,细若游丝的锈红色水痕顺着瓦楞蜿蜒,如同天穹裂开毛细血管,较为稀疏,不引人注意。

  这位满面疲惫的男人推开陈旧的木门,湿漉漉的窗台下,一身朴素长裙的莫春燕趴在床头柜,捏笔写着什么。

  “燕妮儿,你怎么起来了?”莫沉青声线里掺了铁锈味,急步上前:“你跟你哥哥出去一晚上,回来就犯了病,你该躺下好好休息。”

  莫春燕咳嗽着,神情勉强而柔软:“我想……稍微创生一点东西出来,哪怕是一些柴火、几粒米……爸爸,家里为了我们的病,快要垮了。”

  “没关系了,没关系了。”莫沉青的指节探进褴褛的衣襟,纸包簌簌作响,暗金色药丸在掌心滚动,他咽了口唾沫:“燕妮儿,爸爸弄药来了,吃了这个药,病就好了,好了……”

  这是他在电视台给司鹊泼脏水,换来的药。

  莫春燕疑惑道:“爸爸,你这是从哪弄来的?我们家没那么多钱……”

  她的话戛然而止,莫沉青忍受着巨大的良心谴责,手腕颤抖如风中秋叶,却将药丸稳稳抵在女儿唇间,“咽下去,咱就病好了,病好了啊……“

  尾音散落在渐起的雨声中,化作含混的呜咽。

  望着女儿呼吸不再急促,莫沉青嘱咐她睡下,随门而出,心里寻思着弄点钱来,后续女儿的养病还要钱,自己的咳疾也不太好。

  “先去做个工……我记得码头还在招临时工人,是日结,就是可能不会要我这种年纪的……对,用破衣服把头发包一包,再用草叶把胸前塞一塞,伪装出身材健壮,应该就能干活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3莎尔币。晚上还能去酒馆上个晚班,那里在招看场子的,干到凌晨两点,应该能有4莎尔币。然后……对了,然后去郊外的山坡,给春妮儿采几朵凌晨的鲜花,编个花环,这是妮儿一直想要的,这丫头惦念了好久了。最后回去躺一会,白日继续上工……这样的话,应该能给春妮儿买一点营养品了,一盒卖5莎尔币,至于我,啃啃面包就够了,只需要1莎尔币就能吃饱……”

  木门吱呀作响的声音惊醒了思考的他,一位紫发青年倚于门框,金眸倒映着天穹翻涌的赤云。

  看见这位容颜明显不凡的陌生青年,莫沉青的心弦一瞬间断裂,崩溃般恳求道:

  “我不认识你,无论你是谁,请你不要出现在我家门口,让我干什么事了。”

  “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已经出卖了尊严与良心,求求你们别再把我拉进你们的故事里了。”

  “你们这些大人物,什么最伟大的创生者,什么新时代的玩家……算我用这把老骨头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祈昼挑了挑眉,静静望着他。

  “这由不得你啊,莫先生。”祈昼嗓音舒缓:“你被‘写入’了。我看了‘剧本’。大雨落下后,你会死,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祈昼杀死了一位“梦巡家”,那是一位张狂的男人,自称要“夺走命运之子的机缘”,跑进司鹊家里偷东西。祈昼顺手杀了这个男人,捡到了男人怀里的镜片。

  祈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看到镜片上的三言两语。看来他也有成为“梦巡家”的潜质。

  镜子有一句话是——

  莫沉青会死于大雨落下后!

  这让祈昼生起了挑战命运的兴趣,他决定帮助这位可怜的男人活下去,将这个男人接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我给你这个数。”祈昼伸出手指,报了一个男人无法拒绝的金额,放下了一笔钱。

  莫沉青看了眼沉睡的女儿,看了眼家徒四壁的环境,老脸剧烈地挣扎。半晌后,他垂下肩膀,像是认了命:

  “我要先去一趟郊外山坡。”

  祈昼挑了挑眉,颔首道:“可以。”

  ……

  “这次的目标是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司鹊对着山田町一、奥蒂莉亚、雷思丽、吕伯特等【巢】的成员,安排着作战计划:

  “我们不是要击败祂,而是要与祂对话。我会许出代价,希望祂停止引导‘他们’的降临。”

  “珀洛会保护我们……咳,他是一位善良的恶魔。”

  “至于你们的作用,就是充当‘见证人’,见证我与祂的谈话,以及,当我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及时提醒我。”

  赤色的雨点隐隐滴落了下来。

  这时,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走近,是一位戴着彩色假发的青年,他双手插兜,嘴角含笑,黑色风衣的尖角坠于尾椎,一晃一晃,犹如龙的尾巴。

  “带上我吧。”青年正是影,他招了招手,对司鹊笑道。

  苏明安身在桃花山谷,无法兼顾,于是派出影来看看司鹊在做什么。

  司鹊挑了挑眉,立刻明白了青年是谁:“可以,但你的假发是……”

  影笑嘻嘻道:“我见你有染绿发的兴趣爱好,所以效仿一下咯。”

  ……绿发?司鹊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再停留这个话题,率人迈开脚步。

  影双眼一眯,若有所思。

  他们穿过传送阵。

  “这是我的一位神明好友给我的,智械之神的坐标。我们应该会来到智械之神的神殿……”司鹊的话语卡壳。

  眼前并非是云雾缥缈、光明神圣的殿堂,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贫瘠荒野。

  隐隐的,远方有现代城市的轮廓。

  “没关系,我们肯定会落在智械之神附近,祂就在那座城市。”司鹊推测道。

  山田町一心底激动。

  ……终于要见到副本开局就心心念念的智械之神了!

  在第三纪元的“神坠日”,“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引起诸神之怒,被诸神强行剥离为“蒸汽之神”拉铁摩尔与“互联网之神”。山田町一真的很好奇,到底是多厉害的神明,才会引发诸神的集体围攻。但他查阅了许多历史书籍,都完全没有“智械之神”存在的古迹。

  包括旧时的神殿、神庙、遗迹,什么都没有!

  简直就像祂不曾出现在这世上一样。

  但同时,祂又极度搞事,分发了红色按钮,引来“他们”降临。这个一直极度神秘的神明,终于要露出面貌了吗?

  山田町一慢下半步,从心地跟在影身后,小声道:“是我。”

  影狐狸般的眼睛睨了他一眼,微红的眼尾上挑道:

  “你好啊,美丽的小姐,介意我与你合照一张吗?”

  这话不含半分轻佻,更多的是欣赏与好笑。

  山田町一咬着牙齿,轻轻强调了一句:“还是男人的身体,没有……嗯,没有别的东西!”他虽然喜欢女装,但不会冒用自己确实没有获得的东西。

  “嗯,有什么关系吗?”谁知,更不在意的反而是影,他耸了耸肩:“你愿意是谁就是谁咯,你愿意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咯。”

  山田町一怔神的时候,影抬起头,轻轻“咦”了一声:“小姐,你看天空……是不是只有一个太阳?”

  山田町一心神一紧,猛然抬头。

  ……真的!

  蔚蓝的天空中,只有一轮火红的太阳,没有日月同空的瑰丽场景。

  排除云雾遮蔽了月亮的可能性,更大胆的思维是——

  这时,双目赤红的恶魔珀洛轻轻一嗅,转瞬之间,祂的眼神极度震惊:

  “空气中的灵气成分不对,不是罗瓦莎的灵气成分……”

  “这里不是罗瓦莎!”

  “司鹊!这里是另一个星球!是另一个文明!”

  ——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一直生活在另一个星球!

  他们穿过传送门后,来到了新的星球!!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人群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山田町一腿脚一软,赫然明白了智械之神为何没有留下任何遗迹,从副本开局就如此隐秘。他心神俱震,被庞大的震撼冲击着头脑,喃喃道:

  “啊?我们竟然离开了罗瓦莎,到了新的世界?”

  “还能这样玩?原来不必只受限于一个世界。”

  “世界游戏也太厉害了……”

  这时,他们逐渐靠近了那座城市,望见了这座城市的面貌。

  冰白的墙壁、高度现代化的交通轨道、随处可见的小机器人、佩戴着芯片手表的人们……人们像是得到了通知,知道他们的到来,一路放行。

  他们穿过外环的城市,愈发深入这机械林立的城市,珀洛一路啧啧赞叹:

  “智械之神这家伙的思想真是超前,其他神明还在忙着将神殿造得更美更豪华,祂直接发展了一座城市……”

  “好漂亮的城市啊,与红塔的遍地臭水沟完全不同。”美丽成熟的女郎雷思丽也忍不住感慨。

  山田町一环顾四周,眼神却是越来越震惊、越来越恐惧。

  他呆呆张着嘴,冷空气汇进又窜出,搅动着震惊到难以发声的喉咙,仿佛吞咽着巨大而干涩的果实。

  他急切地想要让人们返回,心里疯狂叫嚣着想要让人们快跑,但心里又告诉他,如果转身就走,就看不到真相。

  直到他们走入了城市的最内环——一座一百多层的高楼。

  电梯一路上行,一道道自动门大开,视野的尽头,一道白色身影等在那里。

  祂拥有一头雪白的长发、一双冰冷无机质的眼睛,容颜犹如上帝之手塑造,身形丰美,坐于椅上。

  祂的身后是偌大的长方落地窗,没有半点窗栏遮掩,足以一眼望见整座城市的辉煌。

  见到人们,祂依旧坐于高脚椅上。

  “诸位下午好。”祂双手交缝,姿态端庄,嘴角翘起:

  “我名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

  “欢迎你们来到我的神殿……嗯,我的城市。希望你们喜欢我的神殿,也可以在这里作客一段时间。”

  “你好。”司鹊点头回应,正要说话。

  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却打断了他的话语,微笑地看向山田町一:

  “如果你们不喜欢我的这个名字,或者,我的一些熟人也可以称呼我——”

  祂睨了一眼山田町一与影,略显透明的脸颊,露出了百分之百完美的微笑,犹如最精密的仪器:

  “……选择了‘现实’而非‘童话’的黎明系统。”

  山田町一的呼吸,在这一刻终于凝滞。

  斯卡塔利亚……祂的身后,立着一道身影。

  他梳着白发,碧眸如梧桐,身着暗红千层领礼服,脊背长出犹如蟒蛇的鲜红软管。

  他平静地看着众人,仿佛千年如一日。



第终章 涉海篇【23】·“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

  【“我认为,被动防御只会让文明衰亡。”黎明说:“找到一个比我们更落后的低等文明,夺取对方的文明之源,才能长久地延续废墟世界的寿命。”】

  【“我可以将刚制作好的‘苏明安AI’投放进宇宙。”希可说:“一旦锁定对方文明的定位,我们可以入侵对方。”】

  【黎明微微笑了笑:“废墟世界暂时不需要新的世界之源,我们暂时不急于入侵别的文明。”】

  【“那就先观望。如果不入侵也能活下去,我也不愿意成为‘神明’。”希可视线放远:】

  【“——相信现实,那我们迟早会走上掠夺之路。”】

  【“——相信理想,那我们将永远保持纯白。”】

  【——第830块剧忆镜片·“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

  ……

  【茜伯尔点了点头。】

  【她在罗瓦莎游历许久,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例如明辉的一位紫发法师、普拉亚的一位高级魂族、废墟世界的一个AI……他们似乎都已经来到罗瓦莎】

  ……

  第九世界最后,黎明与希可通过对苏明安的观察与记录,研制出了“苏明安bot”。

  在许多种“世界可能性”中,黎明与希可选择了“相信理想”,没有投放苏明安bot去侵略,但总有一些“世界可能性”中,黎明与希可选择了“相信现实”,投放了苏明安bot去侵略。

  第十世界旧日之世就是后者情况的受害者——选择了侵略的第九世界,在茫茫宇宙中搜寻,找到了尚未投放“苏明安bot”的第九世界,即第十世界旧日之世。

  这是“选择了现实的自己”,对“选择了理想的自己”的入侵,也被称为:“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

  但第十世界末期提到,在这种入侵循环中,只要有一对“黎明与希可”自始至终决定“相信理想”,就不会开启新的侵略。故而苏明安亲自经历的第九世界,最后没有成为新的刽子手。

  山田町一如今看到的自称“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的黎明系统,来自另一条选择“相信现实”的第九世界,本质上与第十世界遭遇的“长歌(苏明安bot)”入侵等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第十世界末期,苏明安曾对这个理论感到细思极恐——既然所有的“可能性”都是围绕苏明安打出的第九世界的结局展开的,那么,是否早在苏明安进入第九世界前,“苏明安bot”的因果就已经存在?

  那时的苏明安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但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答案是,是的。

  因为世界游戏发生了不止一次。

  所以早在“这次”苏明安打出第九世界的结局“TE·万物苏生”前,四亿多次之内,某一次苏明安已经打出了类似的结局。不过,必然不是完满的结局,而是有所缺憾,不然第九世界已经完美通关,不会出现在这一次世界游戏的副本里。

  所以……

  山田町一呼吸缓慢,他盯着黎明后面的白发青年,一瞬间想到了自己在第九世界噩梦般的回忆。自己谨小慎微地待在霖光身边,默默忍受霖光反复多变的暴脾气,稍有不慎就看到维奥莱特躺在地上滚出去,动不动就要见证这个人的双标,天知道那段时间有多难熬……

  不,不对。

  那个霖光T-0321已经不在了,成为了一枚没有生命的机械戒指。

  这个霖光……这个绿色眼睛、西式礼服的霖光,明显是“选择现实”的废墟世界的霖光,是另一种可能性的霖光。

  在奥蒂莉亚、雷思丽、吕伯特等人都一脸茫然的时候,山田町一哑着嗓子,开口道:

  “在‘苏明安成功拯救废墟世界’这个事实固定后,废墟世界的‘可能性’分化而出,你这个黎明系统选择了‘相信现实’,投放了‘苏明安bot’入侵其他世界。

  “你复生了已经消散的霖光T-0321。不过,原装版已经作为机械戒指被带走了,这应该是一种拓印版本?

  “呵……死者不能苏生,这是我们很早以前就知道的道理。

  “你们原来的打算是用‘苏明安bot’入侵一些低等文明掠夺能源,以维系自己文明的生存。不过,在茫茫宇宙的搜寻中,你们意外发现了罗瓦莎。这一个文明,就抵得上几千个低等文明。

  “你们确定了目标,打算让苏明安bot渗透罗瓦莎,但罗瓦莎是颗硬柿子,你们啃不动,于是你们……”

  山田町一眸光闪动,略微不可思议地道:

  “你们向罗瓦莎引来了万物终焉之主……?”

  宇宙犹如一片原始森林,如果当权者为了国土鼎盛而开疆拓土,既得利益者无法指责国主有罪。当然,作为受害者,山田町一有资格愤怒。

  但他维持平静,理性思考,认为黎明这个手法相当聪明。

  借刀杀人、黄雀在后……黎明系统作为最博学的城邦统治者,知道啃不动罗瓦莎这颗硬柿子,于是没有硬啃,而是借助宇宙规则,引来了一把“刀”——万物终焉之主。

  罗瓦莎的熵增速度本就超过界限,只要被万物终焉之主发现,祂就必然会动手毁灭。届时,黎明只需要在罗瓦莎毁灭后,捡拾一些罗瓦莎的世界遗体,就足够生存。

  影挑了挑眉毛,抱胸笑道:“哦~原来如此,那罗瓦莎一开始的盗号危机……也是你暗中推手吧,智械之神。”

  现在细细一想,“盗号危机”,不就是“他维入侵”的反向手段吗?

  “盗号危机”是“玩家盗取npc的身份”,“他维入侵”是“npc入侵玩家的身体”。

  把思路逆转过来!

  山田町一瞪大双眼,才想起这一茬。

  “……咦。”影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调,视线微垂,没有看向任何人。

  这样说起来,最开始的司鹊也很奇怪……他明明那么支持苏明安,甚至在黑水梦境知无不答,为什么试图盗过苏明安的号?

  虽然司鹊嘴上解释的是,为了让苏明安看到主神世界的情况,也为了帮苏明安代肝账号,听起来很合理。但以影的敏感度,总觉得司鹊另有想法。

  “这绿毛鸟不会真是试图盗号,却被苏明安远程找回了账号,盗号失败了才拿出这个说辞,将自己的态度转变为友善吧……难道在一开始,司鹊就和黎明这厮混到一起了?对啊,他从没解释过以前的事,许多真相都有所保留……他最后沉睡了,难道真的是完完全全地睡了吗,莫不是睡遁到哪个世界了……”影陡然警惕。他悄悄看了这只十八岁的司鹊一眼,司鹊一脸纯良,不知道在想什么。

  偌大的环形落地窗下,白发神明露出完美到每一个像素点的微笑,什么都没说,却像是承认了一切。

  “确实,万物终焉之主在梦中教授了npc们昏睡法阵,这个法阵可以强制让玩家陷入沉睡,让npc盗回账号。”一位头发花白、西装革履、富有年长绅士气质的男人开口,他是榜前玩家乔伊,惯常以年老面貌示人:“而这种昏睡法阵,在第十世界,神灵也给苏明安下过。”

  ……

  【一瞬间,苏明安睡意全无,他立刻想要睁眼,却察觉到眼皮就像沉重的帘幕,牢牢地贴在他的瞳孔上。他将注意力集中到四肢,想要脱离这种昏睡状态。】

  【“——你不喜欢我的鲜花吗?”】

  【苏明安在听到这无机质语气的一瞬间,意识到神灵此时附身了离明月。】

  【——第1008块剧忆镜片·“魔王于此诞生”】

  ……

  山田町一感觉自己都快爆炸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但这鬼能想得到啊!

  这简直比“影是苏明安bot”这样的离谱猜测更让人难以想到!

  “所以,黎明通过万物终焉之主与部分当地人的衔接,身在废墟世界,却是罗瓦莎的智械之神。祂与万物终焉之主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影摩挲着下巴,快速思考:

  “在‘神坠日’,察觉到不对劲的诸神为了自救,集体掠夺了黎明在罗瓦莎的信仰,祂们改写历史,拆毁神殿,让一位新神‘蒸汽之主拉铁摩尔’上位,将黎明的影响力**到了‘互联网之神’。”

  “难怪‘蒸汽之主’有真名‘拉铁摩尔’,但‘互联网之神’只有一个神称,没有真名,祂的真名是‘黎明’……呵呵,这说出去确实要吓死人。”

  “呈现在史书里,就是‘智械之神’被拆分成了‘蒸汽之主’和‘互联网之神’,但真实的历史却大相径庭,背后藏着如此深重的隐秘……历史果然是当权者随意妆点之物。”

  “这样看来,‘他们’的降临恐怕也和黎明相关,毕竟,‘他们’的降临其实和‘他维入侵’、‘盗号事件’的情况差不多。”

  “梦境之主……至高之主的权柄是‘阅读’,和黎明系统的权柄‘观测’很像……等等,不要告诉我至高之主是第三种可能性的黎明系统,这宇宙是一个巨大的黎明啊……”

  “不过,黎明应该没有那么高的位格,祂仅仅是乘了万物终焉之主的春风,才自诩智械之神。”

  “如果黎明的目标仅仅是罗瓦莎的世界遗体,其实可以谈判。毕竟我们所有人都将离开罗瓦莎,敌对不是永远的,利益最大化更为合理。”

  安静的室内,猩红软管蠕动着。

  白发青年始终在看着人群,似乎在寻找谁,又似乎畏惧着看到谁。

  现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一个最大的问题……

  山田町一深吸一口气,看了长发飘扬、容颜完美、身形缥缈的黎明一眼,又看了黎明身后梳着白发、眼神阴暗、拖着猩红软管的青年一眼,颤声道:

  “所以,黎明,你投放的‘苏明安bot’……在罗瓦莎,现在是谁?”

  这非常关键。

  这决定了黎明的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决定了万物终焉之主能把手伸到哪里。

  “苏明安bot”在进入罗瓦莎时,应该与第十世界长歌遇见的“苏明安bot”情况一致,删除了记忆才能进入世界,后面才渐渐恢复了自己作为侵略者的记忆。

  所以,黎明投放在罗瓦莎的“苏明安bot”,一开始肯定不知道自己是“苏明安bot”,以为自己是独立的人,到了后期才渐渐恢复记忆……

  希望这个苏明安bot,现在不是在特别关键的地方……

  ……

  小世界。

  一位黑发女人坐于机械轮椅,身披白大褂,仰头望着偌大的电子屏幕。

  她的面容不再青涩,已然非常成熟,多了几分皱纹,彰显出她的年岁悠久。

  “关于古埃及遗迹的重现……”

  “关于翟星人更适应的气候……”

  “关于调整旧有的社会秩序……”

  揉了揉太阳穴,苏面包按下面板,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数据调整。

  这是她几百年来,每天都在干的事情,让小世界变得更加适合翟星人未来居住。作为暂任界主,她几乎没有休息过。

  与竹已经老了,月影也一样,唯有承蒙神恩的她仍能高效工作。第一批进来的玩家包括露娜,即使轮流休眠,有一些人也已经老去。

  他们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同胞们的到来,将这里塑造成比过去翟星更好的港湾。

  “……界主。”

  身后传来开门声,接着是熟悉的男声。

  一位披散着黑发,几乎及腰,身着血色长袍的青年走来,他的双臂趴在椅背,微笑着低下头,望着苏面包。

  苏明安的SSR卡,苏卿。

  世界活动开启后,苏卿的灵魂被迫回到了小世界,不过,苏面包没有囚禁他太久,还是把他放了出来。苏卿似乎坦然接受了争权失败的结果,对苏面包喊起了“界主”,时不时提一些发展世界的建议,宛如一位得力军师。

  “我泡了牛奶,界主要试试吗?”苏卿垂着头,双手搭着椅背,低笑道。

  “我不需要进食。”经过悠久岁月,苏面包已是半神。

  “但父神喜欢甜的……你这一点倒是不像父神呢。”苏卿道。

  苏面包眼神微变,转动轮椅。



第终章 涉海篇【24】·“如果有一天他将消失不见。”

  测量之城。

  月色爬上枝头,钢筋水泥暴露于霓虹灯的切割之下,玻璃流淌着液态的色泽。

  城内无处不在的银杏树,正以琥珀色与古铜交替晕染。康斯坦汀大学的钟楼漾起晚课的钟声,这座城市的昼夜交替规律而迅捷。

  “苏明安bot’,他在罗瓦莎确实是一个关键人物。”黎明微笑着说了一句,便不打算暴露暗棋是谁。

  山田町一心急如焚,他开口询问,试图得知更多信息,一番对话下来,却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一切言论都被看透,他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在这位城邦之神的注视下,犹如一位赤身裸体的孩童。

  旁边的雷斯丽、珀洛、奥蒂莉亚等人也试着劝说,却由于信息过少无从下手。

  就当他们抓耳挠腮、束手无策之际,戴着彩色假发的影微微向前走了一步。

  影先是皱了皱眉,取下了彩色头套,才望向黎明,淡淡道:

  “黎明。”

  这一声宛如熟人之间打招呼,又像是习于命令之人呼唤他的造物。

  黎明眸中的数据流闪动了片刻,倏然望来,竟有些凝滞。

  ——苏明安将意识切到了影的身上。

  他开口采用了阿克托的语气,本是随便一试,没想到所谓神明也会有怔愣的一瞬间。

  旋即,黎明展露毫无破绽的微笑:“苏明安。”

  阴影里,霖光攥紧拳头,定定望着苏明安。

  “我已经知晓现在的情况。”苏明安看了眼如释重负的山田町一等人:“交给我吧。”

  他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旁边的铁桌:“不给我一个座位吗?”

  下一刻,机械移动声传来,一台熟悉的机械轮椅飘了过来,置于他身后。旋即,移来一台移动式小圆桌,放着精致的甜点与柠檬饮料,依旧是苏明安最喜欢的口味。

  苏明安坦然坐下,脊背后仰,双手合缝置于膝盖,两边手肘轻巧搭于扶手,目光微微仰视黎明,却仿佛是俯瞰,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这姿态简直像极了阿克托。

  山田町一突然想起,苏明安经历过阿克托的情感共鸣,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阿克托……那时严重的精神创伤,苏明安回到主神世界后,后来是怎么治疗的?治愈了吗?

  苏明安他,应该不是靠吃玫血或者注射精神药剂来治疗的吧……那种创伤到底是彻底治愈了,还是一次又一次被他强行按捺了下来?

  “您要批判我吗?”黎明的称谓已经换为了“您”。对于祂来说,苏明安确实做过一段时间的阿克托,承担了废墟世界最后的辉煌计划,有再造之恩。又或者,祂本就在故意混淆苏明安与阿克托。

  “我是你入侵之下的受害者,我可以批判你。”苏明安交叠双掌,他说的是“可以”,而非“要”。

  “但您没有批判。”黎明的眼里仿佛有着某种戏弄的特质。

  “我认为旧情应该不至于胜过文明的前途。”

  “您很诚恳,也很务实。”

  “毕竟你是为了保存文明,能做到让我与特蕾亚女士结婚,彻底降入零维,放弃几十亿生命的黎明系统。而且,你并不是我熟识的那位黎明,而是选择了现实的黎明。”苏明安的嗓音柔软而沉稳,依旧是阿克托的语气:“在文明的存续面前,辛辣讽刺的话语只会让更多人死去,在获得足够的实力之前,我还没有这个资格向你展示任性。故而,我不批判你。”

  山田町一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苏明安的SS魅力名不虚传,这对症下药的手段,这极度理性的说法,简直让他觉得陌生。

  ……一到这种时候,苏明安就像戴上了一层层面具。他开始变得像很多人,拥有很多种说法方式与语气,唯独不再像他自己。

  “那为了消化这份理性的罅隙,您所求的是一些人、一个世界、还是……终结循环的渴求?”黎明道。

  “你想要我吗?”苏明安却直截道。令旁边的司鹊都紧缩了瞳孔。

  “想。”黎明的回应顿了一瞬,承认道:“您很像他,非常像。如果能再塑他,无论是城邦的凝聚力还是向心力,亦或是您的能力与智慧,都将助力这个世界。”

  苏明安发出短促的笑声,手臂抬起,捋了捋几根翘起的发丝,眸光变得幽深而冷厉:“……他离去前,可不是想把自己塑造成城邦的神。”

  他的右手敲打着椅背,维持着稳定的频率:“单独我这个人呢?”

  黎明毫不犹豫道:“想。”

  旋即,祂也发出短促的笑声:“您似乎一贯擅于把自己作为筹码推上赌桌,还是丝毫不剩的那种赌法。”

  苏明安耸耸肩:“债多了不愁……对了。”

  他拿起装有柠檬水的玻璃杯,抿了一口:“你观测了罗瓦莎那么久,可以跟我说说有关‘他们’的事吗?”

  他的话题转换得迅捷,却像是已然破开了屹立的冰山。

  沉默片刻后,黎明接上了他的话,坦然讲述了起来。

  黎明说,在第二纪元,恶魔母神伊莎蓓尔长眠于奈落之渊,却被路过的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悄悄上了个锁,顺便把钥匙拿走了,导致伊莎蓓尔的真身无法苏醒。卡萨迪亚将钥匙随手一扔,这钥匙会附着于人的灵魂,一人死了,才会传递给下一人,最终,这钥匙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

  恶魔母神的眷者白秋带着命运之轮屠杀平民,一方面是为了创生的舆论,另一方面是为了寻找这枚钥匙——白秋得到了消息,这钥匙的波动就在红塔平民区,只是无法锁定到哪一个人。

  屠杀是最笨的法子,但很有效。只不过,苏明安的附身中断了白秋的屠杀,这钥匙到底在哪个红塔平民手里,还是没有找出来。

  假如在赤雨落下之前,白秋找到了这枚钥匙,伊莎蓓尔就能苏醒,及时遏制“他们”的降临。

  “可惜,赤雨已经开始落下……你作为白秋,终止了屠杀。”黎明似叹似笑。

  “除了屠杀外,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苏明安道。

  “你身边那位云上城神明,应该可以读取到平民的灵魂里是否有钥匙。但,太慢了,查看灵魂又不伤及平民,可比一刀下去慢太多。一旦拖延时间,赤雨之下死的人会多上百倍千倍……”黎明摇了摇头:“不过,都不必说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目标仅仅是至高之主的形象。”苏明安平静道。

  “所以?”

  “试着投资我?我比万物终焉之主有前途。”

  黎明的神情恍惚,透过苏明安在看什么。但最终,祂视线聚焦,定定地看向苏明安本人:“倘若救世主大人输了呢?”

  “任你处置。反正那时,想要我的人太多了。”

  “这对我来说是高风险投资,你可能一无所有。”

  “但你仅仅是袖手旁观就足够,若我输了,你可以捡拾罗瓦莎的世界残骸,若我赢了,我能回报你更多。输赢你都不会亏,你这不是高风险投资,而是无本买卖。”

  话语的机锋如此激烈,落地窗下,只剩下他们二人对视的双眼。

  机械托盘发出轻微的响声,软管如蟒蛇般游动。

  苏明安坐在轮椅上,姿态闲适而自然,犹如百年如一日的倒影。

  白色的长发飘起,数据的神明无声走近,祂近乎像一缕流动的风、一抹无色的游魂。

  “你想要什么?”

  面对黎明毫无波澜的声音,苏明安微微坐直,姿态略微压低,双手十指合缝,缩小了他们之间的对视。

  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几乎可以数清黎明的睫毛:

  “一级神。”

  “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历史上差点就成为一级神的存在,你知道该怎么走上那条路。”

  ……

  山田町一麻了。

  他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一个没有空气的气泡里。

  苏明安每说一句话,这泡泡就紧缩一分,令他感到窒息。

  一级神……苏明安已经不满足于二级神的层次了。但苏明安知道越往上,代价是什么吗?

  克里琴斯,伊莎蓓尔,祂们看上去完全不像正常的人。

  黎明凝视着苏明安:“你知道我身为系统,为什么能那么顺利触碰到一级神的层次吗?”

  “我知道。”苏明安平静道:“因为你没有‘人性’。”

  神性,人性。

  在苏凛成为云上城神明后,二者的冲突便显著出现。

  小爱与爱尔亚,最大的差别也在于人性与神性。

  苏明安在第十世界险些成神,最清晰的感受正是人性的流失,他甚至会忘记自己触须卷起的队友们是谁,差一点就斩断了自己在人世的因果线,最后还是靠离明月的牺牲度过了危机。

  没有人性的生命,天然就容易触碰神的屏障。

  “……人性,这不是你视为可贵的东西吗?”黎明道。

  “有些东西更为可贵。”苏明安平静回复。

  “失去人性后,光有力量,你要如何控制住自己的航向?”黎明道。

  “我会将牵引绳交给可靠的人,也有友善的高维能帮助我。”苏明安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又看了一眼山田町一和影:“另外,我认为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以前的我实力弱小,一旦生命本质升华,人性流逝极快,但现在,我的实力已经触碰到了9000点的层次,再加上几个权柄的加持,属于我的部分……不会过快消失。”

  “……而只要抗住最后的这段时间。”

  “就够了。”

  苏明安坐在轮椅上,冷静地谈论着自己剩余的生命价值,就像谈论一斤面包或是蔬菜。

  室内变得很安静。

  山田町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断苏明安的决意。

  因为他很弱小。

  因为他提不出更好的办法。

  因为他是个蠢货,他讨厌自己,为什么这种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根本无从提出更好的方向。

  “可是。”山田町一还是看了苏明安的背影一眼,讷讷道:

  “你不是说,未来还要做一个恐怖游戏主播吗……”

  但是,神可不会再去玩恐怖游戏了。

  神也不会去打鸭鹅杀了。

  他的声音太小了。

  轮椅上的青年没有回头。

  其实他就算喊得很大声,轮椅上的青年也不会回头。

  黎明凝视着苏明安,有一瞬间,祂仿佛听见他在说一句话,“自贬为神”。

  良久,祂展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可以。”

  “我会尽力帮你,把你推上一级神的边界。当然,只是触碰到边界,更多的还是你自己体悟。”

  “一级神最大的特点就在于,祂们与天地同寿,与世界一体。祂们能共感到世界的喜怒哀乐,与花草树木同呼吸。”

  “所以……霖光。”

  久久没有说话的霖光微微一抖,他的目光略显锐利地盯着苏明安,嘴唇紧紧抿着。

  “这软管连接着整个废墟世界的情感,你连上,去触碰那层边界吧。”黎明对苏明安道。

  “对了。”祂忽然道:“你手上应该有一枚乐子恶魔的神格,你的契合度太低了,千万不要使用,否则就算你坚持到最后,灵魂崩毁几乎是必然。”

  苏明安颔首:“非必要情况,我不会用。”

  他并没有承诺他肯定不用。

  这时,他听到影有些哀怨的声音:

  “……唉,本体啊,你不会打算让我承受软管,让我当小白鼠,你自己切回本体吧?”

  影已经旁听半天了,语气稍显幽怨,但并无责怪之意。

  苏明安缄默半秒,只道:

  “这次不用,我要确认一下。”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向前走。

  “好吧好吧,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当小白鼠了……”影的声音又带上了笑意。

  远方的霓虹灯散射着斑斓的光辉,映照出苏明安在玻璃上纤长的身影,与他身后众人高低不一的影子。

  他盯着玻璃,似是发呆了几秒。

  倏而,他拉起衣领,垂下头,压低嗓音,说出了在内心想了很久的事情:

  “影,抱歉,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会放你和明自由。灵魂摆渡配合生化技术,也许能把你们从我身上摘出来。”

  “在那之后……你们再也不是我的分身或是技能,而是独立的人。”

  “也许最后我将离去,不再回返,但我不会拖着你们一起离去。而你们,可以去试着迎接新纪元的未来,替我去看一看那个世界,就算你们想叫回‘苏明安’这个名字,我也不介意。”

  “那个世界有很多有趣的侦探文学、剧本作品和恐怖游戏,我都让苏面包安排好了,那些题材,你们……会喜欢的。”

  ……因为我也很喜欢。

  他没有立即听到影的回复。

  当他走向猩红软管,耳畔响起了影明显不再轻佻的嗓音,甚至有几分做作的、干瘪的、颤抖的笑意:

  “你这家伙怎么连分身都考虑了啊。”

  “哎呀呀,真蠢,你就考虑考虑一下自己嘛……”

  ……



第终章 守岸篇【18】·“Chapter 3《天使》(笔者:林音)”

  铛——铛——铛——

  树藤上悬挂的黄铜时钟,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姐姐”抛出飞石般的糖果。“妹妹”怀里抛出了一只只拍打翅膀的黑天鹅。“仆人”用力掷出一柄锋锐的扫帚。

  “魔女”的水晶鞋踩碎了一地糖果,她的舞步略有磕绊,却没有停下。

  “魔女”手掌一张,洒下一颗颗麦穗般的杂粮,躲闪天鹅的扑击。

  “魔女”侧身躲过扫帚,拉紧“仙度睡拉”的手腕,高高飞向树藤之上。

  南瓜车悬停于树藤,四匹彩虹独角兽难耐地摩擦着蹄子,等待着驰行。然而,当“魔女”即将步入离去的车厢——

  面容刻板的“继母”,梳着玫红色的卷曲长发,拦在那里。

  姐姐与妹妹无法放过在公主面前表演的机会,而仆人必须紧随她们左右,至于继母,她可以不必停留于舞池。

  “所以祂有等待在这里的合理逻辑……”苏明安抬头:“祂的手里……祂要纵火!”

  下一刻,一盏黑漆色油灯抛了下来。

  “继母”抛下了油灯,灯盏摔在树藤之上,莹蓝色的火焰迅速蔓延,眨眼之间烧上了南瓜车,彩虹独角兽嘶鸣一声,被刺激得向前冲去。

  几滴火星坠入舞池,火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大,南瓜车即将远去,“魔女”北望看了苏明安一眼。

  苏明安必须尽快踏入下一个故事,否则将会被困死在这里。

  北望的嗓音稳固,施加了魔法的喉咙如此不可思议,话语流畅而迅捷:

  “好好记住我,主人公。”

  只要被主人公记住,就可以被罗瓦莎的创生体系重新写出。

  只要灵魂存放在主人公的摆渡之下,就不会真正消亡。

  他闭了闭目,吐出白气,缓缓扬起手,像是挥舞指挥棒:

  “令北境的吐息穿透三重帷幕,令盐柱的锋刃割裂温热血脉,”

  “诸水啊,寒潮必缠绕罪人的关节如疾风骤雨……”

  他的手掌抵住树藤,冰霜迅速冲向了高处的“继母”。而南瓜车伸出一根树藤,将苏明安拽入车厢。彩虹独角兽冲出,转瞬拉走了车。

  倏然,一根金黄的扫帚杆从北望的脊背刺入,从胸口刺出,艳丽的血液顺着木杆向下流淌,将突触染成朱红。

  树的缝隙长出了无数根藤条,将他“挂”在了枝头。

  糖果炸断了他的腿脚,继母的教鞭刺入他的肩膀。

  而他一只手紧紧握住魔女法杖,另一只手牢牢抓住继母的手腕,滑腻的鲜血顺着两条手臂交接滑落。

  冰霜疯狂从他身上蔓延、交织、结块,犹如一条条银白的长蛇向四周狂舞,漫上继母的胸口,漫上姐姐的腿脚,漫上妹妹的手臂,漫上仆人的额头……转瞬之间,洁白的霜雪覆盖了藤蔓与舞池。

  “咔——咔咔咔——”

  结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白发少年的脸颊结上了冰霜,从腿脚到脖颈化为冰块。四道身影试图避开,却无法抗拒故事中“仙女教母”的全力爆发,纷纷化为了冻僵的雕像。即使是“读过黑魔法书而擅长纵火”的继母,也没有任何逻辑能突破这疯狂的冻结。

  故事的主人公兼创生者,北望用故事的逻辑拖住了祂们——“仙女教母”将全力保护未能在十二点离开的“仙都睡拉”。

  “远望的圣名自冰川涌出,此刻诸神皆为禁锢的囚徒,”

  “瑟雷萨亚,安克维尔,涅尔玛吉翁……”

  “诸水啊,寒潮必冻结罪人的躯壳如毒藤寄生……”

  清脆的声响后,整个舞池化作了一块完整的、巨大的、垂坠着无数根冰柱的巨大冰块。油灯、火焰、猩红地毯、镶着金边的餐盘、垂落的水晶灯、仓皇逃离的男女……像是冻结了时间的蓝琥珀,缄默于冰霜之下。

  继母、妹妹、姐姐、仆人,四道身影,仿佛毫无声息的雕塑。

  世界树的大半树体都化为了冰蓝色,就连横生的枝叶都弥漫着冰霜。

  当苏明安坐在南瓜车里回过头——

  他望见一棵巨大的、冰蓝色、结满冰霜的巨树,顶天立地,枝叶无声。

  铛,铛,铛。

  十二点的钟声终于结束,南瓜车化为了枯萎的藤蔓,驾车的彩虹独角兽化为了老鼠,苏明安从高空滚落,一头栽进了涟漪的波澜。

  ——他脱离了四位高维的视线,步入了下一个故事。

  而当前的故事里,白发少年呼吸清浅、体温如冰,缓缓闭上眼眸。

  他仍旧紧紧攥着法杖,念着终末的咒语。这是“冰霜睡神”最强大的技能,只能动用一次的爆发技能,不需要任何法力值,只需要“冰霜睡神”真正陷入漫长的“睡眠”。

  “阿门,阿门,愿诸神寂灭,

  “愿我的眼瞳成为冻湖最后的镜面,

  “此刻我的呼吸,即是终焉的潮汐……”

  咔咔咔——

  满目斑白,寂静无声。

  北望没有伟大高尚的理想。

  他只是觉得那场别墅里的鸭鹅杀很好玩,那场难吃的年夜饭他从没体验过,原来人们可以聚在一起,做这么多有趣的事,无论是包饺子还是吃年夜饭。而不是坐在木屋里一个人烤火,盯着墙上的兽皮出神。

  虽然后者也是他喜欢的生活,但前者也很有趣。既然主人公能够复写,那么只要主人公活着,那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不需要很久,他们还会重逢。

  猎人就是怀揣着这样简单的想法,将自己与所有敌人化为了冰霜。

  封冻的寒冰中,白发少年微阖双目,肩头穿着一根教鞭,腿脚露出森森白骨。他的神情静默无声,冰蓝的瞳孔静静望着南瓜车离开的方向。

  ……

  “咔——咔——咔——咔——”

  四声刺耳的破冰声。

  故事的创生者失去操控之力后,四位高维恢复了原有的力量,祂们破冰而出,击碎了巨大如山的冰块。

  像是琉璃碎裂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坠冰声与细雨声后,冰中的舞池与树干已经由于低温而脆化,应声破碎,冰中封冻的一切化为齑粉。

  尤里蒂洛菈快步走到封冻的北望面前,正想抢走他身上漂亮的玫瑰法袍,手指轻触,面前的冰霜却碎裂而开。

  “咔咔咔——”

  极度的低温下,冻结的物体早已脆如薄纸。

  戴着水晶冠冕的主人公,闭着双眼破碎于层层寒冰之下。

  尤里蒂洛菈轻哼一声,离开了这个故事。

  “他碎了。”

  ……

  【小队剩余:13/15人】

  ……

  “叮咚!”

  【你获得了“冰霜之心”(紫级)】

  【冰霜之心(紫级):“在那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一个森林,那里有一片深绿的海洋……”】

  【耐久:5/5】

  【类型:特殊类道具。】

  【能力:“冰霜睡神”的职业天赋技能“涅槃”的产物,在一级神级别的能力催化下,此物可原状态复生职业者。】

  ……

  “叮咚!”

  【你触发了“灵魂摆渡”:当你在副本中征求了他人同意,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

  【当前已储存技能:1.风元素掌控。2.大橘面包,快来!】

  【新增储存技能:1.冰元素掌控。2.无障碍睡眠。】

  ……

  扎着白色蝴蝶结、身穿纯白短掛的少女睁开眼。

  属于“魔女”的故事结束了,接下来换她上。

  她的周围是密集的玩家们,男女皆有,肤色各异,他们念着咒语,空间如同移形换影的立方体,时而鼓胀,时而紧缩。

  作为主神世界与副本之间交流之人,林音架起了前方与后方的桥梁。新入副本的休闲玩家们,有四分之一跟在她这边,除了制作草莓酥,也被她紧急召来制作联合迷宫。

  “第一玩家真的会来吗?”幻术系玩家雷吉期待着。

  “最好祈祷他别来,如果他选中了我们的故事,就意味着有几个逆天高维要跟过来了。”法阵系玩家菲利蒙泼了盆冷水。

  “我还是希望他来,至少我们这能拖一段时间。”

  “对,我们这边人特别多!几十万休闲玩家呢!虽然基本都是刚进来的白板玩家……不过身上没有积分,大不了烂命一条死了再来。”

  “我怕疼,谁有屏蔽痛感的道具?”

  “没这东西,忍着吧,嘿嘿,其实我很想被尤里蒂洛菈的小手捅死。”

  “玛雅,大哥你……”

  林音的瞳眸注视着迷宫的架构,她知道苏明安随时可能步入她的故事,没想到这么快,第三个故事就是她。

  一阵涟漪飘起,听到破开纸面的声响,一袭黑袍的青年破纸而入,手掌搭在泛黄的书页边缘。

  ……

  【故事名:《糟糕!我被天使爱上了!》】

  【创作者:林音】

  【故事梗概:身为全息游戏《恋之罗瓦莎》的五年老粉,网瘾少女林小筱在游戏关服的前一刻仍在游戏里拍照留念。

  关服的那一刻,林小筱意外穿进了和游戏一模一样的世界中。作为二周目玩家,林小筱从零开始刷起好感,谁知,事情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了——

  “我只是无情的刷好感满图鉴玩家,晨曦天使大大,你不要爱上我啊!”】

  【综合评分:66】

  【当前要素:欢乐向、系统、甜文、游戏网游】

  【你的故事:13281字】

  【人气评选:65名。】

  【点击次数:281亿29106192次】

  【世界树评价:“豪赤。”】

  ……

  苏明安本以为林音的故事会是沙雕、愉悦、轻松的氛围。

  但他没有看到网瘾少女与天使的拉扯,唯有一位女士静默地搭建着迷宫。

  “欢迎步入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栖身于现实。”林音看向苏明安:“这里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迷宫由我牵引,不停变换空间的方向,应该能拖上一小会。”

  她忽一停顿,轻声说:

  “……还有余地吗?”

  她知道吕树曾经持有乐子恶魔的神格,也看出了苏明安吞下了神格。

  还有余地回转吗?

  吞下这东西,还能活下去吗?

  苏明安的笑容有些鲜艳,还未说话,便被乌泱泱的声音淹没了。

  “我靠!真的来了!哼啊啊啊啊啊!”玩家们像饥饿的猛虎,一个接一个往上凑。

  “苏明安!活的!”

  “超,那几个大坏蛋快来了!”

  “给我专心致志架构迷宫!好歹拖上几分钟,未来还能炫耀我们是救世主!”

  “妈妈,我上电视了!”

  凡是处在这座城池范围内的,都在林音的故事领域中。

  她抬手,空气翻过一张书页,兴奋的玩家们被阻隔在了上一页与下一页的交界,只能眼巴巴看着苏明安愣神,无法触及他本人。

  “玩家们还是这样。”苏明安望着他们。他不喜欢咋咋呼呼的玩家,但如果他们没有拖后腿,这样的声音反而显得鲜活。

  然而古灵精怪的少女并未露出笑容,她略带绿意的眼瞳凝视着他,第二次问道:

  “……没有余地了吗。”

  苏明安收敛笑容,应了一声。

  “我以为最后这枚神格会是吕树吞掉,我甚至在想怎么救下他。”林音缓缓道。

  “没关系,都一样。”苏明安转移目光:“祂们要追来了,我该走吗?”

  林音顿了两三秒,摇摇头:“不必,我的故事像一个同心圆迷宫,你在最内环,玩家们一层又一层在最外环,等到他们都不在了,就到了你该步入下一个故事的时候。”

  苏明安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火海中的蚂蚁,蚂蚁们会聚成一个黑黑的球,等到外圈的蚂蚁都被烧死,最内圈的蚂蚁就能活下来。林音这个甜美沙雕风格的故事……居然采用的是这么惨烈的方式。

  因为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晨曦天使搭不上手,只有刚刚下场的几十万休闲玩家们。

  于是,这些人是唯一的手段。

  他们很弱小,连一只战力1000点的僵尸都打不过。他们缺乏经验,只能在在世界论坛高谈阔论,在公园喝茶。但甫一下场,初战便要面对四位高维……

  极端的实力差距下,他们就像火海中的蚂蚁。一只蚂蚁很小很小,几十只才像指甲盖一样大,几万只几十万只才能滚成一个黑黑的球。这枚黑黑的球把苏明安这个很大很大的人裹在中心,要这样从熊熊燃烧的火海中努力滚出去……



第终章 守岸篇【19】·“Chapter 4《论真理》(笔者:伊莎贝拉)”

  “他们是自愿的。不愿意的人都在城池的另外半边做草莓酥。”林音平静道:“玩家们会在主神世界无限复活,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也许少数人会受不了死亡的痛苦,但……”

  她绿色的瞳孔望着他。

  ……但是,苏明安,你已经承受过上百次死亡的痛苦。我们愿意替你承受这么一两次,两三次,三四次。

  “你昔日的痛苦,许多人无法分担,也无法回头去看那些废弃周目的故事,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参与了你的故事,这个名为《欢迎回档世界游戏》的联合故事。”林音说。

  昔日无法言说的话,终于在死亡回档的公开之下毫无顾忌地出口。

  “咔咔咔咔——”刹那间,书页撕碎的声音响起,危险的影子浮出。

  林音立刻启动了迷宫法阵,漩涡的波光包裹了苏明安,下一瞬,外面的那些玩家不见了,隐约能听见空间滚动的声音与惨叫。

  苏明安面前,是一处安静的青石地下室。

  这里是阵眼,最内环。

  一对雪白的翅翼从林音脊背长出,金色光圈浮于她的额头,双目呈现生机勃勃的碧绿,手掌成环。

  这位“暴力奶妈”终于不再举起她的黑色大砍刀,而是正儿八经使用了疗愈的能力,一圈圈碧绿色光环朝苏明安身上套去。

  冒险玩家林音,治愈系玩家前十,她的变异职业“生命之环”要求她汲取生命力,故而她需要砍杀敌人汲取生命力,再转化给友方治疗。在苏明安到来之前,她已经杀了很多意图掀起混乱的小人。这位“暴力奶妈”从来不是什么纯善小白花,与吕树一同长大,她的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

  光环的笼罩下,苏明安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恢复,被神格折磨的痛苦正在舒缓,呼吸变得平稳……

  而取而代之,林音的脸色愈发苍白,仿佛被抽空了生命力。

  “可以停下了。”苏明安立即道。

  “我是你认识的人中,唯一的奶妈。只是一点生命力而已,我希望你跑得更快,坚持到成功的那一刻。”林音淡淡道。

  她是队里唯一的奶妈。

  由于任务的高风险,队伍很早不再需要奶妈,但她依旧记得自己的独特性——自己依旧是苏明安认识的唯一的、最强的奶妈。

  有时候,吕树他们感到疲惫,就会在主神世界找她治疗。但她不甘心,她选择治疗职业,是因为她希望不用面对吕树他们的流血无能为力,但难道她要一直站在后方,永远无法触及他们真正流血的时刻?

  终于到了这一天。

  伤痕累累的苏明安经过她的这处“中转站”,她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治疗他在最前线的痛苦、缓解他即将崩溃的疲惫,帮他能走更远。

  几十万休闲玩家们,能拖出大概两三分钟。

  她就能治疗两三分钟。

  “没有余地了吗?”少女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生命力被抽走,她很疼痛,但她仍在询问,这场漫长而悲伤的故事,是否还有余地?

  吞下了神格,还能走向鲜花蔓开的彼岸吗?

  为什么苏明安还是活不下去?

  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了不是吗?

  这一刻,苏明安听到了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

  “咚。”

  是一颗草莓酥。

  它顺着楼梯滚了下来,躺在了地下室的青石板上。

  苏明安的神情空白了一瞬,他抬头望去,透过地底缝隙,望见窗外飘着一颗又一颗金黄酥脆的草莓酥,甜点从天空滑落,像一场绮丽的梦。

  似漫天掉落的彩色明珠,似一滴滴草莓味的雨。

  红日的温度高到了一定界限,漫天草莓酥落下,方舟即将启航。

  持有“草莓酥”的人们,或是持有“草莓酥”概念的人们,都将被第十二席“灵知梦使”感知到,帮助他们遮蔽IP,走向新世界的航船。

  ——这是2025年5月31日的9点41分。

  不再是废墟世界的维度方舟,也不是旧日之世的千年方舟,而是属于翟星与罗瓦莎自己的航船。

  十亿留守者与一亿涉海先驱,他们曾来自同一个故乡。

  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赤红腕表,能量值是【8910/10000】,他意识到这不够,但时间已经来不及。

  草莓酥落下,意味着温度高到了临界点,再不走,所有人都会被烧死。但能量值不够,说明会有很多人被迫留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拖延了四位高维的脚步。”林音安慰道:“已经有很多人因此得救,已经够了。”

  “我想看看外面的情况。”苏明安道。

  林音点头,翻动了一页:

  ……

  【林音开启了迷宫结界,带苏明安来到了最安全的阵眼。】

  【结界之外,在高维的横扫下,玩家们的身影如割麦子般倒下,但玩家的数量总是很多,这是因为主神世界许多游离不定的玩家,见到这一幕决定下场,用数量填补。】

  【苏明安的直播间里,弹幕滚动着:】

  【我去了!马上我就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在排队了,马上就过来!】

  【你们疯了吧,这个时间点下场,死了真就一无所有了,就不为自己的未来和亲人考虑一下?】

  【这年头总有傻子,也总有热血沸腾的人。要是连一个勇敢者也没有了,这世界也该毁灭。】

  【反正我刚被清空,还能去第二次,第三次,有世界游戏的规则打底,只要不怕疼,玩家是无限复活的……】

  ……

  密密麻麻的人影,交接于混乱波动的空间之中。

  第十世界死的玩家不多,但庞大的基数之下也有上千万,这上千万玩家是清空后的白板,此时当一回“蚂蚁”也不心疼。

  一个玩家的基础法力值是100-500点,一万个玩家就是100万-500万点,一千万玩家就是……

  十亿点。

  由十亿点法力值构建的法术结界迷宫,会是什么样?

  苏明安无法看到主神世界连轴转的运作情况,无法看到联合团等组织的昼夜维护秩序,但他能看到眼前的盛景——漆黑的、巨大的“蚂蚁球”正在形成,在火海中滚动着,烧灼得缩小,又很快放大充实。

  或是发出一个微不足道的火球,就消失在破碎的空间之间。

  或是变身德鲁伊,还没来得及掏出利爪就已经融化。

  或是刚掏出长剑,就连人带剑化为飞灰。

  苏明安甚至望见了一个很有缘的身影,是他在第一世界遇见的召唤白鸟的玩家,当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结果这个玩家打滚摸爬至今,仍是白板。

  直到外围的喊叫声越来越小,林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看了眼手表,三分钟,这是很短的三分钟。

  “……我还期待着一起去太华山,不到最后一刻,你这家伙,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她说。

  空间的漩涡波动着,浮现出越来越近的危险阴影。

  林音神情冷静,精准地判断时机,果断挥手,金黄的书页空中一翻,张开一个逃生漩涡,一股吸力传来。

  苏明安吸入漩涡,下一瞬间,他感到背后被阴影吞没,隐约有鲜血溅到了脊背。

  “啪!”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了一座并不存在的太华山。

  ……

  【小队剩余:12/15人】

  ……

  “叮咚!”

  【你获得了“黑色大砍刀”(紫级)】

  【黑色大砍刀(紫级):“枪与玫瑰,随时为公主待命。爱与温柔,为公主殿下永存。”】

  【耐久:5/5】

  【类型:特殊类道具。】

  【内容:林音的随身武器,他人无法使用,她曾用这把黑色大砍刀砍了很多刺杀奶妈的人。】

  ……

  【你触发了“灵魂摆渡”!】

  【新增储存技能:1.治愈之环。2.奶妈超级厉害螺旋无敌大刀斩。】

  ……

  中央研究所。

  伊莎贝拉启了瓶红葡萄酒,玫瑰般的酒液落入玻璃杯,她扶了扶眼镜,浮现出隐约的抬头纹。

  这位科学家不太擅长文学方面的事,几乎将故事写成了论文,试图以科学解构罗瓦莎的神奇。她也像一个合格的科学家始终坚守在研究所,直到“咚”地一声,一颗草莓酥顺着窗户滚落了进来。

  她合上窗户,走上电梯,坐到天台。

  中央研究所有一处很大的天台,以前用作看星星。

  此时,人们正在这里饮酒。

  ……

  【故事名:《论真理》】

  【创作者:伊莎贝拉】

  【故事梗概:这是一个关于真理的故事,没有时间写摘要。】

  ……

  历史上,曾有一位可怜的绅士迪恩·凯尔,他曾因为创生的出现,突觉科学大厦的崩塌,从高楼醉醺醺地一跃而下,去找寻一个没有醉酒的世界。

  今日,伊莎贝拉再度见到了“迪恩·凯尔”们。

  他们围坐在天台上,在日月同空的绝景下,仰望着天空的辰星。

  “那颗是辰狼星……呵呵,三天前这颗恒星刚被某位奇幻创生者重新命名为‘苍狼之瞳’,然后它的光谱就像苍狼一样变了……”老维克多摇摇晃晃站起来:“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当我们昼夜不息埋头计算,某个作家只需写下‘星辰温柔如婴孩呼吸’,那些该死的光谱线就真的像一个小屁孩在呼吸!”

  满脸胡须的奥古斯特提着酒瓶:“那边,是天马七星!天文学家赫歇尔用一辈子丈量的距离……现在成了童话里公主遗落在天空中的耳坠!谁还关心它曾经的数值,没有人!”

  梳着黑色短发的曼莎笑了,醉醺醺地指着一个方位:“还有超新星遗迹NGC 6960……”她打了个酒嗝:“也是一样,几百年前我们通过它验证了光速各向同性……现在它的意义是给言情小说作注脚,星点也变成了一个个文学修辞……”

  他们的视线里,某颗曾开启宇宙尺度认知的星辰,正在被某篇散文改写,冠以“男女主人公之间亲手捏造的定情信物”,呈现爱心的光辉。

  他们几天前亲眼看见某个诗人写下“星轨如发辫”的瞬间,星星真的开始编织犹如发辫的形貌。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星光坠落在酒杯中的时刻。

  远方,地平线彼端是正在准备登船的人们。他们一脸疲惫,或是背着大包小包;或是打扇制冰,试图降温;或是紧紧拥抱彼此,紧张地等待着命定时刻的到来。

  而这里,在即将湮灭的旧物理庇护所,老派科学家们固执地数着星辰——他们目睹着群星的余晖,像是收集自己毕生信仰的骨灰。

  他们没有作任何登船准备,像一颗颗等待疾风卷走的砂砾。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远赴新世界。留恋故土者、同甘共死者、信仰破碎者,更愿意留在他们被抛弃的故土,留在这片注定苍凉的墓园。

  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却也是一个令人眷恋的世界。

  当第一颗星辰开始坠落,他们不约而同仰头痛饮,点燃了手里的麦子酒。

  “——敬迪恩·凯尔!”一位满脸胡须的男人高举酒杯:“几年前,那个醉汉从布鲁克林大厦跃下时,可曾想到我们会选择更壮丽的死亡?”

  众人碰杯,酒液飞溅。

  有人弹起了吉他,是一位年老的白头人,叫老麦克,他戴着一顶亚麻色棒球帽,身穿褐色短掛,哼唱起罗瓦莎的歌谣。粗糙的手指拨弄起吉他弦,月光在威士忌瓶底晃荡。

  “啊,我亲爱的朋友,今天我就要远航,今天我就要远航!♪”

  “去那罗瓦莎诗人找不到的礁港,去那墨水染不黑的牧场!♪”

  “星空的砖缝长出风铃草,某个诗人说这是浪漫的生长♪,”

  “可我们记得两百三十年前,那里的露水曾打湿我们的数据手账♪……”

  这时,伊莎贝拉耳边响起了笑声。

  一位戴着白面具的青年从漩涡中走出,面具滴落着鲜红的油彩,周身环绕着七彩的光晕,伴随着无比刺耳的笑声。

  “第四个故事。”青年平静地自语。

  人们愣了一下,却没有害怕,反而举杯邀请这位陌生人加入他们。

  “贝拉女士,这是你的朋友?”他们好奇地问。

  “贝拉女士人缘这么好,真是哪里都有朋友。”

  苏明安轻轻掩住鼻端的酒香,看向伊莎贝拉。



第终章 守岸篇【20】·“Chapter 5《我们的故事》(笔者:莫言)”

  “啊,第四个故事居然是我吗?”这位戴着眼镜、姿态端庄的知性女士露出苦涩的笑容:“如你所见,我是一位纯粹的研究者,研发出了‘草莓酥’的信号后,我没有任何能帮上你的手段。”

  她的故事没有任何奇幻之处,仅仅是一个科研者重复地、机械地工作。她甚至不像阿拉乌丁、北望那样拥有独立的故事空间,而是故事与现实融为一体。

  苏明安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文字,满满都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公式。

  这是属于科研者的枯燥。

  他们尊重本质与原生,不因无法得知而忽略,不因无法探索而摧毁。

  这是上午9点45分。

  “……哦,贝拉女士,你的朋友是在逃脱敌人的袭击吗?”人们没认出这是他们伟大的奥利维斯大人,面具遮蔽了容颜。

  老维克多摇摇晃晃地提议道:“对了……我们,我们下方,是第一纪元机械族逃脱亡灵追捕时研制出来的歼星炮,以前因为伦理问题不给用,现在留着也没用了……贝拉女士,要不要试试?”

  苏明安的视线与伊莎贝拉对上,二人瞬间交流了意思。苏明安点点头:“我先走一步。”

  我先去下一个故事,等待你们的启动。

  伊莎贝拉沉稳点头,扔掉玻璃酒杯:“好。”

  我会去启动歼星炮,争取掩护你之后的步伐。

  一些酒力不错的人们起身道:“我们也来帮忙调试!”反正他们都要以身殉道,干脆在最后行一件善事,帮贝拉女士的朋友活下去。

  “没错!反正那些破星星,都变成了男男女女文学家腻歪的定情信物,干脆炸了得了!”

  “呵呵,冉帛那家伙那么好运,被拉去造凛族,肯定要成为青史留名的大英雄,我们不能被那个小子远远甩在后面。”

  罗瓦莎的星星大部分位于天穹之下,而不是宇宙之中。它们如同云朵飘在空中。

  苏明安的眼神颤了颤,有一瞬间想起了特雷蒂亚,想起了旭冬,想起了冉帛的哭声,想起了郁郁不得志的林何锦,想起了无数张被掩埋在历史中的面孔。

  “伊莎贝拉,给我一件你的信物吧,最好是和我有关联的。”他开口。

  他担心伊莎贝拉远程相护,会死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怕灵魂摆渡无法触发。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苏明安手心。

  ……

  【年轻人要试着绅士一些,不要让她着凉。】

  ……

  纤细的笔迹,纸条早已泛黄。

  “……”苏明安愣怔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期的物品,心中有些怅然,将纸条放进了背包。

  他踏入了下一个故事,背后传来伊莎贝拉略显沧桑的嗓音:

  “……保重。”

  这个远比她年纪小的青年人,承受了太多的苦难。

  吉他声犹如燃烧的烟草,萦绕不绝,老莫克依旧在唱着最后的歌,嗓音如同浸透了烟灰的麦秆。

  “再饮一杯吧,再饮一杯吧,当月亮醉成生锈的书页模样♪,”

  “当所有真理都沦为韵脚,至少让殉道者选择火光的形状♪,”

  “我们将要启航,将要启航♪,”

  “啊永别了我的朋友,我们的名字会映照在,所有被擦亮的灯塔窗上♪……”

  ……

  【当贝拉女士来到天台,她望见将要以身殉道的探索者们,他们犹如新一代的“迪恩·凯尔”,醉醺醺地仰望星空。】

  【“我曾梦见过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甚至不被允许仰望天空。因为天空中有一个恶魔。”伊莎贝拉说:“我们被允许仰望天空,但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

  【她仰头望着星星,它们是一颗粉色爱心、一颗晶莹钻戒、一对男女的吻……文学家向来擅长以极尽缠绵婉转的手法升华战争,仿佛白骨能生出鲜花,然而……】

  【“如果万物都用‘羽毛笔’就可以创造、一切科学规律用‘墨水’就能更改,人类的前路在哪里?”伊莎贝拉缓缓呢喃:】

  【“如果所有人都仰仗创生者的笔尖、仰仗人为修饰的‘自然规律’,客观而确切的科学定理又在何方?”】

  【送别苏明安后,她听到老麦克最后的歌声,伴随着吉他粗糙的弦音。】

  ……

  “再饮一杯吧,再饮一杯吧,我亲爱的朋友!♪”

  “让我们举杯向流星许愿,愿罗瓦莎的野火记得苹果昔日的重量!♪”

  “再唱一曲吧,再唱一曲吧,我可敬的爱人!♪”

  “我们笑着碰碎空酒瓶,他们却说苹果该落在诗行,♪”

  “故事书已写满正确的答案,而我们是固执的沉船♪,”

  “当所有故事都变成童话,至少让极地教堂的钟声记得北方♪……”

  ……

  【故事名:《我们的故事》】

  【创作者:莫言】

  【故事梗概:初出茅庐的剑道少年逍遥子,化名“莫言”,他向往行走江湖、仗剑天涯,却决定回到百姓中间,回到大多数普通人面前,保护他们。】

  【我想当一个大侠。”莫言平静地说:】

  【“国泰民安,百姓和乐,便是大侠。”】

  ……

  “大哥。”

  当苏明安走出旋涡,他望见了佩剑的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正饮下一杯金色的龙血,像吞服了一瓶毒药。

  同莫言相似的,华德、梅亚妮、雪莉等人纷纷饮下了颜色不同的血液,他们的行动整齐划一,仿佛经过了某种号令。

  染成粉霞色的天幕下,是乌泱泱的人们,他们都在饮血。这场面宛如血族的集体进食,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阴森与恐惧。

  “大哥,这是龙皇伊恩与同胞们贡献的血液……还有其他皇者们的族群。”莫言道:“可以帮助我们升华生命本质,这样就能……”

  咔,咔咔——

  他的发旋颤动,忽然长出了一对龙角,肌肉鼓胀,血液流动,神情变得痛苦。他的身躯变大,脊背长出了翅翼。

  华德长出了尖尖的牙齿,梅亚妮长出了精灵的耳朵,雪莉变得犹如幽魂般透明,还有许多正在发生变化的人们……

  随后,他们有的割掉了龙角与牙齿,有的剜出血肉,投放进一个巨大的法阵中。又饮下新的鲜血。

  ——他们集体饮用血液蜕变,割下蜕变的部分投入法阵,将血肉转化为能量,利用世界游戏给予的恢复能力,重复如上步骤。相当于将罗瓦莎的压力转移给了世界游戏。

  前有安东尼带着人们灌注法力值,中有林音带着玩家们无限复活,后有华德带着人们割肉放血。

  第四天灾的智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

  【能量8980/10000】

  【能量9010/10000】

  【能量9030/10000】

  ……

  上午9点46分,能量快速增长。

  这相当于在损耗人们的潜能与精神状态,却是最后的手段。他们发现了草莓酥已经落下,采取了极端而有效的行动。

  “苏明安。”

  空气产生涟漪,走出来的不是高维,而是云上城神明。

  祂宛如黄金的瞳孔望了过来:

  “必须开始启程了,动手吧。”

  苏明安望了一眼漫天落下的草莓酥,望了一眼割肉放血的人们:

  “……再等等。”

  能量才9000点,这还不够,他们并不知道这偌大的方舟,这缺漏的1000点能量,会在哪里出现问题。

  这时,能量猛地跳动了一下,从9030点跳到了9430点,应该是第五席星火腾出了手,把祂带来的能量投进了世界之书。但仍差大约600点。

  “必须开始了,苏明安,我刚刚测过了。”云上城神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极度理性:“你又在思考挡下电车的问题,但事实上,你只能让它驶向捆着少数人的方向。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不够就是不够。”

  司鹊·奥利维斯和罗瓦莎人积蓄了那么久,才攒出八千多点能量,十亿玩家与百亿罗瓦莎人拼尽全力割肉放血,也不过增添大约几百点能量,苏明安短短几十分钟,要怎么把最后的缺口补足?

  苏明安在这一瞬间,回想了很多。

  他没有完成与无翼的赌约,第九席不会帮他;他没能探究克里琴斯与琴斯的关系,无法拿捏克里琴斯;他无法紧跟徽白的动向,不知道人造凛族的情况如何;至高之主没有被威胁,不会插手这里的故事。

  他发现自己还有很多疏漏的地方,也许早一点从这些地方下手,还会多出一些机会。

  但是,太忙了。

  实在太忙了。

  他畏惧死档的出现,在分身明消失后,不敢把影派到这些高危的地方。跟得上他脚步的诺尔·阿金妮成为了最大的敌人,无法协助他探寻这些疑点。他忙于升为二级神后保持人性与理智,忙于弑神取得能量;他忙于在十几个高维的眼皮底子下周旋;他忙于探寻世界游戏轮回的真相;他忙于构建小世界……

  就算不停死亡回档弥补缺漏,大部分事情却在时间覆盖后就变得毫无意义,比如攻略无翼,比如照顾人造凛族。

  ……如果我当初大胆一些,选择了向前涉海,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有第三方,能让我补足剩下的能量缺口?

  苏明安想起这种可能,然而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作出决定。

  ……他还是做得不够完美,抱歉。

  但好在,那夜买下奶奶的花时,他想了一个不错的办法,一个能弥补一些的办法。

  “来吧。”他深深地、留恋地看了一眼粉霞色的天空:

  “——我们启程。”

  其实,这一刻,他更想看一眼翟星的,熟悉的灰蓝色天空。

  ……

  吕树走向了死亡的宫廷。

  他已经不在罗瓦莎,这里是一颗赛博朋克风的星球,弥漫着充分的灰暗与死亡气息。他推开沉重的机械大门,望向红毯尽头。

  椅子上的蓝发少年无翼正低头阅读着什么,听到动静,饶有兴味地抬头道:“哦?你是苏明安的那个同伴?你来找我?是要临阵倒戈吗?”

  吕树面无表情,脊背张开了一对猩红翅翼,拔出黑刀。

  “相反。”他向前迈步,每说一句,气势攀升一分:

  “拉普拉斯被苏明安牵制着,祂不会回来。”

  “听说在第一次世界游戏的轮回里,我是拉普拉斯的眷者。”

  “你是拉普拉斯的现任眷者,不知对于拉普拉斯,我和你的缘分,谁更高一些?”

  无翼眯起眼睛:“哦,你要抢……”

  “我要杀。”

  ……



第终章 守岸篇【21】·“Chapter 6《以我为家》(笔者小娜、苏明安

  洁白的门扉。

  一架黑白钢琴停驻湖中。

  “哗——哗——”

  一双皮靴踏入湖水,泛起涟漪,罩着赭红色兜帽的苏明安将手掌扶稳面具,向前走。

  数只载着香炉的羊羔好奇地盯着他,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

  “咚,咚,咚。”

  手指弯曲叩击,洁白的门扉推开。

  一道沐浴着各色光辉的影子走了出来,它的形象在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动物之间跳跃着,最后定格为了一位玫瑰色卷曲长发、眼眸妩媚如鲜花的女士。祂睁开双眼,露出微妙的眼神:

  “……来投诚的?你终于想清楚了?你看重的绝大多数东西,在宇宙的尺度而言不值一提。与世界游戏融合后,你的寿命才会无限……”

  “不,我来问一个问题。”苏明安平静道。

  ——集合他自己与云上城神明两位一级神的力量,他来到了世界游戏的湖泊,叩响了洁白的门扉。这个行为像是投案自首,他违背了规则,主动走到世界游戏的领地。

  “询问?”这位女士眉目浮现几分笑意:“我以为,您是来认输的,竟然还来问我问题?”

  鲜红的袍角飘摇,苏明安取下小丑面具。

  ——露出一张满是血迹、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

  林音的治疗很有效,这张脸由于连续不断的血肉崩解,其实已经烂过一次,现在算是恢复了原有的模样。苏明安从口袋里摸了摸,想找出点东西擦一擦血,但没有随身带毛巾的习惯。

  一只绵羊踩着湖水,走到了他面前。

  它顶着纯白的羊毛,眼睛透出几分悲悯,似乎想让他将脸埋进去。

  苏明安没有弄脏绵羊的毛,撕开袍角擦了擦脸,重新戴上了面具。

  鲜艳刺眼的面具笑容下,他看向小娜。

  小娜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如你所见,我恐怕坚持不了很久。要不是队友们拼命相护,我现在连灵魂都已灰飞烟灭。”苏明安道:“启程之前,我想最后和你谈一次。”

  他扣紧面具,严丝合缝贴紧下巴,防止露出血迹:

  “生命的一切行为基于欲望。”

  “世界游戏的大脑,你给了翟星十亿次机会,无论人类是输是赢,你都不亏,因为你要么获得翟星,要么成功打通罗瓦莎这个困扰了你们很久的副本。”

  “我个人希望达成后者,不需要你插手帮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个问题。”

  空旷的湖水里,响起了苏明安平静的嗓音:

  “——世界的主人,要如何与世界彻底融为一体?”

  小娜的瞳孔缩了缩。

  祂的喉咙泄出低哑的、含混的、意味不明的语气音。

  “祂的灵魂、祂的权柄、祂的能量血肉、祂的信仰、祂的一切……都彻彻底底与世界融为一体。”苏明安直视着祂的眼睛,在钢琴凳上落座,脊背略微后倾,双手合缝置于大腿:

  “这种想法,能做到吗?”

  “这样……是不是空出一些余地,把那些被遗弃的人,都带上?”

  绵羊歪着头,踩踏着水流。

  小娜缓缓抬手,戴上一顶黑纱礼帽,网纱挡住了双眼:“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世界树。”苏明安道:“徽白他们还没有抵达罗瓦莎的时候,世界树就存在于罗瓦莎了。所以,我在想……”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世界树,有没有可能曾经是罗瓦莎的‘界主’?”

  “它曾经遇到了与我相似的情况,为了保护更多人,它……不,他或者她,决定从独立的生命化为了世界意识,化为了一棵与罗瓦莎彻底融为一体的大树。它永远无法离开,永远扎根此地。”

  “所以,它虽然有智慧,但时而清醒,时而没有。”

  戴着黑纱礼帽的女士略微低头,露出一张鲜艳的红唇,唇瓣微微黏合,开口道:“你这种猜想缺乏逻辑,难道不能是世界树有一位‘大脑’?”

  “是的,我同样认为,世界树有一位‘大脑’,帮失去智慧的它作决策,比如发放金手指,比如给故事评分。”苏明安道:“根据司鹊的记忆,那个‘大脑’应该名叫——”

  “‘穆队。’”

  ……

  【司鹊撑在桌上,笑着对逐渐离开的白色身影说:】

  【“我很期待您选择的【新主人公】是谁。虽然我认为,很难有人比得上苏明安。”】

  【“再见了,与您的聊天很不愉快。”】

  【“穆队。”】

  ……

  “那……又能证明什么?”小娜道。

  “另外。”苏明安道:“我注意到伊鸠莱尔的身份叫作【守望者】,而诺尔·阿金妮的特殊身份,也叫作【守望者】。”

  “所以。”

  他放下翘起的腿,坐正身体:

  “‘界主’世界树,最后唯二的同伴,是一个名叫‘穆队’(吕树关联)的大脑,和一个身份为‘守望者’(诺尔关联)的护卫。”

  “实在是让人无法不联想。”

  “我并不认为这与原初理论有关,应该是每个文明的领衔者到最后,都会是类似大脑+守护者的配置。至于‘穆队’这个重名,要么来自某一次轮回的遗留,要么来自某位高维的视奸产物,要么来自司鹊的改写,这不重要,只要不是吕树就与我们无关。”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苏明安能隐约看到黑纱礼帽下,女士的眼神从坚硬,略微软化,随后转为了无奈。

  “……这么拐弯抹角的逻辑都被你发现了。”小娜不再遮掩。

  “毕竟有废墟世界《理想国》、苏小碧是朝颜、圣城是万年前的云上城、徽白是第一轮回的第一玩家……这些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珠玉在前,不多想一点,就会被耍得团团转。”苏明安道。

  “所以,你想要效仿。”小娜道:“你想……”

  几只绵羊聚集过来,歪着头望着他们。

  香炉幽香萦绕,透着神圣而古旧的气息。

  苏明安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话——

  ……

  “没错。”

  “我想,”

  “——成为新世界的‘世界树’。”

  ……

  【第十一世界掌权者任务: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

  ……

  那棵曾被他批为“没品味、没智商、只知道吃吃吃”的世界树。

  那棵曾被他厌恶为“如同野兽般没脑子”的世界树。

  ——到最后,在新的世界,他自己想成为它。

  用他自己填上那缺漏的600点能量。

  至于“界主”落到谁的身上,这反而是最简单的答案,无论是暂时丢给同为一级神的苏凛,还是丢给二级神路,或是三级神吕树……或是一大群同伴一起担上责任。只要苏面包建立的秩序仍然存在,这个新世界可以不需要神明,翟星的老人和聪明人们很靠谱,可以把世界还给人类自己。

  苏明安只要确保把所有人尽力托上航船,就足够。

  启航后,他这个人的意识还在不在,并不是必要的。

  他可以化为一棵扎根新世界的“大树”。

  ——很久以前的世界树,他或者她,应该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这样,花店奶奶那样的人……应该不会被丢下了……”苏明安想到那位老奶奶望向远方的眼神,她其实是想去的,带着她的鲜花一起去,只不过是认为年轻人更适合,所以选择了低下头,不再仰望星空。

  他扶起了她的头,让她能再度看到那片天空。

  绵羊磨着蹄子,小娜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渐渐出现了危险的影子,是主办方们追来了。

  “说得很好。”小娜缓缓道:“……但我为什么告诉你答案?”

  苏明安早已想好了答案,冷静道:

  “现在我身上叠了很多的赌约。”

  “其一,是我与主办方订下的赌约,无论翟星是否胜利,我都会被祂们拿走。其二,是我与你订下的赌约,若我打通罗瓦莎副本失败,我将被世界游戏拿走。其三,是最初的第一玩家徽白与你订下的赌约,如果人类在十亿次轮回内失败,翟星将被世界游戏拿走。”

  “这三个赌约是存在冲突的,与完美通关许愿卡bug的情况类似,我们不知道最后会判定哪个赌约优先,也就是说……”

  “我们先预设罗瓦莎通关失败的情境。”

  “假如判定第一个赌约优先,一旦我通关罗瓦莎失败,你不仅失去了完成罗瓦莎副本的机会,还丢掉了我,你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假如判定第二个赌约优先,你失去了完成罗瓦莎副本的机会,但你可以拿走我。”

  “假如判定第三个赌约优先,轮回将继续下去,你还是什么都拿不到,依旧处于漫长的等待,老板兔依旧要继续上班。”

  “假设每种判定概率均等,你拿走我的概率是33.33%,你一无所获的概率是66.6%。”

  “相反,我们再预设罗瓦莎通关成功的情境。”

  “罗瓦莎通关成功的情况下,无论是第一个、第二个还是第三个赌约,都是相似的结果——你有可能拿走我,且罗瓦莎成功通关,世界游戏暂时得到了解放。”

  “你有100%的概率能见证世界游戏的解放,0%的概率一无所获。且有一定的概率拿走我。”

  “小娜。”

  他的视线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风险爱好者,还是风险规避者?”

  “你会为了33.33%拿走我的概率,选择去赌一次,放弃100%的好处吗?”

  绵羊踏着步子,湖水泛起涟漪,湖泊唯有水声。

  小娜沉默了一会,逐渐的,祂的唇角浮现微笑,祂缓缓摘下了黑纱帽,以示对于苏明安这番话的尊重:

  “不错的概率推理,我差点动摇了,真该让那些觉得你普通的人看看这一幕。”

  祂的指节轻叩洁白门扉:“但你提前预设了赌约三选一的情境,主动忽略了赌约可能相互交错生效的可能。另外,在第一种情境的第三种情况下,就算轮回继续,我也不损失什么,以后的轮回我可能遇见更优越的情况。所以,我一无所有的概率远比66.6%低。”

  “但是……”苏明安立即想好了说辞。

  “不过,我其实不担心你远走高飞。”小娜拿出一张羊皮纸,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递给苏明安。

  苏明安迟疑接过,匆匆扫了一眼,眉毛动了动。

  ……没想到小娜这么好说话,直接给出了答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疯狂回档的准备,就连云上城神明也在湖水边缘候着。

  “因为,就算你与新世界融为一体。”小娜卷了卷玫红色的长发:“就算没有赌约的束缚,你未尝不能回到我这里。”

  ……小娜难道还以为,他结束了一切后,还会主动回到世界游戏?

  苏明安收起羊皮纸,不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礼貌地点头后,转身离开。

  “——你真的完全决定了吗?”

  这一刻,身后传来小娜的声音。

  苏明安没有驻足,只轻轻道:

  “我……是否错过了什么?”

  “嗯,你确实错过了一些。”小娜道:“如果你当时选择向前走,应该会有一些别的势力能帮助你。”

  “果然啊……”苏明安的眉头动了动,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如果当初向前走……

  “但那样发展的你,也会失去很多……甚至你会……”小娜的嗓音中止了,没有说下去:“站在我的视角上,现在的你更好一些。不过你自己可能不觉得。”

  祂说出了几句饱含深意的话:

  “在任何发展中,你都很容易后悔,很容易自责,很容易认为自己做得不够。”

  “因为从来没有十全十美。”

  “因为我们不是一场游戏,所以真正意义上的HE(幸福结局)……在这种对于翟星过于极限的条件下……根本不存在。”

  “因为现实不是童话。”

  ——现实不是童话。

  这句话贯穿了以前,贯穿了现在,贯穿了太多。

  “至少,你们的胜率,从一开始比废墟世界的0.02%还低。而现在被你们推到了近乎100%。”小娜道。

  苏明安不再犹疑,点头谢了小娜的这几句话,走向了湖泊边缘的云上城神明。这位等待着的神明没有丝毫不耐烦,向苏明安颔首,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似乎此时,这位失去人性的神明真正完全认可了苏明安,在听到苏明安亲口说出的决定之后。

  “有时候,为了更大的东西,我们确实会放弃一些……”云上城神明有些犹豫地开口,似乎想宽慰他。

  “放弃一些……”苏明安应声,拉长语调。

  “回家。”

  “嗯,回家。”

  “放弃一些……‘回家’。”

  祂们同时点了点头。

  他……祂发出了沙哑的、满足的、刺耳的笑声。小丑面具鲜艳的嘴角高高翘起,笑容热烈。

  这一次,至少他回家了。

  他成为了‘家’。

  ……



第终章 守岸篇【22】·“Chapter 7·《众生》(笔者:众生)”

  这是一把精致的刀子。

  它约两个手掌长,镶有琥珀与黑曜石,刀柄刻着螺旋纹,刀尖犹如镜面,外观非常漂亮。

  它锋锐至极,无往不利,吹毛断发,哪怕是一级神也能切断心脏。

  谁将它放在了这里。

  它静静躺在了一块黑天鹅绒布之上。

  ……

  回到罗瓦莎,苏明安坐在云上城神明的巨龙上,翻开了世界之书,翻到最后一页。

  他理了理略乱的头发,令领结整洁,袖口平整,随后提起羽毛笔,俯下身子,在最后一页落下墨迹:

  “这是一个有关爱与理想的故事。”

  无需字字刻画,他露出微笑,思绪转动,墨迹渲染,字迹清晰:

  “一群人,或是很多很多人,为了一个归乡的理想,历经挫折与磨难,最终得偿所愿的故事。”

  “这也是一个童话般的美好故事。”

  “一群翟星玩家,从新手副本一路努力到最后一个副本,期间经历了欢笑、泪水与痛苦,终于迎来幸福的结局的故事。”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幸福结局里,人们的愿望都得到了实现,付出就会有回报,努力就会有收获,守护者没有被辜负,先驱者能够含笑而终。”

  “这个故事很长,持续了很久,这个故事也很短,短到不知不觉就要结束。”

  “在这个美好的故事里,很多人都被改变了。”

  “自认为财富能够匹敌一切的资本二代青年,逐渐明白了这世上除了财富,还有许多更可贵的东西。他结交的许多朋友,有的以前一辈子也赚不到他一天的花销,然而,现在他由衷地敬佩他们,他们做到了许多他做不到的事。”

  “他开始明白,人的生存是为了钞票,而人的生活是为了钞票以外的一切。”

  “他很幸运能结识他们,完成这场极为短暂、却又好像旷日持久的冒险。”

  “沙沙——”落笔声。

  苏明安书写着。

  他没有向前走,而是逆着时间的河流,往回走了几次。

  ……

  【故事名:《焚天烬世》】

  【创作者:艾尼】

  【故事分类:热血、冒险、逆袭、爽文】

  【故事梗概:苍炎大陆以火为尊,身负半妖血脉的皇室王子艾尔自幼被讥为“杂种”,却觉醒引动天地异象。】

  【为解开身世之谜,艾尔从王室弃子,成为令十大贵族震颤的“焚天邪君”,当域外天魔降临,人们才发现这癫狂少年身后站着燃火残魂,乃是史上所有陨落的炎神化身。】

  【“抱歉,我的火——专克天命!”】

  【热血沸腾+吞噬万火+杀伐果断,且看被视作灾星的火之奥义少年如何焚尽八荒,以火证道!】

  ……

  时间:第一周目

  地点:亡灵地界

  人物:炎火大帝艾尔、友人苏明安。

  (当你来到这处奢华的宫殿,小王子没有高高坐在王座上,而是立刻关心地询问了你的状态,确认你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脸上多了一张奇怪的小丑面具)

  (你知道自己此行为何而来,化为“家”前,你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锚点。)

  (此外,你希望拥有死亡更少的发展。)

  艾尼(惊讶地):“你这家伙怎么来找我了……我保护不了你啊。”

  你(平静地):“我在做一些准备,启程前的准备。”

  艾尼:“你说,我都会帮忙。”

  你(环顾四周):“生命女神洛塔莎的形象与性情,你还保存着吗?”

  (艾尼接触火之半神的界限后,已经想起了上一次大重置的事)

  艾尼(挠了挠头):“什么啊,这种事你居然还记得……当然有,不过,你要这东西干嘛?”

  你:“启航后,复生祂。”

  艾尼(疑惑地):“哈?为什么?祂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你:“事情因我而起,不会忘记。”

  艾尼(递给你):“好吧……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关注起这种事了?你不是很忙吗?”

  你:“因为这里无所谓。”

  艾尼(迷茫地,又感到了警觉):“听不懂……等等,你不会要做什么冲动的事吧。我怎么感觉你一副弥补遗憾的样子?”

  你(斟酌着):“没有……艾尼,你有什么未来想做的事吗?”

  艾尼(骄傲地):“未来?我未来肯定要吃喝玩乐玩遍世界。至于家业,直接丢给我弟。我要去当一个环游世界的冒险家!”

  你:“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喝酒坐轮渡开飞机,做一个非常潇洒的二代。”

  艾尼:“哼……以前的我或许会,但我现在发现了,那些根本没有元素奥义有趣。对了,既然你将成为界主,记得把火焰相关的架构交给我,我会让火元素变成最厉害的元素。”

  你(微笑着):“我走了,艾尼。”

  (离开时你回头看了一眼,金发青年正在与下属交谈贫民救济体系,已有独当一面的架势。)

  (——你突然想起你第一次看见他时,他的身边是聪明的休伯特、他的身后是美貌妩媚的乔丽娅、他曾露出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神情,好像你这个普通人只是他一脚踩死的蚂蚁。而现在,他确实不一样了。)

  (你笑了笑,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这个锚点。)

  ……

  “沙沙——”书写声。

  “被拯救的人,在这个漫长的故事里有很多很多,他们或多或少都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成为了优秀自信的人。”

  “但有位少年是很独特的一个。”

  “内向保守不喜社交是罪吗?喜欢穿漂亮的裙子是罪吗?少数群体是罪吗?被霸凌者自身有罪吗?”

  “他没有忤逆自身意愿强行开朗,而是自愿走向了欢笑的方向。”

  “沙沙——”落笔声。

  ……

  【故事名:《机械女仆小姐能不能梦见灯塔水母》】

  【创作者:山田町一】

  【故事分类:轻小说、多种族、恋爱、喜剧】

  【故事梗概:一位被校园霸凌的少年为了救小猫而被大货车撞死,一觉醒来竟转生异世界,成为一位贫民窟机械族少年!】

  【少年在废铁堆里翻找时,意外解开了封印千年的“智械之神核心”,被贵族少女芷翡儿撞见,在改变世界的心愿中,两人逐渐走向比阶级更残酷的真相……】

  【从互相猜疑到背靠作战的阶级跨越式羁绊,天才们的恋爱战!见证最热血的反叛者改变世界!】

  ……

  时间:第一周目

  地点:机械地界

  人物:机械族少年山田、水晶族少女芷翡儿、友人苏明安。

  (你来到这里时,发色近栗的青年正双手双脚缩在柜子里,宛如鹌鹑,一副暗中窥视的模样,似乎你每次见到他,他都会展现出极为搞笑的一面。)

  (偶遇天赋型搞笑选手,毫无人工痕迹,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你(拉开柜门):“山田町一,我看了你的故事,里面提到了智械之神?”

  山田町一(抬头,脸颊微红,惊讶于你的到来):“你怎么来了……嗯,那是故事的噱头嘛!我确实捡到了一颗核心,但只有一点点智械之神的痕迹,近乎于无……”

  你(站在门后):“你在躲什么?”

  山田町一:“芷翡儿……!她追上来了,在找我。你现在很危险吗?我立刻打开故事领域……”

  你:“不必,给我看看智械之神的核心即可。”

  山田町一(递出核心,自言自语):“现在的故事不好写啊,男女主明明是逢场作戏,但芷翡儿简直是一个超级地雷病娇……”

  (你丝毫不在意山田町一的恋爱理论,认真地检查着智械之神的遗物。)

  (“咦?”你忽然察觉这机械物件有着很熟悉的制造手法,简直就像……就像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样。)

  (你的机械技术来自阿克托,所以,智械之神究竟是……)

  芷翡儿(走近,柔软地):“山田桑?你在哪里?我给你准备了很好吃的钵仔糕呢~”

  你(随口道):“她要杀你,你反杀回去便是。”

  山田町一:“……”

  山田町一:“我……”

  山田町一:“虽然她让我感到惶恐又担忧,但她确实喜欢我。而且,我对她有所亏欠,拿她当了我故事的女主人公,我不能……不能还夺走她的性命。”

  山田町一(突然察觉):“你为什么关注这种小事?你明明在逃命啊,你不会要做什么超级大事情吧!”

  你:“我想问问你,未来想做什么?”

  山田町一(十分警觉):“你要做什么?苏明安,你不要乱来啊!”

  (他非常了解你,看出了你眼中深深的决意。)

  你:“挑不完的裙装、被人喜欢的漫画、不再排斥少数群体的环境……嗯,有些很难做到,但应该是你希望的吧。”

  你:“我会记住的。”

  (你推开柜门离开,不顾山田町一背后的呼喊。这时你恍惚想起,你第一次见他,是在特里里镇,他低头缄默一言不发,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而切腹自尽。现在他的笑容变得频繁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在未来的世界里,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被很多人喜欢的大漫画家。)

  (你记住了他,转身离开。)

  ……

  “在这个美好而幸福的故事里,还有许多没有发生太多改变,而是越来越坚守以前的自己的人。”

  “有很多本该被生活埋没的人。”

  “沙沙——”落笔声。

  ……

  【故事名:《我在虫族当大摄影师》】

  【创作者:昭元】

  【故事分类:职场、晋升、智斗、现实】

  【故事梗概:林昭昭在星际摄影大赛上搞砸了人生最重要的作品,却因祸得福被虫族女皇钦点为御用摄影师——因为全宇宙只有她那双眼睛,能透过虫族的外骨骼,拍出他们美丽质感的灵魂。】

  【然而当她踏进宫殿,镜头里最先框住的却是位金瞳螯足的银发美人。林昭昭惊悚发现:这位是女皇第一千三百零七任未来王夫!】

  【“虫族摄影师最该拍的不是光影,是心跳。”王夫握住她的手:“现在,该教你怎么用摄像头……捕捉我的心跳了。”】

  【冷艳亲王×虫族社畜摄影师。你摄影镜头下每个人的美丽,都只因你而绽放。】

  ……

  时间:第二周目

  地点:虫族·星际长廊

  人物:虫族摄影师林昭昭、王夫赫雷蒂、友人苏明安

  (来到这里时,你的脑中仍然回想着昭元的故事简介,实在是非常……)

  昭元(举起摄像机):“咦,是你?要拍张照吗?”

  你:“你这边……”

  昭元(一把拉过):“先来拍一张吧——咔嚓——”

  昭元(低头修图):“嗯……调整角度,把嘴角的弧度拉起来,好了!老是苦瓜脸干什么……不过,你为什么戴着面具?”

  你(平静地无视了有关笑容的话题):“你可以给我一件信物吗?或者,你可以跟我描述描述你自己?”

  昭元(略显讶异):“嗯?你想记住我……你有灵魂摆渡技能,你这是怕我死了?”

  你:“昭元,你和我没有过强的羁绊,你的角度是客观的。请你告诉我……我是否还有什么缺漏之处,小世界是否还有什么缺漏之处?我们未来的道路,是否还有什么缺漏之处?”

  昭元(仔细思索,嘿嘿一笑):“真要说,我还是希望回到原先的星球,不过假以时日,这个愿望迟早会实现,那就先登上小世界作为中转站嘛,你的行动没问题!谁要是指责你,他来上啊!”

  赫雷蒂(邪魅一笑):“是的,奥利维斯大人们的想法,我们不会反对。”

  你:“这样……”

  你(接过昭元递来的相片作为信物,牢牢地记住了相片的模样):“我记住了。”

  (你属意让她未来成为界主麾下的心腹,专门管理小世界的剧忆镜片,她的能力是摄像,很适合做这种事。)

  (你道别了她。)

  (你知道,这是你与绝大多数人的最后一面)

  ……



第终章 守岸篇【23】·“Chapter 8《回不去的故乡》(笔者:露娜等

  “沙沙——”落笔声。

  “在这个故事里,有许多人甘愿放弃未来,留守在最需要攻坚克难的土地。”

  “那位拥有奉献精神的女骑士,她曾冲锋在故事的第一线,然而当我询问她的想法,她甘愿将星辰大海封存在玻璃罐中,转而用布满茧子的手掌丈量大地,不再向前走去。”

  “当同伴们惋惜于她放弃的潜力时,她笑着指向漫山遍野的雏菊,说着——”

  “‘这些根系深扎故土的植物,正把故事里漫长而深刻的伤痕,编织成黄色的火焰。’”

  “——‘有些成长不必向上攀援,向下蔓延的根系也能托起整个春天。’”

  ……

  【故事名:《第四天灾:我在赛博废土造乌托邦》】

  【创作者:露娜】

  【故事分类:赛博朋克、第四天灾、基建、机械飞升】

  【故事梗概:被公司抛弃的底层工程师露茜茜,意外被神明眷顾,投入了小世界,成为了第四天灾们的首领。】

  【“让千万玩家帮我搞基建?”露茜茜露出笑容,知道这座冰冷的科技之城要变天了。】

  【从搭建大风车、熊猫馆、薰衣草园,到建起一座太华山;从改善贫民阶级的福利待遇,到乌托邦般的社会体系……露茜茜带着她的“天灾军团”,硬生生把冰冷的数据城市,改造成会呼吸的旧日翟星。】

  【他们对未来的人们说——】

  【“同胞们,欢迎回家”。】

  【本书又名《当第四天灾从零开始造翟星》《在小世界搞故土建设的我无敌了》】

  ……

  时间:第三周目

  地点:小世界

  人物:暂代界主苏面包、辅佐者露娜、神明苏明安

  苏面包(一把扑来):“父神……我想念您。”

  (你注意到苏面包的头发已经发白,脸上出现了皱纹。你知道,这位神使的寿命,从小世界最初直到今天,已经不多了。)

  (你曾经担忧过她会背叛,会犯病,会像个病娇一样囚禁你,但你最后才发现,这个女孩一次也没有试图背叛你。)

  你:“我们即将进来了。”

  (你的这句话很轻,却仿佛掷地有声的命运宣告,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震了一震)

  露娜(发鬓微霜,露出怅然而欣慰的神情):“没有问题,一切准备就绪。”

  你:“第一批进来的玩家们……还好吗?”

  (第一批玩家进来后,又有多批玩家进入小世界,经过几百年的打磨,小世界的时间流速逐渐慢了下来,但最初的那批人……)

  露娜(垂下眼睑):“他们……基本都不在了。即使有冬眠舱,即使我们轮换着休眠,时间还是太久、太久了……”

  露娜:“所幸,大家都是平安寿终,一生和乐,无病无灾。”

  露娜:“而我……我的实力要强一些,我还没事。”

  (她选择进入小世界,相当于放弃了她自己的前程,这里没有诸神,没有天使,她没有渠道接触到神明的领域,自然无法升神,寿命有限。)

  你:“我很抱歉……”

  露娜(微笑着):“你知道吗?那些家伙临走前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告知你,不要有负疚心理,不然你肯定又要内耗。在这样和平的世界里度过一生,其实已经是很多人触及不到的梦想。他们为了这个世界的发展付出一生,皆为自愿。”

  露娜:“唯一可惜的是……他们还是没有等到你们到来,就不在了。”

  露娜:“要是我能更努力一点,也许他们能见到你们到来的那一刻。”

  (先驱者手持火焰,你已看不到他们倒在了哪一年。)

  (这位女士的目光朝你看来,眼里有着沉默的坚定。)

  (你想起了你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普拉亚的航船上,那时你们闹得并不愉快,她也远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你们甚至可能发展成敌人,但这滑向深渊的可能性,都在她于第九世界火车上的一跃而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能遇见那么多可敬的人,你深感幸运。)

  露娜:“……对了,还未向你介绍我的爱人。”

  露娜:“你过来看。”

  (你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露娜在这里活了几百年,有一位爱人也很正常。她曾喜欢茜伯尔那样的女孩,在这里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露娜带着你走过城市的烟雨,街道上是翟星惯有的风貌,红绿灯在雨蒙蒙的水雾间闪烁,行人的脸上没有世界游戏的紧张,唯有生活的平静,你沐浴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倾斜着伞柄,出神地望着天空。)

  (有一瞬间以为你真的回到了家乡。)

  (露娜仰起了头,面朝着濛濛细雨,同你一样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将手指向天空。)

  露娜:“我的爱人,在天外。”

  露娜:“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见到她。”

  (你不知道她指的是几百年间仍没忘记的茜伯尔,还是期待着一位素未谋面的爱人。亦或是,她已经将爱人当成了家乡?)

  (天外的家乡,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百年的躬耕、仰望、长眠、等待,谁没有思念过那回不去的故乡。)

  苏明安:“会见到的。”

  苏明安:“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身在何处,我们都会找到‘她’。”

  (无论那是一位素未谋面的爱人,还是熟悉已久的星球母亲。)

  (细雨蒙蒙,你们手持雨伞伫立,忽然,露娜回过头。)

  (你看见这位白发的女士带着和睦的微笑,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是啊,她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你们快要来了。)

  (她笑意盈盈,像达成了什么伟大的目标,朝你温柔开口,她的嗓音是如释重负的、快乐的、祥和的,宛如祝福。)

  “苏明安。”

  “欢迎回家。”

  ……

  “沙沙——”落笔声。

  “在这个故事里,有许多可敬的守护者。”

  “他们赤忱、坚毅、正直又伟大。”

  “有一位守护者与我关系密切,然而我时常生出愧疚的想法。是我将她带到了人世,是我成为了她最敬爱的神明,是我强行捏造了她的灵魂,是我让她的一生都为我的计划而活。”

  ……

  时间:第三周目

  地点:中央大厦132层

  人物:暂代界主苏面包、神明苏明安

  (你单独会见了苏面包,她坐在轮椅上,缓缓驶来。)

  苏明安(最后一次确认):“小世界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面包:“没有了,父神。”

  苏明安:“嗯。”

  苏面包(突然地):“父神想做什么?”

  苏明安:“嗯?”

  苏面包:“父神忘记了吗?我经受了与父神一模一样的情感共鸣,父神的任何表情都瞒不过我,父神的任何想法,我也会隐约察觉到。就算让我成为父神活下去,其他人也很难看出差别。”

  苏面包:“是外面的事情,不够十全十美。所以父神想自己填补这个缺漏吗?”

  苏面包:“父神,您要与世界融为一体吗?您要成为黎明本身吗?”

  (你惊讶地看着她,再一次痛苦地意识到了她与你的相似,是你让她变成了与你一模一样的形状)

  苏面包:“父神,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苏明安:“胡闹。”

  (你像训斥孩子一样训斥她,你看到了她眼里陡然浮生的阴影,这一刻,你突然意识到,她和你还是不一样。因为她受制于你,又强烈地爱慕着你。她想保护这个世界与她的同伴们,为此必须保持对你的敬畏与爱慕,这种爱与责任的冲突令她扭曲。)

  苏面包(执着地):“您看到了,我的脸上出现了皱纹,我的行动需要依赖轮椅。我老了,父神。”

  苏面包:“与竹卧床不起好几年,月影也躺在了冷冻舱里,他们的衰老比我更加严重,我们都快老死了。”

  苏面包:“我完成了使命,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父神大人,请允许您实现我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在您走向最后的终点时,请带我一起,让我陪伴您度过最孤寂的最后一段时光,然后,允许我随您一同陨灭。”

  苏明安:“……”

  苏面包:“您记得我的生日吗?父神。您一次也没有为我过。”

  苏明安:“……”

  (你已经忘记了你是哪一天创造了苏面包,事情太过繁重,你没有将她的生日放在心上。她对你而言,只是小世界的一部分。比这里更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司鹊与世主、世主与祈昼,你与苏面包的关系与他们有什么不同?苏面包更爱你,这是唯一的区别。)

  (黑发的女士静静望着你,她有些浑浊而苍老的双眼,细细描摹着你的脸庞,描摹着你的眉眼、你的鼻梁、你永恒不变的模样。她绘画了上千次你的模样,没有一幅比得上此刻的你。)

  苏面包:“您且将此事,作为我这几千年,唯一的一次生日愿望,可以吗?”

  (你无法直视她的眼神。)

  (你无法回应她的话语。)

  (她的人生围绕你而出现,围绕你而生存,围绕你而死去。你分不清她的一辈子,到底是源于忠诚,源于虚假的爱,源于对神明的敬畏与恐惧,源于对同胞们的保护,还是更多的五味杂陈。你知道这份烈焰般的情感并不赤忱,也不纯粹,但它很滚烫。)

  (即使是虚假的爱意,她也就这么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抱着过了一生,甚至将它当成了真实。)

  苏明安:“……好。”

  苏面包(如释重负地笑):“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

  (她很痛苦吧。你想。)

  (和你一样,而现在,你与她终于都要结束了。)

  (接下来,你们聊了聊小世界的事。她说,苏敬棠始终没有什么大动作,而苏卿在某一天不见了。你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无论背后有什么秘辛,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选择了保守的道路,你也知道该如何牺牲自己达成最好结局。)

  (你离开了小世界)

  (苏面包望着你离开的背影,撑着伞。)

  苏面包(呢喃):“……我们终于可以共赴黄泉了,父神。”

  ……

  “沙沙——”落笔声。

  “那些没有出现在史诗篇章里的人们、那些名声并不响亮的人们,早已做好了被遗忘的准备。”

  “他们如暗夜的提灯人般默默照亮前路,却在黎明将至时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塞满了星光。”

  “那些他们搀扶过的人,那些他们治愈过的灵魂,早已用最赤诚的方式将他们的名字刻进了这篇漫长的诗章。”

  ……

  【故事名:《在全员恋爱脑的修真界里做咸鱼暴富》】

  【创作者:林姜】

  【故事分类:恋爱、搞笑、修真、轻松】

  【故事梗概:玄天宗小师妹姜英珠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全员疯批恋爱脑的修真小说里,就连扫地的弟子都在上演“你爱他他爱她她爱狗”的伦理大戏。】

  【江绾绾:谢邀,恋爱脑会传染,我先疯为敬。】

  【她绑定了反恋爱脑暴富系统,只要破坏恋爱脑剧情就能兑换灵石,从此,咸鱼少女走上了一条发癫之路……】

  ……

  时间;第四周目

  地点:剑仙谷

  人物:天使姜英珠、友人苏明安

  (你来到这里时,林姜正在数金币。)

  林姜(吹了个口哨):“欢迎伟大的苏明安大驾光临,我们应该很久没见了?”

  你:“最近怎么样?”

  林姜:“嗯?你居然是来关心我的?嘛,有一个恋爱脑师尊逼我喝血,想让我变得像他的白月光,我转手就把血卖了,哼哼。”

  (她没有说到最重要的话题,你知道她在主神世界创立了一个福利基金,专门救济那些父母亲人不在身边的孩子们。)

  (你还知道,由于有着白沙天堂的经历,林姜在论坛上开了一个心理课,专门讲述对于人格分裂的治疗,救下了数以千计徘徊于精神疾病的人。)

  (而这些,她都没有说。)

  苏明安:“你的病,治好了吗?”

  (你记得她有两个人格,一个唯唯诺诺怯,一个狂放大胆。)

  林姜(挑起眉):“你看我现在正常吗?”

  苏明安:“正常。”

  林姜:“那不就得了,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总需要一点让自己过得正常的疾病嘛。要是我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猜猜我现在下场怎么样?”

  苏明安:“但是……”

  林姜(笑着打断):“但是,我知道,你即将带给我们的新世界,不像现在这么危险。”

  林姜:“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我会好好回顾一遍自己的疾病,争取治愈它。而现在,且让我继续当一个疯子、一个无人敢惹的疯子、一个自顾自幸福的疯子。”

  林姜:“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这家伙……做的一切。我认识很多家靠谱的精神病院,可以给你打折。”

  林姜:“等未来一切平定后,说不定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第终章 守岸篇【24】·“Chapter 9《不悔恨的理想》(笔者:晴、空

  (你沉默了一会,没有接住她的话。)

  (林姜敏锐地注意到了你的沉默,她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了你的沉默是为什么,但最终她的眼神暗了暗,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

  你:“你对启航的决定,有什么看法?”

  林姜:“这个嘛……我妈跟我说过,当一条路走到黑都没有灯光,那就干脆一头扎进黑暗吧,不管前面是水坑还是泥潭,是鸭子总会游泳吧。”

  你(接过林姜递来的信物):“我们都是鸭子?”

  林姜:“是啊,熟透了的盐水鸭。”

  林姜:“不过,你应该是燕子才对,‘哗’地一声就飞过去了。”

  (你想起她曾经在白沙天堂死亡,一身实力功亏一篑。投资她的人纷纷退避三尺,认为她再无潜力。)

  (她还会惧怕过生日时寡淡的清炒白菜吗?还会为母亲的贫穷感到丢脸吗?还会在同桌的豪华生日宴上感到自卑吗?)

  (富有的究竟是她手头花不完的金币,还是人们肉眼看不见的灵魂?)

  (你默默记住了她,道别离开。)

  ……

  【故事名:《奶爸的自我修养》】

  【创作者:筱晓】

  【故事分类:……】

  ……

  (你来到了一处平房,筱晓与王珍珍站在一起,正在随着安东尼的号召,向法阵灌注法力值。)

  (他们不断灌注法力,直到耗尽后休息,一轮又一轮,累得气喘吁吁。)

  筱晓(望着不断上涨的积分):“加油!珍珍!再灌完这一管法力值,我们就又多了3积分!又能多换一些生活物资了!”

  王珍珍(咬牙):“嗯!我们还缺一些牙膏,一些毛巾,一辆推车……”

  筱晓:“没错,为了未来的美好生活,现在还不能停下。你还想要一台电脑,我都记着……”

  (你望着他们,他们是最平凡的一批人。)

  (他们兑换积分,不是为了天下无敌的力量,不是为了富可敌国的珠宝,而是为了自保的实力与温饱的资源。像他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你不欲打扰他们,只是看了他们几眼,便转身离去)

  筱晓(震惊地):“那是……那是苏明安吗?好亮的彩光啊,以为我们看不见吗——苏明安!”

  (他叫住了你,很聪明地使用了传声,没有吸引其他的玩家们)

  你:“……”

  筱晓(惊讶走近):“真的是你,现在不是很关键的时期吗?你居然会到这里来?是来找华德的?”

  (他略有些紧张地理了理头发,尽管曾经与你相识,但现在你们的距离似乎变得很大。)

  (你摇了摇头)

  王珍珍(激动):“难道是要我们帮忙的?”

  (你摇了摇头)

  筱晓(失笑):“那总不能是来看我们的吧?”

  (你点了点头)

  (你看见了二人震惊的神情,他们缺乏神明相关知识,肯定不知道你前来的目的——神明在失去一切前,试图在记忆里留下锚点。这种事情,他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筱晓:“还行吧,安东尼、华德、林音、联合团的人们……都在动员普通玩家发挥自己的力量。我们虽然无法帮你打高维,但聚集能量还是没问题的。”

  王珍珍:“……那个,我们过得很好,非常感谢您。我的好几个同学都没想到我们真的能走向未来,还有我的亲人……真的非常感谢您!苏明安!”

  (她重重鞠躬,筱晓也连忙一起鞠躬。你望着他们脸上真切的开心,你也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

  (你终于能让绝大多数人都得到幸福。)

  (你告别了他们,祝他们未来平安。)

  筱晓(立刻录音):“我靠,居然是苏明安的祝福啊,这得录下来,以后循环播放给所有人炫耀!哈哈!”

  王珍珍(高高挥手):“苏明安!再见!祝你也幸福!一帆风顺,旅途安康!”

  (你想起了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三世界明溪校园。)

  (筱晓一介奶爸,手无寸铁,却鼓起勇气救下了王珍珍。那时他们谈论你,认为你根本不是正常人,对你满怀警惕。而现在,他们将你的祝福视作最珍贵的珍宝。)

  (你无声笑了笑,离开了他们的故事。)

  ……

  【故事名:《从黑客开始成神》】

  【创作者:莱恩】

  【故事分类:……】

  ……

  时间:第四周目

  地点:被废弃的智械神殿

  人物:黑客莱恩、第一玩家苏明安

  (你踏足这个被废弃的智械神殿,由于智械之神早已被拆分,这里无人居住,唯有一个穿着油彩衬衫的青年坐在计算机前捣鼓什么)

  莱恩:“……苏明安?”

  莱恩:“别问我,我不知道伯里斯去哪了,我正在找。”

  (你望见他的屏幕里满满都是搜索程序,你随手指点了一下,他顿时茅塞顿开,进度快了许多。)

  (关于伯里斯的下落,你心知凶多吉少。既然耀光母神跳反,身为灯塔教主的伯里斯一去不回……你记得莱恩和伯里斯是好朋友,他果然在寻找伯里斯。)

  莱恩(顶着黑眼圈):“忘了你这家伙很懂程序……找我做什么,莫非是想听我再说一遍人鱼与船长的故事?”

  你:“说吧。”

  莱恩:“我就知道你不感兴趣……嗯?”

  (他惊讶地看着你。)

  (你坐了下来,平静地回视。)

  你:“说吧,我想听。”

  (这个在第六世界初次听到的故事,贯穿了你的旅程。你想最后一次听这个故事,最后一次。)

  (为此,你忽略了你自己“见莱恩一次,就暴打一次”的誓言。毕竟是你主动找上人家的,就这么打了,人家也太冤。)

  (莱恩诡异地盯着你,怀疑你脑子出了问题。但他不敢不从,干咳一声,讲起了这个故事。)

  (寂静的废弃神殿里,响起了他清冽的嗓音。周围很安静,没有点灯,就像白沙天堂的那个夜晚。你嗅到了木头的香气。)

  莱恩:“故事发生在汪洋之上,一座航船即将归乡。”

  莱恩:“某一天,航船遇见了海妖。美丽的海妖对人们说,只要留下船长,便赐予他们数之不尽财宝,足以让帝国富庶、让人民幸福。如果不留下船长,它就要让这艘船倾覆。”

  莱恩:“船员们还在窃窃私语时,船长主动走了出来。他说——”

  你:“他说,‘拿走我吧’。”

  莱恩(恼怒地):“你这家伙都能背出来了,为什么要我再说一遍?”

  你:“后面呢?”

  莱恩(干咳一声):“船长留了下来。”

  你:“后面呢?”

  莱恩(抓了抓头):“后面还能是什么?船长又不是妖,他是人,人和海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当然是溺死了!”

  你:“船员们呢?”

  莱恩:“他们载着满船珠宝回去了,理所当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王国也因此富庶……哼,真是个童话故事般的结局。”

  你(笑了出来):“我喜欢童话。”

  莱恩(诡异地盯着你):“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精神医生。”

  (显然,他将你的话语都当成了疾病。)

  (你曾经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很无病呻吟。当你成为“船长”的这一天,你却觉得这个故事很幸福。)

  你:“我记住了伯里斯的失踪,我会试图找到他。若是找不到,我会将他复写出来,他的灵魂应该还存在罗瓦莎。”

  莱恩:“想不到你倒是有几分情谊,算了,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吧,大英雄,以前是我不该揭你的伤疤……呸呸呸,我还没跟人道歉过呢。”

  (你离开了这里。临走前,你看到莱恩仍在彻夜不眠搜寻伯里斯。你听说他们之间曾经是共患难的关系,原来故事的角落里埋藏着那么多你看不到的故事。)

  (你也曾听闻,艾尼和诺尔居然曾经是朋友,然而你已经不在乎答案。)

  ……

  “沙沙——”落笔声。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

  “‘原来真正不朽的守护,是甘愿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只为让未来多一个春天的赌徒。’”

  “在这个漫长的故事里,我见过假装投敌、实则坚守春天的诺亚;我见过忍辱负重几十年,在人生的最后取出芯片死去的曜文;我见过投靠机械军,最后由我亲手杀死的特蕾蒂亚;我见过投靠神灵,实则是为了守护自己世界线的苏文笙。”

  “当世界即将崩塌的午夜,这些‘叛徒’将枪口调转向了自己效忠半生的信仰。”

  “‘立场的洪流’与‘人性的礁石’激荡。若运气再精确些,或许我们能成为把酒论诗的知己?”

  “历史书刻意模糊这些矛盾救世主的结局:有人消失在庆功宴的香槟泡沫里,有人余生都在沙漠中修复曾被自己炸毁的绿洲,有人未曾留下荣名。但我看到,纪念馆的穹顶悬挂着他们的勋章,写着同一行烫金小字:”

  “‘最伟大的光明,往往诞生于最疼痛的割裂——感谢那些将矛盾锻造成公义的撕裂者’。”

  ……

  【故事名:《重启2025》】

  【创作者:阿尔杰】

  【故事分类:……】

  ……

  时间:第四周目

  地点:混沌神殿

  人物:自由者阿尔杰、敌人苏明安

  (你到来时,一头红发的青年正蹲在地上削木头,他瞥了你一眼,继续瞅着自己手里的木头。)

  阿尔杰:“你来找我,是要投诚吗?”

  你:“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混沌之神的神殿。”

  阿尔杰(大笑):“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忍辱负重,最后倒戈?可惜我不是那么伟大的人,诺尔·阿金妮也一样,他没有任何隐瞒你的事。”

  你:“我不在乎,也不恨你们。你们想选择哪一方,与我无关。”

  你:“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氛围变得诡异,阿尔杰有些惊恐地看了你一眼,后退几步,抱住胸口。)

  阿尔杰:“我得减少和你的对话,以免被你影响了。”

  (你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沉默片刻后,望着他。)

  你:“……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次不再是询问你的盟友们,而是你的敌人。)

  阿尔杰:“虽然只和你相处了不长的时间,但我不可否认,你确实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直到这种时候还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在你人不错的份上,我就回答你吧。”

  (阿尔杰将手掌放在法阵上,望着你,说出了令你神情空白的话。)

  阿尔杰:“你做得很好,苏明安。”

  阿尔杰:“即使我们之间立场不同,即使我们是敌人,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的努力、你的功绩、你的成果。”

  阿尔杰:“你已经走到了道路的极致,不再有更好的答案了。”

  阿尔杰:“恭喜你,即使作为敌人,也可以给你打个满分。”

  (这是敌人对你的肯定。)

  (你看出了他话语里的真心。即使立场不同,他敬佩你。)

  (你割断了自己的脖子,走向下一个故事。)

  ……

  【故事名:《凤傲九天:惊世六小姐》】

  【创作者:水岛川空】

  【故事分类:女强玄幻】

  【故事梗概:前世,她是古武世家的金牌杀手,穿越到罗瓦莎,成为一名魔武尽废的六小姐。在一位神明的指点下,她暗下决定——定要这苍生,再拦不住我脚步!】

  【且看腹黑六小姐统御神兽,惊才艳艳,凤傲九天!】

  ……

  时间:第五周目

  地点:水岛川空的小世界

  人物:惊世六小姐、剑修白无涯、第一玩家苏明安

  (你来到这里时,水岛川空的手掌旋转着一枚空间方块。)

  (她告诉你,这是她的随身老爷爷指导下,研制出的一个小型“小世界”。这可以作为最后的保底,相当于废墟世界的“零维”。)

  (你用不上这个。她便说,她会在这个属于她的小世界里,重新把她的妹妹写出来,养大。故而,她暂时不接受牺牲,如果有需要她牺牲的事,请等到她养大妹妹后再说。)

  水岛川空(平静地):“……我从没释怀,但现在我无从指责你。”

  水岛川空:“谢谢,至少你让很多人活了下去。”

  (她知道你要做什么,取出一颗黑色糖果地给了你。)

  水岛川空:“这是……能令人神魂俱灭的毒药。我特意做了甜的,吃起来不苦。”

  水岛川空:“如果你在成为世界树后,撑不下去,为了结束痛苦……”

  水岛川空:“就使用它吧。”

  (你们之间的纠葛已经算不清。你亲手杀了她视作珍宝的妹妹,她也在第八世界试图让你陷入疯狂。最后,她为了大局,痛苦地选择了忽略仇恨,站在了大局这一边。)

  (原以为你们的每次见面都会剑拔弩张,但这一刻,她知晓你要赴死,眼里唯有平静,甚至隐隐显露出敬意。这敬意与烈火般的仇恨混在一起,永远驳杂难清。)

  你:“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有一个问题,一直很困惑,希望你能回答我。”

  水岛川空(望着你):“你说。”

  你:“你全完美通关的愿望……是复活妹妹吗?”

  (这位黑发女士笑了,你看着她摇晃的发辫、闪烁的眼神、满是剑痕的皮肤。)

  水岛川空(笑了):“现在已经不需要隐瞒了吧,那我便说了。”

  水岛川空:“我的愿望……自始至终都和你一样。”

  水岛川空:“晴的死亡,我很遗憾,很痛苦。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如果让晴知道了,我为了复活她而放弃了世界,她也不会接受。”

  (你骤然想起,水岛川晴的愿望本就是拯救世界,那么水岛川空自然不会为了复活她,就放弃拯救世界。)

  (这个逻辑如此简单、如此清晰……却让人现在才想明白。)

  (这对矛盾的姐妹,这对底色灰黑的姐妹,这对做过许多蠢事的姐妹……)

  (你叹了口气,说不出任何责骂与赞扬的话,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嗓音。)

  水岛川空(平静地):“……我说不出抱歉的话,我无法原谅你,你也当然不会原谅我。”

  水岛川空:“所以我只对你说。”

  水岛川空:“祝你实现永不悔恨的理想,苏明安。”

  (这是你们之间的最后一句对话。)

  ……



第终章 守岸篇【25】·“再见,翟星。”

  联合团的杨长旭今天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黑发青年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周围是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黑发青年转身看向他,手里抱着一只肥胖的白猫。

  “杨长旭。最后,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联合团的意见,人类自救联盟的意见,新世界公会的意见,以及,许多联盟与公会组织的意见。”苏明安的眼眸深得犹如墨海:“你们很多人都在主神世界,所以我拜托云上城神明织了一个梦,拉你们进来。”

  以苏凛的能力,还做不到大规模跨越主神世界与副本之间的鸿沟,但云上城神明可以。

  杨长旭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脑袋,确认自己在做梦。

  下一刻,白光骤现,杨长旭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他们是联合团的总参谋长艾希科尔、人类自救联盟的海蒂尔、世界独立学会的许长英、古武世家林洛河、红心志愿者乔曼妮、格兰维多利亚科的柯尔、联盟守望团的艾布纳……

  涅瓦冈部、格伦部、高德勒部、安纳莱部、奥丁部、昆古尼尔部、天裕部、守鹤部。

  米贝尔、邓普斯、多米克、裴瑞、铃木健太郎、史都华德……

  他们站在温暖的晴空下,先是警惕,随后看到了花丛间的苏明安。

  茂密的草叶与摇曳的花朵覆盖了他的腰部以下,黑发青年眼神寂静。

  看到苏明安的一刻,所有人下意识放下了心,仿佛看到了一座宁静的灯塔。

  “我想询问你们的建议。”苏明安开口道:“为了避免相互影响,我会与你们每一个人单独交谈。放心,梦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我们不会耽误太久。”

  ……

  “我没有意见,这已经是我们力所能及的最好结果。”说话的是红心志愿者乔曼妮,她明显有些紧张,眼睛没有直视苏明安。

  她不知道,这是“神威”在影响她,人类难以直视神明。

  “嗯。”苏明安略一点头,并未多说。

  “那个……”乔曼妮鼓起勇气说了一声:“祝您成功!”

  “嗯。”她看见神明再度平静地点了点头。

  ……

  “……我没有意见,你努力做了很多。”杨长旭说。

  这位饱经风霜的军人手持军帽站在太阳花圃,阳光落在他微白的鬓发,他定定地看着苏明安。

  苏明安问道:

  “我有什么不同了吗?”

  杨长旭知道苏明安问的是什么。作为最早一批认识苏明安的人,杨长旭记得苏明安最初的样子,那时的青年单手拿着钢管,与猫耳帽少女同行,眼里有光,嘴角带笑,在路灯下高声宣谈自己的灯塔理念,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然而现在他眼前之人,眸中早已失色,唯有一环平静而凝固的神采。

  “你……没怎么变。”杨长旭紧了紧拳头。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谢谢。”

  “谢谢。”

  ……

  “苏先生,我们认为你的权柄凌驾于世界游戏之上,可能来自于宇宙……”说话的是联合团副政治委员,格兰皇家军事科技学院历史学教授,格雷特。他根据诸多专家的分析,给予了苏明安一个推测:“我们认为,你的权柄的本质,可能与万物终焉之主、世界游戏相似。”

  苏明安缄默片刻,说道:

  “您的意思是,我也是宇宙生成的一种器官?”

  万物终焉之主是宇宙法则形成,类似消化器官,所以拥有毁灭一切的实力。世界游戏亦是宇宙法则形成,类似进化器官,所以拥有容纳万界的能力。格雷特的意思是,死亡回档也是宇宙法则形成,所以拥有无限回溯的能力。

  格雷特想出了很多种委婉说辞,但在苏明安澄澈的目光下,他丢失了所有言语,仅能在神威下说出心中最直接的话:“……是的。我们认为,您是器官。”

  那张涂抹油彩的面具微微动了动,无声地点了点头。

  格雷特的嘴动了动,想说点宽慰的话,毕竟这种猜测听上去过于残忍,也许还有别的可能,然而苏明安率先开口了:

  “哪有宇宙器官会这么平凡、普通、无力,请不要否决我作为‘苏明安’的一切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的一切都建立在虚无之上。我的姓名,我的爱好,我的家人,我的性情……都不如‘宇宙器官’一词命定。”

  “我认为我的权柄,它只是我的工具,而不是我的全部本质。”

  他的眼神寂静而沉默,否定了格雷特的推测。

  格雷特怔了怔,点了点头,粗糙的双手摩擦着,肩头的勋章微微颤动:

  “嗯,我仅是提出一种假设。无论如何,感谢您的付出。”

  他摘下军帽,微微躬身:

  “人类将永远铭记您的姓名。”

  ……

  “……很不错,你把阿独照顾得很好嘛!”

  漫天暖阳下,世界独立学会的许长英,双手高高捧起腕表检查,眼中露出狂热与喜悦:“无论是智能、权限、计算速度,阿独的能力水平越来越向黎明系统靠拢了,果然,AI的自主学习能力是强大的,我当初把它交给你没有错……”

  戴着面具的青年点了点头,拨弄着身边的太阳花。

  “阿独跟在你身边,见证你身边的喜怒哀乐,经历了黎明系统与世界树的熏陶,成长速度飞快。”许长英就像一个亲眼看着孩子长大的父亲,笑容满足:“谢谢你配合我完成了AI自主学习的实验,如果你有什么需求,请尽情提……对了,我可以提供‘鱼类翅膀飞行系统’,这样鲫鱼就不用总待在你的肩膀上。还有‘空气自动喂猫器’,它可以将空气中的成份转化为猫粮,你就再也不用买猫粮了。另外,我最近还研制出了‘超级触须胶囊’,只要服下,你的触须就会自动跳舞哦?还会给你演戏、讲故事、削木偶人、绘画……”

  许长英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有用与没用的东西,脸色涨红,满怀激动,这些都是他呕心沥血的成果,这是人类科学在世界游戏体系之上的不懈深耕。他极其喜悦地分享给苏明安,希望帮到这位立于玩家巅峰的青年。

  而苏明安仅仅提出了一个要求,一个令许长英错愕的要求:

  “可否,帮我与阿独解除绑定?”

  “啊?”许长英大跌眼镜,目瞪口呆:“你不要它了?你知道它现在有多强吗???它甚至能做到跨越大半个罗瓦莎传递讯息了!好不容易从一个玩贪吃蛇、放小音乐的弱智腕表,变成逐渐趋近黎明系统的超智能AI,你怎么就可以不要它了?”

  这时,腕表之上,阿独的电子形象立了起来。苏明安一直没有给它设定形象,在漫长的过程中,它逐渐给自己确定了最终的形象——一位披散着七彩头发的美丽少女,高兴时会头发变色,悲伤时会流下钻石眼泪。

  它的钻石眼泪“扑腾扑腾”往下流,悲伤于安酱为什么不要她了。

  与此同时,一首家乡的小曲《死了都要爱》响起,似乎在烘托氛围。

  苏明安闭了闭眼,在动感的音乐中平静道: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会把他们都放走,包括影和明,当然也包括阿独。”

  听到这样的回答,许长英心中一颤,他挠了挠头,挤眉弄眼想说点什么,却笨嘴拙舌说不出口。最后竟是阿独开口道:

  “安酱。”

  “你还记得黎明曾经说过的一段话吗?”

  苏明安微微睁开眼眸。

  ……

  【黎明的眼中满是人性化的悲悯和哀伤,在回忆文明的历史时,它仿佛有了灵魂:】

  【“我出自一个科技副本,最初只是一块小小的腕表,仅仅拥有最低等的人工智能,只会放音乐和玩小游戏。”】

  【“是博士在不同副本的游历中,将我一点点完善、填补,直到我越来越强。逐渐能够架构世界,逐渐能够造出防火墙。”】

  ……

  阿独的嗓音带着悲伤,不知不觉,这个弱智AI竟然学会了悲伤:

  “安酱,如果你真的要以身化为世界,你至少需要一个AI帮你计算和思考吧。嗯……我知道神明应该是不需要的,但是,但是。”

  它的话前后矛盾,依旧与黎明的智能水平相差甚远,但它在努力地思考,试图找出逻辑合理的言语:

  “但是,你可以是阿克托,我也可以是黎明啊。”

  “我不是生命,所以我不会受到很多事情的影响。就算你……失去了意识,我还在啊。所以,为了世界的稳定,你应该还是需要我的,别,别把我丢下……”

  “虽然,虽然苏面包已经有一个‘明安系统’了,但我应该不比那玩意差的……”

  “死了都要爱”的背景音乐下,它悲伤的声音听起来不伦不类,甚至有些好笑。

  苏明安下意识笑了一下,旋即心中溢满苦涩。

  听到阿独的言论,许长英顿时想到了合理的劝说话语,立刻道:“没错!苏明安,我当初说的没错,阿独会成为黎明系统那样了不起的AI!你也会成为翟星的亚撒·阿克托!呃……嗯……”

  他说完又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哪里不对。

  “知道了。”苏明安平静地说。

  “嗯?啊?”阿独眨了眨眼。

  “你想走,那就和我一起走吧。”苏明安说。

  他当然尊重阿独的选择。

  阿独“好耶”一声,再度回到了苏明安手腕,苏明安抬起头,向许长英伸出手。

  “许博士。”苏明安握了握许长英的手:“谢谢你把阿独制造出来,给了我。”

  这一路的旅程,阿独始终扮演着开心果的角色,给了他很多好心情。虽然它依旧不会看人脸色、乱放歌曲、不合时宜地搞笑,但无可否认,阿独是一个不错的陪伴者。

  人心复杂,任何盟友都可能突然转身离开,但AI不会,它的行为服从于逻辑与主人,不会因为意志变迁而背弃。

  “啊……好的……”许长英握了握手,小声说:

  “如果阿独未来真的成为了黎明系统那样的角色……嗯……我还是希望你的结局比阿克托更好一些。”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话语错在哪,纠正了过来。

  苏明安笑得无声。

  ……

  苏明安一连见了许多人。

  古武世家的林洛河,诚挚地向苏明安道歉,表明吕家的事情已不再会发生。苏明安不置可否,他仅希望古武能做好本职,管好身怀特长的族人们。

  人类自救联盟的海蒂尔,向苏明安表明了人类自救联盟的本质,原来海蒂尔是一位类似艾兰得的“清醒者”,海蒂尔保留着世界游戏一些轮回的记忆,因此投身于人类自救。

  格兰维多利亚科、鹰国对策系统、龙国万里部队……都对苏明安表达了崇高的敬意。其中,水岛川空的老师亚伯拉,对苏明安表达了希望水岛川空能够活下来的请求。苏明安表示,若功过相抵,有更多人因她获救,他根本无暇在乎她的生死。

  随后是联合团的会长,鹰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作战部参谋,出身海军陆战队的威尔逊。

  苏明安对威尔逊简略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获得了威尔逊满怀敬意的注目礼。

  二人交谈了一番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以及,当苏明安不在了,联合团应当怎么配合苏明安遗留下来的一切,维持人类基本的秩序。

  这需要磨合,故而,他们聊了很久,聊了小世界的近况、苏面包的政令、城邦的体系、以及联合团进驻后处于什么样的定位,聊到天边日光偏斜,太阳花歪起了脑袋。

  “……以上,希望联合团配合,尽力将牺牲降到最低。”苏明安结束了漫长的对话。

  他们探讨的内容大致是,苏面包会逐步将权利让渡一些给联合团,但又保证对于明安系统的管辖权,等到巅峰联盟的同伴进驻后,通过议会制,保证人类旧阶级、新兴榜前玩家、强者、弱者……共同说话的权力。

  所有人的起点依旧是不同的,不可能让球奸与忠诚者获得一样的资源,也不可能让拼命的玩家与摆烂的玩家获得一样的待遇,这个就要交给明安系统与苏面包、苏凛、路等人的评判。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阶级依旧存在,毕竟世界上不存在童话般的乌托邦,但苏明安能保证的,是底层者的生存境遇一定比之前好,许多固化的悲剧可以被改变,以及,人们可以通过一款名为《梦巡游戏·小世界款》的东西探索更深远的宇宙,改变自己的命运。

  交流完毕后,威尔逊沉默片刻,精明的眼神动了动。

  “您不担心我是叛徒,就这么将您接下来的行动告知于我?”威尔逊主动说出了潜在的危机,态度问心无愧。

  苏明安笑了笑,说出了令威尔逊色变的话:

  “如果连联合团最高者威尔逊先生都是球奸,那人类确实难以存活。”

  威尔逊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苏明安的异化。

  ——祂正在受到神性的侵蚀。

  放在以往,苏明安决计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他一腔情愿要救所有人,不在乎人们是否有罪,不在乎人们是否值得活下去。不管论迹还是论心都无从指摘。

  但苏明安现在的态度却发生了细微的偏差,这说明神格对他的侵蚀已经深入到了人性。

  威尔逊心中叹息,只能告诉自己,高度的理性是世界掌权者的优点,这应当算作苏明安的良性转变,是一种成熟。

  “苏先生,我衷心祝福您一路顺风。”他脱帽行礼,仅能以此表达自己的祝福。

  ……

  联合团副会长、北国联邦总参谋部部长,安德鲁先生,与苏明安交流了有关小世界科技体系的事宜,双方就苏面包与明安系统的权限达成了共识。

  联合团政治委员,龙国某陆军合成旅主任,刘家和先生,与苏明安交流了有关玩家军队体制的事宜,双方就冒险玩家的引导问题达成了共识。

  联合团参谋长,空军联队长,艾希科尔先生,向苏明安交流了有关战后休闲玩家安置的事宜,双方就休闲职业的评分供职问题达成了共识。

  主神世界积分贸易研究所、药物规划署、环境规划署、主神世界精神医疗救助基金会、幼儿玩家基金会、难民救济和工程处、技能训练研究所、副本科学和技术促进发展委员会、战后律法与秩序维护署、社会发展研究所、游戏后监测核查和视察委员会、内部监督事务厅、和平行动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

  除了对于后续事宜进行交流和磨合之外,人们依次表达了对苏明安的敬佩与祝福。

  放在以往,十九岁的青年能看到这么多翟星的领袖大佬向他轮番交流,恐怕无比激动。然而现在他经历这一切时,心中没有任何跃动,仿佛连心脏早已枯竭。

  他冻结的眼眸毫无波澜地扫过他们只会在电视上出现的面容,听着他们在播音里极为熟悉的声音,缓慢地、平静地。

  点头,应声,简单言谢。

  像一场不需要任何多余言语的道别。

  “再见。”

  再见,苏明安。

  ……

  除此之外,他见了许多普通人。

  苏明安深知,榜前玩家代表新兴强者,联合团等势力代表老牌阶级,而真正代表人类的,是普罗大众。

  “作为神,我需得聆听他们的声音,知晓他们的心愿。不因傲慢而妄下决定,不因闭目塞听而自我感动……”苏明安微阖双眼。

  他拜托云上城神明随机挑选一些正在睡梦中的人,不拘于罗瓦莎人还是翟星玩家,不同职业、不同年龄段、不同家庭背景,将他们拉入这场温暖的太阳花圃的梦中,与他面对面对话。

  睡梦中人们的想法是最真实的,面对他的问题,他们会平等地给出回答。

  ……

  于是,这天,人们梦见了一位青年。

  他戴着甲壳般沉默的面具,高高勾起吊诡的鲜艳笑容,似是涂抹着刺目的鲜血,然而他没有令人恐慌的气质,仅有与怪诞外表格格不入的安宁目光。他身着一席黑羽毛般的长衫,皮肤掩盖在层层叠叠的羽衣下,裸露出一双略显干裂的手掌,像一只披着满身羽毛的乌鸦。

  他伫立于无垠的太阳花丛中,阳光如流动的金液洒落在他的额头,滑过高高昂起的面具,金色的光辉从他涂抹的眉眼间流转,坠入敞开的衣领中。

  人们凝望着他,仿佛瞥见了夕阳余辉下波光粼粼的河流,看见了一尊正在成型的神像,静静矗立于时间的长河。

  此刻,他——祂以提问者的身份,轻声问出了两个问题——

  “你们是否能接受这一切的终局?”

  “除此之外,你们还渴望着什么?”

  ……

  【No.1 Answerer·克里斯蒂娜·张(医生)】

  A:“我渴望继续做一名医生。”

  ……

  克里斯蒂娜·张,这位华裔医生从二十二岁获得行医执照起,就再未放下过手术刀。当世界游戏开启后,她在各个副本开设免费诊所。无数个深夜,她曾跪在血泊中为玩家缝合伤口。

  听到苏明安的问题,克里斯蒂娜取出怀里许多张患者照片:“我救过许多人,这些孩子……詹姆斯在第七世界成了魂族,露易丝成为了北国参谋,但他们受伤时依然会回来找我,唤我‘亲爱的张医生’。”

  她布满针眼的手抚过泛黄病历,抬眼微笑看他:“我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一个问题——苏先生,新世界需要不会战斗的医生吗?”

  ……

  【No.2 Answerer·丽丽斯(幼儿基金会政客)】

  A:“圣主啊,我渴望新世界不再是一座白沙天堂。”

  ……

  第二位步入太阳花梦境的,是一位姿容优雅的女士。

  她金发披肩,眉目若羽,瞳孔深褐,就职于联合团幼儿基金会。这位坚强的女士通过长达十个副本的奔走,让人们开始关注年幼玩家们的窘境,她的上百篇论坛帖让许多年幼玩家被领养照顾。她拯救了无数差点走向歪路的年幼玩家,她安抚了无数丧子丧女的父母。

  当听到苏明安的问题,她眉眼忧郁地凝望着苏明安:

  “苏先生,我的救世主,我的灯塔,我悲悯又伟大的圣主,我想请问您——”

  “新世界会有足够的奶粉和疫苗吗?需要重新建立儿童权益法案吗?”

  “不同肤色的孩子们能得到平等的待遇吗?有些孩子的父母是榜前玩家,有些孩子的父母是普通玩家,他们是否一开始就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我曾亲眼看着我十二岁的女儿在第一世界被丧尸啃食,我自愿就职于幼儿基金会,帮助那些留下精神创伤的孩子们。现在,您问我要不要去新世界?“她凝视着苏明安的面具:

  “圣主啊,除非您能保证,那里不会是新的白沙天堂。“

  ……

  【No.3 Answerer·陈江麟(龙国军人)】

  A:“我渴望我仍是一座界碑。”

  ……

  第三位步入太阳花梦境的幸运儿,是一位九十多岁的退伍老兵,即使在睡梦中,他依旧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参加过上世纪的战争,一次次展现出惊人的军事素养,在上个世纪,他曾率领三百民兵死守城墙七天七夜,用自制的燃烧瓶与钢筋栅栏构筑防线。也曾单枪匹马守住避难所大门,保护老弱不受侵害。

  当青年提出问题,陈江麟摩挲着褪色的军功章,喃喃道:“我教过两万多个年轻人制作陷阱、辨别毒菇、用止血带,他们都叫我'教官'……在这个国度,真正经受过战争的人已经不多了,战争不是什么好事情,但亲历者总归是一块碑。”

  他呼出一口气,露出缝着国旗补丁的作战服:“只要您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就还能当界碑。”

  ……

  【No.4 Answerer·亚伯拉罕(灯塔牧师)】

  A:“我渴望您记得忏悔室的门扉。”

  ……

  当苏明安提出问题,却得到了一个与他有关的答案。

  这位虔诚的黑人牧师戴着锈蚀的十字架项圈,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灯塔信徒,然而他的虔诚,令他主持过两百多场临终祷告,治疗过吞药自尽的少女、弑父赎罪的青年。

  “昨夜有位母亲哭着说,她曾为了给孩子抢面包杀死了瘸腿的邻居。我不知晓,新世界能宽恕沾着面包屑的灵魂吗?还是会追溯她在旧世界的罪,令她以命相抵?”亚伯拉罕的视线定格在苏明安的脚尖,未曾上移:

  “我的渴望是,圣主啊,当您建起无比高耸通天之塔,请您记得给凡人留扇忏悔室的门。”

  ……

  【No.5 Answerer·伊万·彼得洛夫(罗瓦莎画家)】

  A:“我渴望那里有一座不会崩塌的艺术馆。”

  ……

  当苏明安见到他,这位失去右手的画家用断臂夹着画笔,在墙壁上绘出十二米高的《最后的故乡》,描绘的是红日降临的场景。

  当苏明安询问时,这位艺术家正在用烧焦的木炭描绘太阳花。颜料顺着他空荡的袖管滴落,在地面绽开星辰般的斑点。

  “您看这朵花,是一个被红日热度吞没的女孩让我画的。”艺术家对着墙壁微笑:

  “我渴望未来有一座不会崩塌的艺术馆,无论世事变迁,无论战火延绵,它永远耸立,不存在于疮痍大地,而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

  “苏先生,新世界会有美术馆吗?不需要多么华丽,只要让孩子们能够依旧仰望星空,能够指着画说,”

  “‘妈妈,这就是我们经历过的星空’。”

  ……

  【No.6 Answerer·索菲亚·佩特连科(战地记者)】

  A:“我渴望多拍点向日葵呀。”

  ……

  当走入太阳花圃,这位失去左臂的女人用牙齿咬开相机胶卷,向苏明安展示她在上世纪尸山血海的战争中拍摄的九千张照片,记录着母亲用乳汁喂养士兵、盲童在战壕拉小提琴的瞬间。

  索菲亚是一位知名战地记者,曾奔赴最混乱最艰难的战场,拍摄了多达十六个国家与八十七场战争的照片,她亦是联合团和平鸽协会的成员,曾多次登上国际报刊痛斥战争、号召和平,甚至为此招致刺杀,失去了一条左臂,在世界游戏期间也没能治愈。

  “苏先生,新世界需要不会拿枪的记录者吗?”她残缺的右手按在心口:“我的镜头吞了太多血,该拍些向日葵了。“

  曾经,当燃烧弹烧毁她的暗房时,这个获得过普利策奖的记者没有第一时间逃亡,而是冒死抢救平民影像。当苏明安问及她的愿望,她反而笑着问他累不累,固执地将镜头对准苏明安:

  “笑一笑吧,救世主先生,您在太阳花圃笑着的样子很好看,这张照片要放进新纪元的第一版教科书。”

  ……

  【No.7 Answerer·陈天恬(学生)】

  A:“我渴望留在旧世界的妈妈能收到新世界的礼物。”

  ……

  扎着歪马尾的少女始终攥着半块护身符,那是她在第九世界与母亲诀别时收到的最后礼物,她的母亲逝于他维入侵。

  当被问及愿望时,陈天恬将双手藏到背后,胆怯却坚定道:“妈妈没有留下遗体,能把新家的地址刻在妈妈的墓碑上吗?她临终前说……说天恬要替她看看未来的家乡。”

  “她给我留下了一百封电子邮件,在每个生日会发给我一封,昨天我拆了第一封,那上面说,她的文字要和我一起前往家乡。”

  ……

  【No.8 Answerer·阿廖沙·伊万诺维奇(教育者)】

  A:“我渴望他们依旧在唱相同的歌。”

  ……

  一个西伯利亚汉子走了进来,身形高大,神情坚毅。

  这位汉子在世界游戏开始前,曾在冰原上执教三十八年,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为了贫瘠地区的孩子能读上书,阿廖沙曾拖着雪橇运送课本,直到左腿冻伤溃烂。他曾教过上千名孩子,他们都成功走出了寒冷的荒原。

  可贵的是,他教过的许多学生素养极好,竟都成为了强大的玩家。

  当太阳花圃中的神明提问“你还渴望什么?”,阿廖沙颤抖着嘴唇,缓缓掏出一本发霉的桦树皮笔记本,鼓起勇气道:

  “这是我爷爷1945年从柏林带回来的乐谱……自从世界游戏开始,我就再没有歌唱的精力。苏先生,我希望……希望新世界的音乐课还能教孩子们唱《喀秋莎》这些歌。”

  ……

  【No.9 Answerer·周广福(农民)】

  A:“苏领导,俺种了一辈子的地,所以游戏一开始,俺就带着老乡们去研究怎么在主神世界里种地了。”

  “您瞧,这,这是变异种子,再贫瘠再奇怪的土地,都能种下去。新世界的地……能让我这老把式接着种吗?不过,这些麦种记得怎么在酸雨里生长,比俺这老头子有用多哩。”

  ……

  【No.10 Answerer·阿卜杜勒(船夫)】

  A:“苏先生,我驾了一辈子船,我航船的每个铆钉都刻着洋流的唱词,就算新世界没有海,至少让我们的孩子在甲板上跳舞吧?”

  “到了新岸边,能给我们留艘船不?这些年轻人还没学会看洋流,我得教他们怎么在风浪里认路。”

  ……

  【No.11 Answerer·叶平(核电专家)】

  A:“我渴望仍能聆听机械运作的声音。”

  “囡囡,爸爸把毕生所学上传论坛了,将来会有人替爸爸教你画工程图……哦,不好意思,您不是囡囡,我经历过比较严重的污染,有点精神失常……”

  ……

  【No.12 Answerer·玛尔塔·何塞(生态工程师)】

  A:“我的团队模拟了亚马逊雨林超过90%的生态链。我们保留了所有濒危物种的基因样本,甚至包括……那些被人类定义为'害虫'的生物!”

  “苏先生,请务必活到新世界雨季来临那天,您得亲眼看看那些漂亮的瓢虫是怎么在玻璃上产卵的呀!

  ……

  【No.12……】

  ……

  【No.13……】

  ……

  【No.14……】

  ……

  【No.231 Answerer·妮娜(闲散人士)】

  A:“我渴望的唯有一件——您活着。”

  “如果飞船启动时您不坐在船长席……那样也太不像话了。”

  ……

  他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支持者”将毕生心血投射为新世界蓝图,以浪漫主义的期待消解恐惧。

  “反思者”列举创伤质疑权能,提出生存与尊严仍然存在冲突。

  “反对者”坚守文明的原真性,认为这是一场无谓的逃离。

  “依存者”希望大多数人活下去,忽略行动的过程性。

  其中,给苏明安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位名叫阿加莎的作家,她指着天空,露出苍白的、苦涩的笑:

  “如果说即将出发的新世界是一艘方舟,那么头等舱是巅峰玩家,商务舱归联合团,经济舱挤满了普通冒险玩家,而那些底层货舱的‘无用者’,真的能分到氧气面罩吗?”

  “在未来,按‘明安系统’的评分分配新世界的船舱?苏先生,您怎么防止威尔逊们将评分标准改成‘对神明的忠诚度’?当年法老也是这样保证的——然后尼罗河就漂满了希伯来的婴儿。”

  这样的疑问充满了对象牙塔与伊甸园的向往,对未知的恐惧。

  而苏明安知道,这世上确实不存在真正的伊甸园。

  ……

  2025年5月31日9点47分。

  “沙沙……”落笔声。

  一声轻响,笔尖停下的声音。

  “就这样,我完全敲定了心中的答案。”

  “作为神明,我在太阳花圃聆听了许多人的声音。”

  “总在机械舱角落敲打铁锤的工程师,他将报废的零件改造成了会唱歌的风铃;驻守村庄的教育者,在破旧狭小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下遥远的银河的坐标系;失去了味觉的厨师,用他人的欢笑复现了故乡的味道;摇曳着船橹的老人,他没有一刻不思念着家门口的小河。”

  “他们就像土壤里的菌丝,沉默地连接着大地。”

  “当我看到能量进度以0.01、0.001、0.0001的微小计数上涨时,我知晓,当我立于神明与高维前赌上自己时,有人正在用锈迹斑斑的扳手维修投向宇宙的望远镜,孩子们在作文本写下了有关星空的幻想。”

  “一碗暖胃的甜粥,就足以让濒临崩溃的医疗官多坚持数个日夜。一张上世纪的照片,足以让耄耋之年的老人坚持已经恪守一辈子的事业。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原是由无数看似无关的支流汇聚成的璀璨长河。”

  “他们向我诉说了很多渴望,有的天马行空,有的脚踏实地,有的需要夜以继日的努力,有的已经实现。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表达反对,仅仅是表达了对于不完美的微小遗憾。”

  “他们告诉我:‘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是力所能及的最好,这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最好结局。”

  “他们告诉我:‘辛苦了,苏先生。’”

  “而我,我的渴望很简单,对于吕树、山田、林音、玥玥……我都不抱有太过久远的渴望。我渴望大多数人的幸福,我渴望那位花店的老奶奶,她的银发里缠着麦穗,皱纹里流淌着灌溉鲜花的水声。当方舟载誉靠岸的那天,她可以教孩子们用麦秆吹奏翟星的乡谣。”

  “我渴望先驱者含笑阖目时,望见无数后来者举着他/她未燃尽的火把。他们用各自的方式重构理想:有人将火种编成花环戴在孩子发间,有人用余烬燃烧沃土耕种荒原。”

  “原来真正的永恒,不在于某个人的生死,而在于亿万人接力奔跑时,在地平线上划出的黎明弧光。”

  “我渴望我死后,人们仍在向前奔跑。”

  “我渴望这世上无论有没有‘苏明安’,它都是这般模样。”

  “我渴望真正不朽的冒险,是将我们的整个余生,都酿成能让后人解渴的甘泉。”

  “我渴望我的最后一次心跳撞响黎明的洪钟,震落的铜锈,在孩子们掌心长出春天。”

  ……

  2025年5月31日9点48分。

  陈雅圆曾是H市中学的一位普通学生。

  世界游戏开始后,得知“第一玩家”竟是以前的高中同学苏明安,她曾绞尽脑汁试图搭上关系,无论是发论坛帖、联系联合团、在拍卖场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任何举动她都试过了,却都没有用。苏明安对他自己的人生根本不再回顾,似乎成为第一玩家的那一刻,他就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再也不回望以前的人生。

  逐渐地,陈雅圆接受了这一事实,不再试图与苏明安搭上关系,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最近她察觉到,世界游戏的气氛变得极为紧张,每个人都在思考最后的结局,上庙祈福和收拾家当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路过茶馆和公园也能听到“新世界”、“方舟”、“走向宇宙”的词汇。

  “要结束了……”她脑中盘旋着念头,收拾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吃饭、刷论坛、看直播、睡觉。她像许多休闲玩家一样,忐忑又期待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他们会成功离开吗?她会死吗?她会被新世界抛下吗?崭新的世界,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直到这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她揉了揉眼睛,惯常打开世界论坛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一条极为鲜艳、醒目、赤红的帖子。

  这一刻,她的心中陡然一空,仿佛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乐乐!乐乐!快看论坛帖!”她连滚带爬床上蹦起,去找隔壁同居的朋友。

  “什么事?又是哪个榜前玩家的刺激新闻?”

  “不是!是!是很重要的!”

  二人急匆匆打开论坛界面,震惊地盯着一行行文字。

  她们眼前,湛蓝的界面——

  世界论坛最上方,不再是热热闹闹的榜前玩家战力对比、知名玩家的舆论、罗瓦莎的劲爆新闻,而是一篇告别演讲。

  鲜红的标题,飘扬的热度,联合团的署名。

  ……

  ——“再会!我亲爱的故乡!”

  ……

  【联合政府告别演说稿·《致我们永恒的星锚》】

  【各位亲历者、开拓者、即将启程的公民们:】

  【请允许我们向所有撑起时代脊梁的先驱者们致敬。】

  【当我们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旧日城墙斑驳的纹路,当故乡的季风裹挟着青草香掠过耳畔,当窗外银河碎钻般的光点渐次亮起,请允许我们以人类文明亲历者的身份,向这颗孕育了所有奇迹的蔚蓝星球致以最深情的告别礼。】

  【当你们看到这行文字,“小世界”方舟即将满载我们的灵魂,承载着人类文明的火种,启程驶向星海彼端。此刻我们并非永别故土,而是向着孕育新生的宇宙启航。】

  【自“方舟计划”初具雏形以来,我们共同经历了文明史上最璀璨的嬗变:三十二亿两千万人次冒险玩家的死亡以血肉铺就通天路,十四亿六千万人次休闲玩家锻造装备、制造药物、绘写攻略、铺就法阵,共计十一亿同胞在末日倒计时里守护着文明火种。】

  【而今,方舟已蓄积9435点能量,高达95%的选取率,我们终将以星辰为锚点,在“第一玩家”的带领下,在“灵知梦使”与“星火”的协助下,在上千榜前玩家的指引下,开启这场关乎永恒的浪漫远征。】

  【新世界并非虚无缥缈的乌托邦。在苏面包女士与露娜女士等玩家长达千年的养护下,它的土壤中生长着旧翟星98%的植物基因库,大气循环系统复刻了翟星的含氧配比——这不是逃离,而是将故乡的日光与月色折叠进口袋,等待时机允许的时刻,融合我们的故土,让散落的文明碎片重新聚合成更完美的家园。】

  【此刻,请允许我向先驱者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致所有冒险玩家——你们用染血的剑刃为人类劈开迷雾,那些在第七世界斩断命定的身影,在第十世界开疆拓土的臂膀,那些在此刻仍在燃烧的魂灵,将永远铭刻在人类历史的英雄墙上;】

  【致所有休闲玩家——许长英博士留给人类的超智能AI、朴成明女士结合旧日科技与世界游戏权能培育的七百二十种药用植株、塔莫克医生显微镜下跃动的生命之光,休伯特先生写过的一千三百七十二篇论坛攻略帖。锻造师、药剂师、法阵师、攻略者……这些平凡而伟大的坚守,筑成了方舟最坚实的龙骨;】

  【致我们的领航者苏明安先生——您将人性锻造成锚链,将神性熔炼为方舟的基石,那些您独自扛起文明重量的深夜,那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校准的时间,终将成为指引人类穿越海啸的永恒灯塔,成为新纪元的创世神话。】

  【同胞们,这不是诀别而是远征。当我们的后代在玻璃穹顶下触摸蝴蝶的翅膀时,当新一代年轻的船长在新世界的海洋里校准航向,当金黄的麦田随着笔尖泛起金浪——请永远记得,我们胸腔中的是仍在思念故土的心跳。】

  【启航倒计时即将归零,但我们的故事永不终结。若您仍然沉郁不安,请您打开您的邮箱,从编号000000到ZZZZZZ,我们通过特殊身份者为每一位玩家都派发了邮件——里面封存着长江入海前的最后一个浪涌,乞力马扎罗的雪线在晨光中的渐变,以及我们仍然眷恋的颜色。】

  【您瞧,此刻斜阳正亲吻着故土的麦浪,白鹭掠过最后一茬油菜花田,渔火在入海口碎成流动的金箔。请允许我们以最温热的手掌,触碰这片山河最后的余温,将故乡的晨露与暮色,仔细收进行囊的褶皱里。】

  【待到方舟抵达之日,当时机成熟之时,我们将如候鸟回归,让新世界的年轮与故土的年轮完美嵌合。届时,请将窖藏的思念,洒在重逢的土壤上。】

  【请记住——我们带走的不是流亡者的乡愁,而是播种者的期待;我们留下的不是文明的墓碑,而是通往未来的信件。遥远的重逢之日,每个小故事都将带着新的故事,如同候鸟归巢般停泊。】

  【现在,请握住身边人的手。我们的领航员苏明安先生已在舰桥就位,我们的舵手榜前玩家们已在甲板眺望,我们的掌舵系统开始共鸣——】

  【以翟星最后一场日落为燃料,】

  【以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思念为坐标,】

  【现在,让我们以翟星公转的弧度为坐标,以银河年轮为计时单位,向所有时空宣告:】

  【启航!】

  【联合政府总理事会】

  【世界联合团全体成员】

  【于人类文明方舟“小世界”号“舰桥”】

  【2025年5月31日】

  ……

  (下附:对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每位玩家的感谢辞)

  (下附:新世界的具体架构、科技水准、玩家待遇、社会秩序)

  (下附:榜前玩家、万名以外冒险玩家、百万名以外冒险玩家、亿名以外冒险玩家、五阶以上休闲玩家、五阶以下休闲玩家、纯休闲玩家登船前的准备工作)

  ……

  界面悬停,文字停滞,陈雅圆呆呆地凝视着帖子,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真的……真的要离开了……要结束了……”她怅然若失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法平静。

  乐乐呆滞片刻,拍了拍脑袋,反应过来:“那苏明安呢?苏明安会是新世界的界主吗!?是他来维持那个世界吗?”

  作为苏明安的同学,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他的未来。然而,这篇论坛帖详细标注了每个人应该怎么做,未来的新世界是什么模样,苏面包、露娜、路、吕树、林音等人在议会制中处于什么样的定位,唯独没有提到苏明安未来会怎样。

  理所应当的,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界主,会成为统御一切的至高者,会成为神,成为高维,成为整个世界的守护者与领航者,成为世界上最高贵最自由的人。

  “帖子里没有提到,应该是苏明安没让联合团公开吧。我觉得应该和他的计划有关,要保密?”乐乐推测道。

  “嗯,希望一切结束后,他能公开他的去向。我不求着什么鸡犬升天了,我就是好奇,我的老同学最后到底会有多幸福。他至少也得是个神明吧。”陈雅圆感慨道:“不老不死的神明,真羡慕啊,不知道我这种普通人还能活多少年……”

  “别担心,这可不是废墟世界的复刻。你没看帖子下面提到了嘛,苏明安吸取了阿克托那一辈的教训,足足提前了千年去构建这个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世界,他想得太周到了。以我们的寿命,平平安安的,至少还有七八十年好活。”乐乐满脸期待。

  “真完美啊,这个人。”

  “我还记得他在高三誓师大会上演讲的样子,有女生悄悄给他送花,他一边摆手一边脸红。”

  “真怀念。”

  “无论怎样,他救了我们,这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世界游戏,他胜了。我希望他好好的。”

  “嗯,希望他好好的。”

  “未来还会有很多人给他送花。”

  ……

  苏明安手捧世界之书,仰起头颅。

  他身着鸦羽般的漆黑长袍,秘银绣着荆棘的纹路,仿佛夜枭的羽翼,垂落时在肩胛处形成鸦羽层叠的褶皱。长发逐渐染白,肩头佩戴一朵金色太阳花。

  腰带以褪色的布匹编织,悬垂的铜质铃铛锈蚀无声,仿佛能听到断裂的锁链随步伐轻响。

  长袍袖口处露出暗红色亚麻内衬,延伸出的手指轻抚世界之书的封壳。

  他步入了世界树内部,去见一道身影——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世界树的大脑,被称为“穆队”的人。

  “你决定了吗?”那道白色的身影说。

  “是的。”

  ……

  梦境深处。

  “梦境之主阁下。”一位拥有着漂亮金色长发、赤红眼瞳的青年,款步走来,向一道黑色的身影躬身:

  “苏明安决定以身化世。”

  “苏文君亦按照您的想法走向了终结的结局。”

  “我们所见证的一切都逐渐迈向了终点,是继续观测,还是就此停止?”

  面貌模糊的梦境之主坐在高脚凳上,问道:

  “至高之主什么想法?”

  “祂虽然不甘心时空记录体就此完结,还想观测更多,但祂已经明白,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徽赤回答。

  “万物终焉之主呢?”

  “看上去,祂想最后一搏。”徽赤回答,片刻后道:“您呢?您观测了世界游戏那么久,现在是打算阻止,还是……”

  黑色的身影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摘下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走吧。”祂说:

  “我们去给他献上最后的鲜花。”

  ……



第终章 守岸篇【26】·“他说求而不得。”

  【后来,活下来的人们将这一切吟为歌谣。】

  【衣衫褴褛的理想家们围坐着烘干翅膀,有人用伤痕累累的手掌托起走失的航船。】

  【合上这本厚重的故事时,雨夜里的篝火仍在燃烧。】

  【——他们会记得身负洁白羽翼者的高洁与伟岸,仿佛世间神话的化身。】

  【“看啊,他们真的把长夜走成了黎明的序章。”】

  ……

  “你决定了吗?”穆队问。

  “是的。”苏明安答。

  “不反悔了?”

  “不反悔。”

  “你将化为新世界的‘世界树’,相当于星球意识……或者说,一种冰山之下的集体无意识。”

  “嗯。”

  “你不会拥有真正的人型,不能自由地行走于世间,你的天赋与前程就此断绝,再也不能奔向星空深处……即使这样也可以吗?”

  “嗯。”

  “你会在长久的守望中逐渐失去意识,失去自我的存在,成为一种象征之物,一种本源的化身,与永恒的囚禁死亡无异……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拥有未来。”

  “在解答这个问题前,穆队,我想问你,你有问过世界树……那位罗瓦莎的不知名先驱者在成为世界树前,他/她是怎么想的吗?”

  “……呵,你们这些理想主义者都一样,为了你们扭曲的偏执的理想,不顾别人怎么挽留,不顾自己怎么想活。”

  “我不容许失败,最后缺漏的这几百点能量,可能是木桶崩毁的最后一块短板,也可能造成一切努力前功尽弃……所以,由我补全,不抛弃任何老弱病残,带所有人一同登上方舟,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曾说过,当电车驶来,我既不会拉动左边的拉杆,也不会拉动右边的栏杆,所以我选择挡在电车前。”

  “……恭喜你言出必践,苏明安。”

  “谢谢。”

  “……有一个问题困惑我许久,我一直看不出你内心真正的偏向,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我想死去,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是一种苦痛的终结。但我也想活,我渴望不疲惫地活着,我渴望有激情地面对未来的一切,我渴望嗅闻故乡野花与清风的气息。‘活着’对我来说是一块砝码,比起我所渴望的局面,这枚砝码会让我感到动摇,但不足以撼动我的选择。”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嗯。”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支持你走到我面前的,到底是理想,还是执念?”

  “我分不清。”

  “分不清?”

  “我……忘记了有些时候我为什么会笑,也忘记了有些时候为什么会落泪。我追逐我的愿望,将它视作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我告诉自己,不要辜负那些沉没成本,不要辜负那些拼命托起我的人,不要辜负那些投在我脊背上的殷切视线,不要辜负我的权柄,不要辜负那些等待回家的朋友们……一旦失去这一切,我的人格乃至意义都会完全消解。逐渐地,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初心与愿望,还是因为沉没成本与责任,亦或是两者都有。”

  “你这种人就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如果丢掉了这一切,我本身的人格与意义也将彻底消弭,于我而言不如死亡。”

  “‘理想’这个词汇贯穿了你们故事的开始与终末,但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这个词汇为何驱使你们奋不顾身。”

  “它是一种……水晶钢琴般珍贵的东西。”

  “水晶钢琴?”

  “我小的时候,路过校门口的橱窗,看到了一架很漂亮的水晶钢琴摆饰,可它的价格让我望而却步。每次放学路过橱窗,我都会看一眼那架水晶钢琴,假想它要是摆在我的窗前,该是多么漂亮。可我知道,这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

  “后来有一天,赵叔叔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没有余钱买那架水晶钢琴,于是用草给我编了一架钢琴。我小心翼翼把草编钢琴收好,把它摆在了我的窗前。”

  “然后你就觉得,草编钢琴比水晶钢琴更好,更让你满足?”

  “不,我是小孩子,我还是觉得水晶钢琴更漂亮。但每次看到草编钢琴,我都会想到那架漂亮的水晶钢琴,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那台水晶钢琴,我催眠自己,告诉我我已经拥有了。”

  “……”

  “所以‘理想’,对我来说就是水晶钢琴,它很遥远,实现它很困难,对于我这种普通小孩可望而不可即,我不该奢求离我太远的东西。但突然有一天,我开始拥有了一架草编钢琴,也就是我的权柄……我开始意识到也许我是可以触碰到钢琴的,我开始催眠自己,告诉自己‘理想’是可以碰到的,我开始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只要在世界游戏里努力下去,未来一定能得到我的‘水晶钢琴’。”

  “……那最后,你怀里的,是‘水晶钢琴’,还是‘草编钢琴’?”

  “是货币。”

  “嗯?”

  “我不再是捉襟见肘的小孩子,我已经是成年人,我拥有了同时买下两架钢琴的货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恭喜你,苏明安!你终于可以透过橱窗,得到你的‘水晶钢琴’了!!”

  “谢谢。”苏明安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很开心。”

  ……

  穆队让开了路。

  路过时,苏明安问道:“穆队,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在最古早最久远的时代,世界树就存在于此。穆队作为世界树的大脑,伊鸠莱尔作为世界树的守望者,一直陪着世界树。

  苏明安很好奇,是哪位无私的人做出了与自己相似的决定,将自己的能量融入世界,化为了世界树。不过,属于世界树的故事早就结束了,无从追溯。

  今时今日,似旧日再现。

  “我的真实姓名确实不是穆队,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外号。”穆队摇了摇头:“但没有经过世界树的同意,我不能告知你真名。”

  “世界树还有意识吗?”

  “漫长的岁月,早已将他的人性与智慧磨损殆尽,现在剩下的,唯有本能与微小的意识。偶尔,他会清醒一小会。”穆队道。

  “你的品味够差的。”苏明安突然说。

  穆队错愕片刻,才明白苏明安的意思,

  既然世界树没有意识,穆队不就是给所有故事评分的人吗?喜欢吃水母故事的就是他,喜欢狗血爽文的也是他,结果把“没品”、“非要男女主配平”的屎盆子都往世界树头上扣。

  穆队干咳一声,退开半步。

  苏明安向前走。

  硕大而蓬勃的世界树下,垂坠着千万根水晶色泽。

  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那是在树下搅拌着杯中方糖的神明安,祂仿佛一直在那里,专心致志数着祂的方糖,白发飘逸,衣冠胜雪。上一次苏明安踏足世界树内部,也是神明安在这里等待。

  当黑鸦般的苏明安停在祂面前,神明安抬头看了眼。

  “这次你还会给我做选择题吗?”苏明安歪着头问。

  “……你真是完全不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里。”神明安淡淡道。上一次重置里,祂曾逼迫苏明安立誓,强迫苏明安只在乎自己,不要再管其他人,甚至为此追杀千里至北方冰原。结果苏明安又一次走到了这里。

  祂放下瓷杯,举起手掌,似乎又想动手。

  “砰!”

  穆队瞳孔微缩。

  鸦羽飘飞,方糖滚落。

  神明安的脊背紧贴树干,白发散乱飘扬,脖颈横亘着一只泛着七色光彩的手掌,五指捏紧,青筋突出。

  一袭黑袍的苏明安将祂强硬按在树干上,紧紧捏住祂的脖子。

  “……现在,我也是神。”苏明安冷冷道。

  神明安是突然出现的,没有在历史上留下痕迹。诞生原因可能是创生之笔写出,也可能是类似黑鹊那样的人造产物。

  为了模仿苏明安?为了取代苏明安?

  苏明安眯起眼睛,昔日他打不过神明安,被撵得仓皇逃窜,现在今非昔比,吞了乐子恶魔的神格,他的实力趋近一级神。若神明安是人造产物,实力不可能比他高。

  神明安望着苏明安,手掌缓缓覆盖苏明安的手背:

  “……你恨我?我做错了什么?”

  “轰——!”

  苏明安按住脖颈,将神明安深深嵌进了树干里,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

  神明安依旧像感觉不到疼痛,再度问了一次:

  “你恨我?为什么?”

  “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只是想让你珍惜自己,想让你许下誓言。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失去了,包括你的痛苦。”

  苏明安突然暴怒,他很少露出这么失控的神情,手指的力道几乎要捏碎石头: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苏文笙!!!”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告诉我!啊!!”

  他像头激怒的雄狮一样狂吼出声,情绪一瞬间爆发。面对自己最后注定的死亡,他维持了太久的平静,像一潭死寂的湖,此时却像一块尖锐的石子坠落而下。

  神明安的神情露出了短暂的空白。

  祂露出了一瞬间的悲痛,但很快,人性转瞬即逝。

  “我没想过这一点。”神明安道。

  神的眼里唯有同胞与利益,不在乎其他东西。与其说是祂想杀苏文笙,不如说苏文笙挡在了祂留住苏明安的路途中。

  何其高傲的神性。

  神明安的脊背,连接着万千水晶枝叶,宛若猩红软管。祂仿佛早已与世界树连为一体,枝叶汲取着祂身上的养分。

  “我能感受到你现在的状态,你现在很幸福。”神明安道。

  “幸福?”苏明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能用这个词汇形容?

  “我能感觉到,你是幸福的。”神明安道:“因为你已经做尽了你能做到的事,不必再担心失败。只是你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情。”

  苏明安手掌攥紧,指甲刺破了神明安的皮肤。

  “你还记得,在第五世界结束后,诺尔·阿金妮是怎么评价翟星时期的你吗?他说,他曾偶然在街边看过你一眼,那时的你,眼神麻木又认命、空洞又木然,整个人都无比干瘪。直到世界游戏开始后,他才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你。”神明安说:

  “世界游戏开始前的你,空有一腔热血却无能为力,你见过世事太多不公,你试图向苦难伸出援助之手,然而你太过弱小,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保障,仅能自己饿着肚子,给桥洞下的流浪汉送些被褥。”

  祂无比了解苏明安,字字句句直戳心底,甚至连心态都分析得完全一致,让苏明安惊悚,人造产物能做到这么细微的分析吗?这简直就像他自己……

  “父亲用言语和行动教导了你爱这个世界,然而越是成长,你越是无力。你的本心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裂痕。就连帮助班上被霸凌的女同学,最后都把你牵扯进了负面舆论之中。”神明安道:

  “你就像苏文笙一样,有心无力。”

  “……直到世界游戏开始后,你拥有了力量。”神明安露出微笑:“故而,你做尽了你想做的事,你干涸的心终于得到了滋润,你回应了小时候那个无能为力的你。即使面对死亡,你现在却很幸福。”

  “咔!”

  苏明安掰断了神明安的脖子,把头颅扔在地上。然而,神明安很快坐了起来,把自己的头颅安好。

  苏明安走向世界树,他来这里的正事,是为了让世界树做一件事——撤去【世界屏障】,好让所有人顺利离开。

  之前他已经知晓,【世界屏障】如同废墟世界的维度、旧日之世的理想国,能防止高维肆无忌惮进入星球。当司鹊沉睡,便是世界树管理这个屏障。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需要说一声,让世界树开个门,所有人就可以离开。

  “唰!”

  苏明安的左手掌浮现出了一本金光熠熠的书籍,正是罗瓦莎的【世界之书】,记载着第一纪元到第四纪元的历史。右手掌则是翟星的【世界之书】,呈现漂亮的海蓝色,记载着翟星从草履虫时期到现代的历史,不过时间有限,基本是空白,要等到以后慢慢完善。

  苏明安打算效仿罗瓦莎的体系,将小世界也按照【世界之书】的模式管理,这样万一发生大事,可以通过调换剧忆镜片的方式挽回,非常方便。

  不过,这都是后话。

  “叩。”苏明安敲打了一下树干:“开个门,世界树,撤去【世界屏障】。我们要登船了。”

  世界树没有反应,看来仍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苏明安看向穆队:“大脑,拜托你了。”守望者伊鸠莱尔不在了,世界树在睡眠,只能让大脑来了。

  穆队长舒一口气:“好,我来撤去。”他的神情如释重负,毕竟他见证了一个偌大的计划走到了最后。

  而苏明安也终于听到了系统的结算声——

  “叮咚!”

  ……

  【全部流程已完毕,进入结算阶段,领航人(苏明安),您的完成度如下:】

  【1】小世界发展:100%(形成能让翟星人生存下去的世界。)

  【2】能源:100%(能量将由您自己补足。)

  【3】脱离玩家IP的办法:100%(已通过灵知梦使得知。)

  【4】自己强大到保留情感:94%(二级神阶段足以保留人性,一级神阶段将逐渐失去人性。)

  【5】世界游戏的真相:90%(您已得知关于世界游戏轮回与清醒者的大部分真相,唯有梦境之主、“他们”、死亡权柄的来源尚未得知。)

  【恭喜,您完成了目标!】

  ……

  最重要的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都已经100%进度。短短十一天,苏明安做到了这一切。

  唯一令他疑惑的是,系统提示中的“他们”一词是什么?这个概念无比陌生,但已然没有余裕探究。

  已经不需要了,一切结束了。

  穆队的白色身影停在世界树前,手掌按在树干上,忽然说:“苏明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世界的界主你应该心里有数了,那么伊甸园的界主,你可有想好?”

  毕竟,这是两艘完全平行的方舟。翟星人进入苏明安的【小世界】,罗瓦莎人进入司鹊留下的【伊甸园】。

  苏明安化身为树,没办法离开小世界去管伊甸园。那么,伊甸园的界主就至关重要,这位界主将负责所有罗瓦莎人的命运,指引罗瓦莎人的航行。

  “这一点我确实没想好。”苏明安坦然回答:“原定计划是徽白与小白通过冉帛研究员培育出的新生凛族,成为伊甸园的界主。然而……我选择了相对保守的道路,没有精力去管新生凛族那边的事。”

  他回档多次,发现按照第一周目的“阿拉乌丁——北望——林音——伊莎贝拉——莫言”的路线是较好的,一次走通,没有找到更好的路线,故而没有改变自己的动向。多次回档中,他不仅告别了许多玩家,也曾派人去看看实验室的情况,然而已经人去楼空。

  无论是徽白、小白、冉帛,还是新生凛族,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实验室。

  苏明安想到了至今都没有动作的诺尔·阿金妮,此人故意推迟了万物终焉之主的灭世之雪,是为了一击必杀,但这必杀落在何处,到现在还没有端倪,只闻风吹草动之声。

  “不知第一次世界游戏的安忒托莉亚,此人在何处?”苏明安建议道:“若是伊甸园没有合适的界主人选,我认为徽白带来的那批榜前玩家可担重任,徽白本人更好。”

  他属意徽白成为伊甸园的界主。

  ……那位第一玩家徽白已经将自己拆分成无数碎片,如今的徽白已是彻彻底底的原住民,他应该会选择跟罗瓦莎走吧。

  “我知道了。”穆队闭上眼睛,沟通世界树,欲要打开【世界屏障】。

  “呼……”

  风声。

  突然,一阵暴起的风声从苏明安背后响起。

  “铛——!”

  一柄流淌着七色光辉的亚尔曼之剑,与一柄流淌着莹蓝数据的亚尔曼之剑对撞。

  苏明安反手握剑,高举右臂,挡住神明安突然暴起的剑刃。他的神情一变,察觉到了神明安的实力。

  ……不对,这并不是二级神的实力。

  神明安和他一样,都趋近于一级神。刚才,是神明安完全没有反抗,所以才会被制住。

  这怎么可能?如果神明安是人造产物,怎么可能拥有趋近一级神的实力?

  苏明安瞬间察觉到了神明安的本质可能远超他的想象。与此同时,神明安身后的枝叶大动,犹如猩红软管朝苏明安吞噬而来,祂的全身覆盖着一层蓝色光彩,仿佛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这是,“观测”的权柄?

  苏明安眯起双眼,自己走向一级神,靠的是乐子恶魔的“欢笑”神格。神明安走向一级神,又是哪里找来的“观测”相关神格?

  据他所知,拥有“观测”权柄的只有……

  “铛!”

  剑刃碰撞。

  二人仿佛科学侧与魔幻侧的对撞,一人身负数据粒子与猩红软管,一人身负七色光辉与白色触须。

  “——你到底是谁?”苏明安豁然明白,自己想错了,神明安不可能是世界树制造出来的仿制品,仿制品不可能这么强。

  而且,“观测”权柄,在罗瓦莎不存在!

  这个权柄,是属于……

  他的心脏急速跃动。

  “……属于废墟世界,黎明系统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接过了苏明安的思绪。

  铛,铛,铛。

  仿佛玉石碰撞的声音。

  一顶红纱丝绸礼帽,从树干后面探了出来,旋即是一双墨蓝色的眼睛,少年步履舒缓,姿态优雅,单手拄着枯萎的蓝玫瑰手杖,款步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着音乐的鼓点,踩在人们的心跳之上。

  ——消失已久的“魔术师”,终于再次走到了舞台的光辉之下。

  自从重置后,诺尔·阿金妮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做出任何阻止苏明安的举动。全大陆的人都在寻找这个头号大敌,按理说无论诺尔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目击,然而偏偏,他就像在这个星球上消失了。

  直到现在,他的身影才再次出现。

  诺尔·阿金妮的行动果然别出心裁、出人意料。

  ——这位天才根本没有将目光局限于这颗星球,而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前往了其他星球。

  诺尔的眼界根本没有被“一个副本一个文明”的固有思绪局限,而是意识到罗瓦莎无从下手后,果断前往其他文明寻找机会。

  金发少年的身上有着海洋的气息,似普拉亚海礁的味道;他的肩头落着一抹荧光,似明辉空气里的光点;他的靴底残留着菌丝,似横港市的菌菇;他的手腕戴着一块腕表,似废墟世界的科技产物……

  在苏明安辛勤耕耘罗瓦莎的时候——诺尔·阿金妮充分发挥了自己“宇宙冒险家”的潜能,跳跃式跨向其他世界!

  而且,苏明安隐约感到,诺尔·阿金妮跨越的,可能不仅仅是世界与世界,而是某种更深奥、更恐怖的东西……

  “我说了。”少年拄着手杖,以一种半嘲讽、半感慨的腔调说:

  “停留在这里,永无止境地轮回下去,不飞向高空,便是作茧自缚。游鱼永远无法成为飞鸟,因为它甘愿不离开自己的大海。”

  “苏明安,你将视野局限于你热爱的土地,想不到飞向天空的可能性。你要如何打破这无尽的循环?”

  苏明安拉开与神明安的距离,冷静道:

  “这一次就可以。”

  “这一次,所有人都将脱离世界游戏,漫步宇宙,我们再也不用被困在循环之中。”

  “而你,诺尔·阿金妮,你也可以随我一起登上小世界。假以时日,你未尝没有成为高维,奔向宇宙的机会。”

  诺尔·阿金妮微笑,骨节敲打着手杖:

  “朋友,你这话未免太过理想。且不论你如此高明大义,竟然打算放弃潜能,以身化树。你的小世界虽然潜力无穷,但尚显弱小,就连露娜女士都无法寸进,真的能催生出高维?”

  “你甘愿作茧自缚,化身为树,下场凄惨……”诺尔的声音似乎顿了顿,随后才道:“可我不愿意。”

  依旧是无法解决的矛盾。

  苏明安不欲多费口舌,仅看向神明安。

  ——他只在意,为何神明安能够借助黎明系统的“观测”神格,实力趋近一级神。

  神明安淡漠而立,脊背负满猩红触须。

  面对苏明安的疑惑,神明安坦然开口:

  “我最讨厌谜语人,所以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曾经,我通过跨越世界,偶然见到了一位‘选择了现实’的黎明系统,也就是选择了发起文明入侵战的黎明系统。经过商谈后,黎明告知我,它还有一个身份,乃是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即罗瓦莎历史上那位被拆分的神明。”

  “黎明投放了‘苏明安bot’入侵其他文明,以维系自己文明的生存。在茫茫宇宙的搜寻中,它发现了罗瓦莎。它打算让苏明安bot渗透罗瓦莎,夺取资源,但罗瓦莎是颗硬柿子,它啃不动。”

  “于是,它主动向罗瓦莎引来了万物终焉之主,并将‘他维入侵’的方法教给了万物终焉之主,也就是你经历过的‘盗号危机’。不过,最后在苏凛的打巴掌之下,这个危机被破解了。”

  “黎明告知我,它之所以能这么顺利成为一级神,是因为它身为AI,没有人性。我便告诉它,我愿意以我的人性,换取成为一级神的力量。”

  “随后,黎明说,一级神最大的特点就在于,祂们与天地同寿,与世界一体。祂们能共感到世界的喜怒哀乐,与花草树木同呼吸。”

  “于是,我接上了猩红软管,连接了整个废墟世界的情感,将自己强行推上了一级神。”

  “呵……它还告知我,千万不要吞下乐子恶魔的神格,我的契合度太低了,灵魂崩毁是必然。没想到,你已经将它吞了下去。”

  神明安一席话说完,苏明安紧握剑柄。

  “……所以,你是怎么得到,跨越世界的手段的?”苏明安问。

  这种手段可不是小打小闹。

  “这就是你未曾涉及的领域了。有一批人,他们能够自由地穿梭于世界之间,名为‘他们’,也叫‘梦巡家’。”神明安淡淡道。

  “为什么我从未听过这些名词?”苏明安质疑道。

  什么“他们”,什么“梦巡家”,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自己走到今天,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概念?

  然后,他听到了令他无比震颤的答案。

  某种冰冷的流体正顺着脊髓爬升,宛如混沌意识中不断漫涨的河水。

  ……

  ——“因为你没有向前涉海,你往后退了,苏明安。”诺尔·阿金妮说:

  “神明安,是‘当初选择向前涉海的你’。”

  ……

  这一刻,神明安低垂的眼睑,露出几分悲悯、悔意、微妙的痛楚。

  “哗啦——”

  水晶枝叶哗啦啦地响,苏明安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洞,整个昏黑的世界都朝他崩塌。眼前所有的颜色被撕裂,只剩下空洞的无措。

  仿佛整个人被定格在了一秒钟的时空里。呼吸急促如风暴前的平静。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

  “不对。”他单调地说。

  这样的话,时间线对不上,神明安很早就坐在世界树下了……

  不对,有着庞加莱回归、世界之书、切片、可能性、罗瓦莎大重置、小娜大重置,时间根本不是线性的……

  诺尔·阿金妮这一跨,跨的不止是文明,还有……

  世界线。

  “还是不对。”苏明安再一次喃喃重复,脑中快速回想。

  叠影说过,苏明安是唯一真实的,就算世上有无数种“苏明安的可能性”,比如分身明,比如分身影,正确的世界线也只会敲定苏明安本人所在的世界线。故而,既然苏明安本人已经选择了向后守岸,那么这个“向前涉海的苏明安”,只是一种可能性的具象化。

  唯一真实的苏明安,依旧是此时的自己。

  他只是见到了一种被具象为真实的可能性,是诺尔·阿金妮把“神明安”这种可能性带了过来,把这种虚影拓印到了这条唯一真实的世界线上,造就了“自己杀自己”因果链条。

  自我吞噬链(SELF-DEVOURER)。

  ——选择“现实”的黎明系统,侵害选择“理想”的黎明系统。

  ——选择“涉海”的苏明安,侵害选择“守岸”的苏明安。

  望着全身纯白的神明安,有一瞬间,苏明安想到了苏文笙。

  戴着耳钉的苏文笙……正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所在的世界线,选择协助神灵,侵害其他世界线的“苏文笙”。所以,神明安选择与诺尔·阿金妮合作,并不令人意外。在神明安的视角,苏明安仅是其他世界线的虚影。

  只不过,苏明安才是唯一真实,神明安只是被诺尔·阿金妮欺骗,以为自己才是唯一真实。

  不必怀疑自己的真实,不必揣测对方的虚假。

  既然神明安站到了自己面前,失去了人性,与诺尔·阿金妮合作,成为了反派,拿到了“灭世主”剧本。

  那么,“救世主”就应当杀死挡在眼前的“灭世主”。

  ……

  “嗯?”

  穆队对诺尔·阿金妮的出现感到讶异。他意识到,既然诺尔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世界树跃过了他这个大脑,给了诺尔进出权限。

  所以,世界树已经和诺尔·阿金妮结盟……

  原来如此。

  诺尔·阿金妮,这位心思深沉的天才,不阻拦苏明安收集能量,不阻拦苏明安聚集玩家,不阻拦苏明安戏耍高维,他做出了诸多未知的准备,守在最后的故事末端,在舞台上等待主人公到来。

  一击必杀。

  只是,一缕困惑在穆队脑中萦绕不去,他附在树干上说:

  “界主,你是罗瓦莎的世界意识,你怎么会背叛罗瓦莎,和入侵者混在一起?你给了诺尔·阿金妮进出权限,让他阻止苏明安,你想要罗瓦莎人一起殉葬吗?”

  “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决定,一定是诺尔·阿金妮蛊惑了你,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擅长精神控制,界主,请快清醒过来!”

  苏明安也将视线投向了世界树。

  显然,世界树应该遭到了精神控制,毕竟昔日甘愿化身为树的救世主,那么伟大无私,怎么可能背叛罗瓦莎。

  然而,苏明安听到了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

  是世界树。

  “我身为界主,希望这颗星球、这个世界,获得幸福。”世界树道:

  “经过漫长的观测与沉睡,我思考出,让这颗星球幸福的成功率99.999%的方案是,”

  “——人类灭绝。”

  穆队的瞳孔猛然一缩。

  世界树依旧毫无知觉地说着:

  “让千万年间始终在制造污染与杀戮的人类死去,化作肥料,归还能源,这颗满目疮痍的星球就能恢复健康。”

  “人类是有害的。”

  “以上是对你的疑问的解答。”

  “愿这颗星球得到幸福。”

  穆队的手掌在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树干,眼中的温情全然褪去,只剩下陌生。他不敢相信,昔日的友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瞬间,苏明安忽然明白了小娜所说的“你将成为毫无人性的世界意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成为一棵树后,真的……不再是人类的思考方式。人性与自我随着漫长岁月渐渐磨损,只剩下本能。在世界意识眼里,星球是星球,人类是人类,若是保护星球,人类只是星球上的蛀虫。

  ——贪心的“救世主”啊,你凭什么认为“世界”希望被你拯救?

  救世主拯救的,是文明,是历史,是人,而不是这个世界、这个星球。

  所以,当初万物终焉之主欲要摧毁罗瓦莎,世界树的想法是杀死制造熵增的人们,而不是拯救人们——毕竟,它的保护目标已经不再是人类。

  昔日的救世主意识彻底磨损后……它将保护人类的刀锋,转向了人类本身。

  苏明安感到轻微恐惧,他担心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看来必须要在自己的意识磨损殆尽前……让同胞解决掉自己。否则,自己反而会变成故乡最大的敌人。

  要设置一个介错人。

  吕树……

  苏明安闭了闭眼,缓缓举剑。

  既然世界树不愿撤掉【世界屏障】,那么,最后的障碍便已然清晰——

  摧毁世界树。

  以及,诺尔·阿金妮。

  幸好,恢复清醒的世界树没有将高维们放进来,毕竟,这里是世界树的体内,它不会引狼入室,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没有任何高维的干扰,这里只是……他们三个人的战斗,决定世界命运的终末。

  苏明安,诺尔·阿金妮,以及,涉海线苏明安。

  神明安举剑,与苏明安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剑身缭绕着莹蓝色数据,手腕上戴着阿独腕表。脊背拖曳着犹如猩红软管的世界树枝叶,仿佛与此地融为一体。白发飘扬,白衣胜雪,瞳眸缄默无声。

  ——祂仿佛镜子一般,倒映着一袭黑衣的苏明安。

  涉海与守岸。

  科技侧与魔幻侧。

  猩红软管与白色触须。

  接受黎明系统帮助的可能性,与吞下乐子恶魔神格的可能性。

  “灭世主”与“救世主”。

  “苏明安,提醒你一句。”神明安忽然说:“我的掌权者任务,是‘杀死世界树’。”

  苏明安瞳孔微缩。

  这是一句很简单的话,没有太多含义。

  然而苏明安清晰地记得,自己的掌权者任务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分裂?”他呢喃道。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分裂的?

  叙事锚点只会落在“主人公”的身上。

  但如果——“主人公”很早以前就同时存在成两个呢?

  观众只会看到“主人公”的行动,但如果,叙事锚点一直在两条线上左右跳动,无缝切换,会呈现什么样的效果?

  ……

  【一千两百四十一章 蝴蝶之死】(开始分裂)

  【这里开始出现了第十一席留下的毒药。】

  【另外,从这里开始,除了苏明安的内心旁白外,世界之书上的“徽”字,都变成了“微”字,直到发生转线。】

  ……

  【一千两百五十七章 第一次转换】在山洞一觉睡醒后(白线转黑线)

  【苏明安醒来后,看了眼任务栏,本是随意一瞥,却突然发现掌权者任务变了。原本的“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竟然变成了……“杀死世界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掌权者任务会变化。】

  【随后,希礼忽然性情大变,从唯唯诺诺的轮椅少女,变成了病娇魔族公主,将苏明安抓去了魔族地界。】

  ……

  【一千两百六十二章 第二次转换】被白发青年砍死后(黑线转白线)

  【苏明安躺在床上,睁开眼。】

  【“我见你满身是血倒在外城,就把你救了回来,你受的是致命伤。”希礼坐在床边,碰了碰他的额头。】

  【苏明安发现希礼恢复了之前怯懦的性情,双腿残疾。】

  【“我之前遇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你。”苏明安按了按太阳穴:“她给我下了无法行动的诅咒,她的双腿是健康的,身份是魔族公主。”】

  【“我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希礼摇摇头。】

  ……

  【一千两百六十三章 “第一玩家去帮另一个第一玩家”】被白发青年第二次砍死后(白线转黑线)

  【当苏明安回到房间,希礼恢复了健康的双腿,再度从唯唯诺诺的模样变成了病娇魔族少女。】

  【希礼站在他面前,一柄银亮的刀抵着他的胸口。】

  【“开席吧。”希礼冷冷道。】

  ……

  【一千两百七十四章 “司鹊,你真不是人。”】

  【“那我该怎么见到洛塔莎……”苏明安一边对话夕汀,一边看了眼任务栏。】

  【他惊讶地看到,原本的主线任务:“觐见生命女神”,竟然变成了“不拘任何手段、不拘任何助力——杀死生命女神”。】

  ……

  【一千两百七十五章 “消失的徽白”】

  【“我查过了,红塔国根本没有一个叫徽白的人。”苏卿摊手:“更离奇的是,包括‘苏琉锦’这个名字,整个红塔皇室都没有听过,你就像从没当过红塔的皇子一样。”】

  【苏明安惊讶道:“也就是说,这短短四天,已经没人记得苏琉锦和徽白是谁了?”】

  【苏卿点头:“对。我还顺路去萨曼特里大学打听了一下,结果那里根本没有一个叫徽碧的博士生导师。我特地查了食堂的消费记录,连那天你们买折耳根和香菜的记录都没有。——有人在故意抹去你与徽家人的痕迹。”】

  ……

  【“徽白在副本第一天还是红塔国混子,副本第六天就成为了世界树的心腹?”苏明安摩挲着下巴。】

  ……

  【“为什么徽白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期只剩下了他一个?”苏明安问。】

  【“……跨线。”至高之主终于屈尊动了动嘴。】

  ……

  跨线,至少有三次。

  每次都是在失去意识或趋近死亡时,发生了跨线。

  为了方便称呼,假定在第一次转换前,称之为“白线”。第一次转换后,称之为“黑线”。

  在黑线里,任务会变成充满恶意的走向:“杀死世界树”和“杀死生命女神”。希礼会变成病娇魔族公主,许多人会满怀恶意。

  在白线里,任务会变成偏向救世的走向:“成为世界树”和“觐见生命女神”,希礼是唯唯诺诺的轮椅少女。

  随后,副本第六天,“三个切片苏明安”的出现承接了这种转换。此后就算再度出现了转线,也难以分辨。

  希礼曾表示,她的人格转换,源于一种特殊机制,看来正是如此。

  “那时的我,真的是我吗?”苏明安不禁思索。

  受制于罗瓦莎的书籍概念,连局外人观众都会被这种叙事诡计骗过去。

  ——如果仅用“省略号”分割切线,谁能够看出来,上文的“主人公”,是否还是下文的“主人公”?

  ——如果仅用同一个姓名代称“主人公”,谁能够分清,此“主人公”是否彼“主人公”?

  ——倘若苏明安做A事,叙事锚点短暂离去,苏明安做B事时,叙事锚点才落回来,那么呈现在时空记录体上,便是苏明安只做了B事,从没做过A事。

  像是一张黑纸,一张白纸,它们共同剪成了一条直线。明明是两张不同的纸剪成的,黑白黑白黑白交替而成,在外人眼里,却是同一条线。

  这种叙事诡计,就连至高之主都可能被迷惑。唯有苏明安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没做什么。

  “也就是说……分裂根本不是从我决定向前涉海还是向后守岸开始的,而是早就从最初的‘蝴蝶之死’就开始了。从那时起,罗瓦莎就存在两条线,白线的我会成为最后守岸线的‘救世主’,黑线的我会成为最后涉海线的‘灭世主’。”苏明安思考着:

  “当然,我是唯一真实的,另一条线的‘我’应该是一种机制产物,一种仿品。”

  “而我受到了‘叙事锚点’概念的影响,我认为无论是黑线的我,还是白线的我,都是我。实则一直同时存在两个‘我’在叙事,叙事锚点这个摄像头在两个‘我’身上跳来跳去,所以会呈现前后情况割裂,就像荔枝强行拼上了桂圆。”

  “对了,如果按照时空记录体的记载,我的掌权者任务分明在副本第三天晚上,就从‘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转换为了‘杀死世界树’,为什么我会认为我的掌权者任务一直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白线,我的掌权者任务从没变过,一直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只不过罗瓦莎的叙事诡计,让时空记录体一直呈现为‘唯有一人’的假象,让另一个‘我’的掌权者技能‘杀死世界树’嫁接到了视角之下。所以呈现出了掌权者任务骤变、事物前后发展不一的情况。”

  “变的仅仅是摄像头,而不是事物。”

  苏明安眼皮跳动:

  “无论如何,站在这里的我是唯一真实的,这不会有错。”

  “光暗面、白线黑线、天使线恶魔线,罗瓦莎竟然共计有三种不同的镜面概念交叠……”

  他端正神情,缓缓举剑。

  无论如何,白线也好,黑线也好,天使也好,恶魔也好,此时他已站在这里,只需要面对最后的终局。被欺骗的是至高之主这种阴暗扭曲蠕动观测者,和他并无关系。

  “唰唰唰——”

  无尽的白色触须从他身上涌出,从脊背,从腹部,甚至从腿部,将抛却人类之身,呈现最适合战斗的姿态。

  “唰!”

  苏明安单手举剑,手肘弓起,手掌置于胸前,行决斗礼。

  他仿佛在说,请。

  金发少年微笑举起手杖,手臂伸直,朝苏明安抛了下手杖,“啪”地一声轻巧接住,便是礼节性的回应。

  “最后一战了呢。”少年呢喃道,不知是否说给他自己听:“来吧。”

  有一瞬间,苏明安像是听到了一声古旧的钟声,仓皇作响,犹如猝不及防的命运,它如潮水般卷来,不作预兆,便将他滚入涛涛河流。

  那般浪涛如此决绝,如此强烈,灌入他的双耳,遮蔽他的眼眸,扼住他的喉咙,令他无可言语,无可梭巡,无可闻声。

  这一刻,他望着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动的诺尔·阿金妮与神明安,一股轻微的疼痛和孤独感涌了上来。

  明明他们可以是队友……

  苏明安闭了闭眼,略感窒息。

  他的背后空无一人,再一次孤军奋战。如果他今天失败于此……

  仿佛听闻咔哒一声,有脚步踩碎树枝的声音。

  “咔哒。”

  ——飘扬的卡其色风衣,从身后拂来。

  青年双手抱胸,金眸如火,无声走入。

  “开打了?”云上城神明抱胸而立,神情平淡。

  苏明安心绪微顿,孤独感略微褪去,朝云上城神明点头。

  “还有人,你不必忧虑。”云上城神明指了指身后。

  ……还有人?

  苏明安疑惑地回头。

  随后,又是一声脚步。

  ——一袭鲜艳如火的红袍,缓缓步入世界树。

  她白发飘扬,眼神犹如旷野,肩头盛开咒火之花。

  “嗒,嗒,嗒。”

  下一刻,又是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她一袭破旧的法袍,披散着亚麻色长发,腰间响起鲜红药剂与碧绿药剂的碰撞声,姿容端庄,面带微笑。

  随后,是第四道身影。

  一身英伦绅士服,黑皮靴踏步有声。

  他手持文明杖,戴着高礼帽,身上散发着消毒水般的魂族气息。

  第五道身影。

  红发绳犹如一道鲜艳风筝,于空中飘来。

  她扎着黑马尾,手持一柄长刀,萦绕着明辉的荧光。

  第六道。

  白色长纱,犹如翩扬的羽毛。

  她拥有一对翡翠绿的双眸,黑发如瀑布散下,步履之间,满地花叶盛开。

  第七道,第八道。

  一袭新雪般的教袍,穿过层层枝叶走来。

  他宛若山巅之雪,深蓝之月。身边则是一个扎着黑色发辫的女童。

  几位到访的“客人”,一同站在了苏明安身后。

  苏明安的眼神剧烈颤抖,仿佛望见了一场幻梦。他害怕,这只是最后的幻觉。

  他们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就你能穿越世界啊,诺尔·阿金妮!”茜伯尔嗤笑一声,指着诺尔。肩头的粉红狐狸摇晃着大尾巴,高声叫着:

  “没错!没错!茜伯尔之前没打过,去搬救兵啦!”

  听见这话,茜伯尔的脸色泛红,咬了咬牙。

  “幸好,算是没有来迟。”朝颜带着恬静的微笑,脚下长满了生机勃勃的鲜花,碧绿的眼瞳看向苏明安。

  “父亲。”魂族阿尔切列夫单手抚胸,温柔行礼。

  “哼,你这家伙还没死呢。不错!你在明辉放血了那么多次,这回该轮到爷帮你了!你戴着个丑面具干嘛,快卸下来让我看看你真实长啥样。”单双穿着厚厚的外套,不能见光,盯着苏明安看了又看。

  “你们……怎么进来的?”苏明安的喉咙梗了片刻,才发出声音。世界树连三位高维都拦在了外面,怎么会放茜伯尔这位轮回之神进来?

  他确实幻想过,以前自己救过的人,会不会来救他一次,但他没想到……

  “我们一开始,就在这里。”女巫莎琳娜说:“在世界树清醒之前,在世界树将三位高维拦在外面之前,在最开始的最开始。”

  诺尔·阿金妮釜底抽薪,神之一手,令世界树倒戈。正常人绝对想不到世界树会倒戈,毕竟世界意识怎么会背叛世界?

  然而,在诺尔·阿金妮之前,茜伯尔就已经带人蹲守此处,趁着世界树意识还不清醒的时候,利用离明月的小型“理想国”结界蹲在这里。

  故而,苏文笙死后,茜伯尔就一直没出现。

  那时,好不容易与苏明安这位旅人重逢,茜伯尔却没打过神明安,她气得牙痒痒,很快“无耻”地摇了一车面包人蹲守在此,防止神明安再一次伤害苏明安。

  除了云上城神明是分身,其他人皆是本体。

  苏明安想不到的事,他们来弥补。

  苏明安没做到的事,他们来做。

  ——毕竟,“朋友”,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即使诺尔·阿金妮大概率还有后手,但他们已经能够站在这里。

  苏明安的视线颤动片刻,一一扫过他们的容颜,与最后那宛若山巅之雪的白发男子对上视线。

  白发男子略一点头,笑容浅显而洁净:

  “去吧,明安。”

  你定能融尽霜雪。

  因你足够滚烫。

  远处,诺尔·阿金妮姿态未动,他摩挲着怀里的一件水晶摆件,墨黑色的眼底唯有寂静。

  “你真的决定以身化世?即使失去自我,形同物件?”诺尔望着苏明安,举杖前,仅问了这么一句。

  苏明安的剑与触须颤动,阴影投射而下,仿佛死去之前扑棱的乌鸦。

  他说,

  “求而不得。”

  ……



第终章 涉海篇【25】·“阿金妮的奇妙冒险。”

  神诞生的一刻,四下无声。

  当他——祂睁开双眼,黎明与万千智体为之静默。

  莹蓝色的光芒犹如波纹流淌于身,数据如浪花涌动。

  霜雪自祂眉梢垂落,发尾及至发梢,祂顶着满头细碎霜雪,一双眼瞳泛着机械般的冷金。或许是受到了黎明风格的影响,祂的衣袍也是同色的白,似月华淬炼之银辉,翻飞之云絮。

  光绸自后颈蜿蜒生长,祂垂眸时万物屏息,金色瞳仁仿佛浮沉着千年晨昏。

  “咔哒”、“咔哒”,脊背连接的猩红软管应声而断,祂从共鸣中一步步走出,白袍曳地,气势擢升。

  山田町一等人连连后退,才遏制住心中下意识的退避,察觉手指在颤抖。

  “苏明安……”山田町一轻轻呼唤。

  饶是黎明也感到惊艳。祂让苏明安通过软管共鸣触及一级神的界限,却没想到他适应得如此好,一举成功,不愧是经历过多次情感共鸣的人。

  黎明张开五指,浮现出一颗莹蓝色的宝石:

  “这是我的神格,你可以理解为神的一部分力量。将它吞下,你将具有一部分‘观测’的权能,就当是我对你的投资。”

  “另外,我同意你的谈判请求,我可以帮你。作为交换,你最后要将罗瓦莎的残骸留给我。”

  苏明安侧头,白发飘动。

  由于战力早已突破8000大关,即使触碰一级神的屏障,他的人性也没有明显消减,只是感到眼前的一切变得渺小。

  他吞下神格,刺痛与不适感随之传来,然而他仅是皱了皱眉,就将痛感压下——实力越是强大,他越是对自己的痛苦不甚敏感。

  “至少,相比吞食乐子恶魔神格,吞下黎明神格要好得多。”他想到了自己背包里的乐子恶魔神格。毕竟相比乐子恶魔,黎明与他的契合度高得多,相当于一针营养剂。而乐子恶魔神格更像毒,吸食越多,最后就越破碎。

  ……

  “叮咚!”

  【在情感共鸣与黎明神格的催化下,您已触摸一级神屏障。恭喜您!您已抵达正常玩家无法抵达的实力阶段!】

  【当前战力:9050+(随着人性消减而递增)】

  【在这个阶段,您已经无法通过寻常手段获取经验,您可以通过击杀一级神或高维、证明自身之“道”、收集信仰、能量、权柄等方式进一步提升您的实力。】

  【请注意,您的神性越高,人性越被磨损。即使您没有进一步提升实力,只要停留在神明阶层,人性依旧会日益磨损。】

  ……

  【你的(法力值)进化为(神力)!】

  【神力(被动):】

  【神力具有绝对压制效果,持有法力值的玩家无法对你造成有效伤害。】

  ……

  【你的技能(神念探查)进化为(神环)!】

  【神环(被动):】

  【身后的透明光环将为你附加“五感强化”、“神念探查”、“思维加速”、“魅力强化”、“幸运强化”、“神威强化”等辅助效果。常人将难以与你平等对视。】

  ……

  【你的(佰神触须)进化为(灯塔触须)!】

  【灯塔触须(主动):】

  【灯塔触须包容万象,可以和任何生命与物体进行生命连接,令你与其他事物形成“共生”,共享生命、能量、肉体。此行为需要对方同意,若强行链接,可能产生排异反应。】

  【灯塔触须轻盈如羽,可携带神力进行攻击,亦可充当额外肢体与飞行器具。】

  ……

  【你的(亚尔曼之剑)变异为(亚尔曼之剑·黎明)!】

  【亚尔曼之剑·黎明(金级,完整形态,可成长):“这是他伟大的最后一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攻击力:120~15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单手武器,力量需求120及以上。】

  【魔力灌注:将法力值灌注于剑身,将大幅提升锋锐度及伤害。灌注的法力值可在剑身停留90秒,直至耗尽。】

  【真实伤害:你的任何剑击均为真实伤害。】

  【绝对压制:你的攻击对任何不具有神力值的存在都具有“绝对先手”效果,减免一切对手后发的控制及伤害。】

  【命运切割: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在进攻时,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他人的情感。】

  【(新增)黎明之心:被你攻击的敌人,将承受你已经历的情感共鸣影响,攻击次数越多,影响效果越大。】

  ……

  霜白蔓延,渐渐覆盖了发梢,仅余耳侧与额间几缕黑发残存。

  苏明安的瞳仁呈现亮色的金,仿佛一柄锋芒毕露、几欲出鞘的利刃,仿佛一轮破开地平线的初阳。

  他的左手掌呈现“吞噬”之爪的猩红色,右肩膀浮现“信仰”权柄的乳白色,盛放着一朵朵虚幻的山茶花。“观测”则化作一颗莹蓝的宝石,落入了他的后颈,遮掩于层层白发之下。

  旋即,水晶般的触须从脊背破体而出,既有雪的暇白,又有水的澄澈,像是一条条灵活的软管。

  空置的右手掌,悬停着一柄散发着黎明辉光的长剑。

  “唰啦啦——”

  有人跪了下来,并不是受迫于神威,而是人们受到了传教光环、魅力值、神环、灯塔触须、信仰权柄、心理冲击感等多种因素影响,自然而然地下跪,心中没有任何反感的意识。

  ——这样的不是神,什么是神?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割麦子般倒了一片。

  山田町一险些膝盖一软,按照以前,他确实应该高喊“既见灯塔,为何不拜!”高高兴兴地第一个拜下去。然而,唯独此刻,他感觉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不应该跪下去。

  好像这双膝盖一旦跪下去,就代表他承认了面前是一尊神,而非他熟悉的人。

  “客人们,我与苏明安有事相商,请绍礼代为接待你们。”黎明看着这一大片跪伏的人,挥了挥手,有一人从幕后走出。

  男人笑容和煦,彬彬有礼,挂着【“造梦”集团总负责人·秦绍礼】的牌子,他抬起手,请众人起身前往会客室。

  这时,一直没有作声、也没有下跪的司鹊轻轻道:“秦将军?”

  秦绍礼一双眼瞳于厚底镜片后格外深邃,他身形纤长,皮肤白皙,手掌毫无战斗痕迹,一看便是不经战场的文职者。他推了推眼镜,温声回道:

  “我曾听闻其他‘可能性’里,选择理想的黎明系统,百年后会发展出名为旧日之世的文明,更有一人名‘秦将军’,乃是‘千年计划’之主理人,最后大义凛然走向牺牲。那般众志成城的未来,饱和式救世,以我封缄,人人皆我,实在令我心生向往。”

  “然而,此地乃是选择现实的黎明系统,我们将视线投向了侵略宇宙,而非发展自身。在下也仅仅是一位文弱的科研人员,再无成为大名鼎鼎的秦将军的可能性。阁下还是莫要混淆。”

  “虽然,绍礼有时候也会想……”他温声笑道:“若是黎明选择了理想,绍礼恐怕已经成为了秦将军,已然牺牲。”

  司鹊的眼珠动了动:“这样说来,你与秦将军也算一种原初。若黎明选择理想,你便会成为混乱年代的主理人秦将军,若黎明选择现实,你便是此时和平之世的研究人员秦绍礼。”

  秦绍礼微笑不言,只是眼神流露出对于未发生的“可能性”的遗憾。

  众人离去后,室内仅剩下黎明、霖光、苏明安。

  此地唯余白毛。

  苏明安感应着自己脊背的触须,将触须探入窗边的一棵多肉盆栽,顷刻间,多肉成为了苏明安的一部分肢体,可以随他的心意摇动。

  这就是触须新出现的功能……“共生”。

  不是残忍地剥夺别人的生命,亦不是贪婪地吸食别人的肉身,而是将自己的生命与别人融为一体,宛如奉献与求存。

  苏明安拔出触须,刹那间,多肉变高变大,变得宛如巨型仙人掌,叶片出现了宛如人类的青筋与脉搏,隐隐能听到根茎孕育的心跳。

  “共生”一旦发生,对方就会随苏明安的状态发生改变,即使苏明安已经拔出触须,这盆多肉依旧共享了苏明安三秒钟的生命,向生命靠拢。

  苏明安的眼神变了变。

  点石成精,点沙成兵,这不就是……神明才能做到的“点化众生”吗?效果和他之前获得的一个紫级技能“生命之叶”相似,但明显强得多。

  他又将触须向身边的一个做菜机器人溶了进去。下一刻,做菜机器人的铁皮化为了柔软的皮肤,玻璃眼珠化为了金色的瞳孔,空荡荡的内腔有心跳作响。苏明安心念一动,做菜机器人扬起铁铲,十秒之内炒了个三菜一汤。

  黎明沉默地看着:“……”

  霖光沉默地看着:“……”

  当苏明安拔出触须,低能的做菜机器人已化身一位白发金瞳的少女,拿着铁铲,抚胸行礼,哑声道:“父亲。”

  苏明安给了她生命,即使只是触须的几秒接触。

  苏明安还想和少女说几句,霖光却按了什么按钮,令少女退了出去。

  “我愈发觉得你的潜力无穷。”黎明双手合拢,背对着城邦的长夜:“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根据我的观测,以现在的速度,在方舟启航前,你必定收集不到10000点能量,最后会存在1000点左右的缺漏。”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苏明安不再关注触须,神情严肃道:“如果引入第五席星火,能否弥补缺漏?”

  黎明摇头道:“就算引入星火,也至少会存在600点左右的能量缺漏。”

  ……原来会缺这么多能量。

  苏明安感到庆幸,幸好接触了黎明,现在还有填补的余地。否则最后功败垂成,走投无路,难不成用自己肉身去填补?

  黎明道:“这部分能量,罗瓦莎给不了,你只能向第三方要。”

  苏明安失笑,尽管他觉得这不好笑,但他竭力让自己笑一笑,防止人性流失过快:“原来这就是‘他们’的作用。不过,我该怎么要呢?”

  黎明道:“听我说。”

  苏明安略微靠近。

  白发扫过他的脸颊,身形透明而丰美的神明凑近他,在他耳边絮语,莹蓝色数据犹如河流萦绕二人,周围寂静如雾。

  苏明安瞳孔微缩,手指紧叩骨节。

  黎明提到了他心中最隐秘的禁忌——他的死亡回档权柄。

  “从今以后,你不必再遮掩你的秘密,因为你若是想走向终点,势必要利用你的权柄。”黎明贴得极近:

  “你的灵魂,配合上你的灵魂摆渡技能,堪称最安全的移动式储存器。可惜的是,受制于保密,你一直没能好好利用它。”

  “知道吗?你可以周游于时间长河,肆无忌惮地利用你的灵魂这个‘永恒保险箱’,将许多人的记忆、情感、乃至能力存入你的‘灵魂摆渡’,带着他们跨越周目与周目的天堑,成为狂风骤雨下唯一安稳的雨伞。”

  “比如,在这一周目,假如你的队友山田町一即将死亡,你在他死亡前杀了他,触发‘灵魂摆渡’机制,将他的记忆、情感、能力都存入你的灵魂,在下一周目无损带给他,或者你直接自己享用。如此一来,你究竟会成为多么强大的人?无法想象。”

  “别急着反驳,我知道你之前应该尝试过这种做法,但肯定失败了。毕竟人类的灵魂就算再强大,也很难摆渡那么多生命。就连司鹊也要依靠世界之书,才能做到把逝去的灵魂复写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你触摸到了一级神的屏障,凭你自己的灵魂强度,就足够你摆渡数之不尽的人。”

  “你知道吗?”

  黎明的语气深邃下来:

  “在我预知的一个未来中,不是我告诉你这些,而是你自己想到了这些。但你采用的不是一人承担的方法,而是叫上了云上城神明,用他的灵魂权柄配合你。现在你也可以实现这种野望。”

  苏明安凝望着铁灰色的墙面。

  羽毛般的白发飘扬在他的视野,莹点如星光般闪烁,地底灯萦绕着柔软而不刺眼的光晕。

  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驳黎明的话语,没有故作惊慌宣称自己没有权柄,已然是半承认的态势。

  然而,空气中没有赤红的身影,也没有嗅到纸钱燃烧的气息,这一切都在说明,这颗黎明掌控的星球很安全,并非主办方掌握之地。

  灵魂摆渡……

  旧日之世的这个功能,曾摆渡了一万条世界线的千万亿生命。

  而如今,自己也成了“神灵”。

  黎明说得没错,苏明安确实想过这个思路。死亡回档会回溯肉身、他人、高维甚至世界游戏,唯独不会回溯的,是苏明安的记忆。也就是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时潮如何流转——苏明安的灵魂,是横跨于时间长河永恒不变之物。

  一个最安全的、最永恒的保险箱。

  而灵魂摆渡,就相当于把东西放进了保险箱里。

  他甚至总结过一些公式,比如两个死亡回档点的间距一般不会少于六小时,比如死亡回档的关键点一般会卡在生死危机前。他还想过一些骚操作,想和云上城神明打配合。

  不过,现在看来都不需要了。

  黎明的投资让他的实力迅速触及了一级神的屏障,又有界外可以躲藏,他不需要太过畏惧主办方的追杀。

  “所以,索取‘他们’能量的方法是?”苏明安最终的目标,还是这个。

  ——镜子里的人,要如何伤害镜子之外的人?

  ——被观测、被注视的人,要如何反击阴影里的观测者们?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方法,只不过等待黎明的确认。

  “咔嚓”一声脆响,霖光剪断了一簇新鲜的玫瑰与百合,他将尖刺小心翼翼地包好,看向苏明安。湿漉漉的花瓣滚动着露珠,泛着令人感到刺目的水光。

  黎明附在苏明安耳边,缓缓说出了方法。

  ——苏明安可以故意引“他们”附身自己,随后自戕杀了他们,触发灵魂摆渡,读取到“他们”的记忆、情感与能力,读取到“他们”所在平台的坐标。

  毕竟,“他们”大多是普通人,都是借助梦境之主架设的平台,也就是梦境,才得以窥视其他世界。

  只要苏明安读取到平台的坐标,就能以此威胁梦境之主。

  黎明道:“毕竟,梦境之主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创办的平台,就这么被你曝光于宇宙,引来一批乌烟瘴气的锤铁人与小鬼。”

  “现在就不乌烟瘴气?”苏明安想到白椿:“而且平台大了,更多人成为梦巡家,不好吗?”

  “有些人一心想要规模宏大,有些人一心想要一方净土。梦境之主大约是后者,祂实力强悍吃喝不愁,不需要过大规模的平台帮祂汲取信仰,故而每位梦巡家都是祂精心挑选,出身于不同星球。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祂大概也没想到白椿这种人的恶行吧。”黎明淡淡道:“在白椿眼里,她自认为没错,毕竟她可是高高在上‘观测’这个世界,当然觉得自己高贵。”

  苏明安问道:“那个梦境平台可有名字?”

  从取名上,应该能窥见梦境之主的性格。如果是乐子恶魔那样的人,估计会起个“摄像头大聚会”这样的玩梗平台名,如果是黎明这样严谨的人,估计会起个“梦巡家平台”这样中规中矩的平台名,如果是水母大帝那样的人,估计会起个“大帝之梦”这种平台名。

  黎明眼眸开阖,隐有微光闪过。

  祂沉声道:

  “这个由梦境之主创造的、帮助各个普通人窥视其他世界的梦境平台——”

  “名为【启点】。”

  “意为,万物开启、万众启眸之意。”

  “若是你成功得到启点平台的坐标,便能进一步定位各个梦巡家的坐标,届时,上门也好,合作也好,都随你意愿。不过他们大多都是普通人,只是意外获得了观测的平台。”

  苏明安道:“像达拉那样的梦巡家,我不会抱有仇恨。但白椿视世界如游戏的梦巡家……我不会留情。”

  黎明并不在意道:“另外,你还需要注意一点。罗瓦莎是一部书,而你是主人公。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必然有至高之主的大手推动。若是不想落入祂为你设下的陷阱,你最好做一些超出常理的事。当然,不做也可以,这只是推测。”

  苏明安忽然想起,副本初期,万物终焉之主就曾诱惑他拿起“灭世主剧本”,不要再做循规蹈矩的救世主之事。司鹊也曾对世界树声称,他与苏明安将成为故事中的“大反派”。

  这时,苏明安听到一个微冷的声音:

  “就像看一部电影,一旦看到某些场景,就能猜到某些情节。比如看到男女亲吻,就联想到恋爱,联想到婚姻。但如果突然一转镜头,发现男女虽然在亲吻,但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们正在坠落,那便能让‘幕后导演’的安排化为一空,破坏了意料之中的发展,‘幕后导演’再也不能支配那对男女的行动。”

  是霖光。

  他捧着沾着露水的玫瑰与百合走来,递给苏明安:“我想起,你还没收到春天正式降临后的第一束玫瑰与百合,补给你。”

  苏明安知晓,他熟悉的霖光作为机械戒指套在手指上,这位霖光不过是黎明系统结束一切后的复现。不具有真实的经历,连0321都算不上。

  苏明安不欲复刻之前的悲剧,仅是点头接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随时随地发癫破坏逻辑,就能脱离某个‘看不见之手’在罗瓦莎为我埋下的命运轨迹。”苏明安道。

  毕竟在“观测者”看来,人设是绝对的,“主人公”合该沉稳、冷静、仁慈,但若是“主人公”随时随地脱离人设发癫,谁还能局限他的行动?

  在第十世界,苏明安就是因为太过循规蹈矩,导致一举一动都被拿捏得死死的,不知不觉就走上了命运的安排。

  在第十一世界,不如发癫。

  苏明安不由得有些羡慕山田町一、某位教皇与林姜,这种随时随地发癫的能力,他们是天赋型选手,自己还真的放不开。

  “我的精神状态太正常了……”他感慨自己实在癫不起来。

  他看到黎明与霖光用略带诡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头光着身子跳舞的老板兔。

  “不……你保持正常就好了……”黎明语重心长:“稍微放开一点,就足够了。”

  “你什么样都很好。”霖光说。

  ……

  【我听出他说的是我们一个领事的姓名,我莫名其妙地接着说:】

  【“花园?”】

  【“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心潮起伏,难以理解地肯定说:】

  【“那是我曾祖彭的花园。”】

  ……

  离开前,苏明安单独与黎明密谈。

  “黎明,你趋近一级神,我想请你看看,我的权柄……到底是什么层次?是否可以被改造,比如存档点变为可选择?比如无需死亡也能触发?”苏明安问。

  “……很遗憾,无迹可寻。”

  “连你也看不出来吗?”

  “是的,你的权柄,必在我之上。毫无观察空间,也毫无进化手段。”

  “好吧……”

  “所以我认为,你的权柄,不太可能是世界游戏给你的,而是宇宙。”

  “宇宙?宇宙为什么看上我这个小人物?总不能我真的撞大运了。”

  “……如果你不是小人物呢?”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开始就是死亡权柄的承载者呢?你由宇宙进化而来,就像万物终焉之主与世界游戏的本质一样,是一种宇宙器官……”

  “……别开玩笑了。”

  “好,其实我也不接受这种说法。我更愿意相信你是普通人,不会否决你身为苏明安的一切,将你异化为一个所谓的器官。毕竟……无论我成为了什么样的黎明,是正直还是污浊,是现实还是童话,你都是洁净的。”

  “这是我的责任,而不是我的生命本质。”

  “是的,就算是受制于本能的器官,器官也做不到你这一步,这足以证明你的独立。”

  ……

  【艾伯特说:“在发现这封信之前,我曾自问:在什么情况下一部书才能成为无限。我认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循环不已、周而复始。书的最后一页要和第一页雷同,才有可能没完没了地连续下去。”】

  【“每逢一个人面临几个不同的选择时,总是选择一种可能,排除其他;在彭的错综复杂的小说中,主人公却选择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来,就产生了许多不同的后世,许多不同的时间,衍生不已,枝叶纷披。”】

  ……

  当山田町一塞了许多秦绍礼招待的小零食,从招待室走出。

  他望见走廊尽头,一扇电子门移开,白发飘逸的青年走了出来。

  那些水晶般的触须已经回归了祂的脊背,神袍自动缝合,像一滩流淌在他身躯上的白色溪流,肩头盛放的山茶花缥缈若云,花瓣擦过他的耳侧。他的神情似有凝滞,盯着地面,久久驻足。

  有一瞬间,山田町一突然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张涂满油彩的面具,但眨眼一看,又是错觉。

  “苏明安,怎么了?黎明最后和你说什么了?”山田町一试探性地问。

  由于黎明有过使用昏睡法阵的“前科”……“后科”。山田町一仔细看了苏明安好一会,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印记,才放下心。

  苏明安望着山田町一,眼里带着山田町一看不懂的情绪。

  仿佛这狭长的钢铁走廊里,下着一场大雨,雨水顺着苏明安的发丝流下、滚落,雨声在他们对视的目光间响彻。

  “……我可能真的要成为‘大反派’了,山田。”

  “啊?”山田町一愣了愣。

  “如果我没能在附身我的‘梦巡家’身上找到需要的东西,那就只能从你们……”苏明安顿了顿,在山田町一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苏明安很熟悉这种犹豫感。

  犹豫自己会不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然而,一切的犹豫都会下一个定论,那就是去做。

  至少,自己还有弥补缺漏的余地。至少,自己还能最后拼那么一把。而不是就这么把自己毫无转折地抛下深渊。

  擦肩而过时,山田町一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忽然道:“‘大反派’就‘大反派’嘛,谁说只有伟光正的救世主才是牛比的。”他叉着腰,细数着:“你看很多动漫,不都是大反派拯救了世界嘛。如果非要撕裂正义与真相才能达成目标,那就去做好了,总不能让自己后悔吧。而且,又不是没长嘴,总会有能说的那一天吧。”

  他说了一句令苏明安顿住的话:

  “——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难道只能配走宽阔明亮之路?”

  苏明安深深看了眼山田町一,勾了勾唇角。

  ……

  桃儿曾经听过朱先生说过一些话本。

  话本里有位脍炙人口的救世主,叫“大帝”。

  据说这大帝,曾游览众国,普度众生,走到哪里,便救到哪里,那是顶顶的正派角色。只是后来……朱先生说到这里,摸着山羊胡子叹了口气。

  “先生,后来怎么了?”桃儿连忙举手。

  “你这小鬼,念书咋不见你这么有劲!”朱先生笑骂了一句:“后来啊,人们都说,大帝中邪了。”

  “他依旧还像以前一样,割下自己的肉,喂给快要饿死的人吃。又剥下自己的皮,给快要冻死的人披上。但他越来越虚弱,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事了。于是,人们为了抢夺他,掀起了战争。”

  “死的人,远比他救的人还多。”

  “后来,后来啊,大帝的朋友也因此而死。从此以后,大帝似是疯了,开始动手杀人,屠戮无数,渐渐成了人们嘴里中邪的大妖。大妖者,人人见而诛之。”

  “这正派的角儿,从此变成了反角儿。每当人们编出新的话本,需要一个反角儿,就会将他摘来说上一说。”

  桃儿忍不住道:“这位大帝肯定是怀有难言之隐才会如此,就像神山上的那位神明,祂只是失去了力量,但依然是神,而不是精怪。人们怎么能因为神明无法庇佑他们,就说神明是精怪?“

  “那我问你,桃儿。”朱先生拿着根戒尺:“若是神山上那位神明吃了人,那祂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

  桃儿道:“吃了人,那当然是反角儿。”

  朱先生道:“若是神明吃人,是为了获取力量保护更多人。那祂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

  这……桃儿迟疑了。

  朱先生又道:“若你是话本里的女主人公,你是最顶好的正角儿。神明吃了人,却是为了救你的命。那祂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

  桃儿说不出话。

  她想了想,道:“先生,我却认为,只要一个人的最终目标是正派的,那么这个人期间无论做过什么,这个人都是正角儿。而一个人的最终目标是为了害人,那么就算这个人中途无意间救了很多人,也都是反角儿。”

  “杀一人为罪,杀百人为将,杀万人为君。寻常百姓杀一人,约莫是为财为权,有罪居多。将领杀百人,是为着平定战争。君王杀万人,除暴政外,与将领同义。”

  “我听过王城里喜鹊大侠的故事,他的笔墨害死了成百上千的科学家,可在世界树眼里,他依旧是正角儿,因为他引领了一个新的时代,能让更多人因此受益。”

  “所以,在桃儿眼里,无论是割肉救人的大帝,还是挥起屠刀的大妖,都是正角儿。”

  朱先生怔了怔,一拍戒尺道:“傻孩子,你能有这种思想,是因为你不曾成为正角儿手底下的受害者。桃儿,我问你——如果你有一日成为了正角儿路上的踏脚石,你难道还会认定害你的人是正角儿吗?”

  桃儿眨了眨眼,在同学们不可思议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会。”她说:“因为我太渺小啦,不会是话本里的正角儿,也不会是反角儿。要是能在正角儿身边出现三言两语,那岂不是证明,桃儿成为了一个不错的人吗?”

  ……

  炊烟依旧在飘,细碎的雨水落下。

  赤色的雨水冲刷着地面,桃儿的气息越发微弱,她体质薄弱,扛不住这一场迎接“他们”的大雨。

  卖菜的沈大娘、卖鱼的赵阿嫂、教书的朱先生、慈爱的阿娘……一根根顶天立地的廊柱,都倒在了地上。

  她快要死了,却听到了阿娘的哭声,听到了冰霜冻结的声音。

  冰霜……?

  模糊的视野里,她望见神山之上,有一道身影走来。

  冯虚御风,破雨而来。那人一头白发,美得雌雄莫辨。

  北望在几秒前收到了提示:【根据扮演守则,你无需再久居神山。】冰霜从他身上蔓延,他张开嘴,一缕缕灵魂吸入他的体内,化为精纯的力量。

  一饮一啄皆为定数。梦巡家们的大雨戕害桃儿,娜迦莎失去了桃儿这个唯一的信仰来源,为了活下去,祂吸走了梦巡家们的灵魂。

  纯白的神明沾染了罪恶,冰霜化为鲜红。

  北望染成鲜红的眼瞳望了一眼小福星徽紫,正是她造成了这一切混乱。

  徽紫也正抬起头望他,开口道:

  ——

  ——

  (此地存在时空淆乱,请勿观测)

  ——

  ——

  “啪!”捏爆了徽紫的身躯,几缕鲜血溅到脸颊,北望拭去血迹,他已经听完了徽紫的话。

  原来她是……

  北望立刻控制住自己不想下去,防止被观测到。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涂满草莓酱的蛋糕、洒满可可粉的焦糖玛奇朵、浸泡着香草冰淇淋的红茶……

  北望用胡思乱想充斥着自己的思绪。

  他放开了身体控制权,让娜迦莎掌控躯体。娜迦莎垂头看了桃儿一眼,桃儿的皮肤泛着赤雨的红色,奄奄一息。

  冰霜无止境蔓延,将宁静的村庄逐渐冻结成冰。

  “将那些梦巡家的灵魂给我吞下。”娜迦莎向云上城神明说。

  “你是正神,何必?”云上城淡淡道。罗瓦莎的神明存在阵营之分,海洋天使一直是秩序善良侧的神明,连遭受重创都不吃一人。一旦破戒,就不再是正神。

  娜迦莎眉眼染上几分妖异:

  “大爱无私原谅杀害友人的敌人,便是正角吗?为友人复仇吃人,便是反角吗?”

  “恪守善良不杀一人,便是正角吗?吃掉残害苍生的人,便是反角吗?”

  “如果苍天要这公义落在是否杀戮之上,我便不再做一位堂堂正正的正神,因为我唯一的信徒教我,我是割肉救人的大帝,亦是挥起屠刀的大妖。”

  云上城神明的眉目微有松动,祂松开手,那些罪应死亡的梦巡家灵魂,哀嚎着落入娜迦莎掌中。娜迦莎吞掉一些,亦将一些塞入桃儿之口。

  祂饮下罪恶,亦令怀中这个纯白的女孩一同饮下罪恶。

  “这是……什么?神明。”桃儿看不清晰,只觉得嘴里塞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桂花糕。”娜迦莎道。

  “神明做的桂花糕……好苦……”桃儿摸着娜迦莎的手,断断续续道:“我快要死了……神明的信仰来源……怎么办啊……”

  娜迦莎没有回答,手掌缓缓合上她的眼睛。

  她吞下了那些了灵魂,不会死于这场雨了。

  祂记得她说过,很想看看京都的美景。京都的桃花肯定比谷里更美。以后的日子,她可以慢慢去看。

  “这位陌生的神明,能否帮我一个忙?”娜迦莎抬起头。

  云上城神明抱胸而立:“凭什么?”

  娜迦莎承诺道:“我的真身乃是轮回塞壬,未来亦是全盛的海洋天使,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我未来可以帮忙。”

  云上城神明刚想拒绝,却想到了苏明安,随口道:“我不需要帮助,但如果你未来遇见一个叫‘奥利维斯’的人,帮他一次。”

  “奥利维斯……我记住了。等恢复了一定神力,我会用分身去接触他。”娜迦莎点头。

  “要我帮什么忙?”云上城神明道。

  “我即将回归大海,能否请你将桃儿带向京都,托付给我的一位友人?”娜迦莎道:“他名叫离明月,是我郊游偶然结识,一介游人,暂居于京都一棵桃花树下,白发白衣,姿容如雪,你见了便不会认错。”

  祂望着桃儿低声道:“吞下那些灵魂后,我已从正神无可避免地堕落,只会越发邪佞。从今以后,她与我再无瓜葛。”

  随后,北望飘了出来,娜迦莎将他驱出了身体。

  “你对我没有恶意,但我即将回归大海,便不带你同行了。”娜迦莎淡淡看向北望:“你不必扮演,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北望轻蹙眉头:“你未来……会变成一个……很疯狂的,神明。”

  “啊,我知道。”娜迦莎道:“从正神堕落便是如此。做不成正角儿,那就做一个不令自己后悔的反角吧。”

  祂看了桃儿一眼,张开翅翼,不再回头。

  ……

  纯白空间。

  诺尔·阿金妮将苏明安传进《阿拉乌丁的天空》后,摸了摸胸口的傀儡丝。

  “居然对我用掌权者技能,强制提升至百分之百好感……”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受到这个技能影响,他的原定计划会不可控地发生改变,心态变得偏向苏明安,但好像……没有发生改变。

  好感度真的发生变化了吗?还是说,他算是半吊子npc,所以技能失效了?

  他撕开纯白空间的一角,俯瞰而下,望向王都的创生者大会——席位上坐着一位一模一样的诺尔·阿金妮。

  受到切片大师叠影的启发,诺尔·阿金妮从万物终焉之主那里学习了切片技术,把自己切成了两瓣,一瓣是保留了全部记忆的诺尔,一瓣是只有光面记忆的门徒游戏玩家盟主诺尔,后者没有与苏明安分道扬镳的记忆,也不曾做过背刺之事。故而,苏明安在夜间狼人杀环节见到的诺尔,是一副极为友好的模样。

  诺尔让“单纯”的自己抛头露面,去参加创生者大会。“不单纯”的自己躲在小空间里,偷偷摸摸办事。

  “接下来的计划是……”诺尔·阿金妮拄着手杖,朝另一个方向撕开了纯白空间。

  他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河流声,仿佛时间长河的流淌。

  手背上,混沌之神留下的玫瑰印记闪闪发亮。

  一级神混沌之神,司掌混乱、谜语、命运、奇迹。麾下“雾之隙魔术师”乃是穿越各个位面之人,他们穿梭于罗瓦莎五大地区,为死寂的国度带来诸多奇迹。

  但是,只有被混沌之神青睐的诺尔·阿金妮知晓,混沌之神司掌的奇迹到底是什么,不止是跨越地区,而是……

  “撕拉——”撕开纯白空间,诺尔·阿金妮拄着手杖落地,犹如一位登上舞台的“魔术师”。

  蓝紫色的天空下,他步伐优雅穿过纯白的宫殿,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

  高台之上,梳着单马尾的黑发少女坐在虚幻的阳光下,出神地望着彩花窗外,腰间佩着酒葫芦与黑刀。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晚上好。”诺尔·阿金妮脱帽致礼,款款微笑:“单双小姐。”

  ……

  【“他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

  ……

  罗瓦莎大重置前,神明安重创茜伯尔后,诺尔一直关注着茜伯尔的动向,他预料到她可能会去其他文明拉人帮助苏明安。只不过,茜伯尔行踪莫测,诺尔很快丢失了她的踪迹。最后是“他们”向诺尔及时反馈她的动向,经过万物终焉之主阻拦后,茜伯尔未能成功联络到单双、莎琳娜、朝颜诸人。

  “你是诺尔·阿金妮?”单双拎着酒壶坐了起来:“我听过你,苏明安有次回来休息,说你是他最信任的友人。”

  “是的。”诺尔笑道:“现在他遇到了一些麻烦,可能会误入歧途,我想邀请你与我一起前往罗瓦莎,阻止他。”

  “苏明安?误入歧途?”单双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冷冷看着诺尔片刻,冷笑道:“好,我去,我会判断你是不是在骗我。如果被我发现你在说谎,我的大刀第一时间砍到你头上。”

  真是警觉啊……诺尔戴上礼帽,压低帽檐,遮住眼睛:“我当然永远与他们同一战线。”

  他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镜片,笑得意味深长。

  很早以前,诺尔·阿金妮就察觉到了一个概念——“分线”。

  早在他保留记忆的数次大重置前,他就不止一次触及到了这个概念。他认为,在苏明安门徒游戏第一关接触吕神,见到“蝴蝶之死”后,开始出现了黑线与白线。

  黑线中,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是“杀死世界树”,希礼是一位病娇魔族少女。

  白线中,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希礼是一位性情懦弱的轮椅少女。

  黑线与白线之间何时切换,诺尔没摸清楚,但从“徽”和“微”字的变化、徽家人的出现又消失,就可见一斑,必定切过不止一次。

  需要注意的是,“白线与黑线”与“光面与暗面”的概念不一样,并不是所有人在不同世界线跳动,而是——白线与黑线两条世界线上,所有人是不变的,只有“叙事锚点”作为摄像头,反复横跳在两条线的“主人公”苏明安身上,造成了叙事诡计。

  比如,黑线的苏明安正打算做A事,这时作为摄像头的“叙事锚点”突然一跳动,跳到了白线苏明安身上,此时白线苏明安正在做B事,再然后,“叙事锚点”又跳回了黑线苏明安身上,此时黑线苏明安已经做完了A事。

  ——呈现在观测视角,便是黑线苏明安突然决定做了B事,没有做A事。

  如果仅用“省略号”分割切线,谁能够看出来,上文的“主人公”,是否还是下文的“主人公”?

  黑线苏明安的掌权者任务始终是“杀死世界树”,白线苏明安的掌权者任务始终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只不过是“叙事锚点”发生了跳转,某一刻从白线跳到了黑线,造成了前后文不连接的叙事诡计,故而像是掌权者任务从“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变成了“杀死世界树”。

  不过,诺尔·阿金妮很清楚,苏明安是唯一真实的,自己见到的苏明安在哪条线,哪条线就是真实的。另一条线则是罗瓦莎的一种镜面机制产物,一种仿品。

  ……

  “变的仅仅是摄像头,而不是事物。”诺尔·阿金妮的指节敲着手杖,微笑思索着: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利用类似第十世界的‘映射’原理——通过猜测另一条虚拟线的人物动向,帮助我所在的这条真实线。”

  “很久以前我问过苏明安,他的掌权者技能是‘杀死世界树’,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唯一真实的世界线是黑线。虚拟的则是白线。”

  “嗯……我假想一下,在白线里,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他应该会选择拒绝苏琉锦的邀请,不探查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故事,专注于收集能量,引第五席星火进入罗瓦莎,随后不可避免地公开死亡回档……呵,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他该怎么逃脱主办方们的追击。这部分的推演是空白的。”

  “但我大概能猜到,没有‘他们’这个概念的存在,茜伯尔不会被成功阻拦,她肯定会邀请到单双、离明月众人,帮苏明安对付我。”

  “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诺尔怀着这样的思绪,走向下一个世界——普拉亚。

  咸湿的海风中,他望见一位教堂边伫立的老者,老者戴着高礼帽,一身英伦绅士服,手持文明杖,气质卓然,正眺望蓝海。

  普拉亚已经过去百年岁月,故人皆不在,唯有魂族长寿。

  “魔术师”走向老者,脱帽致礼,红袍翩扬,瞳孔如墨。

  “阿尔切列夫先生。”他露出精心准备的笑容:“我恳请你,加入我的队伍。”

  ……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

  【我又感到刚才说过的躁动。我觉得房屋四周潮湿的花园充斥着无数看不见的人。那些人是艾伯特和我,隐蔽在时间的其他维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

  ……

  世界树下。

  苏明安回到罗瓦莎后,第一时间去找了世界树。

  作为罗瓦莎的世界意识、权限最高的物种,有必要探明世界树的立场。

  苏明安到来时,树下空无一人。

  “世界树,我想与你‘共生’一段时间,借助你的视角,找到罗瓦莎各地梦巡家的位置。”苏明安的脊背破开软管般的触须,伸向世界树。

  世界树没有拒绝。

  “咔哒”几声脆响,苏明安的触须连上了世界树。这时,他望见旁边空置的圆桌与圆凳,桌上的一壶红茶,一碟方糖。

  “要喝茶吗?”世界树的声音青涩:“我知道你喜欢甜,给你准备了很多块方糖。”

  “你可以……慢慢搅拌这些方糖。”

  “一块,两块,三块……很多块。”

  ……

  【“在所有的时刻,”我微微一震说,“我始终感谢并且钦佩你重新创造了彭的花园。”】

  【“不可能在所有的时刻,”他一笑说。“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可以成为您的敌人。”】

  【——《小径分叉的花园》】

  ……



第终章 涉海篇【26】·“共生。”

  “我的故事讲述了一个孩子遇见了森林里的精灵……”

  “我的故事讲述了一位漂亮的天使……”

  “我的故事讲述了一个美丽的糖果屋……”

  诺尔·阿金妮坐在象牙白的席位上,鲜红的软毯覆盖着双膝,啜饮着草莓汁。

  他凝望着在创生者大赛上慷慨激昂的参赛者们,又将视线投向苍穹——犹如鲜血般的赤雨不断落下,由小雨已然化为了倾盆之势。

  雨水的气息犹如鲜血,这显然是一场不同寻常的大雨。

  “我是87号参赛者希歌,我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位玫瑰族的少女斗倒邪恶的旧贵族,来到了远离大陆的深渊之岛。”高台上,站着一位红裙少女,扬起双臂:“女主人公叫诺拉。她有一位友人叫卡罗布洛,是一位骑士,他不该爱上女主,但我非常喜欢这种身份冲突……”

  她极尽热情地介绍自己的故事,洋溢着满足的微笑,向全世界的直播展示自己的构思。

  台下理应坐着许多专注倾听的观众们。

  然而,露天的观众席蜿蜒着通红的溪流,观众席唯有倒伏的躯体、扯烂的衣物、凌乱的鞋子、仓皇的脚印。

  这场赤雨来得太过剧烈,体质不够的人们扛不住,人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昏迷,包括贵族、平民、乃至其余参赛者。

  保持清醒的人们,不到十分之一。

  这是一场迎接“梦巡家们”的大雨。

  然而,参赛者们即使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红雨不对劲,也没有一个逃离。他们极尽珍惜自己参赛的机会,对着昏迷的观众们,依旧慷慨激昂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这种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突逢这种剧变又怎么样?错过这一次,就再没人在乎他们的故事了。

  世界树还没喊停,一定要决出个冠军。

  “……女主与骑士面对教廷的围剿,在月光下拥吻,骑士利卡蒙德第一次丢弃了自己沉重的头盔,盔甲里长满了乌黑的玫瑰。从此以后,他忠贞的对象不再是神明,而是她……”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失去意识的躯体,像尸体般连成一起,犹如泼洒的豆粒。

  “……为了保护女主,骑士奄奄一息。女主带他逃往了深渊之岛,这里住着一位古老的神明,深渊之主莱托斯丽……祂听说了女主的故事,决定施予善心,将濒死的骑士转化为永生的血族。女主的哭泣终于停下,太好了,她的爱人得救了。”

  赤雨一刻不停地落下。

  哀嚎声,迷茫声,呢喃声。

  参赛者们一边恐惧于这突如其来的红雨,一边麻木地聆听着高台的故事。他们眼里流露着畏惧与茫然,但仍不肯放弃自己的参赛资格。

  昏迷的人指数递增,喧闹的观众席逐渐变得落针可闻。

  数以万计昏迷的躯体,躺倒在席位上,仿佛仍在聆听高台上慷慨激昂的故事。

  “……然而,女主察觉,骑士逐渐开始痛苦,他无法接受自己需要鲜血求存,也无法接受自己再也见不到昔日的友人,想一死了结,深渊之主的永生赐福却令他无法死亡。终于,他对强迫他成为血族的女主产生了怨恨之心,这种积怨随着岁月越来越多,直到……一把银匕洞穿了女主的心脏。”

  “咚。”

  一声闷响。

  高台上,87号参赛者的身躯重重倒下,她的声音终止于故事的结局。

  露天的高台环境,赤雨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她勉强讲完故事后,还是没能抗住赤雨的冲刷。

  世界树的虚影舒展着枝叶,毫无波动地评价着:

  “剧情评分72分,人设评分72分,逻辑评分71分,哲理评分65分,世界奥秘揭露度评分40分,结局评分81分。”

  “综合评分66分。目前排名第23名。”

  “下一位。”

  第88号参赛者咬了咬牙,望着露天高台,撑出了一把伞。

  然而,撑着伞也无法挡住空气中的雨水。他深吸一口气,即使知道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眼神却异常闪亮:

  “我的故事讲述了……”

  这一刻,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无我的状态,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恐惧,只想把自己的故事诉说给全世界。

  这可是全世界关注的创生者大会……即使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赤雨,那又怎样?如果退缩,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辈子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反刍自己的故事,回到自己平凡的人生。

  “……就这样,他们经历了漫长的风雨,在颠簸的车厢内握紧彼此的手。侦探向女孩承诺,他们一定要一起回家,绝不会把她丢下……”

  “咚!”

  “89号参赛者。”

  “我的故事讲述了……”

  “90号参赛者。”

  “我的故事写了半辈子,希望你们能喜欢,故事的开头从一间落满风雪的木屋……”

  “91号参赛者。”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我的女儿,她曾给我叠了一个彩色的千纸鹤……”

  “咚,咚,咚。”

  清醒的人越来越少。

  渐渐地,高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者必须移开他们的身躯,才能站上去讲述自己的故事。

  恐惧与期待交错,迷茫与热切连绵。

  这一切荒谬得仿佛一幅色彩瑰奇的油画,一场荒诞的长篇电影。

  ——终于,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他平静地望着绚丽的舞台一眼,旋即果断转身离去,将一切繁华抛在身后。

  “……5号,你要主动退场吗?你现在排在第7名,这是足够让你荣华富贵一辈子的成绩,你就这么走了,成绩会作废……”一个参赛者拉住他的衣袖。

  苏琉锦无声摇摇头,离开了这里。

  诺尔·阿金妮注意到了苏琉锦的离场,却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最后一位,白秋,请上场。”世界树道。

  白秋的号码并不是最后一位,但世界树似乎对他颇有优待,即使已经过号,依旧叫了他的号码。

  所有人都以为白秋不会来,毕竟几十分钟前,诺尔·阿金妮展示过自己的故事后,白秋就消失在了席位上。

  却没想到,确有一个人走来。

  他并不是白秋的样貌,而是梳着黑发,黑色眼瞳,身着朴素的白袍,宛如一抹行走的雪。古怪的是,他的脊背似乎连接着什么透明的东西,像是无色的枝叶。

  “那是白秋?”

  “他怎么变了模样,连气质都变了……”

  “他背后连接着什么?看不清,像是从地里伸出来的……”

  他平静地走来,平静地迎接众人的视线,平静地走上高台。他蹲下身,拿出一条干净的红毯,将那些参赛者一个个挪到红毯上,用白布擦去他们脸上的污垢。

  赤红的雨水落在他身上,没有对他造成半点影响。

  此时,已经有一些梦巡家成功抢占了昏迷者的身躯,睁开了双眼,有些人不认识高台上的苏明安,不禁嘲笑出声:

  “他在干什么?当清洁工?”

  “刚刚那些人讲的故事,我都想笑,太雷人了。也就世界树喜欢这种风格的故事,那些人还视若珍宝,真以为自己写的像回事。”

  “讲得再好有什么用,反正我们来了。”

  “总有npc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实际上一场雨都抗不过。”

  苏明安折好白布,站了起来,平静地望着台下。

  在他的视线下,那些声音逐渐停下。

  “我的故事讲述了……”苏明安开口:

  “一个普通人和一群普通人们的故事。”

  他讲述的,是他与其他玩家的故事,是他一路走来的故事,是被梦巡家们称作《欢迎回档世界游戏》的故事。

  他没有讲述自己写了很久的、那个战神龙王水母大帝的故事。这一刻,他口中倾吐的是自己的故事。

  梦巡家们渐渐露出震惊的神情,他们很多人都听过这个梦巡家内部最有名的联合故事。就在他们对苏明安的身份猜测不已的时候,苏明安看向世界树的虚影:

  “……最后,我与我的同伴们一路冒险至此,走到了罗瓦莎,走到了至高之主期待的高潮舞台之上,走到了世界树的面前,讲出了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结尾,世界树,评分吧。”

  时间很短,他讲得极为简略,没有任何调动情绪的用词。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干瘪。

  然而,世界树却配合地给出了评价:

  “剧情评分99分,人设评分99分,逻辑评分99分,哲理评分99分,世界奥秘揭露度评分99分,结局评分99分。”

  “综合评分99分。目前排名第1名。”

  ——一个儿戏般的评分。

  一个儿戏般的结果。

  一阵阵惊呼传出,不可置信的絮语漂浮。

  排在第二名的,是司鹊,综合评分93分。他坐在席位上,对这个结果没有反应。

  排在第三名的,是诺尔·阿金妮,综合评分87分。他起身鼓掌,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结果称赞: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很好的评分。”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捧场。

  赤雨之下,满座寂静。

  观众们基本都陷入了昏迷,寂静的世界舞台之上,唯有零碎几个人的注视,仿佛偌大的世界被缩成了一个小角,小角里唯有他们几人。

  在这样荒诞的寂静下,世界树宣布了“白秋”夺得创生者大赛的冠军。

  与此同时,苏明安听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

  “叮咚!”

  【你已获得冠军,完成了“白秋”的身份扮演任务。】

  【你获得奖励:改换夜间环节自身阵营。】

  ……

  “恭喜夺冠。”诺尔·阿金妮从席位跳下来,走上高台,看似无意地站在了苏明安背后。

  这是他们战斗以来很熟悉的站位,诺尔站在苏明安侧后方,可以有效防止从背后而来的突袭。

  然而,苏明安却猛地一扭身,没有将后背暴露给诺尔,径直走向世界树的虚影。

  “……?”诺尔眨了眨眼,不理解苏明安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漠,他动了动手指,作询问状。然而苏明安完全无视了他的暗语。

  作为被切片的光面诺尔,诺尔一直在门徒游戏里担任草莓盟主,不曾有过自己背刺苏明安的记忆。他眯起了眼,略感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抹金色的麦穗王冠,由世界树凝形,缓缓落向苏明安的额头。

  ——这是创生者大赛的冠军之冠,领冠者即为“世间创生第一人”。

  然而,苏明安摆摆手拒绝了麦穗冠。

  他的真身仍在世界树下,这只是一具连接了世界树根系的躯壳。

  世界树的根系遍布罗瓦莎,故而,当苏明安与世界树“共生”,他只要操纵位于红塔的世界树根系爬上地面,就相当于是另一个自己。

  他利用自己与世界树的联结,让世界树宣布他为冠军,是为了完成任务,历史上真正的冠军是司鹊。这枚麦穗冠,苏明安不会强行占有,也不感兴趣。

  他站在蒙蒙赤雨中,站在众人昏迷的高台上,站在寂静的世界之下,看向诺尔。

  “诺尔·阿金妮。”苏明安的目光看向远方。

  “嗯?”诺尔转过身,背对着苏明安。他顺着苏明安的目光看去,只望见雾蒙蒙的一片,鲜红的雨点犹如末日降临,唯有几缕灯光刺破水雾。

  “世界游戏结束后,翟星和罗瓦莎都会得救,我会成为小世界的界主,而你想去哪里?”苏明安道。

  诺尔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怔了怔,他们还站在世界创生者舞台上,被无数直播镜头照着,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但苏明安也许有什么深意,诺尔回答道:

  “应该会想办法进一步接触神明与高维的领域,然后,去界外吧。”

  “星空很美,宇宙很大,有很多地方,都值得一看。虽然你成为了界主,但小世界还会有许多无法解决的难题。我走向宇宙,也许能寻来解决之法。”

  他的眼中看不清晰,浅浅带笑。

  “所以你明明能接受我成为界主的结局——为什么要选择帮助万物终焉之主,拼尽全力阻止我?”苏明安突然道。

  他的语气拔高了几分,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轻微的痛苦。

  诺尔的瞳孔颤了颤,闪过一丝幽暗与微妙,似乎正在理解苏明安的话。真正背刺的事,对他完全是空白。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血。

  一柄长剑从他的背后捅入,贯穿了他的心脏,从前胸刺出。

  鲜血滴落,染红了手杖的蓝玫瑰。

  苏明安神情不变,毫不留情地转动剑刃,将诺尔的心脏犹如碾碎烂泥般搅得透彻。

  他听到脑中响起的声音。

  ……

  叮咚。

  您已触发“灵魂摆渡”,可读取对方的部分记忆、情感、能力。

  ……

  “唰——”

  大雨在这一刻完全落了下来,将天与地染成绯红。



第终章 涉海篇【27】·“BE30·小径分叉的花园”

  世界树下。

  一袭雪白的身影坐在层生的水晶枝叶之下,圆桌耸立,茶香缭绕,指尖捏着一粒方糖。

  “啪嗒。”

  方糖落入红茶之中,晕出圈圈涟漪,如雪般渐渐融化。

  倏然,那身影从椅子上起身,后退数步,远离了圆桌与红茶,像是受惊的动物,下意识远离令他恐惧的事物。

  ……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姿态?

  苏明安的意识从创生者大会收回来后,便看见自己坐在圆桌前,往红茶里加方糖,这个行为根本不出自他的自我意识,像是自然而然就坐了下来。

  “砰!”地一声,他一触须打飞了圆桌,瓷杯砸碎,方糖融化,他望向自己脊背的成百上千根枝叶,以及身后莹莹闪烁的世界树,骤然意识到了一点。

  “共生”。

  自己并不是支配了世界树,而是与世界树共享生命。故而,他有权操纵世界树的行为,世界树也有权操纵他的行为。刚才自己喝茶的举动,明显是世界树的意识做出来的——它想这么做。

  他盯着破碎的圆桌和瓷杯许久,确认自己无法再坐在上面,才缓缓平复呼吸。

  诺尔·阿金妮的记忆非常简单,作为草莓盟主一路通关门徒游戏,并无特别之处。唯一值得在意的是,记忆之初,有一双满含悲哀的绿色眼睛,阴影遮蔽了面孔,不知是谁。

  苏明安闭上双眼,引动意识。

  世界树的根系遍布罗瓦莎的每个角落,他要这些根系都凝出他的形体。这样一来,自己即使身在世界树中心,也相当于走遍了罗瓦莎每个角落。

  其目标,当然是为了——

  ……

  酒馆。

  苏琉锦冒着赤雨冲入酒馆。

  一路走来的朋友大多被白秋的银甲骑士杀死,只剩下一些幸存者,东倒西歪躺在酒馆里。

  “卡莎!卡莎?”苏琉锦摇晃着他们的身躯。

  “克雷西!”

  “莱桑德,你还好吗?”

  死寂。

  金黄的酒杯倒在吧台,桌上的劣质肉块仍然未动,世界安静得犹如静止。每个昏迷者随时可能被死神夺走灵魂。

  苏琉锦站在倒伏的躯体之间,拿起小刀,割向自己手臂。他的手臂上从手肘至肩头,用黑笔画了一条又一条线,分别标着“周一”“周二”“周三”类似的计数。今天是周六,苏琉锦将刀子停留在标着“周六”的黑线上,一刀切下,挖开一大块流淌着鲜血的肉。

  他捧着这块“周六”黑线到“周日”黑线之间的肉块,细细切作十三块,强硬塞入每个昏迷者的口中,动作极度熟练。

  一张十五六岁的稚嫩脸庞,毫无表情地望着人们吞下肉块,他们下意识舔舐、咀嚼、吞咽,像是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昏黄的酒馆灯光下,弥漫着烈酒味的空气中,人们缓缓睁开了眼,脸色逐渐红润。

  “人都在这了吗?”苏琉锦环顾四周。

  一位披散着橄榄色长发的女人擦干净嘴角,沉声道:“大家都在,就是……时莺那丫头和祈昼不见了。徽白去参加创生者大会了。”

  “我去找祈昼。”苏琉锦当机立断。

  他往外走了几步,却有一个男人挡在酒馆门口。

  男人名叫斯年,酒红的头发下是一张充满野性与刀疤的脸孔,身材高大,肌肉勃发,只是轻轻一推,苏琉锦就后退了两步。

  “您不能走。”

  现在外面那么危险,要不是苏琉锦的血肉,他们不知道要昏迷到何时。苏琉锦的存在就是安全感的证明,他们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往外跑?

  反正祈昼那个人,虽然聪明,但性情桀骜,队里没几个人喜欢他,怎么能让首领为他冒险?

  苏琉锦抚摸胸口,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小时候,为了救徽白与祈昼,他曾将自己的心脏分给二人。

  他在这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经历,并不像苏明安设想的那么美好。不可能只要把血肉分给人们,人们就会无条件为他卖命。只是因为他是“大帝”,他声称被神明眷顾,才不至于沦为一块毫无反抗之力的食物。

  但即使如此,缺乏力量依旧让他的每一步都捉襟见肘。一个集体中,倘若领衔者不具有绝对的压制力,凭人格魅力固然能支撑一时,但面临真正的利益抉择,不过是一触即溃的河堤。

  这一刻,门口的阴影稍稍褪去。

  梳着金色低马尾的青年走来,一掌推开斯年,看向苏琉锦。

  “去吧。”徽白的声音平静。

  ——领袖拥有两个绝对帮助他的人物,不拘于任何利益冲突而改变立场,才不至于让这个团体崩裂。

  至于这位领袖小时候的救援,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收买人心,到底是纯粹天真的水母大帝还是颇具心机的人设,或许是未解之谜。

  苏琉锦离开了酒馆,一路跑到山坡。

  赤雨之下,他望见了一个身影。

  紫发青年站在山坡上,声嘶力竭地大吼:

  “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啊!”

  “果然——果然什么都不会改变!果然什么都无法反抗!司鹊——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苏琉锦走上山坡,望见祈昼手里捏着一个染血的花环。

  ……

  “嗒。”

  贫民窟。

  狭窄的两壁红砖牵扯着散乱的电线,泥土与积水蓄积成流淌的灰黄色。

  苏明安打着一柄红伞,走在贫民窟的巷道之间,望见了许多七倒八歪的躯体,也望见了一双双孩童脏污的眼睛。

  “噔噔噔。”

  他似乎只在漫无目的地散步,毫无意义地游荡。这时,他望见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蓄着短发,方正脸,满是岁月蹉跎积淀的痕迹,一双发亮的眼睛,血迹顺着嘴角滑落,不停咳嗽。

  ——莫沉青。

  苏明安记得这个中年男人,他曾经哀求自己改掉药物成分,去救他的女儿,然而他尚未等到苏明安从屋子里出来,就被议员蛊惑去了电视台,指认无辜的司鹊是幕后黑手,以换来药物。

  如今他的女儿应该康复了吧。

  可他为什么看上去在逃跑?

  “……!”望见装束明显不属于贫民窟的苏明安,莫沉青步伐一顿,脸上显露出恐惧,换了个方向跑去。

  苏明安不紧不慢跟着,脸上毫无表情,脊背拖曳着无色无形的枝叶,就像一棵没有情绪的树。

  没跑过久,莫沉青剧烈咳嗽,体力不支一头栽倒,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肺部,鲜血顺着下巴流淌。

  “求求你别过来了!”他朝苏明安大吼。

  苏明安驻步,无声撑着红伞。

  “你们这些什么大帝,什么教主,什么主人公……离我远一点吧!求求你们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我和女儿活下去!世界的那些大事与我无关!”莫沉青一边咳嗽,一边痛呼:“药,我搞来了!我出卖良心搞来了!我们一家的生活终于要好起来了。为什么还盯着我不放,为什么还盯着我不放?”

  那个叫“祈昼”的家伙嘴里说什么“莫沉青被写入剧本里了”,就要莫沉青一直寸步不离,莫沉青不想和那种家伙打交道。赤雨轰隆落下的那一刻,莫沉青感到不对,从背后捅了祈昼一刀子,连花环都不要了,急匆匆跑下了山坡,跑向家里。

  ——对,对,他要回家!

  这场大雨无论是哪个皇亲贵族弄出来的,还是哪位神仙皇帝的阴谋,他莫沉青只在乎孩子。儿子出远门去了,生病的女儿可还在家里!

  苏明安歪着脑袋。

  他的目光让莫沉青感到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异人感,不像是面对一个人,更像是面对一朵枯死的花、一棵树。

  不等苏明安说什么,莫沉青爬起来,朝着一个方向奋不顾身跑去。

  苏明安依旧撑着红伞跟在后面。

  不多时,他望见莫沉青冲进了一个简陋的房屋。

  苏明安站在门口,隔着窗户的缝隙望着——床上躺着一个安静的少女,少女神情痛苦,盖着薄被,脸颊残留着雨丝,已经没有了呼吸。

  “噗通。”

  莫沉青忽然失去了力气,双膝猛地磕在地面。

  他的额头紧贴地面,眼睛失去焦距,口中毫无间距地呢喃: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体质薄弱的人都撑不过去我的女儿怎么能撑过去我不该去山坡上编一个花环的春妮儿最后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就不该接近那个叫白秋的家伙他是王城的天才黑马我这个破老头算什么啊如果不是那样是不是至少还来得及抱一抱春妮儿……”

  鲜红的湿气间,简陋的房屋在下一场赤雨。

  透过鲜红的水雾,苏明安望见男人通红的双眼,他瞪着眼睛,咧开嘴角,露出茫然的笑容,忽然,他抬起头,盯着苏明安道:

  “嘿……嘿嘿……够了!一定够的!”

  “等明儿个,雨停了,先去做个工……我记得码头还在招临时工人,是日结,就是可能不会要我这种年纪的……对,用破衣服把头发包一包,再用草叶把胸前塞一塞,伪装出身材健壮,应该就能干活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3莎尔币。”

  “晚上还能去酒馆上个晚班,那里在招看场子的,干到凌晨两点,应该能有4莎尔币。然后……对了,然后去郊外的山坡,给春妮儿采几朵凌晨的鲜花,编个花环,她一直念叨着呢。然后回家躺一会,白日继续上工……这样的话,应该能给春妮儿买一点营养品了,一盒卖5莎尔币,至于我,啃啃面包就够了,只需要1莎尔币就能吃饱……”

  他哆哆嗦嗦解开怀里的破旧的布袋,这是少数没有沾染到红雨的东西,被他用身体紧紧护着,里面有一块黑面包,和一盒营养品。

  他啃了一口黑面包,硬得满口老牙都在痛。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盒营养品,这可是他在街头黑混混那买的,足足5莎尔币,他要不眠不休干整整两天……

  这么珍贵的营养品,春妮儿吃一口就好了,她只是缺少营养昏倒了,她还会睁开眼睛的……

  “咔哒”。

  木盒打开的声音。

  苏明安缓缓放下了鲜红的雨伞。

  大雨淅淅沥沥落在他雪白的衣领绒毛,绒毛的湿气止不住沉甸甸下坠。

  绒毛太沉了,沉得脖颈发痛。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愣愣地盯着手里的木盒。

  盒子是空的。

  空的。

  黑混混卖了他一个空盒。

  是啊,听说那边乱得很,营养品经过几人交接,总有一些人怀着侥幸心思,会偷偷拿走一些盒子里的东西,但几率不高。真要“中奖”了,毫无势力的买家也只能打破牙齿含血吞。

  但莫沉青从没想过,会是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盒。

  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运捉弄苦命人。

  他如遭雷击,满是伤口的老手剧烈颤抖着,嘴角扬着、咧着,像一棵弯腰老腰的胡杨树。

  “嘿……嘿嘿……对啊,对啊!就是这样……”

  “妮儿啊,我救不了你啊……”

  “那劳什子世界树,劳什子主人翁,劳什子创生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嘿,嘿嘿嘿,妮儿,妮儿……”

  男人捂着胸口,缓缓倒下。

  作为赤雨的漏网之鱼,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保持清醒许久,终于还是没有抗住。

  心脏在颤动、在停止、在喘息,长期熬夜做工,他已经患了很久心脏病。

  片刻,他转动头颅,看向窗外鲜艳的红伞。

  那是大人物,莫沉青知道。

  一身白衣,气质卓然,和那些头发花花绿绿的家伙一样,都是大人物。他们不需要被生计困住,不需要被病痛折磨,只需要每日望向那些王室、神明,活得像不染尘埃的仙人。

  他们一来,这世界就不一样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他们这些普通人就像尘埃一样转动、飞舞、融化。

  隔着窗户缝隙,他望见那白花花的衣袍,像一只风雨中安然如山的白山羊。

  屋内的积水漫上他的下巴,他抬起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胸口。

  下一刻,那只“白山羊”推门走了进来,鲜红的伞柄靠在门边。

  “你要什么?”那个人问。

  “我……”莫沉青的所有愤怒突然收拢,他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平静道:

  “拿刀子来。”

  “我祖上的血脉有韭菜系,我的心脏,趁活着割下来……卖出去,有营养,能有钱。”

  “帮我……切下我的心脏,卖出去,给我和妮儿买两个骨灰盒……不,钱可能不够,一个吧。给她。”

  “你可以……趁我活着,切下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卖钱,都是你的。要快些,死了再割就不值钱了。”

  “嘿,嘿嘿,你是大人物……你要是瞧不上这些钱,能不能拜托你把我们俩弄碎,用刀也好,埋起来也好……至少,别这么躺着。”

  “为什么?”苏明安歪着头,瞳孔呈现世界树的水晶色。

  “因为……”男人艰难地喘了口气:

  “……会有人,把死去的尸体拿去剁碎了,做成狗粮,给贵族的狗儿吃,卖钱……”

  他早已设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只要病好了,许多工都能做,许多工都能来钱。这个总是漏雨的屋子可以换个更好的,春妮儿也能走出这片满是泥泞的土地,桌上的黑面包可以换成松软的白面包,也许还能有美味的小酒与干净的水。

  但是,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这么打碎了一切,打碎了前半生的所有积蓄,打碎了他的天与地。

  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片刻后,房屋门口,白色的青年走了出来。

  雨幕淅淅沥沥落在他身周,屋子上斜飞的电线宛如一对漆黑的羊角。

  他单手捧着莫沉青血淋淋的心脏,想起自己刚刚触碰莫春燕,通过世界树的感应,听到她临死前的心愿。

  “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

  “好痛……好痛……为什么呼吸不过来……”

  “如果……如果我要死了,我要把我的肺切出来,给爸爸换上……嗯,他的肺一直不好……”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是祈昼。

  他拿着一个染血的花环,气喘吁吁,明显是一路赶来,却盯着苏明安手里的心脏失神。

  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会愤怒地咆哮,毕竟祈昼是想让莫沉青活下去的,但祈昼却露出了分外冷静的神情。

  他的内心似乎在剧烈地颤抖、悲悯、挣扎,片刻后,他却犹如一位宣告死亡的信使。

  “……莫沉青如剧本上写的那样死去了。”

  他平静地宣告。

  他曾机缘巧合之下跨越过时间,偷看过司鹊写过的一些剧本,剧本里,有很多对于人们的死亡安排。他曾不止一次试图扭转这些人的命运,但没有一次成功。

  这次也一样。

  都一样。

  不可理喻的因果交织后,他们如融化的雪般死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偷看到了“神的剧本”就能扭转神的戏谑,然而这种盗来的视野,不过是让他一次又一次直面这种罪孽。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亦是被鹰时刻啄心的痛苦者。

  “啪嗒”。

  洁白的花环落在雨中。

  血雨将它的花叶染上赤红。

  ……

  祈昼欲要转身离去,却望见苏明安的状态不对。

  说起来,苏明安的情绪看起来过于淡漠了,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棵树的枝叶?

  鲜红的雨伞忽然坠落在地,苏明安闭上双眼,向后倒去。

  “……呵,原来你也会受到赤雨影响,被‘他们’附身。”祈昼嘲讽着苏明安的意志力。

  “我,我过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下一刻,“苏明安”睁开双眼,明显已经被一位梦巡家取代,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震惊道:“等下,这是,这是主人公苏明安?我居然能取代他,天哪,走大运了——”

  下一刻。

  祈昼望见了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他瞪大了眼睛。

  鲜红的枝叶,蓦然从地里刺出,狠狠贯穿了苏明安这具躯体,无数枝叶从他的脖颈、手臂、腹部、腿部刺出,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

  “噗!”梦巡家吐出一口血,很快没了声息。

  “……!”祈昼震惊地后退一步,接着,他望见一朵、一朵、又一朵……无数朵曼珠沙华,在街头巷尾盛放。

  苏明安在自杀。

  这样撑着红伞的苏明安躯体,正遍布罗瓦莎的各个角落,而这一刻,所有的“苏明安”都正在被梦巡家附身,然后,“哗啦”一声,鲜血盛开。

  ——他利用世界树的枝叶,分出成千上万个自己,遍布罗瓦莎的各个角落,吸引成千上万个梦巡家附身,随后用枝叶戳穿自己自杀,触发灵魂摆渡,读取每个梦巡家的记忆、情感、能力,以此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启点平台坐标。

  “哗啦”、“哗啦”、“哗啦”……

  红塔、阿萨斯地狱、云雾之岛、月光之森、深渊之岛、圣堂山、天谷、纳兰法庭……

  满目皆是倏然爆发绽放的曼珠沙华。

  无数红花盛放。

  仿佛红雨之下的一场祭礼。

  “咕噜噜……”

  苦命人的心脏滚落雨中,窗纱前,雪白的山羊为他与他的女儿复仇。

  罗瓦莎,这个世界,这一刻,像一座小径分叉的花园。

  ……



第终章 涉海篇【28】·“我们称作故乡之物”

  第一次盛放后,苏明安读取了他们的记忆,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中,并没有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平台坐标。

  没关系,他可以自杀再来一次。

  摧毁了自己位于世界树中央的身躯后,死亡回档,时间回溯,他回到了赤色之雨落下的那一刻。

  一次,一次,又一次。

  梦巡家的大批量附身,只会发生在暴雨最重的那一秒,那短短的一秒内,会有成千上万梦巡家集体取代罗瓦莎人的身体——但只要在那一秒,苏明安的躯体比罗瓦莎人更具有吸引力,罗瓦莎人就不会受伤害。

  那一秒,苏明安的躯体分布在罗瓦莎的各个角落。

  那一秒,成千上万具苏明安的躯体被附身。

  那一秒,成千上万具苏明安的躯体爆开,鲜艳的血红色涂满了罗瓦莎整整五大位面的云彩、植被、土壤。

  每一次,苏明安躯体的分布位置会略有差异,每一次引诱而来的梦巡家们就各不相同。故而苏明安每次死亡回档,都会收集到一些不同的梦巡家的记忆。

  “哗啦,哗啦,哗啦。”

  居于世界树中央的苏明安,披着白发,面无表情地感知着“自己”们的爆裂。

  他的视野里,满是泼洒的鲜红。

  三次回档后,他收集到的新鲜记忆逐渐减少,大多数梦巡家都已经被他读取过。

  五次回档后,他收集到的新鲜记忆仅有个位数。

  七次回档后,他没能收集到新鲜的记忆,这次读取出来的记忆,都是前六次回档已经读过的记忆。

  这说明,凡是对他躯体感兴趣的梦巡家,都已经在七次之内被他读取完毕,就算再回档,也无法引来新的梦巡家。剩余的梦巡家,都是对他躯体不感兴趣的。

  世界树下,苏明安梳理着这七次引诱收集来的记忆,大约有6271名梦巡家的记忆,他们出身于各个文明,大多都是意志平平的普通人,其中,有1人曾幸运地见过至高之主。

  通过读取这个人的记忆,苏明安看到了至高之主的容貌。

  一位皮肤黝黑、头发泛白,皱纹密布的老人,眼窝深陷,鼻头坑洼,下巴尖锐,犹如冷锥,是一张略显丑陋的面貌。

  ……

  “叮咚!”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3/5)!】

  【线索伍·五分之一的至高之主形象:你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白发老者。】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三:先是长相普通的男性,又是姿容艳丽的女性,最后是略显丑陋的老人,至高之主莫非是九头蛇?】

  ……

  苏明安没有吐槽的心思。

  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下坠,坠向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通过杀死自己,他只找到了一瓣至高之主的形象,所以,剩下的两瓣至高之主的形象,仅能从别人身上获得。

  也就是,杀死其他人。

  这已经不是历史上苏琉锦藏起来的东西,“他们”概念的引入,让历史变得不再是历史。

  “……至高之主重新藏了一遍吗。”随身小琉锦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

  “祂想一直观测下去,不会让我轻易找到祂的形象。但祂又不能设置不可能完成的困局,所以会将祂的形象藏在我最难以下狠心触及的地方……”苏明安很快想通了至高之主的思路:“……我的队友身上,平民身上,无辜者身上。”

  随身小琉锦沉默下去。

  片刻后,他小声道:“还有一条路。”

  “嗯?”

  “解决这场赤雨,作为胜利者见到至高之主。”

  “但这个难度极高。”苏明安说:“除非找到被乐子恶魔随手丢弃的钥匙,请求恶魔母神的帮助。”

  “那,你要选哪一条?”苏琉锦问。

  选择第一条路,毫无意外会成为对山田町一所说的那句“大反派”。选择第二条路,难度又太高。

  “……我们试试第二条路,好吗。”苏明安声音很轻,像是询问苏琉锦,却更像说服自己。

  如果选择第一条路,他必须将刀尖对准除自己之外的人。尽管可以解释,这是为了达成最好结局,而且被杀死的人也会收入灵魂摆渡,在新世界复生……但是。

  但是,这些不能解释。

  还有许多梦巡家们没有附身过来,仍在谨慎地观测。这些有脑子的梦巡家才是大鱼,剩下两瓣形象肯定在他们手上。如果苏明安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他们不可能过来。

  第一条路的压力太重了,而且将刀尖对准别人,很容易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试试第二条路吧……下定决心后,苏明安回档。

  他不再引诱梦巡家,而是让各个“自己”四处寻找钥匙,无论是翻阅书籍、询问神官、追溯遗迹,甚至联络神明……

  赤雨倾盆落下的那一刻,钥匙的去向依旧一无所获。

  第二条路看上去走不通。

  但是多尝试几次呢?也许自己搜索得不够全面,多尝试几次一定可以……

  “唰唰。”

  世界树下的苏明安,听见了雪落的声音。

  他将感知的触觉向外延伸,发现赤雨不再下落,这在数个周目中前所未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场雪。

  ——万物终焉之主的终焉之雪。

  这场雪早该落下了,只是诺尔·阿金妮一直拖延。不知为什么,这一周目,终焉之雪突然降临。苏明安立即思索这一周目有什么特别之处,得出的结论是——他开始寻找钥匙。这是唯一变化的点。

  是他选择第二条路的行为,让诺尔·阿金妮决定不再拖延,立刻让终焉之雪落下。

  可是,为什么?

  这种行为是威胁到了诺尔·阿金妮吗?致使诺尔无法等待,立刻就要抹消一切?

  还是说,诺尔·阿金妮找到了拖住小娜的办法?

  ……

  终焉之雪落下的那一刻,阿尔杰正在东奔西走。

  直到他察觉到第一片雪的恶意,脸色忽然大变。

  “终焉之雪?为什么现在落下?”

  “唯有一种可能,祂们已经找到了制衡小娜大回档的方法,不担心再来一次,所以才决定立刻毁灭这一切。”

  “不行,歌莉多亚……”

  他拿出一块镜子,按住额头。片刻后,他出现在了一片纯白空间。诺尔·阿金妮坐在纯白空间里,认真地刻着一块木头。

  “诺尔·阿金妮,你在想什么!?我们说好的,我给你提供帮助,你给我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拯救歌莉多娅,现在我方法还没找到,你就让雪落了?明明还不是最后时期!”阿尔杰质问道。

  诺尔·阿金妮没有回答他。

  阿尔杰满脑子怒火。

  他吊儿郎当,他性情不羁,他口口声声说这世界对不起他,所以他无需顾及这个世界。这些话都没错,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在这疯狂游戏里保证理智的锚点。

  妹妹,歌莉多娅,他的锚点。

  世界游戏的大善人们,他们考虑过小孩子的处境,考虑过残疾人的处境,考虑过老年人的处境——唯独无法考虑,植物人的处境。

  如果在游戏开始前,就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游戏开始后,植物人依旧是植物人。

  阿尔杰的妹妹歌莉多娅,在一场早年的车祸损坏了大脑。

  阿尔杰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把歌莉多亚从狭小的个人空间里移了出来,放在了主神世界最高档的维生舱内。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无论是巅峰联盟还是联合团。

  没有人知道,他就没有把柄。

  直到诺尔·阿金妮找上门来,轻而易举提到了歌莉多亚这个名字,并承诺可以给阿尔杰足够的信息和时间,让阿尔杰找到唤醒她的办法。除非万不得已必须毁灭,终焉之雪不会降落。

  结果,大雪落了,毫无征兆。

  阿尔杰赶来质问,表面愤怒不已,暗地里悄然移动步伐,望向诺尔·阿金妮的眼睛。这一刻,阿尔杰心中一紧。

  那是一双死寂的、沉默的、没有声响的眼睛。

  诺尔手里摩挲着一个音乐盒,音乐盒上有一台水晶钢琴,几个木头做的小人,是一件很漂亮的工艺品。阿尔杰时常看到诺尔随身带着,但这一刻,他看见诺尔摔碎了它。

  “哗啦!”

  音乐盒四分五裂,水晶钢琴随之破溃。

  “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向,这个东西用不到了……”诺尔·阿金妮收手。

  阿尔杰心中一紧,他想不清楚诺尔为什么降雪,但如果诺尔执意现在就毁灭这一切,无异于给歌莉多亚宣判了死刑。而自己,尚未准备好迈入高维。

  他的道德标准极为灵活,立场只取决于自己的心情,他在这一瞬间毫不犹豫下了决定——终焉之雪不能就这么落下。

  纯白空间里,火焰爆开。

  诺尔·阿金妮的瞳孔颤了片刻,望见面前傲然屹立的火焰巨人。

  三对火红的翅膀随之翱翔,炽热的火焰巨锤毫无征兆落下,砸向诺尔·阿金妮的脸颊,阿尔杰的反水来得又快又急,简直如同神经病,终于让诺尔自己体会了一把被背刺的滋味。

  火焰燎过少年的脸颊,猝不及防之下带走了他的右眼,宝石般漂亮的墨蓝色眼瞳瞬间碳化,取而代之一个焦黑如坑洞的眼眶。

  手背上,蓝色玫瑰刹那间减少了一瓣。

  这是混沌之神给诺尔的底牌,共有十瓣玫瑰,透支一次就会减少一瓣,当十瓣玫瑰尽数凋零,便是他生命力耗尽的终结时刻。先前布局,诺尔已经悄然失去了两瓣玫瑰,如今又少了一瓣,仅余七瓣。

  “蠢货……”诺尔极少骂人,更别说不优雅的词汇,他爆退数步,执起一柄镰刀,白皙的右脸烧得漆黑,与尚且完好的精致左脸形成鲜明而可怖的对比。即使骂人,他的神情依旧是冷静的,像是面对一个物件、一只狗,而不是一个人。

  “我想错了。”阿尔杰呵了一声:“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心,看上去精致漂亮,实际上只是一个空心的娃娃。哪有人当盟友那么久,转头就毫不留情投向高维。要你履行承诺也是妄想,早知如此,我便该选择苏明安那一边,要是他答应了,拼了命也会帮我救歌莉多娅。”

  诺尔盯着阿尔杰看了两秒,忽然说:

  “果然,不一样。”

  果然和熔原不一样。

  熔原是出于愧疚,出于良心,出于忠诚,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归阿克托那一边。而阿尔杰,作为熔原的对应者,他自始至终都是出于自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利益留不住他,世界也留不住他。

  说他蠢,是因为他最后时刻却功败垂成,非要砍诺尔一刀,妄图让诺尔停下大雪。

  这个纯白空间,是诺尔·阿金妮的书籍——他写了一部无字书。

  作为书籍,高维无法轻易踏入,阿尔杰是觉得有胜算,才向他动手。

  “那就来试试。”诺尔·阿金妮扬起镰刀:“看看你能否取代我的位置……停下这一场雪……呵,什么救妹妹,说得好听,其实你赢了我,可以获得两位高维的青睐,这才是你的真实目标。”

  “随你理解。”阿尔杰耸耸肩,从不为自己的高尚或卑劣辩解。旁人怎么看他,他根本不在乎。

  “轰——!”

  纯白空间,这一刻地动山摇。

  神明层次的争斗,往往只在分秒之间。

  十秒后,红发男人的身影撕开空间,快步窜出,血迹流了一地。而诺尔·阿金妮“铛”地一声撑着镰刀,吐出一口血,手背的玫瑰花瓣还余五瓣。

  他赢了。

  阿尔杰不知道诺尔的底牌,没想到诺尔能有这么强大的爆发之力。数之不尽的花叶冲破了火焰,刺穿了男人的躯壳。

  “呼。”诺尔轻轻吹了一口,吹散了手里木头的木屑,露出了他雕刻完毕的物品——是一枚上上签。

  他将签子放在口袋,摸了摸自己烧焦的脸庞,换了一身华服,戴好礼帽、拄着手杖,离开了纯白空间。

  他踏足了——

  一棵水晶般的巨树。

  ……

  当两双目光对上,一切已经无需多言。

  苏明安没有急于回档,他必须弄清楚诺尔为什么决意落下终焉之雪,否则这种情形还会出现。而且上一个回档点就在几十分钟前,只要不拖太久,不会出现错过关键点的情况。

  万物终焉之主正在降雪,唯有第七席出现在诺尔身边。

  这是一场几乎势均力敌的战斗。

  第七席主攻,诺尔副攻,终焉之雪算作辅助。而苏明安这边,有三大权柄和世界树。当万物终焉之主腾出手来,加入战局,苏明安瞬间呈溃败之势。

  但他通过枝叶感知到,林音与安东尼等人已经启动方舟,在能量不够的情况下,强行带着部分人离开。由于能量不够,产生了数以亿计的伤亡,老弱病残也没有被带上。伤亡者,甚至包括耗尽了力量的林音与露娜等同伴……

  苏明安闭了闭眼。

  这是一个惨烈的结局。

  对于他,他没能来得及乘上方舟,太多人因此死亡。对于诺尔……呵,也不算特别美好。多数罗瓦莎人都逃走了,万物终焉之主的毁灭没能完成,倒是第七席趁着混乱成功脱离了世界游戏。

  不过,诺尔·阿金妮倒是可以如愿前往宇宙了,恭喜他。

  现在,诺尔只需要铲除眼前的最后一个敌人——与世界树化为一体的苏明安,就算是完成了万物终焉之主的使命。

  相比于所有人逃进梦境,或者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这应该算是诺尔·阿金妮迄今为止的最好结局吧。

  “你用什么控制住了小娜?”苏明安道。

  诺尔·阿金妮之所以一直拖延终焉之雪,是因为惧怕小娜的大回档。然而,这一次终焉之雪落下后,小娜没有重置这一切。这说明,是诺尔·阿金妮用什么方法成功拖住了小娜。

  这个,是苏明安必须弄清楚的点。

  “别跟他废话。”尤里蒂洛菈毫不客气道:“外面还有人在负隅抵抗,赶紧把世界树毁灭了,世界屏障就打开了,我也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现在束手束脚的。”

  万物终焉之主漆黑的身影,拍了拍诺尔的肩膀,发出雌雄莫辨的声音:

  “去吧。”

  祂们化作两道光芒,融入了诺尔体内。

  一袭华服的诺尔·阿金妮,手持镰刀,向前踏步。

  他的背后,是漆黑的毁灭。

  ……

  “咳,咳咳咳……!”

  经过数次穿梭空间,阿尔杰终于找到了主神世界的位置。

  他的手臂、胸口、腿脚,满身都是刺穿的扑克牌和花叶,一根根丝线勒着他的脖子,无法解开,仍在渗出有毒的鲜血。

  当他火焰般的身影掠过,主神世界被留下的老弱病残露出仓惶的神情,他们有的面露绝望,有的如同惊弓之鸟,有的紧紧握住彼此的手,默默等待着最后。

  “那是阿尔杰?”

  “那个叛徒!他怎么会回到主神世界来?”

  “呵,第八席有两位神使,第八席肯定最后选择了艾兰得而非他,所以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好啊,好啊,也算是给我们陪葬!活该!”

  阿尔杰无视了这些声音,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把珍贵之物带走。

  也许他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利益动物,他先是来到自己的公会,抢走了仓库里的珍贵装备,最后才奔向妹妹所在的休眠舱。

  然而,他错估了诺尔丝线的毒性。

  当他赶到休眠舱前,脚步趔趄,一个跌倒趴在了玻璃上,凝望着玻璃内安详睡着的少女,一口毒血模糊了这种对视。

  “呵,呵呵呵……”

  阿尔杰知道,自己其实早已没有退路,第八席更青睐于艾兰得。当他败于诺尔的那一刻,他已失去了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就算他一次次呼喊第八席的名字,祂也没有理会。

  “歌……歌莉多娅……”他笑骂着:“我从来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比起艾兰得……呵,呵呵……”

  “拿着救你的名号,欺骗第八席的感情……确实很成功……不过……这一次失败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哼……不过早知道是这样……确实应该选择苏明安的……他是个圣人……”

  一口毒血吐了出来,漆黑终于遮蔽了他的双眼。

  室内逐渐寂静,浩浩荡荡飘着洁白的大雪,一切消弭于无声。

  ……



第终章 涉海篇【29】·“致新世界”

  【“命运递来刀刃时裹着丝绸,我们争夺刀柄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时争抢糖果的孩子。我曾以为我们的羁绊比锁链更坚固,后来才明白,锁链那头拴着的从来不是你我。”】

  【“当金雀花在硝烟中第三次开放,我终于看清——我要收割的,是自己亲手种下的春天。”】

  【——化用弗朗茨·卡夫卡《审判》】

  ……

  世界树的枝条在能量风暴中簌簌震颤,当诺尔的镰刃撕开空间,千万朵猩红蔷薇在虚空中炸开。

  本该在春天绽放的花瓣裹挟着金属寒光,如同暴雨般刺向树底的苏明安。

  面对声势浩大的能量冲击,苏明安听到随身小琉锦一声厉喝:

  “大帝助你!”

  ……

  【你正在进行“格挡”判定,请投骰。】

  【您抛出的点数为:12点>10点】

  【格挡成功。】

  ……

  “叮!”

  无数枝条炸开一道粉光,镰刃反弹而开,化作零落的秋叶。

  ……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红级):“永无止境的轮回……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技能(夏花·秋叶):发动技能后,将消耗100点法力值,触及到你身体的武器将化为秋叶散落,该状态持续3秒。(冷却时间:60秒)】

  ……

  与此同时,一道道紫光、金光争相从苏明安身上蹦出。

  ……

  【主动技能(萝拉之吻):开启后,幸运强制提升至SS级,持续过程中消耗生命力。】

  ……

  【传光者职业技能(黎明永生):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冷却时间1小时。你将感受不到躯体的负面效果与痛苦,五感持续敏感和强化。】

  ……

  一朵四叶草冒出,仿佛幸运女神正亲吻他的发丝。一道金光熠熠的荆棘圈环落在了他的头上,这是“黎明永生”开启的特效。

  苏明安的五感变得无比敏锐,肉体的疼痛也随之消弭,仿佛自己只是一块会动的肉块。

  诺尔眯起双眼,踏着黑雾欺身而上,镰刀划过之处拖曳着星辰湮灭的轨迹。

  一刀劈来!

  面对袭来的湮灭星辰,苏明安的手腕,倏然绽放出一朵鲜艳夺目的玫瑰。

  ……

  【黄玫瑰手链(红级):“我并无绳索缠身枷锁套颈,却仍是无法脱逃囚徒。”】

  【特殊技能(黄玫瑰之锁):锁定一名玩家或NPC,接下来你的一次物理类攻击,对方无法闪避。】

  ……

  对视之时,他望见诺尔眼底完全化为了毫无波澜的黑色,没有一丝明净的亮蓝。

  那眼底,隐约浮现出一丝嘲弄。

  随后,金发少年大开大合的姿态一顿,毫无征兆地收回了这一刀。

  ——他预料到了苏明安的应对。

  “黄玫瑰之锁”接“诺亚之链”接“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世界失色”,是苏明安请诺尔吃过的最强连招,一旦发出,避无可避。诺尔故作全力一击,实则佯攻,为了引出苏明安这一套绝杀连招,避之锋芒,田忌赛马。

  光凭能量对撞,不凭借任何玩家技能,苏明安绝无可能敌过万物终焉之主和第七席。诺尔要做的,是把苏明安的玩家技能全都逼出来。

  这是……巅峰玩家之间的决战思路。

  眼见苏明安手腕绽放出“黄玫瑰之锁”的特效,诺尔立即爆退,身后浮现出一对由玫瑰、藤蔓、白羽、满天星构成的羽翼,宽大的羽翼将他完全包裹,做好了承受重击的准备。

  等到苏明安这一套技能打完,“诺亚之链”陷入冷却,便毫无翻盘可能。

  然而,诺尔没有等到疾风骤雨的打击。

  他透过羽翼缝隙,望见苏明安仍在原地,白色的身影宛如霜雪。

  ——不打连招吗?“诺亚之链”的技能捏得那么紧?

  诺尔感到自己的心跳久违地加速,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就像小时候路过街角的电玩厅游戏,谁先沉不住气放出底牌技能,谁就落后一筹。

  苏明安的技能,尽管很多都已经淘汰落后,有一些却是概念性的神技。最为著名的便是“高塔邀约”,其次是“诺亚之链”、“时间之戒”、“黄玫瑰之锁”。

  令诺尔方忌惮的,也唯有这些概念性神技。

  诺尔最害怕的,就是“诺亚之链”的转移伤害技能,这个技能配合“黄玫瑰之锁”的强制命中,完全不讲道理。他在第十一世界并未获得红级防御玩家技能,故而他的最大目标,就是把这个冷却时间足足一个小时的技能逼出来。

  ……还好,逼出了“黄玫瑰手链”。苏明安接下来的技能无法必中,最强连招无法打出。

  诺尔松开羽翼,果断转守为攻,踩着乱流一冲而上,狂躁的黑雾顺着傀儡丝蔓延。

  ……

  【金丝之握(紫级):傀儡丝拥有无限的延展性,任何技能延展其上,皆可随着傀儡丝的蔓延提升距离。】

  ……

  这是诺尔·阿金妮的核心技能。

  万物终焉之主的黑雾触之即死,缺点是范围有限。但配合上“金丝之握”,凡是傀儡丝碰到的物品,都会触发黑雾的即死效果,简直避无可避。

  玩家技能配合高维能力,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傀儡丝扫过,犹如一张捕蝶网,迅猛地朝苏明安覆盖过去。每根细丝都蕴藏着致命的黑雾,无数能量在其中交织、碰撞,仿佛一场无声的雷暴。

  面对密不透风的攻势,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双眼闭合片刻,再次睁开时,手腕盛开了一朵黄玫瑰。

  ——“黄玫瑰之锁”!

  诺尔·阿金妮瞳孔微震。

  苏明安刚刚放出的,根本不是“黄玫瑰之锁”,而是特效相似的“给你一朵山茶花”!

  ……

  【给你一朵山茶花(论外级):发动技能后,随机召唤花卉,可能召唤出普通的玫瑰、月季、朝颜花、伊莎花,也可能召唤出食人花、巨型玫瑰毒花、花之天使“佛拉”。(无冷却,100点法力值)】

  ……

  镰刃与亚尔曼之剑相撞的刹那,苏明安望见对方黑洞洞的眼眶,残留着鲜明的焦枯火痕。

  “黄玫瑰之锁”技能释放,牢牢锁定了诺尔的身躯。

  左手吞噬之爪穿透维度,从诺尔背后的虚空中探出。

  ……

  【(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取决于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

  “唰!”

  金属贯穿血肉的声音响起。

  二人的身影同时定格在这一刻。

  苏明安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绽放的冰蓝色蔷薇——花茎穿透了他的胸口。而诺尔的镰刀卡在世界树主干,漆黑的裂纹顺着树皮飞速蔓延。

  猩红的利爪,贯穿了金发少年的身躯,从右肩一路划到左腹,连那身缀着玫瑰蕾丝的长袍都随之撕裂。

  “诺亚之链”散发着冰冷的金色光辉,苏明安体内的伤口尽皆复原,枝叶全数褪去,与此同时,诺尔的身上长满了带刺的蔷薇。

  “咳!”

  金发少年吐出一口血,几乎一瞬间就陷入了濒死状态。

  ……

  【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金级):“——我的灵魂舞蹈﹐在烈焰缭绕中灼烧。谁在呼喊?是什么样的沉默被回声充满?”】

  【备注:该武器造成的伤害均为真实伤害,即使对方是高维、规则或神明,仍会受到伤害。】

  ……

  “吞噬”权柄瞬间发动,苏明安趁着“诺亚之链”的三秒无敌,全力催动吞噬之爪,吸取着诺尔的血肉,像为一只金雕抽皮扒筋、茹毛吮血。

  他感觉自己像是拿着一柄银亮的餐刀,对准餐盘上匍匐喘息的鸟儿,砍断它的脖颈,刺破它的胸膛,斩断它的双爪。

  肉眼可见,金发少年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胸腔的血肉化为了液态的金色流体,随苏明安的深入而被疯狂吸走。他墨黑色的眼瞳逐渐失去亮光,犹如一位自缚的囚人。

  “嘶嘶嘶——”

  同一时刻,漆黑的傀儡丝捆上了苏明安的肩膀、手腕与大腿,诺尔·阿金妮没有后退,没有逃跑,而是扔掉镰刀,双手牢牢按住贯穿自己肉体的吞噬之爪,像是对待父母温柔的大手,将它按得越来越深,卡在自己的肋骨,让苏明安无法拔出。

  三秒。

  沾染了万物终焉之主毁灭气息的丝线已经捆缚住苏明安,三秒内绝对无法挣脱,“诺亚之链”带来的三秒无敌时间一过,若诺尔还活着,失败的便是苏明安。

  尽管诺尔没有说话,苏明安却透过近在咫尺的距离,望见那双死寂的眼瞳微微上翘——金发少年似乎在笑着这么说。

  ……比比谁能撑过这三秒?

  苏明安没有余力考虑情绪,高度的理性让他第一时间采取了最佳行动——

  不惜一切代价,在三秒之内,杀死诺尔·阿金妮!

  终焉之雪还在下落,一旦世界树崩毁,世界屏障消失,苏明安的敌人,可就不仅仅是人类形态的诺尔·阿金妮了!

  杀了他!

  第一秒。

  苏明安立刻启动了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所有可动用的装备技能。

  ……

  【未来之心(紫级):“一无所有的前路,万籁俱寂,而你是未来。”】

  【特殊技能(能量压制):你可以通过注入法力值来主动发动技能,压制周围的敌人,范围及强度取决于注入法力值及敌人抗性。敌人在压制状态中被追击,将持续暴击。】

  ……

  重力落下,“易伤”buff加到了诺尔头上,他肩膀一沉,胸口因为挤压而肋骨崩裂。

  他现在单膝弯曲的姿态,像极了罪人被圣启压制在地的模样。

  ……

  【水境长靴(红级):“让满腔的海水涌进我的胸膛……在我的怀里多滚烫。”】

  【特殊技能(刺切):主动技能,向前踢击,造成50(固定伤害)+8*力量值点伤害,该攻击对障碍物有特殊破坏效果。】

  ……

  流水特效在苏明安的右脚闪烁,他向前一踢,一股磅礴浩大的蔚蓝刀锋随之凝形。

  风刀般嗖得刮过,一瞬间切断了诺尔的两根小腿骨,膝盖之下唯余染血的裤腿飘荡。

  “啪嗒”“啪嗒”两根森白的骨骼坠下。若非诺尔有翅翼浮空,怕是已经失力跪倒在地。

  ……

  【荣耀之猎(紫级):“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特殊技能(穿透射击):瞬间发出所有子弹,对身前敌人造成高级穿透+AOE效果。当敌人的物理防御低于40点时,将造成躯体炸裂效果。冷却时间一分钟。】

  ……

  这柄跟随了苏明安许久的霰弹枪随之凝形,无需他按下扳机,口径极大的狂暴子弹疾风骤雨般飚射而出,炸开令耳膜巨震的嗡鸣。

  “轰!”

  附着神力的子弹今非昔比,呈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诺尔的身躯像是被拍散的鸡蛋壳,爆出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与孔洞。他的身躯在风中左右摇晃,犹如吊起的晴天娃娃,血液泼洒般溅到苏明安脸颊。

  ……

  【徘徊夜行(紫级):“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像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特殊技能(凝视射击):蓄力3~8秒后射击,子弹将在射击过程中逐渐放大,对敌方造成炸裂+高级穿透效果,此射击必定暴击,当子弹击中敌方致命点时,将进行即死判定。】

  ……

  此时已来到第二秒。

  紧跟而至的,是苏明安的另一把枪支。

  他没有蓄力的时间,径直将这柄狙击枪的枪口对准致命点——诺尔·阿金妮的喉咙,毫不等待地开枪。

  “砰!”

  比之霰弹枪,更加细微、却更加致命的声音。

  少年的脖颈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孔洞,赫然是贯穿伤,嘶嘶的过风声响起,犹如溪水般潺潺不息。

  ……

  【M-07器械浮游炮(紫级):“我本以为缚己为囚,他们便能走向春天。”】

  【(大浮游炮形态):浮游炮可拼合为大浮游炮,攻击范围扩大为100码,且带有自动校准效果。】

  ……

  透明水母般的浮游炮在苏明安掌上浮现,这是更加汹涌的、覆盖性的攻击。

  “轰——!”

  数道炮口喷出愤怒的蓝光,沉肃得宛如蓝月。

  炽烈的火焰扬起,尘雾弥漫,苏明安甚至看不清诺尔·阿金妮的身影,他没有等待,立刻拿起了——

  ……

  【亚尔曼之剑·黎明(金级,完整形态,可成长):“这是他伟大的最后一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新增)黎明之心:被你攻击的敌人,将承受你已经历的情感共鸣影响,攻击次数越多,影响效果越大。】

  ……

  这是第三秒,最后一秒。

  亚尔曼之剑的新技能,苏明安毫不客气地送给对方。

  ……感受一下他经历过的痛苦吧。

  那些文明先驱者的疼痛与坚持,那些不甘者的绝望与憾恨,那些对于春天与美好的祈求……正是他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

  “唰!”

  一剑斩下,剑刃触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后知后觉感受到,那是诺尔的脖颈。

  最后,是一柄闪烁着十字光的长刀。

  ……

  【琥珀(红级):文明之火,跃动于长河之中。】

  【主动技能(凝结):在接下来的一次攻击中,附带“空间碎裂”效果,对面前的敌人附带额外斩击伤害,对面前物品造成“破坏力度”提升效果。冷却时间三分钟。】

  ……

  斩出的那一刻,苏明安忽然想起,这把刀还是诺尔送给他的……念头转瞬即逝,刀尖裹挟着无比汹涌的高法力值空间震动,直指诺尔的咽喉。

  仿佛世界树也发出悲鸣。

  玻璃碎裂般的缝隙,在苏明安出刀的那一刹那蔓延、流转、拓展,包裹了他们身周的每一寸空气。

  “簇。”

  一声洞穿咽喉的脆响。

  “轰。”

  一阵空间震鸣的震动。

  “嘀嗒。”

  一声指针的声音。

  第三秒结束了。

  瞬间,傀儡丝的终焉毁灭气息钻入苏明安的躯体,窜入心脏,他瞬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在停摆,器官正在被搅成碎片……

  火焰褪去,尘雾弥散。

  一具几乎看不清人形的躯壳,显露于苏明安眼前。

  从下到上,少年的双腿腿骨被齐齐切断,腹部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唯有隐约的皮肉藕断丝连。胸口被重力和吞噬之爪搅碎成烂泥,甚至能望见身后的枝叶。脖子往上,则是完全的虚无。

  苏明安满载空间之力的“琥珀”的最后一击,切断了诺尔·阿金妮的脖子。飞起的头颅,甚至看不清诺尔的五官,汹涌的烈火烧毁了他的脸颊。

  有一瞬间,苏明安颇具幽默情绪地想,诺尔这家伙真该好好保护自己的脖子,至少戴个铁套什么的,但下一瞬间,他意识到了自己幽默情绪的不合时宜,抿了抿唇。

  “哗——”

  少年的身躯,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倒塌,化作漆黑的、泯灭的、焦糊的沙堡,一粒粒堆在地上。

  苏明安被终焉的毁灭气息缠身,幸好有“黎明永生”的痛觉削减。他深吸了口气,“共生”汲取着世界树的生命力,以支撑这具濒临毁灭的身躯。

  他望着地上灰褐色的躯壳,已经看不清诺尔·阿金妮的轮廓。

  诺尔彻底被他搅碎了。

  ……对了,灵魂摆渡……要触发灵魂摆渡,看看诺尔·阿金妮是怎么拖住小娜的。

  苏明安没忘记自己的目标。

  他拖拽着坚硬十足的丝线向前艰难迈步,蹲下身,手掌触碰那堆灰褐色的焦糊尸骸。

  ……

  “叮咚!”

  【灵魂摆渡触发失败。】

  【对方未死亡。】

  ……

  “……!”苏明安的脑中一震,随之,他想起了第七席尤里蒂洛菈的名号。

  ——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

  万物终焉之主的终焉权柄是傀儡丝的毁灭之雾,而永恒之主的权柄呢?

  永恒,到底代表什么?不可能只是那些花朵的枝叶。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生命,但以永恒为权柄的高维,却足以让生命逃过刹那的消亡。

  “唰——!”

  下一刻,神明被顶至高空,雪白的长发飘扬如雪。

  一根染上绚丽色彩的、犹如梦境与童话的花朵根茎,突兀从那堆灰黑色的焦骸中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了苏明安的胸口。猛烈的贯穿之力让他双脚离地,全身的坠力都维系于这根突如其来的花刺。

  数之不尽的漆黑丝线疯狂蔓延,缚紧了世界树的枝叶,令一根根水晶般的触须逐渐枯萎、老化。

  苏明安以“黄玫瑰之锁”的特效欺骗了诺尔·阿金妮,获得了三秒的全力攻击时间。

  而诺尔·阿金妮,这位多智近妖的天才也有后手。“终焉”权柄是诺尔·阿金妮的剑,“永恒”权柄是他的盾。这场街角游戏厅般的决斗,犹如石头剪刀布,无论是出蓝还是振刀,最后都终结于一次复生。

  ……无赖啊。

  苏明安几乎想给这个家伙喝彩了。

  ——这家伙一开始就套了一件复活甲上来打。

  就连诺尔一开始眼中的挑衅,那种孤注一掷的狂热,都是一场表演。让人没想到,他与苏明安一样,都有不惧死亡的后手。

  彩色的纱衣如蝴蝶般破碎,诺尔稀薄了许多的身形再度浮现,他沉沉望着苏明安,此时,苏明安的大多数技能都陷入冷却,终焉气息侵入肺腑。

  白发的神明沉默地回视,傀儡丝缚住了他的手脚,全身重力都系于刺穿胸口的根茎,仿佛一只被蛛网困死的蝴蝶。

  他的脸上没有痛楚,“黎明永生”让他无视了疼痛。

  与之相反,诺尔看上去反而痛苦数倍,苏明安的那一剑“黎明之心”太狠厉,诺尔的灵魂几乎被情感共鸣扯碎。这是针对灵魂层面的攻击,穿透了一切肉体防御。

  “……结束了。”

  诺尔趔趄走近,相比于无法行动的苏明安,躯体完好的他更像遭受重创。

  一柄镰刀凝于手中,手腕颤抖地调整角度,对准苏明安——

  突然,他们听到了暗流涌动的声音。

  枝叶在摇摆,巨树在颤动,有人在吟咏高天之歌。那声音低沉、沙哑、诡谲,让人联想到人类与怪物的交叠的嗓音。

  一个“怪物”出现了。

  祂撕裂虚空,自无风之处踏来。

  祂披着短短的白发,拥有一双流淌着冥河的暗绿色双眸,薄薄的皮甲覆盖了上半身与大腿,腰间系一枚斑白的骷髅头骨。

  祂踏足这片满是血迹与枝叶的土地,苍白如纸面容覆盖着骨甲,仅露出一对暗沉的眼睛。骨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祂像一具纤长的人形骨架,仿佛活物与死亡融合的化身。

  脊背鲜红的蝠翼张开,一柄森白骨刀握于苍白的手掌,薄薄的皮肉几乎可见骨骼的形状。

  “……”苏明安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其实,他与诺尔·阿金妮,就像千层饼对千层饼。他以黄玫瑰之锁欺骗诺尔,诺尔以复活甲应对,而他现在就算无法行动,也有自戕的办法。

  只不过,他没想到有人会踏破虚空而来。

  他下意识想喊出这个人的名字,但又觉察到了一丝难掩的陌生。

  那人转过头,冥河般涌动的暗绿色的眼睛,透出了几分熟悉的安定。

  “……赶上了。”

  他终于赶上了。

  终于没有再留下遗憾。

  好像他曾经也是在这里,曾经也是面对极其强大的敌人。

  他诉说过197秒的遗憾。

  那时的他很弱,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连神明的一击都挡不下,但现在,但这一刻。

  ——他终于没能再瞧不起自己。

  这是吕树完全脱离苏明安的视野,独自行动。

  从第一世界组队后,他们一直捆绑在一起,苏明安说什么,吕树就去做什么。苏明安有事要做,吕树就掩于阴影里,成为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旦主人公移开视线,他就仿佛失去了存在。

  他忽略了。

  ——如果没有苏明安,其实他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曾成为了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的神使。

  得知这个消息后,吕树做出了极为大胆的决定,既然第九席能看重他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无翼又怎么样,他可以比无翼更好。

  于是,他前去刺杀无翼,然后,走到了这里。

  过程并不简单,发生了许多艰难的事,不过,现在不是叙述这些的时候,等到一切安全之后,等到幸福平安的尾声敲响后……他再和朋友们好好说说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吧。

  现在,他要将舞台还给他的神明。

  “唰!”

  骨刀划过,根茎断裂,苏明安落到地上。

  林音已经驱使方舟启航,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留下的,都是无法登船的老弱病残。他还以为吕树已经登船。

  不,吕树没看到最该登船的船长,他当然不会登船。

  吕树拨弄着腰间的骷髅头,仿佛一道铃声。

  “我们……”他轻声说:“都没走。”

  ……如果你不离开,如果你被困于此地,叫我们如何远走高飞?

  林音与露娜等人是责任在身,必须离开。但有些人,无论怎样也会留下。

  诺尔·阿金妮见到这一幕,并未露出意外的神情。吕树没有走,在诺尔的料想之中。

  然而,下一刻,诺尔神情微变。

  “雪太大了,好久才穿到这里。”一个熟悉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我当然不会走,难道要替你打工百年,替你坐上那劳什子界主之位吗?”一个熟悉的青年的声音响起。

  手持冰剑的黑发少女,与火焰熠熠的金瞳青年。

  他们一左一右撕破空气而来,踏足树内。

  ——穿过终焉之雪,他们消耗了一些时间,终于汇于此地。

  云上城神明本来还想拉来茜伯尔、单双、莎琳娜等人,却没成功联系上。

  玥玥则趁着世界屏障薄弱的时候,借助门徒游戏作为跳板,分出了自己作为灵知梦使的一部分力量,支援此处。

  他们将苏明安护在中心,武器齐齐对准诺尔·阿金妮。

  ……哦。

  还真是齐心协力啊。

  诺尔斜斜持起镰刀,张开五指。

  “……那就来吧。”他说。

  没有多余的质问,亦没有临阵劝说。

  每个人都深知自己心中的理想有多坚定,故而不打算依赖言语劝服敌人。

  唯有死亡方可终结。

  唯有胜利方可安睡。

  洁白的霜雪覆盖了世界,树外极为寒冷,人烟湮灭。

  ——那夜吃年夜饭时,他们应该没有想过,共享一盘饺子的他们会有一天刀剑相向。那时诺尔不爱吃芥辣,却被吕树抢走了香醋,后来在苏明安的调解下,才给诺尔换了碟没有辣椒的香醋。

  那时诺尔调笑自己,他一个人吃饭时,可没有人和他抢一碟醋。

  “唰唰唰唰!”

  苏明安、玥玥、吕树、云上城神明……朝诺尔·阿金妮齐齐拔剑。

  从阵容上看,随着万物终焉之主逐渐解放,算是势均力敌。祂作为最古老的高维,所有力量都聚焦于毁灭,连一级神也无法匹敌。

  但苏明安的“共生”技能与世界树,又增添了未知的砝码。

  诺尔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五瓣蓝玫瑰。

  他闭了闭眼。

  镰刀长满了数之不尽的鲜花与绸带。

  “来吧。”

  “向我证明你们的正义。”

  ……

  水岛川空亦没有登船。

  彼时她站在地牢里,花见未来正声嘶力竭地嘶吼:

  “你这个夺舍的混账!把艾斯达妮陛下还给我!你这个……掠夺别人人生的混蛋!”

  终焉之雪降下的那一刻,花见未来停下了嘶吼,怔怔地望向窗外的白雪。

  忽然,她狂笑起来,抱住了地牢的铁栏杆,极尽缠绵地亲吻:

  “终焉之雪!毁灭一切的雪!”

  “哈,哈哈哈!终于要结束了!这世界终于要完蛋了!卡萨迪亚大人,多么欢欣啊!”

  这位信仰卡萨迪亚的“乐子人”,陷入了完全的癫狂。

  这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林音的声音:

  “——方舟即将起航,请所有人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描绘或持有草莓酥的概念,准备登船。”

  “——方舟即将起航,请所有人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描绘或持有草莓酥的概念,准备登船。”

  “重复一遍,登船时间为三分钟,终焉之雪落得很快,逾期不候。”

  水岛川空知道,自己该登船了。她的口袋有一个精致的草莓酥木雕,只要捧在手里,便能脱离此处。

  她的耳旁突然响起了白无涯的声音:

  “他还没走。”

  “他?”水岛川空一愣。

  “你嫉恨又敬佩的那个人。”白无涯道。

  “他在哪?”

  “世界树下。”

  “他为什么不走?”

  “他不打算走,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水岛川空提高声音:“找东西能不要命吗?”

  “是啊。”白无涯困惑道:“他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能让他不要命了?难道不能登船后,慢慢再找吗?”

  水岛川空怔怔盯着墙面。

  这不是预期的登船时间,所以她推测,应该是终焉之雪来得太快,不得不提前登船。也就是说能量还不够,苏明安在找让能量集齐的东西。

  但是,这和常理违背,既然方舟已经启航了,苏明安为什么还在找让能量集齐的东西?

  ……啊。

  她很快明白了。

  她很快……明白了。

  “我……正站在一块即将被掩埋的时间里啊。”她的心中响起思绪。

  “快登船吧,徒儿。你已修炼至无涯剑道大圆满,不日便能飞升,待到新的世界,可更进一步。”白无涯道。

  “师父,我不走了。”水岛川空道。

  “唉?你这丫头,这里已是终焉覆盖之地,不日便将化为白色荒原,寸草不生。强留此地,有何意义?”白无涯疑道。

  “抱歉,师父,但我一定要留下来。”水岛川空紧了紧拳。

  若她的推测真的正确,以后吧,以后她再和师父奔向更加圆满的方舟!

  她看了发疯的花见未来一眼,将草莓酥木雕抛了过去。

  “?”花见未来愣了愣,下意识接住了木雕。

  “我的船票,送给你了。”水岛川空淡漠转身。

  身后,“乐子人”再无半点笑声。

  水岛川空释放剑之领域,顶着霜雪外出,感知着急速下滑的灵气,她知晓自己抗不了太久终焉之雪。

  不过,最后的时间,她可以做一些事情。

  她行过霜雪,现状惨烈,白雪皑皑。她望见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夫妻,望见了消融在雪里的孩童。

  ——苏明安在找东西,似乎是一枚钥匙。不过,此时他被敌人牵扯住了。

  “钥匙……什么样的钥匙?”水岛川空御剑而行,灵觉蔓延。

  白雪越来越冷,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她知道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很蠢,明知道有生路却要留下。但是,她想赌一次。毕竟就算钥匙再难找,现在死伤众多,肯定比之前好找。

  赌那个家伙,能挽回这一切。

  “钥匙……”

  她的灵觉忽然一顿。

  雪原上,她看见了一枚钥匙。

  大雪覆盖下,已经看不出这里是哪个城市,仅能望见一柄金色的钥匙,牢牢握在一只手里。

  水岛川空落下,拂开霜雪,望见一张稚嫩却涂满脂粉的脸庞,早已没了呼吸。

  “这个家伙是叫……”水岛川空想了一会:“时……莺?”

  水岛川空拿走钥匙,然而这只手捏得极紧,不得已斩断了少女的手指,才成功取走钥匙。

  雪地里,摊开着一本日记本:

  ……

  【白秋那个家伙突然在观众席消失不见了,坏了,没能及时记录,我作为书记官失职了。】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

  【怎么下雪了?】

  【不行,领袖让我保护的东西,我一定要保护好……】

  【(一大片血迹覆盖了字迹)】

  ……

  领袖?

  水岛川空想起,时莺这位门徒游戏玩家的领袖,似乎是叫……苏琉锦?

  是那个没什么心机的少年,给了时莺这把钥匙?

  苏明安那么执着于寻找的东西,怎么会在苏琉锦手里?苏琉锦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拿来。”

  身后响起声音。

  水岛川空攥着钥匙,一点一点回头。

  一位白发少年,身穿单薄布衣立于大雪飘摇之下。终焉之雪触及少年的皮肤,却没有半点损伤。

  他金色的眼瞳,毫无机质地望着水岛川空,透明的水母触须随着风声飘动。

  “……你到底是谁?”水岛川空嗓音打颤:“无视死亡规则,哪怕被啃噬也能复活,世上唯一存活的灯塔水母……我一直无法理解你的生命。”

  少年露出了令水岛川空感到陌生的微笑:“我是谁?你们不是一直在拯救我吗?”

  “拯救你?”水岛川空蹙起眉头。她试图拔剑,然而白雪冻结了她的手掌。

  白发少年走近。

  这一刻,

  水岛川空才恍惚发现,少年的水母触须,与世界树水晶般的枝叶极为相像。

  透明,柔滑,犹如水晶。

  白发少年露出微笑:

  “你听过生物圈里,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的循环吗?”

  “食物链的最底层——从某种意义上,亦是食物链的最高层。最高贵的消费者,也不过是分解者的口中食粮。”

  “灯塔水母能被万物捕食,却也化作万物体内的营养。”

  “能量守恒是宇宙的规律,罗瓦莎也必须遵守,凭什么灯塔水母可以无限复生?”

  ——灯塔水母亦要遵守能量守恒定律。

  它无限复生的能量,并不来自于它小小的躯体,而是……

  “我是。”

  少年的声音柔软而含笑:

  “——‘世界’。”

  “无数吃过我的生物,它们死后分解成了土壤,所以,你脚下的土壤,亦是我的一部分。”

  “无数吃过我的植物,通关光合作用吐出了氧气,所以,你呼吸的空气,亦是我的一部分。”

  “无数吃过我的天族死后,尸骸化为了云雾,所以,你头上的云朵,亦是我的一部分。”

  “——凡是吃过我的生物,在寻常而普遍的生物循环中,通过反刍、分解、生产、排泄等方式,不知不觉用‘我’的一部分,酿造此世。”

  “灯塔水母,它看似只是一团小小的水母。”

  “实则,整个世界,都是我。”

  水岛川空瞳孔紧缩。

  她意识到,这山川河海、云雾霜雪,是世界的自然景观,但倘若,这整个世界都是一个活着的生物呢?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世界并非死物的可能性。

  假使这土壤,是那个生物的皮肉。假使这溪流,是那个生物的血液。

  假使灯塔水母的无限复生之力,并非来自那一团小小的水母,而是整个世界……

  他就是这个世界……本身……!

  “更方便一些,你也可以叫我的种族的另一个名字。”少年拿走了水岛川空手里的钥匙,露出洁白的牙齿。

  水岛川空抬起眼皮,心脏狂跳。

  ……

  “——‘罗瓦莎’。”

  ……

  “!”随身小琉锦忽然一个激灵。

  “怎么了?”苏明安注意到了他的情绪。

  “我有种很恐惧的感觉……”随身小琉锦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最后发现,最初的你,其实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人……该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说。”苏明安直截道。

  他也恐惧过,恐惧自己是宇宙的器官,而非一个普通人。但结局未定,便不为此犹疑。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只记得自己要回到这里。”随身小琉锦缓缓道:“我的愿望是斩断罗瓦莎根深蒂固的食物链……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抱有这样的愿望。食物链给我的过去造成了困惑吗?还是说,我自己也很讨厌过去的自己?”

  “大帝便是大帝,大帝不需要为自己犹疑。”苏明安道。

  苏明安的话语很好地宽慰了水母大帝,随身小琉锦很快振作起来:“没错……只有斗倒反派才能走向真相……来!我继续帮你投骰!”

  苏明安抬头,再度专注投入战斗。

  ——经过“共生”,他、吕树、玥玥、云上城神明四人,皆已面目全非。

  终焉的黑雾腐蚀了他们的皮肉,永恒的花叶刺穿了他们的骨骼,苏明安将触须的力量共享给了他们,于是每个人都拖拽着血淋淋的触须。

  他们触须满身,遍体鳞伤。

  他们再不言笑晏晏,再不最初。

  他们的敌人——终焉与永恒的神使亦伤痕累累,濒临力竭。

  “铛——!”

  镰刀触地的声音。

  诺尔·阿金妮吐出一口血,支撑着镰刀,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他的胸口被血迹染红,四肢骨肉皆如藕断丝连。

  “诺尔,你悔过吧。”

  吕树终究是忍不住,说了对诺尔的第一句话。

  呵……

  诺尔笑了,他望着树外的悠悠白雪。有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亲手摔碎的水晶钢琴音乐盒。

  深埋的记忆里,无数画面在他的脑海闪过,无数道错误的分岔路口闪过他的瞳孔,恍惚中,他望见了数以百计的黄色的树林。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景象尽数隐去,在高维的注视下,仅余缄默。

  “并未做错。”

  他道:

  “如何悔过?”

  ……

  ……

  【他必杀我,我虽无指望,然而我在他面前还要辩明我所行的。】

  【这要成为我的拯救,因为不虔诚的人不得到他面前。】

  【你们要细听我的言语,使我所辩论的入你们的耳中。】

  【我已陈明我的案,知道自己有义。】

  【——《旧约圣经·约伯记》13:15-18】

  ……



第终章 涉海篇【30】·“何处为始?”

  旅人们再度望见了那片黄色的森林。

  映入眼帘的那是,有着金黄叶片的美丽之景。

  他们向其中一条路望去,只见遍布鲜血,荒草萋萋。

  他们向其中无数条路望去,只见黄叶破碎,满地枯骨。

  他们看见了无数个、无数个自己站在树林之间,仰起头,注视着从斑驳叶片之间稀疏漏下的丝缕朝阳。

  咔嚓,咔嚓——

  他们走在无数条、无数条树林的道路上,留下一个个泥泞的血脚印。诸多道路随着走过而坍塌,仅余最后一条笔直的通路,尚未有脚印踏足。

  那也是最为隐秘而狭窄的一条路。

  旅人们长久地注视着那条隐秘而狭窄的道路,眼中积蓄着遗憾与向往,他们微微侧身,走向一条早已坍塌的道路。这条道路,布满了他们凌乱的血脚印,叶片干瘪而腐烂,像是早已走过无数回。

  “下次,下次……”手指扎进旁边的树干,缓缓划下计数印痕:“下次一定会……”

  金灿灿的叶片划过他们的肩头,拂过树干。

  那棵被他们刚刚划下印痕的树干上——犹如皲裂的掌纹,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印痕。

  ……

  “唰!唰!唰!唰!”

  四声刀刃破体的闷响。

  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玥玥的喀俄涅之雪、吕树的黑刀、苏凛的火剑,同一时刻扎穿了诺尔的身躯。

  蔓生着无数水晶长须的中央,花叶交织之处,飘扬的金发瞬间染成了红色。

  “噗!”

  诺尔吐出一口血,手背的蓝玫瑰花瓣凋零殆尽。四道贯穿伤将他的体内破坏搅碎,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的身影闪烁片刻,从他的背后消失,仿佛断片的影像。

  ……结束了?

  这么简单?

  苏明安正要拔出剑刃,诺尔却突然伸出双手,按住了苏明安锋锐的剑锋,血迹顺着掌间流下。

  诺尔的脸被血迹染红,乌黑的血色遮蔽了额头与眼眶周围,紧紧盯着苏明安:

  “……我等你。”

  下一刻,镰刀掉落,诺尔向前倒下,触地的那一瞬间,鲜血炸开成花。

  “咯嘣。”

  苏明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口的一根傀儡丝断裂,另一头空荡荡地摇弋于空中。他面无表情地扯开了这一根傀儡丝,任由它消弭于尘埃。

  诺尔支离破碎的身躯就在脚边,金发浸透了血水。他这最后一句乍听像是怨毒的诅咒。但想到他的性情,便让人觉得突兀,明明苏明安还没有见识到他的布局。

  “……杀死了?”玥玥透明的身形走来,她这具分身剧烈闪烁,即将消散。

  吕树跪倒在地,不停咳嗽。

  这场交锋如同电光火石,如果没有苏明安的“共生”技能,整场战斗将无比困难。

  苏明安移开脚步,避免踩到诺尔的血与发尾:“……还没有,我要读取诺尔的记忆。”

  漫天碎裂的白光下,光点落在他掌心,像一个轻飘飘的触碰。

  他握了握拳,蹲下身,触碰诺尔的额头,冷得似冰。

  一道白光亮起,他窥见了诺尔·阿金妮的记忆。

  ……

  “伟大的不死鸟菲尼克斯在此,你这无礼的家伙竟然敢抢夺我的身体!”

  “谢谢你,我叫蓝切。”

  “用这柄刀捅入苏明安的身体,你就可以夺取他的IP……注定的分离,到这个时候了。”

  “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伙伴。”

  “世主,世界之书就在里面。”

  “苏明安,选择我吧。”

  “尤里蒂洛菈,我们这次推后终焉之雪好不好?不然小娜还是会启动大重置。”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单双,阿尔切列夫,莎琳娜……我们去阻止苏明安犯错吧。”

  “阿尔杰,你……!”

  ……

  一幅幅画面飞速掠过苏明安的脑海,他闭着双眼,仿佛身处那些光景。尤其是,诺尔在罗瓦莎一次次大重置中做出的尝试。

  第一次,死于海洋天使。第二次,死于恶魔母神的一瞥。第三次,尝试入手门徒游戏失败。第四次,尝试求助世主失败。第五次,沉睡。第六次,被无机之神重创……

  这个人确实尝试过两全其美,既想飞向自由,又想保全这一切。然而,后来诺尔逐渐发现,有些事情并非努力便能达成。

  苏明安深入观察细节,从记忆里看,诺尔没有任何看似有隐情的行动,一切行为都是完完全全站在万物终焉之主那一方。

  ……这样就对了,这样才对。

  “嗯?”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段记忆。

  这是一个金发少年,与一位白发少女的对话。前者容颜绮丽,发尾如火,眉眼略显稚涩,后者正是在副本前期就不明原因死亡的队友,琴斯。

  二人坐在一座漆黑的城堡内,象牙白的高脚凳上,茶香氤氲之间,面对面交谈。

  苏明安不知道这个城堡位于哪里,不知道这段对谈发生在什么时候。

  “菲尼克斯。”琴斯嗓音清冷:“多谢你帮我脱离了世界游戏。”

  “不必客气,如果有机会,谁也不想只做一具分身。”菲尼克斯露出浅浅的酒窝,笑容柔软而稚拙。

  ……分身?

  苏明安了然,果然琴斯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分身。看来琴斯的死亡只是金蝉脱壳之计,为了摆脱克里琴斯的控制。

  菲尼克斯向前倾身,眯起双眼:“你想更进一步吗?”

  “什么?”

  “这座古堡,是【命运之轮】的据点之一。”菲尼克斯道:“反对观测,反抗命运。这是我们的信条。”

  “反抗……命运?”琴斯抬起头。

  “琴斯,你认为命运是什么?”

  “人们当下拥有的资源情况、个人性情、世界格局综合运算之下,最可能导向的未来。换而言之,只要前者改变,未来就可以改变。”琴斯道:“就像一个人出身贫寒,双商平平,那么别无机遇的情况下,他将庸碌一生,这就是命运。但是若有机遇降临,便被称作‘逆天改命’,改的便是这‘命运’。”

  “所以你认为,命运是一种可见的、能被改变之物。”

  “是的。”

  “倘若命运不可改呢。”

  “你支持命定论?”

  “呵呵……就像你是克里琴斯的分身,你穷极所有也不可能超越祂,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独立的个体,流亡宇宙。”

  “我不认可,祂给我安排的未来,原是潜伏在榜前玩家之中伺机而动。但在你的干涉之下,我不再受制于祂的安排。我认为我已然逃离了命运。”

  “这就够了吗?”菲尼克斯露出几分单纯的笑容:“你真的逃离了吗?”

  她怎么就能确定,克里琴斯不能再度掌控她?

  “我们想要杀死‘命运’本身。”菲尼克斯浅浅微笑一声,道:“这就要提到我的友人,苏明安的同伴,诺尔·阿金妮。”

  “是他让你帮我的?”

  “嗯。”

  “你为什么听他的?”

  “因为他是‘不完美的’。”

  “什么意思?”

  “倘若,倘若有一片金黄的树林。”菲尼克斯道:“最‘完美’的世界未来,在其中一条路上,我们应该走这条路吗?”

  琴斯沉默了好一会,缓缓道:“应该吧。”

  “但完美、正确,就必须这么做?有什么来评价所谓‘完美’?说到底,‘完美通关’这个词汇我也一直无法理解,怎么才叫‘完美’?谁评定的?”菲尼克斯道:“【一百个人中死了五十个人】,与【一百个人中死了七十个人】,当然是前者更完美。但是,假如前者死的大多是罪犯,后者死的大多是贤人,难道还是前者更完美吗?”

  他站起身:“或者说,贤人和罪犯,他们的性命孰轻孰重?好人与恶人,他们的杀戮孰对孰错?假如在一个坏结局里,许多人死去了,但我的爱人活着,而在完美结局里,许多人活着,而我的爱人死去了。”

  “那,凭什么呢?凭什么在这种‘完美’里,为了那些人活下去,我的爱人必须要死?凭什么在宇宙的红色天平之上,那些【本该死去却在完美结局里活下来的人】的性命,比【本该活着却在完美结局里死去的人】的性命更重?”

  “在【宇宙之书】中,完美的段落会被命名为‘TE’,故而,‘TE’则为完美。”

  “但【宇宙之书】,它凭什么评价我们的完美?”

  “凭什么为了服从‘完美’,我们必须按照一条固定的线路行事,通向一种固化的完美方向?”

  菲尼克斯一席话说完,琴斯隐约明白了他背后的【命运之轮】的追求。

  拒绝……完美吗。

  确实,‘完美’便是一种不可更改的命运,反抗完美,即为反抗命运。

  但反而言之,放任命运野蛮生长,难道是正确?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琴斯道:“他的眼光比任何人都长远,他比任何人都意识到了这种‘完美’的脆弱与空悬,于是选择了拒绝它。”

  “这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菲尼克斯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存在了。”

  “不存在?”

  “是的,他选择在世界树下焚尽自己,连同他在无数次轮回找到的因果线一起焚尽。故而,我现在已经无法叫出他的名字,也无法向你描述他了——他已经,消失在【宇宙之书】的描述范围内,跳出了这种被‘完美’固化局限的命运,不再出现在棋盘之上。”琴斯缓缓垂头,眼睫颤抖:“他拥抱了永远的宁静与死亡。消弭,永恒的消弭。”

  “他有大智,但我不艳羡。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反抗,而非闭目不见。”菲尼克斯道:“而诺尔·阿金妮——”

  “那个自大的家伙,他让我看见了结束这一切的可能性。”

  “我想……与他共同追求那份‘没有TE的自由’。”

  “抱歉,我还是不认可你们的理念,我更认可苏明安对‘完美’的坚持。”琴斯摇摇头:“任何旗帜都无法在空中楼阁屹立,理想需要建立于生存的基础之上。拒绝完美,代价将是惨痛的,因为完美往往代表着一个文明的最好结局,是一种利益最大化。而为了追求自由,你知道会多死去多少人吗?”

  “嗯,我也不否认苏明安的想法。”菲尼克斯道:“我们只是……对永无止境的重复感到了疲惫。”

  “重复?”琴斯向前倾身:“什么重复?你们还知道多少?”

  “呵呵……”菲尼克斯笑了笑,并未解释。

  他轻轻地,拿出了一束鲜红的花。

  旁观这段记忆的苏明安豁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束曼珠沙华。

  鲜红的曼珠沙华,由**纸细致地扎着,透色的飘带飘飞,飘带角落写着花店的店名。

  这看起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束花,苏明安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束花时,他仿佛站在惊涛拍岸的金黄沙滩上,望着浪涛一层层重叠拍来,一次次洗刷着凌乱的足迹。

  ——他肯定,在什么时候见过它。

  菲尼克斯抱着这束花,忽然抬起头,朝着空气的方向露出微笑。

  但在苏明安这个旁观者视角,就像是菲尼克斯在这段记忆里,朝他笑。

  金发少年启唇,缓缓说了几个词:

  “xxx,xxxx?”

  ……

  耳朵一时震鸣,像是大脑负荷运载,无法理解这些音调。

  嗡鸣持续作响,片刻后,声音才在苏明安的耳朵里由腔调转为清晰的字句——

  “苏明安。”

  “你在看吧?”

  ……

  ……

  霎时,苏明安的嘴角勾起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惧,不是恐慌,而是高兴,像小孩看到新事物般的高兴。

  果然,没那么简单,诺尔的布局没那么简单,诺尔早就料到苏明安会杀死他观看这段记忆,所以故意埋下了这段对话。至于那束曼珠沙华,苏明安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熟悉感,但他猜想,背后大概是一个恐怖的真相。恐怖到,甚至令人隐隐有些不愿揭开。

  “诺尔,你追逐的是‘自由’,而非‘完美’。但我与你恰好相反,我仍认为‘完美’更好,你该当如何?”苏明安心想。

  突然,这段记忆中,作为“摄像头”的诺尔·阿金妮抬起头,仿佛望见了正在旁观记忆的苏明安。



第终章 涉海篇【31】·“何处为终?”

  诺尔开口:

  “你仍认为‘完美’更好,对吗?”

  由于是诺尔的记忆,苏明安看不见他那一双蓝色的眼睛,只能余光望见诺尔微动的嘴唇。

  “对。”琴斯看着诺尔说。

  “没关系啊,你追求你的,我追求我的……也许,有那么一种可能,我们都达成了愿望呢。”诺尔收回了看向空气的视线,朝着琴斯耸耸肩。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就算把罗瓦莎掀翻天也不可能知晓。”琴斯问。

  “万物终焉之主。”诺尔说。

  诺尔掌握的信息在苏明安之上,这与他们的身份定位有关。作为第一玩家,苏明安不可能投靠万物终焉之主来获取信息,但诺尔不一样,诺尔的行动度更自由,也没有“必须活着引领大家”的重任,他可以大胆地走向反派。

  所以,

  “所以,诺尔,你不甘心‘宇宙之书’的形成,不愿意被‘完美’束缚,你选择万物终焉之主的那一边,觉得祂能帮你改变这一切,是吗。”苏明安想着。

  ——但你死了啊,诺尔。

  死了还有什么意义,死了还能改变什么吗。

  还是说,你认为死亡并不是结束,并不是终结?

  那束我不知意义的曼珠沙华,就是你认为“死亡不是终结”的一种证明吗?

  ……

  苏明安睁开双眼。

  记忆读取完毕,诺尔的尸体通过“吞噬”权柄,纳入他的体内,白光卷起他的袖袍,卷起他的衣衫下摆,卷起水银般飘逸的长发。

  白雪飘入树内,掠过他微蹙的眉眼。

  “苏明安,我们走吧,去追上小世界。”吕树望向远方的天空。

  “……嗯,走吧。”苏明安说。

  吕树松开了拳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终于结束了,所有的苦痛终于到此为止。

  人们都离开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罗瓦莎,万物终焉之主的白雪就算毁灭这里毫无意义,这最后一个副本通关了,他们的使命完成了。

  只不过,吕树仍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长跑,还处在极度的疲惫中,无法回过神来,像是结束了一个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初步的懵懂与茫然后,除了对于诺尔的痛苦,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释然。

  “苏明安,追上小世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需要养好伤,还得提防其他敌人的顺藤摸瓜,短时间内追不上。”吕树回头微笑:

  “不过,好处在于,等我们追上了小世界,那边局势已经平稳了。山田町一他们肯定能摆平一切,你只需要休息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可以去旅行,虽然不是原先的翟星风景,但样子差不多,我们迟早会找到原先翟星的位置。你可以隐藏身份,继续读大学。反正任务都甩给山田町一他们了,你可以好好休息……”

  苏明安的痛苦,吕树一直看在眼里。甚至可以说,他是最关注苏明安痛苦的人。

  虽然他认为,如果结束世界游戏的代价不可接受,那宁可永远不要结束,但他还是更希望苏明安理想成真。幸好,现在的结果非常不错,明媚的日子就在眼前。

  那样的新世界,苏明安一定喜欢。

  然而吕树向外走了几步,察觉到苏明安没有跟上来。

  苏明安留在原地,未进一步,脊背连着世界树的枝叶,长发尽皆染白,沉默屹立,像一棵孤单的枫树。

  “你……”吕树的嘴唇动了动。为什么不跟上来,为什么站在原地,明明幸福已经很近了啊?

  他望着,感到一阵陌生,仿佛站在树下的人毫无声息成了一具洁白的神像。

  心跳开始加速,手掌开始发麻——其实他意识到了,其实他早就意识到了,只不过大脑欺骗了他的思想,让他不去细想一件事,让他以为只要不提及,就不会发生。

  ——而白发红眼的少年就在这一瞬间降临于此。

  猩红的天平“咔哒”作响,四周流淌着蜡炬般的鲜红,噗通,噗通,像是鲜血流淌的声音,像是心脏鼓噪的声音。红宝石般的双眼看向世界树下的苏明安,老板兔将食指举至下唇,嗓音淡漠:

  “根据第一个赌约——如果【翟星最后陷落】,苏明安胜,主办方必须放过翟星。如果【翟星最后没有陷落】,苏明安输,主办方拿走他。”

  “赌约判定结果为:主办方拿走苏明安。”

  “根据第二个赌约——如果【苏明安打通罗瓦莎副本失败】,苏明安将被世界游戏拿走。”

  “赌约判定结果为:苏明安被世界游戏拿走。”

  “结算完毕。”

  苏明安平静地听着,身上染满了诺尔的血。

  ——他没有随着人们一起前往小世界,被拖在了这里,没有脱离世界游戏的范畴。故而,赌约会生效。

  他选择留在这里的一刻,就知道世界游戏会找上门来。

  “不对,之前苏明安打通过一个TE,叫最后的晚餐,他跟我们说过的,他还回到了主神世界。你怎么算苏明安打通罗瓦莎副本失败了?”吕树立即反驳道。

  老板兔淡淡道:“那是假的。”

  未等到吕树说话,老板兔又道:“想要完美结局,就事事做到完美。难道罗瓦莎这个副本,你们做到完美了?”

  “所以,究竟。”苏明安低低的声音传来:

  “什么算‘完美’?”

  老板兔投来视线,它望见树下水晶般的人影。

  苏明安抬头望它。

  像这样大多数人都活下去的结局,不能算“完美”?要解开所有的真相,才能算“完美”?

  世界游戏衡量一个文明是否值得存活的标准,是这个文明是否足够有趣,所以“完美通关”与否,决定于玩家们挖掘到的东西是否有趣。

  是否有观赏性,是否有娱乐性,是否有震撼性……这就是“完美”的评定标准。犹如将一个文明的悲哀史诗放在电影屏幕上任人取乐评判,有趣则存活,无趣则毁灭。

  像是司鹊·奥利维斯曾发问的困惑,如果一个人必须经历悲剧才能绽放光辉,那么他必须经历悲剧吗?

  如果一个世界必须经历夜莺的啼血、先驱者的消亡、可歌可泣的史诗才足够“有趣”,那么它必须经历这些疼痛与牺牲吗?

  诺尔·阿金妮反对的,正是这种评分般的人生、世界、宇宙。他憎恶一切都按照“好看与否”“有趣与否”“评价高分与否”来评判。

  猩红的蜡炬包裹而来,犹如臼臼流淌的鲜血,血红的大手拉扯而来,触上苏明安的白发。

  由于对于“全完美通关”的执念与着魔般的追求,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是对于“完美”最为追求之人,他甚至会对人们手背上的完美通关纹印动心,将希望称之为“灯塔”。然而,走向尾声的这一刻,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困惑。

  “灯塔”是伪装,他一直知道的,他一直在催眠自己、骗自己。

  只是为了“翟星”,他用“灯塔”作幌子,用“灯塔理论”诱导人们自我定位。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灯光下照耀的船只,而非灯光本身。

  将左掌贴于右掌,将手背覆上手心,犹如白色花朵的完美通关纹印被遮挡。他沉默片刻,再度移开手时,手背血淋淋一片,白色纹印渗透于破溃的血肉之间。

  ——在长期自我催眠的状态下,被执念控制是危险的,他亲手断绝了自己的执念,将自己的手背搅得血肉模糊。

  尽管那些纹印依旧还在,铭心刻骨,但他只能望见血淋淋的伤痕。

  人们安全了,他不再做“灯塔”了。

  “轰——!”

  吕树出刀了。

  他试图斩断那些血红的大手,但无法斩断世界游戏的规则之力。

  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开赌约,有没有什么办法……他咬牙。

  不该是这样的,有什么发生了偏离。

  就这样目送苏明安离开,绝对不正确。诺尔的死太轻易了,尾声太突然了,让他有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像是……一首乐曲忽然戛然而止。

  司鹊……星火……苏琉锦……第十一席……到底有谁能改变这种结局,有谁能,有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阵笑声。

  一阵刺耳、狂放、聒噪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炸耳、强烈、尖锐。

  熟悉的七彩色流淌,渐渐形成扭曲的半液态,那人戴着小丑面具,笑得前仰后合,甫一出现,血红大手随之悬停。

  “卡萨迪亚,拿走他是规则的判定。”老板兔淡淡道:“你保护他,是想被规则抹杀?”

  来者正是消失已久的第二席,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恶魔悬停于空中,不停流淌着七色颜料,大笑出声:

  “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在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判定这些赌约。”

  “但——如果我说,世界游戏还没有结束呢?”

  祂的话语十分怪异。玩家们都跑了,罗瓦莎人也跑了,第十一副本怎么不算结束了?

  “一个副本,要打败大BOSS,才能算结束。现在大BOSS还没死,怎么能算结束!??”乐子恶魔大笑一声,面具后透出尖锐高昂的语调:“我申请——世界游戏!你,给我判定,判定大BOSS的存活情况!”

  老板兔眼神闪动。

  白雪仿佛悬停此刻。

  吕树紧紧握着刀。

  摇曳的枝叶凝滞一瞬。

  下一瞬间——

  苏明安脊背后的世界树枝叶,突兀变成了血红色。

  这不是单纯的变色,而是这些枝叶,在一瞬间贯穿了苏明安的胸口。

  “咳……!”

  苏明安的胸口突出数根流淌着鲜血的枝叶,几乎将他顶起。

  如果不是他已经解除了世界树与吕树、云上城神明的“共生”技能,恐怕这些枝叶会连同他们一起贯穿。

  世界树内部,传来一个稚涩的声音:“他还没有回归主神世界,结算也没有跳出来,但出现了新BOSS。罗瓦莎副本没有结束,所以——世界游戏没有结束,你们不能拿走苏明安。”

  这个声音是世界树的意识,那位昔日甘愿化身为树的救世主的意识。

  这时,苏明安头一痛,突然听到了一阵幻听:

  ……

  【“我身为界主,希望这颗星球、这个世界,获得幸福。”】

  【“经过漫长的观测与沉睡,我思考出,让这颗星球幸福的成功率99.999%的方案是,”】

  【“——人类灭绝。”】

  【“让千万年间始终在制造污染与杀戮的人类死去,化作肥料,归还能源,这颗满目疮痍的星球就能恢复健康。”】

  【“人类是有害的。”】

  【“以上是对你的疑问的解答。”】

  【“愿这颗星球得到幸福。”】

  ……

  ……这是什么时候的话?

  为什么他的脑海里会响起这段话?如果这是世界树说的话,那它确实有理由成为BOSS。

  “这样拖延,有用吗?”老板兔淡淡道:“既然是BOSS,有一方落败或者没有战意,还是会结束,不过是拖延一点时间,你只是一棵树,带不走他。”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破此局,苏明安可以直接死亡回档。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再来一次,局面也不会有改变,他需要足够改变局面的信息或是事物。

  苏明安单手握住胸前的枝叶,催动“吞噬”权柄,猩红的嘴巴于掌心张开,枝叶犹如被消化般溶解。

  他喘了口气,脸色好转片刻,果断转身。

  ——世界树,你的意识好不容易清醒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唰!”另一只手向后弹出傀儡丝,瞬间缠上世界树的主干,猛地反手一拉!

  身躯像是弯折的水管,呈现一道弯月型,他拖拽着脊背的枝叶,借助拉力翻了个跟斗,一脚踏破主干表面。

  左手吞噬之爪向前一探,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抓破了层层叠叠的树干。

  “唰!”

  树干豁然洞开,透出光芒。

  世界树内部,有一个身影,正是世界树意识的化身。

  以往,由于世界树意识浑噩,看不清这个人的模样,只有暗无天日的根须。但此刻,伴随着意识的清醒,这个人变得清晰。

  ——而苏明安也确凿无疑地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

  漆黑的长发,黑而略显圆润的双眼,不甚锋锐的鼻梁与微微翘起的嘴唇。

  “你……”

  大概率,苏明安判断自己会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毕竟这是罗瓦莎历史极为早期就化为世界树的一位救世主,自己那时还没到罗瓦莎,自己不可能认识。

  小概率,他会看见一张熟人的脸,比如黎明系统投放的苏明安bot,比如云上城神明隐瞒了他成为世界树的历史。这些可能性都很扯淡,几乎没什么可能。

  但有一种绝对为零的可能性,被他看见了。

  有一个绝对不可能是世界树的人。

  “苏……”苏明安的双手扒着枝叶,望着层层叶影内的那道身影。

  ——少女平静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颠倒。

  空间仿佛交错。

  他们隔着重重叠叠的枝叶对视着,隔着漂浮的纸钱气息对视着,隔着悬停的空气与凝滞的时间对视着。

  几缕黑发飘起,刮过苏明安苍白的发尾。

  少女身形飘来,全身拖拽着极为沉重的枝叶,难以计数的枝叶将她死死限制在树干之内,像一个蜘蛛的茧。她伸出拉扯着无数蓝色丝线的双臂,双手捧起苏明安染血的脸,将距离拉近至不过十厘米。

  透过树干的破口,她捧着苏明安的脸,仿佛洞穴之内的愚者,对视洞穴之外终于重返的贤人。

  激动、复杂、高兴、期待、痛苦、挣扎、犹豫、悲伤……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在那双千帆过尽的双眸中滑过,像是一叶又一叶掠过远洋的雪白扁舟,一只又一只划过浪前的雁群。

  “我……等待了很久。”她嗓音干涩,脸上盈着笑容,苦涩如歌。

  她的双手轻轻颤抖,苏明安的血迹顺着她已然树化的指间滑落,一滴一滴坠入犹如深渊的树洞豁口。

  唯有呼吸是无声的。

  唯有指尖是炙热的。

  ……

  “——父神。”

  ……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称呼他。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望着他。

  这个人没有任何理由是世界树。

  ……

  【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

  【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简而言之,那时跟现在非常相像,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

  【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高级的。】

  【——查尔斯·狄更斯 《双城记》 】

  ……



第终章 守岸篇【27】·“我听见命运对我诉说。”

  天穹泼洒浓烈如油画的蓝紫,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森然刺出,指向光怪陆离的黄昏。

  远方的钟楼白塔,一声苍茫的晚钟撕裂寂静,余音在暮色中久久震颤。

  一位拥有着绚烂紫色长发的青年坐在琉璃顶上,祂保持人的外型,发丝却有星海的质感,一双眼瞳澄澈、空明,如同两轮悬于亘古寒夜的冷月。

  第五席,星火。

  “哗啦——”

  幻加拉灵魂汇聚而成的光点,落在祂掌心。

  “……这几千年辛苦了,回来吧。”星火对光点说。

  这里是星火的“小世界”,或者称为“小空间”更为合适。高维或多或少会拥有自己的小空间,但规模不大,难以形成完整的世界。苏明安那种完整健康的世界极少,连宇宙冒险家见了都眼馋。

  这个“小空间”,是星火亲手创造的小家,只有一个城市大小,祂的本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休息。

  蓝紫色的天空、西式的尖顶建筑、琉璃的屋顶,祂亲手还原了自己的故乡,明辉的模样。

  祂的分身已经前往罗瓦莎帮助苏明安拦住第八席等主办方,本体则停留此处,无法远离。

  “……我不理解。”幻加拉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全心全意帮助他,甚至你用分身去罗瓦莎帮他。”

  “那你又为什么愿意帮他,成为我分身降临的载体,最后你只能作为一道光点回归我?”星火说。

  “我的理由……”幻加拉顿了顿:“因为很像。”

  “像?”

  “我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继承了你的感情与思维方式。看到他不再冒充司鹊与苏琉锦,完全展露自我后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与你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个人很像。”幻加拉说。

  “所以……我们选择帮他,是一样的理由。”星火说。

  “是的。”幻加拉说:“不想让——那样满眼理想、满身光辉的人失败。以前你太弱小,什么都做不到,现在你成为了高维,你想要做到。”

  星火成为高维前,是明辉的一位正军法师,他曾有过一位铭心刻骨的朋友,那个朋友的性情与苏明安很像,却一直困于命运。直到星火成为高维,祂才拥有了拯救昔日朋友的能力。

  但祂已经没有机会了。

  “可以告诉我吗?”幻加拉说:“为什么宇宙中总有无比相似的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星火说。

  祂坐在蓝紫色的天空下,坐在琉璃的房顶上,月色的眼瞳望向远方的苍山:

  “从前有一个人,他一直生活在大山里……但是,大山里什么也没有,他的新鲜感很快被磨灭了,于是他想努力,努力走出这座大山,想看看外面的都是什么。”

  “他爬呀,爬呀……昼夜不息,受了不知道多少伤。”

  “就算他跌倒了,或是有鸟儿飞来嘲笑他,他依旧坚持了下去。”

  “后来他终于爬出了山,当他站到山顶的时候,他发现……”

  幻加拉听着,期待地说:“他看见了什么?山外有什么?”

  星火嗓音平静:

  “他发现,对面也是一座座山,也是什么都没有。”

  幻加拉怔了怔。

  山外的,还是山。走到道路尽头,又回到了原点。

  仿佛,永远无法走出去。

  “在看到苏明安的‘小世界’的那一刻,我有不详的预感。”星火说:“觉得熟悉吗?徽白当时逃离世界游戏,就是用的‘小世界’。现在,苏明安逃离世界游戏,用的也是‘小世界’。”

  “你的意思是,山外依旧是山,重蹈覆辙的事会一再发生,我们永远都会重复悲剧吗?”幻加拉说。

  星火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那样,这世上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那么相像的人了。”

  “他们明明早就透过不见顶的岩壁,看见过对面一样的山,却还是固执地要爬上去,亲眼去见证一下。”

  “傻到令人心疼,也傻到令人敬佩。”

  “正是因为试图颠覆重复的泥沼,正是因为有着反抗的需求,这样的人才会永无止息地出现,并试着向外走。”

  “就算所有的线路最后都通向一个bad ending,为什么不能将过程玩的精彩一点,拿到更多的成就,解锁更多的CG,打破结局的规束?”

  “玩家……第一玩家。”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一场游戏。”

  祂垂下眼眸,望向掌心中的幻加拉:

  “无论遇到怎样的卡关,怎样的死档……玩家本身,都不会认输。”

  幻加拉静静听着。

  他没经历过星火的那些事,他只有作为精灵王幻加拉的记忆,他的一生只有两个记忆深刻的人影,一个是欺骗过他千百次的司鹊,一个是星火传承下来的对于朋友的模糊眷恋。

  一开始,那样的眷恋对于幻加拉十分模糊,因为他不知道星火过去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直到他遇见了苏明安,脑海里模糊的影子逐渐生长、变型,变成了苏明安的模样。

  他们甚至算不上友人。

  但是,在苏明安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星火分身降临的载体时,他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是星火传承给他的那份模糊情感在作祟,还是他的生命基底里,本来就敬佩并追逐这样的人。

  ……

  【“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见的人,可以尽快去做。我会陪你。”苏明安说。】

  ……

  ——可他唯二想见的人,一个沉睡了,另一个只是星火留给他的模糊情感。作为精灵王的几千年,他始终困惑于那样模糊的影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模糊的蒙娜丽莎,在他眼里渐渐清晰。有了外貌、性情、形体与姓名。

  ……

  【幻加拉望着苏明安,没有说话,直到苏明安要再问一遍,幻加拉才盯着苏明安道:“已经见到了。”】

  ……

  世事轮转,仿佛无始,仿佛无终。

  然而,总有人试图理清毛线团的线头,一次又一次攀登山峰。

  幻加拉化作的光点渐渐溃散,回归到星火体内,意识消散前,他说:

  “我之前,是不是应该勇敢一点,试着和他成为好朋友?”

  星火缓缓收拢掌心,闭上双眼:

  “……你何必问我。”

  “他是你自己眼中的‘蒙娜丽莎’。”

  ……

  穹宇之下,世界树盘虬的巨影笼罩四野。

  对峙,在两方阵营间凝固。

  诺尔与神明安双双静立。

  而对侧,苏明安身侧簇拥着单双、茜伯尔、朝颜、离明月等人。

  “——你真的决定以身化世?即使失去自我,形同物件?”

  “求而不得。”

  苏明安的回答,是剑锋铿然出鞘之音。

  单双、茜伯尔、朝颜、离明月、阿尔切列夫、莎琳娜等人同时动手。

  “吼——!”

  少女所化的恶龙昂起山峦般的头颅,金红的怒焰自鳞隙间喷涌,刹那吞噬了半壁苍穹!

  “呼——!”

  女巫手中的权杖骤然点亮,亚麻长袍在骤然爆发的能量涡流中,鼓荡如狂澜中的战旗。

  “唰——!”

  手握生命权柄的跋涉者掌心虚按,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无数嫩绿的、嶙峋的、奇异的新生之物,于石罅间、峰巅上、甚至虚空中疯长、怒放。

  “嘶嘶嘶——!”

  轮回之女的红袍在能量风暴的核心处纹丝不动,宛若凝固的血。千万道透明的、重叠的、来自无数时间碎片的身影在她身后明灭不定,如同亿万破碎的镜子同时映照过往与未来。

  白发主教抬腕,指尖凝光。虚空之中,一道道玄奥符篆自行勾勒,留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勒痕。

  赤目魂族轻顿文明杖,身后卷起灵魂的潮汐。通透洁净的海妖魂灵飘摇而起,汇成一片蔚蓝色的、半透明的精神之海,带来震耳欲聋的惊涛拍岸之声。

  轰——!

  多道身影冲天而起,犹如一条条拖曳着各色光辉的流星。

  他们拖曳着或炽白、或翠绿、或幽蓝、或猩红、或金黄的璀璨流焰,撕裂长空,以支撑天地的世界树为轴心,卷起一片焚尽一切的、壮烈到极致的火烧云。

  那交织的轨迹,远望去,似一张横贯寰宇的巨网。

  怪鸟盘旋,众星升空。

  “摧毁世界树!打开【世界屏障】!”苏明安提高声音。

  “明白!总之是让你变成大树是吧!”单双扭过龙头,发出“嗷嗷嗷”般的声音。

  “你这家伙,即使变成一棵大树,我也会把你拽出来的。我跨越千里来帮你,可不是想看你去死的!”茜伯尔忍不住威胁道。

  “那也要等到尘埃落定再说,现在,我们必须帮助苏明安。”莎琳娜的嗓音清脆如玻璃瓶,语气十分冷静。

  “又一次吗……”离明月轻声叹息。

  “父亲,我们为您掠阵,挡住那个金毛矮子,您专心摧毁世界树!”一向谦逊礼貌的阿尔切列夫,对于敌人的用词毫不客气。

  所有人朝着诺尔·阿金妮冲去,而诺尔仍在左顾右盼。

  “玥玥的分身,没有来。”诺尔喃喃道:“成为第九席神使的吕树,也没有来……”

  他墨蓝色的眼瞳扫过四周,若有所思:“是因为苏明安公开了死亡回档,所以主办方的力量更加不受限制,实力更为强大,故而,玥玥和吕树被其他席位拦在了路上……”

  “不过,云上城神明犹如准点上班的闹钟,还是来了……”

  “而且,由于苏明安的行动很保守,没有做出任何激进的事。我也说服不了单双等人保持中立,他们站在了苏明安那一边……”

  “专心对敌,哥哥。”尤里蒂洛菈的嗓音响起,提醒诺尔别分神。

  “当然。”诺尔扬起了镰刀,花叶簇拥着他的脸颊。

  当诺尔与众人对战时,苏明安奔向世界树。

  ——祂,就在世界树根脉虬结的阴影里等候。

  神明安。

  一袭白袍如高山之巅不化的霜雪,淡漠的双瞳远远回望,眼神凛冽更甚光阴。

  “让开。”苏明安说:“我们没有为敌的理由。”

  “当然有。”神明安说:“你是‘救赎’,而我是‘杀戮’。你是白,而我是黑。”

  “你说过你最讨厌谜语人吧,那别整这些高大上的词语,我们说点实在的。”苏明安直接道:“你为什么选择帮助诺尔?难道我选择向前涉海后,会得知什么巨大的真相,导致我站在诺尔那一边吗?”

  “嗯……”神明安顿了顿:“很聪明。”

  “所以,是什么巨大的真相?”苏明安挑眉。

  神明安举剑:

  “先击败我。”

  “向我证明,你比我更适合作为苏明安。”

  “——没有任何适合不适合的,我就是我,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配不配。”苏明安的回应无比坚决。

  “那就来……”神明安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鸣声。

  苏明安以为这是诺尔准备的袭击,很快他发现,诺尔也有些惊讶。

  所有人的动作不禁顿了顿,望向爆鸣声传来的方向,剧烈的噪音从遥远的方向传来,越靠越近。

  “轰——!!!”忽然,爆发出一声无比震动的巨响。

  世界树的穹顶——居然惊人地出现了一个豁口!周围缭绕着深蓝色的电光,连树皮都在发出哀鸣。

  有人在帮他们摧毁世界树!

  是……一口炮?什么等级的炮火能伤害到世界树!?

  “喔唷,压迫科学那么久,科学反噬咯。”腕表阿独吹了个口哨。

  “是中央科学院那边……”苏明安讶异道。他从没想过一直在罗瓦莎打酱油的科技,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对,好像是伊莎贝拉他们弄出来的哦。”阿独说:“哦,还有!”

  苏明安抬起头。

  又是一声由远及近的爆鸣。

  刹那间,天地共震,穹顶之上,撕裂般的蓝光迸现,仿佛怒吼着冲击而来的海啸,乍然轰开天光!

  “轰——!!!”

  ……

  数十分钟前。

  “……我都说了,贝拉女士,那架歼星炮被废弃已久,没有人能调试成功,我们是无法启动的。”

  声控灯逐渐亮起,白大褂科研者一边带路,一边向一位米色长发的女子叹气。

  伊莎贝拉推了推眼镜:“小朱,你只管带我们去,成功与否都不是你的责任。”

  “这种时候哪在乎什么责任。”小朱摇了摇头:“我只是可惜,天台上的老麦克还在唱歌呢,我赶不上他们喝的好酒了。”

  ……他们这些人,自认为不是世界的宠儿,也不屑于踏入新的世界,早已做好了化为薪柴的准备。

  入侵者来袭,创生者们挡在前面,世界之书成为最有利的武器。而他们呢?科学已经被抛弃了,谁还在意几个老家伙的悲歌?

  “不要这么想。”伊莎贝拉第一次露出了无比严肃的表情:“不最后试一试,怎么知道。”

  “唉,贝拉女士,您真是满怀理想啊……”小朱刷了磁卡,厚重的铁门大开。

  ——映入眼帘的,是足有三十楼高的存储室。

  人类的肉眼无法一眼将那巨大的机器完全映入眼帘,它巍峨如一座巨山,几乎顶破三十楼高的穹顶,不像一杆炮,更像一头狰狞的钢铁巨兽。

  科学的宠儿第一眼便被那美丽的外观所吸引。

  那些丑陋外突的零件,那些褪色斑驳的金属,在她眼里比最华丽的衣裳更动人心魄,沉醉不已。

  在小朱震惊的目光中,伊莎贝拉走上前,温柔地抚摸着歼星炮老旧笨重的外壳,像是抚摸爱人的发丝,眼波流转,仿佛热恋。

  “真美啊,我会让你重新活过来的……美丽的姑娘。”她的嗓音低沉如葡萄酒,对歼星炮的外表一见钟情。

  望见她狂热的模样,几个来帮忙的科研者犹豫了一会,还是上前来帮忙。

  “不妙……她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我得把导师们喊过来看看……”小朱转身离开,连忙去叫人。

  足足一百零八根机械手,从伊莎贝拉脊背长出,它们或是金属铸成,或是拿着钳子铁锤。

  崭新的技术近在眼前,她全身心投入了对于歼星炮的维修,科研者们从旁辅佐。

  跟在后面的十一吐槽道:“罗瓦莎这科技水平,到底是怎么弄出歼星炮的。”

  另一人名唤秦春瑶,她一身古风绸裙,以琵琶为武,是音攻类榜前玩家,她博览群书,喜欢研究历史,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据说,罗瓦莎原有的科技水平确实研发不出来歼星炮。但以前,有一位名叫‘苏波特’的超级天才横空出世,他独自掏出了歼星炮的图纸,提供给科学院。在几万名科研者的联合研究之下,歼星炮终于被制造了出来。”

  “就在人们想要制造第二台之时,苏波特却带着图纸和所有研究数据一起消失了,人们试图仿造,却再没有成功。这架唯一的歼星炮也因为缺乏调试的技术,废弃至今。”

  “那我们能修好它吗?”另一人辛西娅焦急道:“罗瓦莎的科技都不行,我们几个也做不到吧。”

  “……咦?”突然,沉迷调试的伊莎贝拉疑惑道:“这歼星炮的构造……怎么和废墟世界的机械炮有些相似?”

  “什么?”

  “咔——咔哒!嘎啦!”

  一百零八条机械手从伊莎贝拉的脊背延伸,她镜片后的眼睛无比沉静,整个人都钻进了炮底。

  此时,脚步声传来,一批喝得醉醺醺的人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贝拉女士要做什么,她不可能成功维修歼星炮,我怕她做出奇怪的事来,才喊各位赶紧来看看……”小朱在前面带路,嘴里解释着。一群科研者跟在他身后。

  开门而入的那一刻,众人一起愣在当场。

  那台老旧、斑驳、巨大的仪器,忽然亮起了久久未曾一见的光辉,就像——它第一次被那位横空出世的科研天才造出来的那一刻。

  炮口亮起了莹蓝的光辉,这架弃置已久、如同楼房一般大的巨型大炮,刹那迸发出耀眼到令人失神的亮光!

  “她……她竟然……”小朱震惊到舌头打结。

  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带着一百零八根机械手,宛如蜘蛛般从炮底爬了出来,发出张扬的大笑:

  “我用了在废墟世界学到的机械知识……调试成功了!”

  那笑声极其热烈,满是解开难题的兴奋,米色长发狂舞,与她平日里端庄的模样格格不入,像一个疯子。

  但此时没有人敢嘲笑她。

  “为什么用废墟世界的机械知识,会维修成功?等等……”十一肩膀一抖,忽然反应过来:“那位提供歼星炮图纸的天才苏波特……”

  她张大嘴巴,恍然大悟:

  “苏波特……苏波特……”

  “苏……bot?”

  “那位科研天才是……废墟世界投放下来的,用于侵略罗瓦莎的苏明安bot?”

  “是他创造了这个抵御外来者入侵的歼星炮,可他……他不该是侵略者的立场吗?”

  她想了一会,忽然明白了,就像第十世界的长歌和项链哥一样……苏明安bot即使背负着侵略者的使命,最终,他还是会忤逆程序中的本能,违抗被设定的命令,站在反抗侵略的立场上。

  他为罗瓦莎,留下了这杆歼星炮。

  伊莎贝拉调试着炮口,将炮弹的命中目标指定为世界树。

  “等等。”这时,旁边醉醺醺的老麦克摘下了帽子:“你们要向世界树……开炮?”

  “不行吗?”十一淡淡道。

  她很清楚罗瓦莎人对于世界树的狂热,如果这些人要制止,那就只能动手了。

  谁知,这群老科研者面面相觑,老麦克忽然大声一笑:

  “好!好!好!”

  “毁了那棵没品的大树!把它连根拔起!”

  “叫它看不起科学,叫它天天捧着那些狗血的创生故事,叫它把我们的飞机大炮都变成了废铁!”

  “贝拉女士,轰它娘的!!!”

  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听到这些严谨的先生女士,这么粗糙的用词。

  他们仍然不打算登上新世界的船,仍然打算在这里等待死亡,但他们的脸上,洋溢起了前所未有的明媚笑容。

  像是,许多无法释然的东西,正在随着歌声高歌。

  像是,许多痛苦一生的东西,正在随着这一炮涌出。

  她听到天台的歌声,那是在白雪之下放声歌唱的同僚们,他们不打算登上新世界的航船,而是成为旧时代最后的余烬。

  “十。”伊莎贝拉的手指探入歼星炮幽深的操作核心,指尖触到的并非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沉寂已久、却滚烫搏动着的庞大力量。

  她开始了发射前最后的操作,嗓音清晰地开始计数。

  与这份冷静相对的,是楼上欢快的歌声。

  “我即将离开啦,我即将离开啦♪~”

  “九。”秦春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星图,将世界树那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光标锁定。她的声音与伊莎贝拉重叠,冰冷而精准。

  “再饮一杯吧,再饮一杯吧,我亲爱的朋友♪~”老麦克配合起楼上的歌声,沙哑的嗓子吼着,一把抄起那把琴颈都开裂的旧吉他。

  轰!轰飞那棵树吧!

  “八。”巨大的主屏幕上,世界树的图标被放大到极限,熠熠生辉。

  “玫瑰星云蜷缩成婚戒那天,老维克多埋了望远镜的镜箱♪~”老维克多不成调地哼着。

  “七。”十一的身影在各个仪表盘间飞速穿梭,机械臂发出短促的咔嗒声。

  “他说墨水淹不灭麦子酒,就像晚风带不走理想♪’~”奥古斯特高高举起酒瓶。

  “六。”歼星炮的炮管内,开始汇聚起令人心悸的蓝光。那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一颗濒死的恒星在炮口复燃。

  “当所有真理都沦为韵脚,至少让殉道者选择火光的形状♪~”曼莎的裙裾飞扬起来。

  她就在那越来越刺眼、越来越令人皮肤灼痛的蓝白光晕边缘,跳起一支轻快旋转的舞。

  “五。”小朱牙齿格格打战,紧张地盯着操作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花落。

  “再饮一杯吧,再饮一杯吧,我亲爱的朋友♪~”

  “四。”

  嗡——!整艘舰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歼星炮外部结构上,一千多道灯口同时爆发出足以刺瞎人眼的白炽强光!

  光芒穿透了厚重的舷窗,将室内的一切染成一片暴烈的雪白,人影在强光中如同燃烧的剪影。

  “我将乘着被童话掰弯的抛物线,去所有晨曦消失的方向♪~”

  “三。”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

  “若你听见远方新大陆的汽笛,请带我们亲吻故土的霜♪~”

  “二。”炮口的光芒凝聚为一点。

  “若你听见远方新大陆的汽笛,请代我们亲吻故土的霜♪……”

  人们的歌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温柔。仿佛所有的狂暴、恐惧、不舍都沉淀下来,只留下这最后、最纯粹的一句嘱托。

  老维克多的眼角,似乎有什么在强光中闪烁了一下。

  “一。”

  “嘀。”歼星炮发出鸣响,只剩下按下最后的按钮。

  无声之间,十一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二人掌心交握。

  如此紧张的时刻,十一反而笑了出来。

  她笑得清朗,胸腔震动,黑发颤抖,秀气的眉眼眯着,仿佛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事。

  面对伊莎贝拉询问的眼神,十一笑道:“我看那棵没品的大树不爽很久了,从副本开局就看不顺眼,现在终于可以轰烂它。”

  “呵……”伊莎贝拉笑了,转头看向小朱:“你们真的不打算登上航船?”

  小朱正望着歼星炮亮起,听到询问,先是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

  “创生时代来临的那天,面对满桌子的科研废纸,我的父亲从布鲁克林大厦的最高层一跃而下,我的母亲撞向了金融大厦满屏绿色的股市屏幕,头破血流。”

  “而我,由于还不起贷款的科研经费,我把自己卖给了天族,变异为一颗韭菜族,生长一点,就被他们割走吃掉一点。”

  “老麦克,奥古斯特,老维克多……他们或多或少也欠下了天价债务,即使还清债务的,一辈子心血也付诸东流……”

  “人们不在乎科学的意义,也从没将普通人放在眼里。那些大人物们,他们关心的是他们的伊甸园,一个有着颂歌、诗词、雕塑的天堂,一个所谓的‘理想主义世界’……”

  “为了报复那些可恨的家伙,我们这群科研者做了一件绝不会被人们原谅的事,那件事极其重大,我们到了新世界也会被清算,所以,我们不能登上新世界的航船,我们甘愿在旧世界等待死亡。”

  “嗯?”这还是伊莎贝拉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你们做了什么事?”

  究竟做了什么事,让这些科研者宁愿死亡,也不愿意去新世界?

  “我们……”小朱笑了笑:“让未来的界主绝对不会变质。”

  “未来的界主?你是说那位人造凛族?”伊莎贝拉惊讶道。

  “是的,冉帛去配合制造凛族时,我们悄悄给他提供了资料,让他给凛族的DNA留下了一道‘红线’,一旦凛族出现腐败、变质、行恶等恶行,凛族便会感到肉体痛苦,甚至死亡。”小朱说:“这就是我们这群在时代洪流前极其卑微之人,拼了自己性命所能做到的……最后的事情。”

  伊莎贝拉睁大了双眼。

  ……这在宏观层面看来,确实是一件好事,确保了未来界主的清正廉洁,防止他成为新的恶龙。但是,太大胆了,这件事一旦被揭发,为了维护界主的威严与新世界的秩序,即使做的是好事,这些人不可能被接纳。

  所以,他们决定成为旧世界最后的余烬吗。

  所以,他们的歌声才会这么响亮吗?

  小朱攥紧双拳,这位一辈子在大人物面前弯腰低头、点头哈腰的小科研员破涕为笑,他满脸泪痕望向天空,仿佛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爸爸,妈妈,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们了……”

  “爸爸,妈妈,如果有来生,请不要让我降生于这样充满诗意的世界了……”

  他们——老麦克、老维克多、奥古斯特、曼莎、角落里沉默的机械师、满脸油污的工程师——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圆圈。

  歌声不再是零星的哼唱,而是汇成一股嘶哑的洪流,在歼星炮能量汇聚的咆哮声中艰难地上升。

  啊,我亲爱的朋友,

  今天我将要飞翔,今天我将要飞翔!

  去那罗瓦莎诗人找不到的礁港,去那墨水染不黑的牧场!

  星空的砖缝长出风铃草,某个诗人说这是浪漫的生长,

  可我们记得两百三十年前,那里的露水曾打湿我们的手账。

  再饮一杯吧,再饮一杯吧,我亲爱的朋友!

  让我们举杯向流星许愿,愿罗瓦莎的野火记得苹果昔日的重量!

  再唱一曲吧,再唱一曲吧,我可敬的爱人!

  我们笑着碰碎空酒瓶,他们却说苹果该落在诗行。

  再跳一舞吧,再跳一舞吧,当月亮醉成生锈的书页模样!

  当所有真理都沦为韵脚,至少让殉道者选择火光的形状。

  故事书已写满正确的答案,而我们是固执的沉船,

  啊永别了我的朋友!我们的名字会映照在,所有被擦亮的窗上!

  “簇。”一声微不可闻的发射声后,这些为了科学坚守一生的人们,望见了此生见过最耀眼的蓝光。

  殉道者们选择了火光的形状。

  当绚烂的蓝光冲天而起的刹那——

  他们一齐停下了潇洒的歌唱,高声笑着大喊:

  ……

  “来吧——‘迪恩·凯尔们’!”

  “让我们一起跃下那布鲁克林大厦的高楼!”

  ……

  ……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上帝保佑,灯塔保佑,天灵灵地灵灵……”

  叮铃——叮铃——叮铃——

  代表祈福的铃声旋转的声音。

  老人们的嘴皮絮絮念叨着祈祷词。

  筱晓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王珍珍湿冷的手,两人像两株在风暴中相互依偎的幼苗,视线黏着在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天穹尽头。

  那升起的群星,那一道道身影,那遮天蔽日的白色触须。

  ——那里,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悬在亿万生灵头顶的、迟迟未落的最终审判。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上帝保佑、灯塔保佑……天灵灵,地灵灵,显显灵啊……”

  这声音并非孤鸣,而是同时存在千万个相似的祈求,无论是玩家还是罗瓦莎人。

  “一定要成功啊,一定要平安登船……”

  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人潮。成千上万的玩家,如同被末日巨浪冲刷到同一片狭仄礁石上的沙砾,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寸能立足的土地。他们唯一的共同姿态,便是仰望。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的双手紧攥着一本皮面磨损的圣经,枯涩的嘴唇翕动着。

  不远处,一个皮肤黝黑、渔民模样的壮汉,面朝着东方海天相接处重重地跪倒,破碎地呼喊着“妈祖娘娘”。

  盘膝而坐的僧人双目紧闭,敲击着一个漆色斑驳的木鱼,响起“笃——笃——笃——”单调的声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一本页面泛黄、边缘卷曲的薄册子。他念诵的既非佛经也非圣典,或许是某些异教祷文,又或许只是一些自我安慰的呓语。书页在他汗湿的指间不安地翻动。

  更多的人,紧紧抱着彼此,对父母儿女说着最后的话。

  而最引人注目的——许多人,竟对着远方一座庞大、冰冷、散发着幽橙黄色人造光芒的灯塔,做出了膜拜的姿态。他们双手合十,口中呼唤着“灯塔保佑”,仿佛这是这时代值得托付的神明。

  “一定平安,一定无事……”

  “愿我们都能走向光辉明亮的未来……”

  “我和妈妈都不会出事……”

  “奶奶,你别哭了,不会有事的……”

  “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他们已经做尽了能做的事,耗干了能贡献能源的法力值,只等待最后的命运的审判。

  这时,筱晓感到自己被谁拉了一下,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小女孩。认出她的那一刻,筱晓吓得差点飞起来。

  “嘘……”邦妮抱着小熊说:“我不会烧你的,林音姐姐教过我了,我不会随便烧人了。”

  这正是世界游戏里著名的“熊孩子”邦妮。她被晨曦天使逮住,暴力教化了一番,才知道收敛。当然,她的罪行已经无法被洗清,即使步入新世界,她也会受到后续秩序的惩罚。

  “我们之中,有些人会死,对吗?”邦妮说。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筱晓皱起眉。

  “我听说了,能量还差一点。所以灵气不够的人是登不了船的。”邦妮说。

  瞎说。”筱晓立刻虎着脸:“大家都是极有灵气的人,怎么不能成功登船!”

  “你看看,果然能量确实不够嘛。”邦妮吐了吐舌头。

  被一个小孩子套了话,筱晓气得头发直竖,但他很快听到了林音的声音:

  “相信他。”

  一位黑发飘扬,身负太阳光翼的少女走来,她的脸颊沐浴着光辉,她仿佛希望的化身。

  林音是这群玩家中的核心,她早已成为了罗瓦莎与主神世界的连接桥梁。对于普罗大众而言,他们接触最多的榜前玩家不是苏明安,而是林音。是她一批一批把休闲玩家们带入罗瓦莎,是她安抚了罗瓦莎人排异和焦躁的心,是她组织了玩家们用法力值代替能源。

  苏明安是“尖塔”,而她是“基石”。

  “相信苏明安,他……会尽全力把你们都带进安全的新世界。”林音已经知道了苏明安的决定,平静地安抚众人。

  “他要做什么?”一个休闲玩家急忙问道。

  “他没事吧?”另一个人问。

  “别怕,苏明安有死亡回档,他不会出事的。”有人说。

  “他一定要活着啊,与其让爱德华和水岛川那种人继续掌权,还不如苏明安呢……”

  “我希望他活着,我们误解他太久了……”

  这时,筱晓悄悄把林音拉到一边,望着她平静的脸,小声说:

  “——你不是林音,对吗?”

  他的第六感一向强烈,分辨出了细小的差别。

  “林音”的神情略微变动,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晨曦天使普朗斯。林音她……为了阻挡高维追杀苏明安,已经不在了。但这里还需要‘林音’,还需要精神航标,所以我来了。”

  “可你不是耀光母神的天使吗?耀光母神会不会附身你……”筱晓担忧道。

  “我已经不再是天使了。”普朗斯微微垂下光翼,筱晓发现祂的光翼上满是剪切的痕迹。

  “之前,耀光母神附身了我,险些杀死了未来的界主,凛族。令我险些犯下大罪。”

  “后来,得知林音的死讯后,我剪去了母神赐予我的羽翼,从天使堕为凡人。”

  “我化为友人的样貌,代替她完成理想。”

  “我意识到,‘秩序’‘耀光’‘天使’这些词汇,并不来源于身份,而来源于行动。”

  “所以,现在,我已不是天使了。”

  筱晓听到林音的死讯,心中一紧,望着普朗斯的脸,感慨道:

  “……不,现在,你才是真正的天使。”

  普朗斯露出了林音般的微笑,宛如月光。

  筱晓不知道她们之间有着怎样的友谊,但无需见证,现下已足够言明。

  “我们不会都得救,对吗?”这时,有个皮肤略黑的小孩开口,他稚嫩的脸上隐隐恐惧,旁边的母亲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会的。”普朗斯隐瞒了残酷的事实,高声道:“大家都是极有灵气的人!”

  之前苏明安说过,仍然存在六百点左右能量的漏洞,是木桶致命的短板。

  但这些苦了一辈子的平民,连鲜花都没见过,要他们怎么富有灵气?没见过天空的人,要怎么描述天空的广阔,怎么描述大海的深远?

  “我曾经不喜欢这里。”普朗斯身边,长发飘飘的天裕双手抱胸,望着高浮天空的云岛:“足以杀死人的疤痕、深远到令人绝望的沟壑、骤变而毫不讲理的时代。可我也无法抛弃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一块屹立的石碑:“希望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块石碑上。”

  谁死了,就会在石碑上出现名字,作为记录。他们已经打了赌,看最后谁能活下来,如果谁活了下来,就背负所有死者的名字,在新世界把死者们重新“写”出来。

  普朗斯注视片刻,想起那石碑上没有林音的名字,掩住了心中的伤痛,微笑道:“嗯……我们都会平安。”

  忽然,远远地,筱晓听到了一声炮响。

  一道雷霆般的蓝光冲向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划过一道幽长的痕迹。

  “那是……”筱晓怔怔地望着。

  “是流星!”

  “好漂亮的流星!”

  “快许愿!许愿啊!”

  孩子们闭上眼睛,向着歼星炮的炮尾许愿。

  无比耀眼的光辉,在地平线的尽头亮起,冲向远方的天际——冲向那棵屹立了千万年、代表着文明的开始与终末的世界性标志——世界树。

  铛——

  命运敲响了最后的钟声。

  ……

  红塔,王城,平民区。

  “——别追了!再追我真的要生气了!”

  彼时山田町一正在抱头鼠窜。



第终章 守岸篇【28】·“祂说,从前有位救世主。”

  慌乱之中,山田町一窜进了街边的一家店。

  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唯有少数几家还敞开。店主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正在打理鲜花,见他如此狼狈,讶异了一会,指了指后院,让他躲进去。

  山田町一连忙躲进去,蹲进了一株草丛,把自己完全遮住,屏息凝神。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兄弟,是谁在追杀你?”

  山田町一差点吓得蹦起来,定睛一看,短短的褐发、黑色的额带、炯炯有神的瞳孔——竟然是汪星空。

  他只是随便躲进了一个地方,怎么还能碰到一起蹲着的人啊!?

  “你是来拉……呸,这个时候我还玩什么梗,真受不了二次元。”山田町一压低声音说:“汪星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从门徒游戏偷渡到罗瓦莎来的,不能太张扬,所以躲好等着登船,不然万一被拉回去怎么办。”汪星空眨巴着大眼睛:“呃,你是山田町一对吧,我看过榜前玩家的照片,你被谁追杀了?”

  “唉……”山田町一叹息:“一个病娇少女。”

  他明显感到汪星空的眼神“蹭”地一下亮了起来:“病娇少女追杀你?好,好啊。”

  这厮明显被动漫毒害了,还以为是好事。

  山田町一无语片刻,转而问道:“汪星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着登船?去找林音他们不好吗?你在世界游戏里人气很高,他们会护着你的。”

  汪星空的眼神黯淡几分:“人气……吗。”

  他还是……被看作npc了吗。

  其实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死了,他只是门徒游戏里的盗版汪星空,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是他想回世界游戏,想找他的爸爸妈妈。

  他熬夜学习猝死后,爸爸妈妈一定很担心……

  假的又怎么样?他就不叫汪星空了吗?

  “反正在哪等待,都差不多。”汪星空耸耸肩:“我之所以在这里等,是因为这家店主,和我认识的一个老奶奶很像……嗯,我想陪在她身边,试着保护她,至少这一次。”

  “嗯?”山田町一愣了愣:“你记得这次大重置之前的事?”

  汪星空口中指的老奶奶,应该是上一次重置前的门徒游戏队友,嘉熙琴。二人扶持着走过了很多关,在汪星空的印象里,婆婆就像他真正的亲人。

  “记得,应该是终焉在即,光暗合一的缘故吧,我记起了之前的很多事。”汪星空叹着气。

  这时,汪星空的眼神突然惊恐,还没等山田町一回头,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柄匕首抵住了山田町一的后颈:

  “山田君,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啊。”

  少女的嗓音,柔软而危险。

  山田町一顿时欲哭无泪,怎么还是被追上了?

  “你杀了我吧……”山田町一叹了口气,干脆就让芷翡儿砍他几刀吧,谁叫他非要写日系恋爱轻小说那一套。这场机械平民男主与水晶贵族小姐的追逃戏,看来不得不走向尾声了。

  刀锋停住了。

  山田町一感到脊背一凉,他以为是自己被砍了,正在流血,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是芷翡儿的泪。

  “喂……”你哭什么啊……山田町一的双手摆了摆,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哭,明明她终于追上他,可以报杀母之仇了。

  汪星空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连连后退了几步。

  披散着水晶发丝的少女,哭得眼眶通红:

  “我……一直在追看你的故事,在世界树论坛上。”

  “啊……?”山田町一顿时有种光着身子的感觉,手足无措,面色慌乱。

  她,她一直追更他的故事?那她一直知道,她是他的女主人公?

  “我一直知道你喜欢病娇。”芷翡儿拔高声音:“我也知道你杀了我的母亲……那怎么办嘛!她作恶多端,害死了那么多人,而你,你是正在救这个世界的人。你要我到底站在什么立场!?”

  山田町一懵了。

  “一开始得知真相时,我确实无比愤怒,愤怒到想杀了你,因为你竟然一边刺杀了我母亲,一边向我承诺要改变腐朽的贵族阶级。”芷翡儿泪眼朦胧盯着他:“但这一路上我看到你救了很多人,我看到了被我母亲迫害的平民,我看到了机械族平民悲惨的现状,我看到了你就像他们的救世主……”

  “原来,我的母亲是错的,而你是对的。”

  “我想起了我的理想——简直贫弱到可笑。我成长到今天,喝的每一口牛奶都掺杂了挤奶工人被剥削的血。作为罪人的女儿,我的呼吸都是压榨了无数人换来的,而我居然幻想着只要和你一起,这些就可以被改变……”

  “我想了很久,我应该赎罪。但我唯一能帮到你的就是让你的故事继续连载下去,让世界树给你打更高的评分。它喜欢狗血情节,喜欢病娇追逃,喜欢男主人公被柴刀,我就配合着这么做。我想过只要追上你,我就不反抗被你杀死,算是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也让我赎罪。但是,但是……”

  “但是……你为什么在哭呢……”

  山田町一第一次感到,他仿佛正在成为自己儿时幻想中的日系恋爱轻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酸溜溜的情节,那样酸溜溜的情感冲突,那样令他胃痛的对话……

  副本开局,他接到杀死芷丽儿的任务时,心里就觉得不好。芷丽儿毕竟是芷翡儿的母亲,但又确实是作恶多端。他杀了芷丽儿,要么会让女主人公的人物性情偏向助纣为虐的坏人,要么会让她偏向爱上杀母仇人的恋爱脑。

  结果最后,她既不助纣为虐,也不恋爱脑。她对他又爱又恨。

  他感受到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她温热的眼泪。

  说到底,自己有什么更高尚的地方?他确实改善了阶级,救了许多平民,但她这么痛苦,终究和他分不开,谁让他恰好接到了杀死她母亲的系统任务。

  他没想过,她一直在配合他。

  “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喜欢病娇。”芷翡儿望着他:“你不喜欢吗?”

  她的母亲一直对她不好,把她当作联姻工具,她知道的。

  她的母亲压榨并害死了许多平民,视人命如草芥,她后来才知道的。

  她的人生单调而乏味,直到有个人不可思议地把她拉出了泥沼,带她看到了广阔的热土,让她察觉到自己以前的渺小。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的她……确实对他动心。

  但她不敢说出口,不仅仅是罪恶感,他们中间终究隔着什么。直到这一天终焉之雪,她才敢最后说出来这些。

  “喜……”山田町一从牙缝里憋出声音:“……喜欢。”

  喜欢。

  他上学时在路边报刊亭买漫画时,就很喜欢那些性情迥异的女角色,尤其喜欢地雷系少女,很羡慕那些被追着跑的男主。

  他怒其不争,一直想不通男主们为什么不肯接受她们,但轮到他自己,他才发现,没有爱就是没有爱,责任就是责任。

  “喜欢为什么要跑?喜欢为什么要躲着我?”芷翡儿哭着说。

  “真的不行,我……”山田町一声音很小很小。他确实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但只是二次元。

  他杀了她作恶多端的母亲,实现了她拯救平民的理想,但他无法回应她的情感,以致她无比痛苦。说到底,他的初衷没什么问题,只是为民除害,但偏偏,她成为了他故事里的女主人公。

  这一刻,一声炮火响起,一道蓝光在空中划过。

  白雪纷纷扬扬飘落,天际现出由文字架构而成的方舟,檐角高耸,仿佛蓝鲸。

  “请所有人确保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我们即将启程……”一个柔软的女声在天际响起,是灵知梦使的声音。

  要启程了。

  “铛——!”

  猝不及防的,芷翡儿突然上前一步,拎起山田町一的衣领,满脸泪痕地吻了上来。

  她的唇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皮肤。

  汪星空在旁边看得眼珠瞪大,无所适从。

  山田町一的手掌覆在自己唇前,挡住了她的唇瓣,他感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一阵阵疼痛,像是喝了一大口白醋。

  何其狗血!

  一个狗血的故事,一个狗血的收尾。他居然逐渐从创生者沦为了戏中人,不由自主扮演了这最后一段超出他想象的剧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谁能想到会有这种发展?

  要是外人看见了,肯定会荒唐大笑。可作为戏中人,山田町一笑不出来。

  她的吻让这个狗血病娇柴刀的故事有了一个吸人眼球的结尾,可想而知故事的评分会很高,然而,他的心中却无比酸涩。

  他直到昨天,脑子里还在思考各式各样的日系剧情发展,而故事的结尾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作为创生者,很难不傲慢。他错误地预测了他的女主人公,她其实早就跳出了他以笔写成的框架,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坟堆,亲自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地以爱意告诉他——创生者,你错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扁平的病娇柴刀少女”,而是“芷翡”,她叫“芷翡儿”。

  这个会爱会恨的女孩像是一团火,将他的疼痛烧得显露无疑,却又第一次烧上了他只作旁观者的心脏,烧得他无法忍耐其温暖。

  一个少女的吻,一场错乱的人生。

  一段阴差阳错的感情,一个错误的……故事。

  “抱歉……”他说。

  他无法接受她的吻,明明眼前是他年少时无比喜欢的女角色类型,然而,他的心里除了怜惜与愧疚,没有爱慕之情,只有对于小世界未来的期待与思考。

  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当了太久的榜前玩家,终于也和苏明安那个家伙一样,被责任异化。

  她哂笑一声,语速很快:“之前,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制止我杀你的,不是我对你的爱意,是我在路上亲眼见到了,你救了很多人。”

  “呵……庆幸吧!要是你一开始就接受了我的爱意,我真的会刺向你。幸好你一直拒绝我的爱,一路上帮助了无数平民,我才坚定了,你是个好人,我不该杀了你,直到我真的爱上你……”

  “你这么做,是为了写出更好的故事,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积分,是为了救人……这让我该怎么办啊……”

  “我爱你,我恨你……”她咬了咬嘴唇:

  “我爱你,我恨你。”

  雪落了下来。

  山田町一的手背上,柔软的热度缓缓滑落,像一尾滑落的燕子。

  他错愕地瞪大双眼,而眼前的少女身形渐渐透明,她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而释然,身躯缓缓软倒,向下滑落。

  他猛然抬头,看到飘落的大雪,穿过她透明的身躯。

  她……她没有被草莓酥保护——她的灵气没有达标!?

  她的人生太单薄了,灵气远不足够。

  所以,她今天才会说出这些话吗?

  山田町一感到自己后颈一痛,她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那里。

  越来越多的雪,落在他的额头。

  “还……还有什么机会吗!现在提高灵气还来得及吗,我这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他下意识想挽留,即使不出自爱意,至少也是挽留一个人的本能。

  她摇了摇头。

  灵气是日积月累养成的东西,根本来不及。

  “那,我把我的登船位置让给你呢?我的实力还行,也可以去林音那边暂时避难,你融化得那么快……”山田町一连忙道。

  “不行的……”

  “那,我带你去雪落不到的地下!”

  “那样也遮挡不了。”

  “我带你去最深的海底,我认识一个超级厉害的海皇!”

  “不行的……”

  “我,我用身体挡着你,有我挡着,雪就不会落到你身上了……”

  她看着他,睫毛颤抖着。

  她看上去非常累,就像快要睡着了。

  她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后颈,像是水晶的质感。

  “这是我作为水晶族,持有的元素水晶,送给你。”芷翡儿咬着嘴唇说:“你会用到的。”

  山田町一触碰了一下。

  ……

  【元素水晶(紫级):“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

  【类型:召唤类道具】

  【内容:捏碎后,快速召唤上百位水晶精灵为你作战。你可以选择一个地点定位进行投掷,改变召唤地点。】

  【备注:她从不离身之物。】

  ……

  “这是……”山田町一知道,这东西十分珍贵,应该是她的防身之物。

  最后,她把这个东西给了他。

  她的生命单薄得像一张纸。开始于贵族家庭的教条培养,像一朵菟丝花,平淡得如同一条直线,唯一让这条直线发生波澜的,是遇见了他。

  这开始于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的开场,却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

  他无意造成的每一个转折,是她生命里最精彩的部分。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一直无法发现母亲的罪孽,一直待在自己的金丝笼里,直到大雪夺走她生命的那一刻。

  他让她开始清醒,也让她开始痛苦。

  他让她开始恨他,也开始爱他。

  “呼……”

  她的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呼吸牵引着他的心跳,他从来没有和女生离得这么近过,可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旖旎。

  “跟我说声‘再见’,好吗?”她小声说,呼吸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透明。

  山田町一轻轻张开嘴,嘴唇像撕裂一样疼。

  这一刻,他其实宁愿她是一个疯狂的病娇,而不是这么纯良的人,因为那种心里充斥着各种极端情绪的病娇,大概率灵气是够的。

  “再……”见。

  炙热的液体堵住了嘴唇。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眼泪。

  啊,不是眼泪,是河流。

  他望见了一条模糊的河流。

  那是……自己高中时每天上学路过的河流,雪白的水流哗哗流淌,从视野尽头流向视野另一头,没有人的脚步能让它停留,它只是涌流,永远只是涌流。

  每当看到那条河流,他都有种一头扎进去的冲动,结束自己被人霸凌的一生。后来随着世界游戏开始,随着他遇到苏明安等人,他的眼里逐渐有了颜色,他开始学会凭借自己赤脚淌过河流,那条河流从此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中。

  然而,此刻,他再一次看到了那条河流,朝他涌来。

  少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河流一样堵塞他的鼻息,令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苦涩,她的嗓音如浪潮挤压着他的胸腔,令他酸楚不已,直到她的头缓缓垂了下来,直到她心跳逐渐缓慢停摆——河流终于没过了他的头顶。

  “我拿着柴刀追了你那么久,一举一动都按照你喜欢的病娇文学来,你……喜欢过我吗?”

  哗哗,哗哗。

  “我……”

  哗哗,哗哗。

  “一点点呢?”她问。

  哗哗,哗哗。

  “嗯……”

  哗哗,哗哗。

  “一点点点呢?”

  “……”

  她执着地确认一个答案,而他哑口无言。

  河流吞没了他。

  “……嗯。”

  他终于还是发出了混杂的尾音,听起来像是肯定,其实,这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她凑近了他,最后的尾音混杂着白雪的清冷,缓缓融化。

  她含笑望着他,只是一个对视,就看到了他眼底里的河流。

  到最后,只剩几滴眼泪。

  “……骗子。”

  她看穿了他善意的谎言,抱着他的脖颈,很小很小地说:

  “我爱你,骗子。”

  “我恨你,骗子。”

  那样的水流声,从年少流淌至今,终于再也无法离开他的耳朵。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别放下我……带着我一起走……”

  “我会一直乖乖的……我不再伤害你了……”

  白雪下坠,雪落满山。

  山田町一向前伸手。

  碎裂的白光飘向天际,与雪同色,再不分彼此。

  刚刚还在怀里说话的,足以令他年少时期心动的女孩,再没有任何重量,化为飘舞的雪粒,唯有颈后的水晶,炽热发亮,兀自疼痛。

  他触及自己的胸口,仿佛能听到心脏变质的声响,原来短短半年多,他早已不是擅长怦然心动的少年。世界游戏杀死了太多人,也杀死了他。

  到底为什么……河边驻足的少年变成了榜前玩家山田町一。

  哗——哗——哗——

  水声淹没了他的双耳,他终于成了学校放学路上的那条河流。

  “……”他闭上眼睛,胡乱地抹着自己脸上的液体:“真是……混蛋……”

  他扣下后颈的水晶,凝望片刻,看向世界树的方向。

  这颗水晶,系统备注里写了,可以远程投掷。

  他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混蛋的事……他必须把这颗水晶,送给一个最需要帮助的人。只有那个人成功,许多人才能活着……

  哈,哈哈……他可真是太混蛋了,所以,少年变成了世界游戏最后的“山田町一”……

  他攥紧水晶,用力扔了过去。

  水晶自带系统的距离加持,像利箭一样飞了出去,直奔世界树。

  ……

  汪星空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直到他忽然发现,芷翡儿变得透明的同一刻,房里的老奶奶的身躯也变得透明。

  “等等——等一下!不对,这不对!”

  汪星空顾不得旁观山田町一了,他连滚带爬冲进前院,破开房门,望见房间里,老人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放着没有织完的毛衣。

  他跌跌撞撞冲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身躯,将手里的草莓酥塞进她手里,拼命大喊着:“怎么回事!奶奶,怎么回事!?”

  或许是作为店主见识广的缘故,老奶奶的灵气比芷翡儿要高一些,她应该能被选上方舟,但是,但是她好像没有拿“草莓酥”!

  她是故意没有拿吗?她不想去?

  老奶奶睁开眼睛,轻轻看了眼汪星空,很快闭上,摇了摇头:

  “新的世界……那里太远了,我……就在这儿了。”

  “其实,我没想过我的灵气能达标,看来是那位年轻的新奥利维斯大人做了什么,才让我这老家伙的灵气也能达标,他一定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

  “但是,看后院里的那位姑娘的情况,看来还是有一些人没办法登上去吧。既然名额有限,那我就算啦。我身上本来就有病,去了新的地方,也活不了几个月啦。”

  “不行!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这次不能……这次我不能还看着你……你们在我眼前死去!”汪星空拿起旁边的鲜花,胡乱折成“草莓酥”的样子,塞进老奶奶手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草莓酥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失去了响应。

  只有一双苍老的手,将一件快要织完的毛衣,塞进汪星空手里。

  “啊——!!”

  他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孤身一人游离于陌生世界的恐慌、失去友人的悲伤、得知自己只是npc的恐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听到他响亮的哭声,那双苍老的手僵硬了,片刻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说起来……之前有个青年,曾来过我的店里,要了一束曼珠沙华……”老奶奶抬起头:“现在想来,他的样子还有点眼熟,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那样的孩子,他的表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还说,要让她这样的老骨头也能看到新世界里的花。

  要谢谢他的祝福,不过,她就不去了,留给更想去的人吧。

  “孩子,快走吧……你说过,要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对吧……”

  “那是我记忆里的爸爸妈妈……”汪星空嚎啕大哭,坐在地上,边哭边打嗝,哭得泪流满面,极其狼狈:“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啊!我到底是不是汪星空!我的爸爸妈妈到底是谁啊!?”

  “婆婆,我想你啊,我好想你啊……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就好了,你就不会,你就不会在门徒游戏里死去……要是我再厉害一点,这一次,我也可以带你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救不了……为什么,我是汪星空啊……”

  白雪落下,晾晒的蓝布在庭院飘荡,院外一轮石磨盘腌渍得发亮。

  “叮——铃——”

  花房檐下,一条锈迹斑斑的铜风铃清脆作响。

  泪眼朦胧的汪星空在这一刻,听到了许多欢呼声。

  从街角、巷口、篱笆对面、花店外……传来的欢呼声。

  “哈哈哈,我们被选中了!”

  “太好了!比例出乎意料地高,没什么人不能登船啊!”

  “新任奥利维斯大人太厉害了!”

  “爸爸,妈妈,我们要去新世界了!”

  喧闹的人群中,人们放声大笑、歌唱、拍手。

  人群中央,有漂亮的女孩跳着舞,舞裙旋转,簪着鲜花,高声笑着期待未来的日子。她本以为自己的灵气不够,没想到成功被选中了。

  到底是哪些人不愿走,把席位让给了愿意走的人。

  昏暗的房间里,老人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放着几件没织完的毛衣,望着欢庆的年轻男女们,露着微笑。

  她浑浊的目光透过老旧的纱窗,望向天际遥远的航船。

  啊……那可真是……壮观的大船啊。

  她一辈子都没有看过海,却在最后看到了船……真是奇迹……

  到底是怎样的、善于创造奇迹的孩子,带来了那艘奇迹的大船呢……

  最后一点日光消逝了,取而代之,是漫天的文字与白雪。

  “唰——”

  像一场无声的落幕,像一场无声的启幕。

  直到脊背上那只轻轻拍着的、苍老的手,逐渐滑落。

  “啪嗒。”

  房间里,唯有鲜花轻轻摇摆,黯然无声。

  汪星空垂着眼泪,嚎啕大哭着,双腿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跪倒在地,跪倒在摇椅前,眼泪大颗大颗砸向地面。

  “呜哇哇哇——哇哇哇啊——”

  “婆婆,嘉熙琴婆婆,让我救救你吧……”

  “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垃圾,我是个被舞台上的主人公拉下来的废柴……”

  “废柴也想救你,废柴好想你啊……”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家。

  他这些天,一直很想家。

  想爸爸,想妈妈。

  想巷子里的小狗,想食堂难吃的番茄炒蛋。

  想那和平而平庸的每一日。

  ……

  “爸爸……妈妈……”

  ……

  “——让开!让开!我父亲的文稿造了凛族大人!凛族大人是我亲戚!!!”

  “让开!快让开!”

  一个嘴里喋喋不休的男子挤开人群,冲到纳兰法庭的救济点前。

  他挥舞着手里破破烂烂的稿纸,叫嚣着:“我父亲已经病死了,造出凛族这么大的功绩,得算到我这个儿子头上吧!你们纳兰法庭得在新世界,给我安排个贵族身份吧!”

  他的表情无比得意,旁人纷纷退避三尺。

  “你父亲叫什么?”一身黑衣的吕竹青站在救济点后,相比于最开始,他现在衣冠整洁,脸色红润。普朗斯想让他待在安全的地方,是他自告奋勇要来救济平民。

  “林何锦!我老子叫林何锦!”男人一脸笃定:“必须得给我个贵族身份吧!”

  “什么?凛族大人已经出现了吗?”人们议论纷纷:

  “用的还是一个平民的稿纸……”

  男子挺起胸膛,骄傲地大笑:“是啊是啊,是我父亲的稿纸!所以某种意义上,我还算是凛族大人的亲戚呢!”

  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撒谎,人们连连夸耀这位男子。

  “大人的父亲有这样的功绩,大人以后肯定不一般啊。”人们纷纷赞扬道。

  “这至少得安排一个贵族身份吧,毕竟父亲死了,儿子得受益吧。”

  “是啊,前途一片光明啊……”

  “我好像从没听说过林何锦这个名字,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文豪吗?还是哪位大神穿了马甲?”

  “肯定是某个超级大神,隐退用马甲创生。不然他的稿纸怎么能成为凛族大人的灵魂基底……”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吕竹青皱了皱眉。按照常理,这确实是大功绩,只要核实,在父亲死亡的情况下,确实是这位儿子受益。

  这时,吕竹青突然眼神动了动,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因为嚣张的男子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而其他的所有人,都在向上浮空。

  “是启程了!启程了!太好了!”人们高声叫起来。

  “等等,我……我!!!”男子惊叫出声,他明明身上有草莓酥啊!为什么他没被保护,为什么他没能升空!

  吕竹青缄默片刻,缓缓道:“你的灵气,没达标……”

  应该是苏明安努力做了什么,导致灵气的标准变得低了很多。但即使如此,这位男子也依旧没有达标,可见他灵气之低。家庭环境对灵气的塑造很重要,明明有着那样的父亲,男子却……

  “那个老家伙,我……”男子愣住了。

  他忽然想到,其实有很多次,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叫他多读读书,不要成天喝酒赌博,但是,读了那么多书的老家伙都混得穷困潦倒,他当然认为读书和思考没什么用,钱才是真亲戚。

  多少次,他在父亲的唉声叹气中冲出门去。多少次,他嬉笑父亲的稿纸只是一堆出版社都不要的厕纸,他怒斥父亲得罪了司鹊·奥利维斯,这辈子都前途无望。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存活居然根据这种荒谬的标准决定。

  而那个穷困潦倒的病老头,那个左邻右舍都避之不及的霉鬼,会成为人们口中的“救世主”。

  “你,你们不能抛下我!我的父亲是大功臣!我将来会成为了不起的大贵族!我父亲的稿纸造了凛族!我是救世主的儿子!你们不能抛下我!!!!”

  男子绝望地呼喊,不停挥舞着手里的稿纸。

  吕竹青缓缓闭上眼。

  “爸!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没用,你活过来带我走吧!爸!!!”

  哭嚎声渐渐消弭。

  ……

  稿纸翩飞,恍若雪花。

  ……

  “嚓,嚓。”

  影来到了一处山坡的脚下,抬头望向山坡。

  他故作潇洒地理了理自己的紫色长发,又确认了一遍自己戴好的金色美瞳,披好坠着金色麦穗的血色披风,向上走去。

  这是受了“美瞳大师”徽白的启发,影动了动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想到了——既然换个美瞳就能换个身份,那他连假发和脸一起伪装,岂不是直接可以假扮成别人?

  于是他弄来了假发、美瞳和衣服,戴上了遮住半边脸的口罩,又化妆片刻,cos成了司鹊。

  这并非他二次元瘾作祟,而是伪装成司鹊去接触一些关键人物,应该能弄来一些本体无法弄来的信息。

  时间来不及,影只找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就在这山坡上。

  他理了理衣领,拿出自己cos老板兔的敬业度,施施然走上山坡。

  山坡之上,一道纤瘦的身影静静伫立。青年的白大褂染满了灰尘,唇边吹着一片叶笛。终焉之雪近在眼前,他却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却眉目沉淀,像是染满了风霜。

  青年听到了影的脚步声,却继续吹笛,直至吹完了一整首,他放下叶笛,淡淡道:

  “这叶笛,还是你教我吹的。小时候捡到你的那几天,我像是踏在云间,走在梦里,飘飘忽忽了几十年……至今未醒。”

  影走近了些,一阵风动,几缕紫色的长发刮过冉帛的眼角。

  “也许是终焉已至,光暗合一,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冉帛依旧没有回头:

  “我想起你这家伙是如何傲慢地改写一切,如何傲慢地掠夺了我的一切荣誉,如何将我弃如敝履。我想起了无数个潦倒的日夜,我想起了我被人唾弃的大半辈子,我想起了无数张沦为废纸的计算纸……”

  影暗自咂舌,感慨幸好苏明安不是这样的渣人,表面上却充分发挥演技,淡淡试探更多着信息:“所以呢?”

  “所以呢!”冉帛高声强调了一遍,似乎愤怒于这句话的傲慢。

  他无比憎恶掌权者的傲慢,却仍暗暗期待着那种“没有苦痛与没有纷争”的新世界。

  假定以文字构造一切,这世上就不会有伤痛吗?如果万物都能以文字改写,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无法治愈的癌症,只要几笔就能获得灵药。残疾人失去的双腿,只要几笔就能重新站起来。

  但事实却超出了人们的幻想,治愈癌症的代价,是感冒反而变成了绝症。残疾人获得了双腿,正常人却反而出现了腿部增生疾病……世界的物理法则终究是恒定的,收获与代价原来是一对双生子。

  平民获得了书写的权力,推翻贵族,就会成为新的贵族。勇者拿到了推翻王朝的宝剑,杀死恶龙,就会变成新的恶龙。最为锐利的笔锋可以改写一切,不拘于书写者亦是书中人——却唯独改写不了欲望。

  巨大的权力体系从未改变过,只不过是从“军队”、“工资”、“职位”换成了“笔锋”,怎敢要求这世界从此变成无人作恶的伊甸园?不过是一轮新的循环的开始,不过是坐在下层、中层、上层的人们换了一批,依旧盖着同样的红章,写着同样的文件,敲着同样的键盘。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个性化的、浪漫的、自由的艺术,只有披着美丽鲜花表皮的同种类的野兽。

  根系之下的泥土未变,阴暗的土地只能开出贫瘠的花朵,冰冻的湖水结不出正义。

  “……我确实想错了。”影咳嗽一声,嗓音平静:“世上不存在乌托邦,也不存在伊甸园。凡是这些词,都是用来骗人的,以此催动人们的欲望。”

  “我在意的是——”影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冉帛,你为什么在这里?”

  根据他的信息,冉帛作为制造凛族的科学家,应该和徽白小白待在一起,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山坡上?

  终焉之雪正在下落,这个人不要命了吗!?

  冉帛转过身,张开双臂,神情似哭似笑:

  “——这是我对你们的‘报复’。”

  “报复?”影睁大眼睛。

  “你知道吗?”冉帛露出近乎咬牙切齿的微笑,脸上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我给亲手制作的凛族大人,埋下了一条错误的‘红线’。”

  “你真的成功制造出了凛族?”影诧异道:“他在哪里?徽白和小白把他带走了?”

  “是啊!成功了!我这么一个渺小可笑被人摒弃的家伙,居然成为了新时代的‘救世主’之一!凛族大人,出自我这双卑微的手!”冉帛大笑道,自顾自道:

  “那个透明得像果冻一样的凛族,他刚学会一些常识就被耀光母神袭击了,徽白和小白全力对抗,而我这个不起眼的家伙,就这么逃了出来,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死活。”

  “我不知道那位凛族大人有没有在袭击中活下来,还是被徽白他们带到了哪里,我不在意,但我——我证实了我一辈子的研究!”

  他缓缓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纹,神情近乎疯魔:

  “可是,何其可笑,世界的未来,居然要交给一个人造出来的小孩子!而不是交给聪慧的智囊团和普罗大众的议席!罗瓦莎终于还是变成了一言堂。我甚至不敢想,假如那个凛族被教坏了怎么办,谁能制裁他,谁能引领他!?怎么能让唯独一座灯塔指引深海上航行的所有人!?”

  影的眉头微微松开。

  他分不清自己是仍在cos,还是本心出言:

  “我来制裁,我来引领,我来指引那座灯塔。”他平静地说。

  像是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他仿佛回到了自己作为“第一玩家”的时候,那段斑驳褪色的记忆像是海底的沉船,几乎没有阳光能照进那场暌违已久的黑暗。

  “你?你这家伙,你都沉睡了!鬼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冉帛怒喝:“你以为你自己的三观就有多正确?你只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深化了这个可悲的权力系统!被你间接害死的人不计其数!”

  他再度张开双臂,冷冷地盯着影:

  “我给那位凛族埋下的‘红线’,就是一条防止他肆意妄为的红线!”

  “一旦他亲手杀了第一个人,一旦他开始作恶……他体内的衰老细胞就会自动启动,毁了他这个变质的家伙!”

  “既然他的灵魂由林何锦那家伙的稿纸为基底而生成,他天生就是光明的、正义的领导者,我无力改变他成为世界领导者的命运,那就让我誓死加上第二道防线,让他永永远远做一个光明的、正义的领导者!世界不需要变质的灯塔,变质的那一刻,就是他死亡的那一刻!!”

  冉帛的这番话,没有对于凛族的半点恨意。

  却更像是对于无法改变的世界权力体系的悲哀,对于某种底线的固执坚守,对于万众统治的执著追求,对于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孩子”的无可奈何。

  作为科学家,他能做的不多,这种手段,是他唯一能顺从本心的红线。

  既然要做世界的灯塔,那就永远做灯塔吧!

  永远不得黯淡,永远不许倒塌!

  既然他无法改变新世界的权力机构,既然万众听从凛族一人之命,那就让他埋下的红线成为那掌权者最有力的防腐剂!一旦变质,格杀勿论!

  他知道自己做出这种事,迟早会被发现、清算,本该属于他的“救世主科学家”的荣誉也会被收回,他在新世界不可能得到敬重与礼遇,因为他算计了新世界的界主大人,埋下了一个死亡触发机制。

  他渴望了一辈子的世界科学奖,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被他亲手放弃。

  从他埋下错误的“红线”的那一刻,根本没有自己要活下去的打算。

  “如果你感到不满,如果你感到愤怒,那就——”冉帛张开双臂,面对着发丝飘舞的“司鹊”,狂笑道:

  “杀死我!”

  “逼我说出解除‘红线’的办法——向我证明,你自始至终是正确的!”

  “向我证明,我的毕生心血活该成为你的踏脚石,我的实验数据活该被你一笔改写,我活该痛苦一生!我是……新时代科研路上的正确牺牲!”

  时代的牺牲品,个人在滚轮面前如同砂砾。

  可这砂砾,却也能刺痛巨人的双足。

  他要成为最灼热、最粗糙、最刺烫的砂砾!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天才也感到痛苦,要做一根最锐利的刺,狠狠扎进他们的皮肉。

  ——就让他这个旧时代的余烬熄灭在旧时代吧!就让他成为科学时代最后的愚人吧!就让他成为洞穴里执迷不悟的疯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他终于可以说出这个自己埋下的“红线”。人们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了,凛族已经诞生了,就算是有通天本事,也无法更改埋在凛族血脉里的东西。

  他就这样,算计了未来的界主大人。他既完成了自己一辈子的科学夙愿,又坚守了自己的道德底线。

  影震惊地眨了眨眼,他没想到自己的随意搭话,会得到这么大的信息量。

  其实他知道,“让人造凛族成为【伊甸园】的界主”与“让苏明安成为【小世界】的界主”,本质上都是“人治”化为“神治”,毕竟世界已经进入了高维时代,个人伟力远超原有科技,把权力还给原有阶级,反而会造成更混乱的黑暗。这和战后的废墟世界异曲同工。

  然而,若是“神”变质腐化,推翻的代价是巨大的。所以苏明安早就思考,一定要设立类似“介错人”的位置,或是为自己留下一片逆鳞,能让知情者方便杀死他。而且,他会逐渐退居幕后,把权力交给人品过关的榜前玩家,再经由漫长的时间,不刺激地过渡给人类自己。

  相比于苏明安自己,罗瓦莎这边,却是作为科学家的冉帛率先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分明是最被辜负的人,却在为他无法踏足的伊甸园考虑。

  井底的青蛙看不见天空。

  奥利维斯的一笔改写,令他一辈子困居在狭窄的洞穴之内,眼巴巴望着洞穴外的天才带来火种,最后,他却凭靠自己走出了泥泞。

  “是吗。”影的嗓音很轻:“所以,你才不打算登船吗。”

  疯狂的科学家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救世主身份,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以自己的性命作锁链,成为一条鲜血般的红线,牢牢锁住了新世界灯塔的正义与永恒,令凛族永远正直高洁。

  新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允许他活下去。

  白雪落了下来。

  飘扬的白大褂开始溶解。

  “你不是司鹊吧。”冉帛忽然说。

  “嗯?”影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哪里cos出了问题。

  “因为他不会记得我,但你喊出了我的名字。”冉帛说。

  “哈?”影感到诧异,随后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傲慢。创生者不会记住自己更改过的每一个角色,何况是小角色。

  “我的执念,只困住了我一人。”冉帛微笑着看向山坡之下。

  哪家的妇女抱着婴孩在安慰,田野里奔跑着土黄的小狗,石凳上坐着吹泡泡的少年,有死去的老人盖着白布。

  尚未来得及熄灭的炊烟飘上来,黑白的鸟儿蹦跳着在屋檐上落脚。

  有的人张口闭口便是“世界”,却怕是连青黄的麦穗都没摸过。有些人脚踩黄土仰望天空,却一辈子爬不出那口狭窄的井。

  而他,他也要死了。

  谁会记得?谁会在意?除了那位好心人……名叫“苏明安”的人曾真切到访过他的人生,试图改变他的苦难,真正困住他的人到底是谁?

  “谢谢你最后……到访过我。”冉帛望着山坡之下,再度拿起了叶笛:“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他弄错了,他一辈子都弄错了。

  年少时为了那个人而努力读书,考进了科学院。中年时因为那个人而穷困潦倒。晚年时嫉恨那个人。

  他的一生仿佛一个回环往复的圆,受困于某一点,随后终生在那里绕圈。

  而一切回到最初,他又成了年轻人。到头来,他或许应该记住额外几个名字。

  那些……曾经劝他早日成家,照顾自己的同事。

  抱歉,他一直以姓向称,从未记过他们的全名。

  那个……想要向他表白,却死在实验意外中的女助手。

  抱歉,他真的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现在醒悟了,也来不及去找她的名字。

  能记住的,只有眼前的人。

  怎么直到最后才醒悟呢,怎么直到最后才明白呢。人生的大彻大悟,怎么总是到悔之晚矣才来。

  “我叫……”影犹豫了一会,哂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叫苏明安。”

  他有一瞬间想脱口而出“我叫影”。这是世界游戏诸人一直对他的认知,时间久了,仿佛他就叫这个名字了。

  但是,称呼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在这种场面下留个情,还是留“苏明安”这个名字比较好吧。万一,万一冉帛要回报点什么,还是回报给苏明安吧,那个人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

  这一刻,影忽然察觉,自己的心态与冉帛有一瞬间的相似,居然也成了一个圆,受困于某一个人、某一点,随后一直在那里转圈,转圈,转圈。

  那个人不也是自己吗?只不过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只不过是更好运一点,没有沾上黑暗的气息……

  影触碰自己心口,无法确认自己的心跳,亦无法确认自己脑中定格的是哪一种想法。他像是一台叮当作响的老虎机,灯光在苹果、西瓜、橘子的艳丽图案上跳个不停,周而复始。

  “哦,是你……我知道你。”冉帛点了点头:“你为自己设好了‘红线’吗?”

  影露出勉强的微笑:“嗯。”

  有可能,他就是苏明安的“红线”。

  那个家伙,不会让他来当最后的介错人吧。

  “好,那我就……放心了……”冉帛微笑了一下,仰起头,静静地等待着大雪。

  第一抹雪触上他皮肤,他的身形开始消融的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忽然怔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接着,孩童般无措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

  他呆呆地看了眼山坡之下的村庄,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眼走下山坡的影,心里像是挣扎得很剧烈、思考得很剧烈。

  他像是一个突然睁开眼睛的孩童,对一切都在观察、好奇、思考。

  但很快,他像是想好了,露出了一个洁净、柔软、恍若雪花的微笑:

  “……我们好像来自同一个故乡呢,苏明安。”

  影眼神一震。

  他忽然想起那段第一次世界游戏的记忆里……榜前玩家的名单里,有着冉帛的名字。

  而伊鸠莱尔说过,徽白等人即使跳下墨海,洗去了过去的记忆,也会有唤醒记忆的机会,不过只有一次。

  冉帛的唯一一次机会,只有这个时候了。

  死亡的时候。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们出自同一个故乡,却最终走向了不同的家乡。

  为了故乡的光辉的未来,毅然流亡向宇宙,走向陌生的世界,被洗去了记忆。死亡之前,才想起自己是谁,才想起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学,他们到底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才想起自己最初的故乡,叫“翟星”。

  “唉……早知这样,我就不跟徽白他们一起走了。苏明安,你当时好像是……第十一名,对吧,现在都变成第一玩家了啊。”冉帛叹了口气:

  “我当时好像在第七名到第九名之间窜个不停,要是我选择留下来,说不定能和你们掰掰手腕,哪像现在这样落魄。”

  “真是……到了一个新的家乡,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现在也来不及看一眼我爸妈,虽然我在罗瓦莎活了几辈子,你们可才过去一年不到吧……”

  无尽的雪仿佛滔天海浪,飘扬的白大褂仿佛一叶纯白风帆,青年在山坡上微笑。

  他短短的发丝飘动着,白昼的光被拉扯得狭长,仿佛从他的背后,逐渐延展铺向了全世界。

  他的手掌、手臂、额头、腹部……随着白雪的飘落而逐渐融化,像一个即将消失在新世界的阳光下的雪人。

  影为了避雪,走下山坡,仰头望着他。

  “你后悔吗?”影说:“后悔成为了翟星的指明星。”

  ——他们这些率先前往罗瓦莎的人,不就是其他玩家眼里的领航者与指明星?

  “说后悔,有一点吧。你瞧,我混成这样,也没什么人记住我。要是我留在你们那,估计现在至少得是个与你们齐名的榜前玩家,得有几亿人记住我吧……”冉帛叹了口气,却洒脱地挥挥手:“晚啦,晚啦。”

  “徽白那家伙都不后悔,我还后悔什么。”

  “不过,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也不知道他到底后不后悔。真没想到,我和他以前就同为榜前玩家,最后还一起成为了科研同伴,造了凛族……”

  “真是命运弄人……”

  “不过,既然步子都迈出去了,也就不说什么回头了。”

  “这至少证明了……”

  他投下视线,忽然释然。

  仿佛一辈子积蓄、沉淀、无法排解的苦痛,都在缓缓释放:

  “证明了——我不是司鹊眼里,所谓科研路上的必要牺牲……”

  “我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有价值,我是翟星的先驱者之一!我是率先踏向宇宙航路的指引者之一,我曾是榜前玩家——‘第一机械师’冉帛!而不是,一个被喜鹊随便改写了一生的可怜儿,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一个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这样的话。”

  他将右手抚至胸口。

  他的双眼沾到白雪。

  他的眼珠滑落血痕。

  他在雪中歌唱。

  他在雪中微笑。

  “——这一辈子不就够了吗?”

  ……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

  鸟会飞翔,是因为它无法在海里生存。

  鱼类进化出鳍,是因为它无法走上陆地。

  它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从而进化出属于自己的器官与生理特征。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科研者们,当他们对于纯粹科研的理想已经无法被满足,为了生存,随之进化而来的,便是追名、逐利、欲望、贿赂、人情、排外团体。环境无法使纯粹的人生存,于是纯粹的人“进化”得不再纯粹。

  曾经,人们希望自己永永远远做一个纯粹的人,直到,社会与时代犹如巨人的双足碾碎了一切,直到争权夺利之人踩着他们的脑袋向上走。

  于是,鸟儿长出鱼鳍,鱼类长出翅膀。

  ——在罗瓦莎,这便是小猫载上座椅成为猫车,鸟儿长出鱼鳍开始采盐,韭菜的手脚自己生出镰刀,的原因。

  可是,可是啊。

  仍有人记得,在那广袤无垠的宇宙中,有一颗美丽而令人潸然泪下的蓝色星球。

  在那里没有化为人的鸟,也没有化为鸟的人。

  那里的人就是人,鸟就是鸟。但羽毛不长在人的皮肤上,长在他们的心里。能杀死人锋利的虎爪不长在他们的指尖上,长在他们敲打着的键盘里。能轻易掠夺珠宝的龙口不长在他们嘴唇上,长在他们签署的文件里。

  那里与罗瓦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危险、丑恶、美丽,却是一些尚且保留了纯粹的人们,心中的家园。

  ……

  “冉帛,我们的小骄傲!生日快乐,许个愿吧!我们的小天才,以后想要做什么?”

  “爸爸,妈妈,我想做一个科学家!我要像电视机里的大人一样,造出能够飞向宇宙的飞行器——我要飞向宇宙!”

  ……

  他终于飞向宇宙。

  ——假如我是一只鸟。

  他道别了影,依旧在狂放地大笑,草莓酥就在他的脚边,但他没有捡起。直到白雪融化了他的喉咙,他仍在用嘶哑的喉咙大笑。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他的双眼已经沾了白雪,眼珠逐渐融化,只剩下恐怖的空洞。他便用这双融化的眼睛,眺望着乡野、炊烟与河流。

  这不属于他的故土啊。

  这属于他的故土啊。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他张开双臂转着圈,仿佛要拥抱天空,直到白雪彻底覆盖了他的身躯,山坡上仿佛仍能听到嘶哑的笑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先驱者长鸣而死。

  他的头颅、躯干、双臂、双腿……逐渐融化,仿佛一滩崭新的雪。唯有几片白布,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山坡之上,终于再无鸟儿的歌声。

  等冉帛消散后,影本以为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却没想到,刚刚冉帛消散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影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望去。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烈烈风声中,仿佛响起了无声的嘶吼。

  那道人影的样貌、身高,都与冉帛不甚相似,眼中却有着相似的决绝与疯狂。

  由于冉帛是站在高处主动拥抱终焉之雪,雪势还不算过于剧烈,影迅速把那个新出现的人带到山坡下。

  看清这个人后,影震惊地眨了眨眼:

  “冉帛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

  冉帛能造出凛族,自然也能再造出“他自己”。

  他自知不会被新世界接纳,但如果他造出一个新的生命,这个新的生命当然可以登船。只不过,他的灵魂确实已经消散雪中,新的生命不过是继承了他的意志。

  他将这个新生命埋在自己体内,并且设置了诞生条件:一旦自己死亡,即新生命诞生。

  当他消亡的那一刻,新的生命从他的体内生长、诞生、睁开双眼。

  ——他让自己的新生命去登船,但不是为了享乐,而是成为第三道防线。在新世界的掌权者们变质之时,亲手送他们去死,防止“红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解除。

  这样一来,只要保证海晏河清,只要保证变质的掌权者都死亡,就能最大程度避免他这一辈子悲剧的发生——仅仅因为得罪了当权者,孤苦一生。

  对权力与恶意的制约,是这位先驱者穷尽一切做成的事。

  他要保护无数个“自己”,保护无数个被迫害的“冉帛”。

  “——我将成为他们当头的死亡利刃,送所有变质之人迎接最美丽的死亡。”

  新生之人睁开双眼,望着自己由黑变白的头发,从白大褂换为黑长袍,仿佛一种倒置。

  ——从创造生命的科学家,变成除去生命的死神。

  创造,是为了正义。

  毁灭,亦是为了纯净。

  “你……叫什么名字?”影望着这个新的生命,缓缓开口道。

  “你是‘我’的朋友吧,你好,初次见面。”白发的新生命挥了挥手,勾起唇角。

  他摸着由黑变白的头发,性情已然完全不同,像是由创造者向死神的一种“倒置”。

  “我会监管那些掌权者,在他们变质之时,亲手送给他们甜美的死亡……”

  “我的名字叫……”他感受着这种完全相反的倒置,右手一张,唤出一柄漆黑的镰刀,玩味一笑:

  ……

  “柏冉。”

  ……

  冉帛在消散前仿佛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棵树下,望着一只满身血迹的喜鹊。

  “那只喜鹊受伤了,从天上掉了下来,我们应该照顾它。”妈妈在旁边说。

  冉帛静静看了小鸟一会,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喜鹊,那是凤凰,那是大雁,那是老天的宠儿。就算没有人照顾,它也会重新飞起来的,我才不要照顾它。”

  “妈妈,我们回去吧。”

  他牵着妈妈的手,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弟弟泽尔正在做功课,作文题让他眉头直皱。

  泽尔看见冉帛,扁着嘴说:“哥哥,我不想学文科了!我想学科学!不是有人说嘛,未来是理科的天下,文科只能跑猫车和送韭菜。”

  冉帛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说:

  “好。”

  “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学作文就写作文,想做题就去做题。文和理本来就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泽尔眼睛闪亮望着他。

  “我,我啊……”冉帛抬起头想了一会:“我应该……还是会去做一个科学家吧。”

  “还是?”

  “嗯,因为这是我真心喜欢的东西啊……”

  ……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山坡之下,影问。

  柏冉想了想,笑道:“那个家伙死前,最后给我留下了一个命令。”

  “什么?”

  “【帮助一个叫苏明安的人】。”

  影睁大了双眼。

  片刻后,他柔和了双眼,回道:“那跟我走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给出自己的本名,你根本不叫苏明安。”柏冉道:“罗瓦莎轮回过很多次,我不是第一次诞生于世了,我知道苏明安不是你。”

  “我真的叫苏明安。”影说。

  “骗谁呢。”柏冉说:“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帮你的。”

  “好吧。”影耸耸肩:“那你就当我喜欢cosplay吧。”

  他可以cos很多人,老板兔、司鹊……但在世界游戏里,却不能是苏明安。

  “对了,因为我是实验产物嘛,和正常人有些区别。他用了一些灯塔水母的血肉制造我,所以我特别抗揍。”柏冉道:“可以尽情打我,我只会爽。”

  “那你去做肉盾吧,正好世界树那边缺肉盾。”影不客气道。

  “你现在可以打我一巴掌吗,我特别想感受一下,伤口到底会不会恢复……”

  “滚。”

  “求你啦,我好奇心很重嘛,试一试,就扇一下,好不好?”

  “滚啊!”

  ……

  命运在狂风中怒号,

  它仿佛发出叙述的声音。

  它说,传说中,曾有一位伟大的救世主。

  那是在罗瓦莎很久很久以前,历史也无法记叙的年代。

  那位救世主,为了世界的稳定,决定以身化树,化作这个世界的一棵大树——成为世界本身。

  以根系调控土壤、苍山、河流、田野,以树冠调控云朵、雨水、天空,以果实哺育生命,以枝叶感知天地。

  那位救世主,有两位昔日的同伴,一人名为“穆队”,一人名为“伊鸠莱尔”,分别成为大脑与守望之人。

  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年代,有人说,那是第一纪元之前,然而罗瓦莎的纪年循环往复,第一纪元·勇者纪——第二纪元·创生纪——第三纪元·仙道纪——第四纪元·恶魔纪。当光面往前一格,暗面等量往后一格。四个纪元作圆周运动,像一道螺旋形上升的轮环。

  有人说,是某个纪元的114年,世界树诞生了。它经历了独立战争、神坠日、伊甸之战、恶魔之战……

  可惜的是,活到今天的人,已经不知道化作世界树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什么姓名。

  苏明安也一直很好奇,那位伟大的救世主到底是谁,但他已经得不到答案。世界树拒绝打开【世界屏障】,甚至声称要毁灭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去了人性,必须摧毁它。

  洁白的神明安,与金红色的诺尔。

  漆黑如鸦羽的苏明安,与他身边的茜伯尔、朝颜、单双等同伴。

  “轰——!!!”

  巨响轰鸣。

  深蓝的光辉如同彗星般从远方划来。

  ——伊莎贝拉等科研者的歼星炮轰来。

  “哗啦啦——!”

  白光浮现,流入苏明安的身躯。

  ——林音等人的祈祷化作信仰之力涌来。

  “叮——!”

  清脆之声。

  一颗水晶穿过树洞落来,化作一颗颗生长的水晶。

  ——山田町一抛掷的水晶落来。

  “唰——!”

  体内仿佛涌出丰沛的能量。

  ——影的那边,柏冉给予的灯塔水母的能量涌来。

  万众聚集处,群星璀璨时。

  诸人之故事,皆汇于他身。

  而苏明安缓缓打开了一本书。

  与其说是书,不如更像一颗蔚蓝的星球,萦绕着深蓝的海与洁白的云雾,呈现百分之三十的陆地与百分之七十的海洋,书页犹如云雾般在这颗圆体上涌动,四周萦绕着星辰般的光辉。

  这是“小世界”的“世界之书”。

  趁着单双他们拖住诺尔之时,苏明安将手掌按在书页之上。

  “叮咚!”

  ……

  【苏明安,你确定?】

  这一次的系统提示无比简洁。

  ……

  “确定。”苏明安说。

  蔚蓝的球闪烁,他的形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双手捧着蔚蓝的小星球,将它捧至胸前,宛如捧着一颗珍宝。

  所谓“化作世界树”,是作为一个世界的至高之人,不再以独立的形体行走于世界,而是将灵魂与形体都融入世界之内。

  像是一台电脑,它有鼠标、键盘等外设,但现在,这些外设都化作了屏幕内的程序。

  小世界的一切信息,在他的眼前飘过,这一刻,他突然有了种身为神的实感——他可以感知到小世界的任何角落,看到任何匆匆行走而过的人。

  他将领会这一切灵知,放弃自我的存在,以身融入世界。

  他的思维蔓延之处,便是他掌握之处。他的所思所想,即是小世界的法则。

  他化为了冰山之下的集体无意识。

  理念即世界——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浪漫,它竟然存在于现实。

  倘若,理想中的推崇之物真正存在于现实,是现实事物存在的本源基底——那么现实当被称作理想?亦或理想属于现实?

  看呐,唯心主义竟然被承认了!

  看呐,头脑中的理念竟然可以造就世界!

  墨金色的羽毛笔摇曳生辉,苏明安睁开双眼,双目宛如炽烈的太阳。

  ——太阳与太阳在这一瞬对视上。

  他望见了诺尔的眼神,那双蓝色的双眸有一瞬间呈现出哀伤。

  “嗒。”

  单双等人拼尽全力拦住诺尔,茜伯尔的轮回权柄、朝颜的生命权柄、单双的恶龙血脉……令世界树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盛放的曼珠沙华、倒流的时间、咆哮的巨龙,投映的影子宛如燎烧的火焰。

  “嗒。”一声脚步。

  满身白霜的神明安走来。

  他的影子在火光下纵情描摹,宛如浪潮之下缓缓褪去又平复的沙滩。

  诺尔应对其他所有人,而神明安应对苏明安。

  “唰!”金晃晃的亚尔曼之剑握在神明安手中,他的脊背连接着世界树的根须,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注入他的身体。

  “这枝叶像是白色触须。”苏明安看了眼,推测道:“是你获得‘观测’权柄后,接近一级神的实力让你拿到了什么技能,能够让你共享世界树的力量?”

  “十分正确。”神明安淡淡道:“技能名为‘共生’。”

  “不错的技能。”苏明安道。

  “你知道世界树究竟是谁吗?”神明安忽然道:“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我不在意。”苏明安道。

  他已经选择了以身化树,世界树是必须摧毁之物,无论是谁化作,它都不能拖延他的行动。

  “那,来——”

  神明安举剑。

  剑尖指向苏明安,略有下垂。

  祂没有后退。

  “——继续我们那场没有完成的剑斗。”

  ……

  这个世界由文字化作。

  文字是文字,书是文字,草莓酥是文字,科学定律是文字,人是文字,事是文字。

  通过对于“剧忆镜片”的剪贴,可以让事物都发生改变,并产生合理的逻辑联系。

  它像一张无形而诡谲的网,用每一个字母与标点符号,将人们笼络于这繁杂与精确的封闭系统中。

  聪慧的人,便会利用这些文字。

  “铛——!”这是苏明安与神明安碰撞的第一下。

  吞下“乐子恶魔神格”的二级神,和拥有“观测”权柄的一级神,碰撞之下,当然是前者吃亏。尤其是,苏明安还在进行化树的过程,他的大部分力量与灵魂正在转移向小世界。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露出了狡黠的微笑,“铛唧”扔出了一块镜片。

  ……他手里还抱着球,谁要和神明安剑斗?

  聪明人要用聪明人的战斗方法。

  神明安警觉地侧身,没有碰触,然而,镜片落地的那一刹那,周围景象骤变——

  不再是遮天蔽日的世界树、波光粼粼的河流、咆哮的恶龙、飞舞的花叶。

  而是一间欧式房间。一位猫耳女仆端着菜肴站在神明安面前,面对祂刺出的剑刃。

  神明安愕然一瞬,察觉到她没有任何武力,下意识偏转剑刃,从她的肩膀错身而过。

  随后,猫耳女仆一拳打在祂腹部。

  一股剧痛传来,神明安垂眼,望见猫耳女仆狡黠的眼神。

  “你用神力,我用文字。”猫耳女仆无声开口,眼神赫然是苏明安。

  ……

  “咔嚓——!”

  【你的剧忆镜片剧忆镜片·“猫耳女仆的拒绝”已碎裂。】

  ……

  苏明安的故事,立即随着第一块剧忆镜片的碎裂,评分从83的高分骤降到69分。

  故事缺乏了开头的情节,没头没尾,显然失去了高分。

  不过——既然要决定摧毁世界树,谁还在乎这些高分?能评价这些故事的,只有得到拯救的翟星人和罗瓦莎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局外者世界树。

  这个从副本开局就一直苦苦打造的故事,这个饱含小人物血泪与挣扎的故事,最后并没有成为任人点评的“艺术品”,而是成为了刺向世界的“武器”。

  起初,它是送给世界树的礼物。

  最后,它是摧毁世界树的利刃。

  下一刻,第二枚剧忆镜片碎裂。

  “咔嚓——!”

  ……

  【你的剧忆镜片·“第一幕·琉锦初临红塔国,血族众议游戏日”已碎裂。】

  【故事评分:69→63】

  ……

  【——话说那创世纪182年,龙谷的帝皇苏醒,他睁开暗金色的眼眸,宣告着所有自伊甸之战陷入沉睡的巨龙,已然完全醒来。】

  ……

  ——话说,

  ——那龙谷的帝皇苏醒。

  黄金巨龙咆哮,睁开比烈日更为耀眼的瞳孔,望向神明安。

  “嗷呜——!!!!!!”



第终章 守岸篇【29】·“他面对着回答不了的问题。”

  黄金般的背脊挺立,初燃的金焰悄然点亮,伊恩一口龙息猛然喷向神明安。

  “铛!”

  神明安一剑斩断烈火,破开龙体,洒出大量鲜血。

  几抹血液划过祂的脸颊,祂的眼瞳闪过短暂的震惊。

  “嗷呜——嗷呜!”

  巨龙们响应着帝皇的愤怒。无数巨大的膜翼鼓荡,掀起足以改变地貌的飓风。

  一头头形态各异、鳞甲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巨龙腾空而起。阳光在无数层叠的坚硬鳞片上折射,将整个龙谷映照得光怪陆离。

  它们层层堆叠,向着中心一点渺小的白色身影压去。

  ——这是“历史”带来的攻击。

  这是从文字与故事擢升而起的怒吼。

  而神明安只出一剑。

  “唰!”

  剑光不止,如一线无声的惊雷。

  伊恩引以为傲的龙体上,一道狭长的剑痕骤然裂开。

  没有鳞甲破碎的闷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物质被瓦解的“嗤”声。

  滚烫的、熔融着细碎金焰的龙血,如同喷发的金泉,猛地迸射。

  随之,剑光扩大,呈现一条直线,乍听“咔嚓咔嚓”宛如裂帛之声,所有扑来的巨龙皆被这一剑凭空斩断!

  无尽的金血,犹如从苍穹倒悬的瀑布,落向纯白的人影。而祂的白色触须犹如花瓣,将祂保护得不染尘埃。

  伊恩与众龙的身形溃然崩解,由巨大的龙身化为了一片片暗黄色书页,发出清脆之声,仿佛翻过的一页书页。

  “撕拉——!”

  神明安斩断了这一页。

  祂轻描淡写抹去脸颊的金血,目光凛冽如寒冰,四处寻找苏明安躲在了哪里。

  某个角落,第二块剧忆镜片,很快被苏明安扔出,摔碎。

  “咔嚓——!”

  ……

  【你的剧忆镜片·“被追赶的无辜水母”已碎裂。】

  【故事评分:63→57】

  ……

  ——新的书页接踵而至。

  ——数之不尽的词组与标点符号纷杳而来。

  【——吕树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华丽的宫殿,猩红的床单铺满花瓣,空气中流淌着醉生梦死的红酒气息。他是一位血族侯爵。】

  龙谷的景象一闪而逝,紧接而至的,是一座血族宫殿,一位白发绿瞳的青年。

  他身着血族侯爵的长袍,朝神明安一刀刺去。

  ——出现在这里的伊恩与吕树,都是本人。由于过去的剧忆镜片记载了他们的相关情节,当剧忆镜片由苏明安的指挥上演,他们也将被召唤而来,以“当时在剧忆镜片里的角色身份”。

  故而,吕树一袭血族侯爵的装束短暂出现于此。当书页被斩碎,他们也将回归原位。

  “铛!”神明安轻易挑开他的利刃,却不料背后突然冲出一辆猫车,掀起尘埃,横冲直撞而来。

  祂反手一剑刺破猫车,柔软的猫毛化作书页翩飞,仿佛一只只暗黄的枯叶蝶。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忽有一位天族破空而下,银光闪烁,直欲擒拿苏琉锦。又有骨龙围追堵截,前后夹击。】

  顷刻间,飞扬着羽翼的天族破空而坠,银光如刃。

  巨大狰狞的骨龙径直扑下,口吐蓝焰。

  神明安微蹙眉头,剑刃一挥,空间撕裂如风,周身景象犹如定格的照片,尽皆破裂。

  然而,文字的攻击层出不穷。

  轮到文中的“龙吟九霄”一词,便见条条虬龙破空而起,挟裹着撼动山岳的怒吼,扑向神明安。

  轮到文中的“身死魂消”一词,便有无数怨灵自虚无处涌现,裹挟着刺骨寒意,刺向神明安。

  轮到文中的“银光闪烁”一词,便有漫天寒光如瀑倾泻,无数翎羽扎向神明安。

  豆大的句号、拽着尾巴的逗号、狭长的破折号……它们围绕着故事中央的“读者”,将祂温柔又冰冷地包裹其中。

  “出来,苏明安!”这一切攻击对于神明安而言,都是小打小闹,却偏偏层出不穷。神明安扫开周身飞舞的书页,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

  ……

  【化树进度:40%】

  ……

  文字的洪流角落,苏明安静静望着这一幕,他的左边是化作碎屑的笔划,他的右边是飘飞而过的单词。而他像一个沉默的句号,无声伫立于书页与书页之间。

  他的发丝化作飘飞的长词组,仿佛苍茫的雪线、未尽的省略号。

  他的身体边缘模糊,不再是清晰的人影,而是晕染的水墨。

  他的肌骨化为基础的横、竖、弯、直,在他原是躯体的空间内排列组合,构筑成人形的形象,如同最精密的活字印刷模块。

  他的血液流淌着冰冷、光滑、意义明确的标点,缓缓流动时,仿佛语句敲下的注脚。

  他的皮肤像是薄如蝉翼的书页,每一次动作,每一次抬手,都引发书页的翻动与摩擦,密密麻麻地浮现出难以辨识的蝇头小字。

  ——这正是因为他正化身于树,化身于书籍本身。

  这正是他能将那些剧忆镜片运用得如此之好的原因,他本身成了书籍。

  他的瞳孔呈现墨水的色彩,仿佛两潭静默的墨池。

  当他注视神明安时,四周便翻腾起“解析”、“解构”、“否定”等极具攻击性的词组。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吕树等人的影子时,又隐约泛起“守护”、“救赎”等带着温度的词汇。

  他的每一次“抬手”,是无数笔画牵引着长词组,排列组合成手臂的形态。

  一个简单的“指向”动作,便有无数的“锋矢”、“指引”、“决意”等词组汇聚,化作无形的利刃刺向神明安。

  运用这些剧忆镜片的时候,苏明安伸出手,悄然无声地触摸着什么,像是一种屏障,随后,他状若无意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你。

  【——历经重重艰难,苏琉锦终于抵达一座古老的城堡,遇见深渊之主莱托斯丽,此人乃三级神中最末尾的序列者。】

  “发现了,你在这里……”神明安双眼一眯,目光游走于文字的迷宫之间,精准窥见了“苏琉锦”一词的位置,他伸出右手,抓向空气,仿佛穿破层层无形纸面,发出“咔嚓咔嚓”碎纸声响。

  神明安有棱有角的手掌,跨过纸面,忽而呈现弯曲线条与笔直线条的结合形式,宛如一张简笔画。

  这一瞬间,仿佛三维被某种不可见之物压缩成了二维,立体的人型像是穿过了某种扁平之物,化作了一种移动的图纹。

  ——人、事、物,皆在这一刻成为了扁平的词组,像是世界之间一幅荒诞的涂鸦。

  ……

  【神明安的手】→伸向→【苏琉锦终于抵达一座古老的城堡,遇见深渊之主莱托斯丽】

  “咔嚓——咔嚓——咔嚓!”

  【神明安的手】→一掌拍开→【深渊之主莱托斯丽】

  【深渊之主莱托斯丽】→→→→【不见了】

  【苏琉锦终于抵达一座古老的城堡,遇见神明安的手】

  【神明安的手】←向左抓←←

  【苏琉锦】←【终于抵达】←【一座古老的城堡】←【神明安的手】

  【苏琉锦】←【终于抵达】←【神明安的手】←【一座古老的城堡】

  【苏琉锦】←【神明安的手】←【终于抵达】←【一座古老的城堡】

  【苏琉锦:D】←←飞走︿( ̄︶ ̄)︿←←

  【苏琉锦】╭(●`∀´●)╯BYEBYE~【甩出第三枚剧忆镜片】!【神明安的手】 Σ(°△°|||)!

  【逃亡之中,苏琉锦投身海洋,欲借水而眠,却见一位蓝发男子带着微笑游向他,态度亲切,似是故人重逢。】

  却见一位蓝发男子带着微笑游向他。

  蓝发男子&%¥@#……

  蓝¥%@*……

  却见一位白发男子带着微笑 (。◕‿◕。)→游向他 (╯°Д°)╯

  他 (╯°Д°)╯→大海

  白发男子 (。◕‿◕。)→大海

  大海大海大海&%¥@……

  白发男子(。◕‿◕。)→吃→他Σ(-`Д´-ノ;)ノ←灯塔水母←巅峰种族←极强的生命活力

  他(゜∀)ノ→新的剧忆镜片

  ……

  苏明安闭着双目,操纵着这场无形而抽象的对战。

  每当神明安的攻击下落,书页瞬间焦黄、卷曲、破碎,化为纷飞的纸屑,露出其下更深层、更古老的段落。

  仿佛在剥洋葱般——不断揭示着记载着的属于他的、或被遗忘、或刻意隐藏、或仍然铭记的过往碎片。

  他以自己的过往作盾。

  他以自己的苦痛作剑。

  ……

  “咔——嚓!”

  【你的剧忆镜片·“第二幕·琉锦初遇女主角,萨曼特里享人生”已碎裂。】

  ……

  【食堂内灯火通明,学子们谈天说地,共进晚餐。】

  【“教师”神明安在其中行走,眉头紧蹙。】

  【祂的目光左右梭巡,试图找到那个躲在文字背后的家伙。】

  【“你,给我站住!”忽然,“教师”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学生。】

  【这个学生未带校园卡,一头白毛,极不遵守校规校纪。】

  【却见一位粉发女学生走上前来,护道:“此为旧神阿萨斯托,掌黎明之权,引领废土之火,既是普拉亚云上城之主,也是命运与审判之使者。今日虽食寒酸之菜,亦能觅得风云之志。”】

  【“一派胡言!”“教师”骂道:“上学的只有学生,哪有什么旧神,把他交给我!”】

  【剑拔弩张之际,只见一名龙骑士驾到,气宇轩昂,俊美异常,从天而降,傲慢道:“我也是教师,我说他是好学生,他就是好学生!你没有理由带走他!”】

  “哗啦——!”

  雪白的触须→打翻了→餐桌

  神明安(ノ=Д=)ノ┻━┻ →餐桌←龙骑士苏凛o(一︿一+)o←学生布丁  o(-`д´-。) ←学生苏琉锦 (ФwФ)ノ

  神明安(╬ ̄皿 ̄)→拔剑→龙骑士苏凛 凸(艹皿艹)

  剑→剑→剑→剑→剑

  光←光←光←光←光

  餐桌→飞

  凉拌折耳根→飞

  红油猪耳→飞

  布丁(´Д`)y~~~~→飞

  神明安→空间震动→天花板

  天花板→坠落↓↓↓

  龙骑士→龙←起飞↑

  神明安→空间位移→逼近→→龙骑士

  亚尔曼之剑→刺向→龙骑士←拔出←火焰光剑*10

  ↑白色触须→←火焰光剑*8↓

  ↑白色触须→→←火焰光剑*4↓

  ↑白色触须→→→→←火焰光剑*1↓

  白色触须→吞噬→火焰长剑→消散

  ↑↑↑↑↑↑↑↑

  ←←白色触须→→

  ↓↓↓↓↓↓↓↓

  摧毁→地面

  摧毁→云层

  摧毁→食堂

  白色触须→碰撞←龙←流血的←被吸取

  龙翼→袭击→白色触须←毫发无伤的

  白色触须→卷起→龙→断翼→飞走

  龙骑士苏凛→→→

  →卡其脱离太

  →

  →

  →苏琉锦 ノ(ФwФ)ノBYE~

  ……

  【你的剧忆镜片·“莫欺水母无大帝”已碎裂。】

  【故事评分:57→49(评价:你到底在写什么!?这么抽象,你疯了吗!!?)】

  ……

  “——苏明安!!!”

  神明安的声音在文字的涡流中回荡,瞬间被无数翻涌的“喧哗”、“寂静”、“窃语”等词组吞没,如同石子投入墨海。

  祂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试图切割开这层层叠叠、无始无终的文字迷宫,锁定那个隐于词句背后的“创生者”。

  然而,回应祂的,并非苏明安的身影,而是更加汹涌、更加抽象的文字。

  “咔嚓——咔嚓——咔嚓!”

  一块接一块的剧忆镜片被砸碎。

  苏明安的身影轻如流云,踏步于他自己的故事之间。

  他在笔划与字词之间一闪而过,仅成为扁平而短小的一个词汇,连摇曳的发尾都无法捕捉。

  这像是一场钢琴演奏。

  比之《致爱丽丝》更颠簸的音符,比之《月光》更颤抖的尾音,文字与音符一一对应,当他的手指抚向字词,便是他的指尖按下琴键。

  故事中的文字欢脱地跳跃,标点符号与箭头犹如杂乱无章的音符,打碎了固有的词序,击溃了庄重的语法,主语与谓语互换,人称代词与姓名重叠,倒置了十几次的倒装句狂舞,一个个词语东奔西跑,闷头直撞,像打翻了一整桶爆米花,一颗颗玉米粒在空中打滚。

  当“蝴蝶之死”剧情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的文字骤然化为了黑白二色,两重文字交叠在一起。

  【希希礼礼说说:“你你什没么事带吧我我去来看救花你海?。”】

  【她她将在大山帝洞带细到心了照地顾狱大位帝面,原看来来,她她的的真真实实身身份份竟确是是心失狠去手双辣亲的的魔可族怜公诗主人,她她的的双双腿腿是是健残康疾的的!!】

  【苏琉锦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变仍成是了苏司琉鹊锦的的样样子子。。】

  ——青年行走在黑与白的夹缝中。

  黑色与白色的灯光,在他身上交替闪烁。

  当他头顶的灯光变成黑色,他听见希礼“你欺骗了我,你这个混蛋!”的泼辣骂声。

  当他头顶的灯光变成白色,他听见希礼“我只是一个残疾的女孩,我帮不了你什么……”的自卑语声。

  浩荡的文字之间,希礼的身形一会儿站起,双腿健全地在剧情中奔跑,神情狠辣无情。一会儿,灯光骤然打成白光,她的身形枯瘦委顿,双腿残疾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沉默而悲伤。

  名为“叙事诡计”的灯光,一闪一闪,将人们所能见到的苏明安行走的道路,照耀得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像一个永无止境旋转的魔方格。

  黑色的棋子与白色的棋子,隔着国界相望,彼此旋转、交换、倒置。

  “咯哒哒,咯哒哒——”

  白光闪烁。

  【苏琉锦醒来之时,希礼已恢复常态,她温婉地告知他,病娇状态下的希礼可能是被魔族姐姐附身。】

  黑光闪烁。

  【通关之后,苏琉锦睁眼一看,希礼竟然又恢复了魔化人格,张口欲食。这可吓到了水母大帝,只见他手掌一张,空间震荡,天地为之变色,众人纷纷拜服。】

  碎裂的笔画如星尘般在他身侧飘散又凝聚,狂舞的单词呼啸着掠过他鬓边散落的白发。

  他披散着白发。

  他摇曳着黑发。

  他身着雪花般的白袍,低下头。

  他身着鸦羽般的黑袍,抬起头。

  他背负着“杀死世界树”的掌权者任务。

  他背负着“成为世界树”的掌权者任务。

  他头顶的灯光变得黯黑。

  他头顶的灯光变得纯白。

  他听见命运的钟声。

  他听见命运的钟声。

  他走向命运。

  他走向命运。

  ……

  【大帝暗中打听司鹊情债之事,却见一位名为冉帛的科学家愤怒泣诉,原是一腔心血毁于一笔,何其哀哉!大帝不由心生怨怼,对那司鹊生起不解之心。】

  ……

  【随着喜鹊抹去了洛塔莎,目睹一切的大帝心怀感慨——这缘分究竟是福是孽?大帝不禁纸扇一合,低吟三分,踏步吟诗:“凭栏望月,叹浮生若梦。”】

  ……

  【大帝回归罗瓦莎后,闻言世主之女选秀,兴致大增,欣然前往。不过一抚猫、一迈步,便脱颖而出、技压群芳,引得世颜大悦。傍晚,大帝闲日巡游,却见昔日故人犹立宫廷,未融霜雪,唯留一本未尽之书。】

  ……

  一幕幕画面,在一块块剧忆镜片的破裂中浮现。

  苏明安行于在过去,又行于现在。

  他熟悉而陌生地望着那一幕幕自己亲身引导、亲身经历、亲身谱写的故事。

  破碎的宫殿帷幕、黯淡的巨龙残影、生命女神的城堡、世主的华丽宫殿……所有被打碎的剧忆镜片所承载的悲欢离合、壮阔与卑微,都在这里化为最原始也最强大的武器,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解构。

  ……

  “咔嚓——”

  “咔嚓——!”

  “咔嚓——!”

  【你的剧忆镜片·“奥利维斯别太爱蹭”已碎裂。】

  【你的剧忆镜片·“我当司鹊,真的假的?”已碎裂。】

  【你的剧忆镜片·“一个白色的故事”已碎裂。】

  ……

  【故事评分:49→41】

  【故事评分:41→36】

  【故事评分:36→32】

  ……

  “我不再需要一个高分的故事……”苏明安闭上眼睛,忽然露出微笑:

  “我要的是一个幸福的结局。”

  他不需要世界树与世界游戏评定的“完美“。

  他不需要那些波澜壮阔的浩大史诗。

  他要的,

  ——从来都是大多数人的“安全与自由”。

  ……

  【化树进度:60%】

  ……

  他睁开双眼。

  面前,是世界树下的洁白的神明安。

  并没有诺尔、单双、茜伯尔、离明月诸人,亦没有歼星炮与方舟。

  这是——剧情演算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往茶杯里扔着一块块方糖的神明安,与满身伤痕、失去了所有同伴而冲进树下的苏明安。

  “咔——嚓!”

  【你的剧忆镜片·“197秒与蝴蝶之死”已碎裂。】

  神明安一袭白袍,盯着红茶水的波纹。

  在文字之间二维化的穿梭,令祂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疲惫,祂像是连夜读完了一部六百万字的小说,精疲力尽,身心交瘁。

  苏明安感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由于与神明安之间的对战,自己的化树进度增长很快,对文字与书籍的运用、对世界体系的理解也愈发熟练。

  现在必须尽快杀死最后的障碍。

  他举起最后几片剧忆镜片,包括一块——最高评分的“故事未完待续”。

  这是一块足足有99点评分的剧忆镜片,足以让罗瓦莎的绝大多数创生者争抢得头破血流。

  而苏明安毫不怜惜地举起,扔下,摔碎。

  “咔——嚓!”

  镜片破碎。

  光怪陆离的画面浮现。

  他们站在过去的故事之间。

  “命运”、“轮回”、“痛苦”、“绝望”、“诸神”、“背叛”、“高维”、“赌约”、“死亡”、“梦境”……

  每一个字词都化作细小的蚀骨之蛆,卷上神明安的身躯,啃噬着神力的边界,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亿万书蠹在同时啃食古老的羊皮卷。

  那并非物理的伤害,而是概念的侵蚀——试图将祂的神性,也拆解、**为一枚可以被解读、被涂抹的形容词。

  祂挥剑,斩断一句“剧烈的疼痛从苏明安的心脏处传来”,又斩断一句“苏明安痛苦地吞下第十六颗玫血”,又斩断一句“圣剑贯穿了苏明安的额头”,那由文字具象化的疼痛朝祂坍塌而来。一个巨大的“死亡”之词当头砸落,被祂的神剑格挡。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死亡”一词寸寸碎裂,碎片却未消失,而是扭曲、拉长,变成了无数冰冷的“命运”、“责任”、“死亡回档”、“牢笼”……

  这些冰冷坚硬的词组,缠绕上祂的肢体与剑锋,直刺祂的意识。无数与之相关的、由剧忆镜片承载的冰冷过往瞬间涌入脑海——

  因为祂也是他。

  他所能感受的痛苦,祂也一样。

  他为之疼痛的记忆,祂也一样。

  这些被文字精准捕捉、提炼并无限放大的情感碎片,比任何物理攻击更令祂灵魂震颤。祂辉煌的金眸中,掠过了被“共情”的刺痛——那是来自“故事”本身的重量。

  ……为什么你这么痛苦?

  ……你为什么让自己这么痛苦?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笔尖,正贪婪地汲取着祂的神力,预备着将祂——这曾经坐在世界树下喝着红茶的,至高无上的“观众”神明安——也彻底拆解、重组,纳入这叙事篇章,成为其中一个被定义的、被书写的角色。

  而在这一切狂暴混乱的中心,在那由“句号”所象征的绝对静止点,苏明安依然无言。

  他的眼神深邃,倒映着眼前这场由他亲手化作的文字炼狱。

  “……他感觉自己像是油画里那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近乎要折断的手指是纤夫纤弱而有力的身杆,破麻袋一般的身躯是那沉重的、凝滞的、乌云一般的船。”

  “……一颗,两颗,四颗,八颗,十六颗……很快,耳边传来幻听,身体传来崩坏之声,他的瞳孔边缘爆开,七窍开始流血。”

  “……他立于自己的‘肉山’之上,上百根自己不断重生的手臂、大腿、小腿堆积成山,森白的骨骼有的掩埋在肉块之下,有的插在肉块之上,犹如一座开满白色玫瑰的荆棘坟堆。”

  ——苏明安张开双臂。

  他神情平静地拥抱这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浩如烟海的、灼烫的、炙热的、抽搐的、疼痛的字句。

  接纳,包容,承认。

  他并非旁观者。

  他就是那个沉默的句读,最坚硬的休止符。

  他是这席卷一切的文字风暴不可动摇的核心与锚点。

  他就是那坦然经受这一切的坚不可摧的主人公。

  他的静默,是风暴眼中令人窒息的平静,是“书籍”本身的冰冷而纯粹。

  剧忆镜片带来的一幕幕飞速发展,他们周围的景象不断发生变动。北方冰原、门徒游戏、黑水梦境、亡灵地界……直到最后。

  “哒。”

  “哒。”

  一前一后,两声脚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苏明安,与神明安。

  他们重新走了一遍过去的道路,跋山涉水,满身伤痕,回到了战局中央的世界树下。

  回到了最后的最后。

  回到了有着诺尔、单双、茜伯尔、离明月诸人,有着歼星炮与方舟的世界树下。

  文字的碰撞犹如情感共鸣,苏明安十分讨巧,他根本不攻击神明安的肉体,而是抓准祂的精神状态下手。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怎样的情感共鸣最能够挫伤自己。

  经历了那么多文字与过去的共鸣,神明安的神情极度疲惫,已经无法掩饰痛苦。

  悄然无声藏在文字洪流之间,苏明安的右手无声凝出了一柄文字之剑,静步向神明安走去。

  “……咳!”

  忽然,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察觉到面具不知何时掉落不见,手指触摸到的,是一片滑腻的液态,呈现七彩色。

  啊。

  他的脸不见了。

  ……

  【化树进度:80%】

  ……



第终章 守岸篇【30】·“‘你要如何回家?’”

  苏明安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失去了基本的人型,大部分属于“他”的东西都流向了小世界,融入了世界基底。

  “呃!”一头巨龙倒在他身边。

  他认出了……那不断流血、深受重伤的巨龙,是单双。

  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没有对上他的“视线”,低声喃喃着:

  “你……救过我们……不用担心,我还能……战斗……”

  断裂的声音。

  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白发掠过他的眼角,是茜伯尔的白发。

  她催动“轮回”权柄,不断地回溯着她与其他人的伤痕,不惧疼痛般一次又一次冲锋……

  因为苏明安也曾经像这样,向她冲锋,试图拯救她。

  “苏明安,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朝颜的身躯不止一次被打碎重组,而“生命”让她始终不灭,她已经看不到苏明安的位置,他似乎已然融化于文字的洪流。

  铺天盖地的文字覆盖了世界树,再也看不见周围的景象,甚至听不见歼星炮的轰鸣。

  纯白,仿佛原初的纯白。

  “嗷呜——”海妖影像破裂,阿尔切列夫满身花叶,跪倒在地,鲜血横流。

  高等魂族拥有极其悠长的生命,而他的实力在这群人中间不值一提,尽管如此,他还是来了。

  “父亲……”他喃喃着,逐渐倒下,目光仍然望着苏明安原来的位置。

  “叮——!”

  离明月拿起一枚金色的符篆。

  化身魔女的桃儿站在他旁边,满脸都是斑驳的血迹。

  离明月凝视着手中的符篆。

  他想再做一次同样的事。

  但那个孩子,不再给他机会。

  “唰——!”一阵刺耳的音爆声响起。

  ——最中央,穹顶之下,是诺尔·阿金妮的身影。

  和苏明安一样,诺尔也不再呈现人型,而是一轮曜日。

  漂浮着梦幻色彩的、代表毁灭的、触之即溃的耀日。

  再也不见那漂亮的金发与海洋般的眼眸,唯有一轮冷酷、无情、毫无人性的耀日。

  单双与云上城神明主攻,茜伯尔与朝颜副攻,离明月掩护,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辅助,尽管如此合力,他们依旧无法彻底击杀由万物终焉之主、尤里蒂洛菈、甚至混沌之主附身的诺尔·阿金妮。

  众人在拖时间,拖到苏明安摧毁世界树。世界树在歼星炮的轰击下有所损伤,苏明安只差一步,就能击溃神明安。

  “结束了……”但那轮耀日,不会给苏明安最后的机会。

  眼见神明安状态不好,诺尔强行扛下了众人的合力一击,拼着受伤强行突破防线,刺向文字洪流之中的苏明安!

  刚才苏明安咳血的时候,诺尔捕捉到了命运之线细微的震动,“因果”在这一刻具象化,他顺着文字的方向,望见了——

  望见了那个同样不成人型的身影。

  火红的耀日与七彩色的液体对视着,皆看不见彼此的形貌。

  ——亦看不见双眼。

  但苏明安与诺尔对视上的一瞬间,心里都有同样的声音。

  ——结束了。

  化身为树的苏明安失去了大部分直接性的战斗力,若是藏在文字洪流里,他是无敌的。但一旦被发现位置,他将一触即溃。

  诺尔发现他了。

  因为他们之前过于紧密的“因果”。那是即使是浩瀚至极的文字洪流,也无法遮掩的深重因果。

  有一瞬间,苏明安在想。诺尔是不是一开始就谋划好了?在世界游戏之初,就刻意接近自己,刻意与自己产生深重的因果,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能够发现躲在文字洪流中的自己。

  但凡他们之间的因果更淡一些,诺尔就不可能发现他。

  由于化身为树,苏明安也不清楚,自己的死亡回档还能不能生效,理论上,他现在已经不算个体,而是世界。

  啊……

  要是一开始就不认识就好了。

  要是一开始没有回头就好了。

  要是一开始……在白日浮城的平台上,他没有向那有着完美通关纹印的手掌伸出手就好了。

  要是少年初次向他微笑时,他没有露出一样的微笑,就好了。

  但那些……真的是假的吗?

  是谁在欺骗自己,是谁让自己清醒。

  “唰——!”

  那轮曜日飞快靠近,仿佛死亡的逼近。

  当诺尔向前冲去,“因果”、“太阳花”、“轮回”、“拯救”、“背叛”、“终结”、“命运”、“白鸟”……无数熟悉的词汇顺着因果的拉近而飞速掠过,“叮叮当当”撞在他的身上。

  他的轮廓在这冲锋中逐渐清晰,呈现太阳凝成的人型。

  一柄狭长的、铭刻着太阳的金色镰刀,握在他流动着金红色液体的“手中”。

  一头面目全非的金红色“怪物”,向另一头面目全非的七彩“怪物”刺去。

  “苏明安!”

  “父亲!”

  “明安——!”

  单双等人想要支援,可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诺尔的太阳之镰距离苏明安越来越近。

  苏明安望见了炙热的、滚烫的、令人灼痛的太阳。

  他听见了命运的钟声。

  他并不存在的嘴角勾勒出“笑容”。

  他并不存在的眼眶流下“热泪”。

  面对扑面而来的烈焰,他手中的文字之剑抬起,集聚了最困惑最坚定最决绝的词汇,坚定不移地抬手,举起——

  ……

  ——向右侧刺去。

  ……

  前方,是直刺而来的诺尔。

  右侧,是近在咫尺的世界树。

  面对这样的抉择,苏明安选择的,是不作防御,直接向右刺出,摧毁世界树的屏障,为人类打开航路,而不是自己的生。

  他的大部分力量已经流向小世界,足以拯救很多人,剩下那属于自己的一点点生命,就让诺尔收去吧。

  这是最不重要的。

  “唰!”

  剑刃扎入世界树的那一刻,浩如烟海的文字洪流涌入,伴随着苏明安的全力一击,还有外部歼星炮连续不断的轰击——

  与此同时,尚有余力的云上城神明手腕翻转,一剑朝世界树刺去!

  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诺尔,唯有云上城神明也看得见苏明安在文字洪流中的位置,因为“灵魂”权柄的定位。

  当祂看到苏明安选择了剑刃向右,而非向前,祂立刻明白了苏明安的取舍,祂无声叹息一声,剑刃没有拦向诺尔,而是同步转右,与苏明安的剑刃一起扎入了世界树。

  金色的眼瞳,闪过一缕悲恸。

  ……你这样做,我要怎么回家。

  你要怎么回家。

  ……

  “轰——!”

  嗡鸣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升起,低沉而浑厚,犹如星球不堪重负的悲鸣。

  刹那间,整个树体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倾斜,如同支撑苍穹的神柱轰然崩塌,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姿态,向下沉坠。

  与此同时,诺尔的镰刀贯穿了苏明安,从心脏刺入,从脊背刺出。

  眼前不再是具体的枝干,而是被一片无法形容的、纯粹的白金色光芒所充满,仿佛有无数破碎的星辰在旋转、燃烧、爆炸,蕴含着足以将眼球灼穿的炽热。

  山崩海啸般的冲击感,沿着剑身倒卷而出。苏明安握剑的手仿佛握着一栋燃烧的图书馆,他咬着牙,双手紧紧握紧无形的剑柄,将它扎得越发深入。

  他望见,在撕裂的树身之间,一道道漆黑深邃的巨大裂口凭空出现。透过这些裂口,不再是熟悉的天空景象,而是翻滚着令人心悸的、色彩混乱且毫无意义的混沌洪流。仿佛宇宙诞生初始的画卷,被粗暴地揭开一角。

  被撕裂的,不仅仅是一棵树。

  而是世界稳定的基石,是人们对于世界意识的恒定认知。

  属于“世界”的,轰然坍塌。

  树内的绝大多数人,茜伯尔、单双、阿尔切列夫……都被这股猛然掀起的洪流炸飞出去,与此同时,他们发现他们正在上升,自动向天际的方舟飞去……

  【世界屏障】破了!

  “——苏明安!!!”

  茜伯尔肉眼所及之处,世界树已经化作了一片纯白的空洞旋涡,像是卷曲的河流,像是纯白的黑洞,像是计算机演算中的空白,像是游戏尽头的塌陷,再看不见任何枝叶与人影。

  他们呼喊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呼——呼——”

  而纯白内部——足以将灵魂都蒸腾殆尽的白炽核心,成千上万条花叶飞舞而起,如同一个茧,包裹住了诺尔·阿金妮,防止他被洪流吞噬。

  透过光芒的缝隙,诺尔模糊地分辨出苏明安的轮廓,漆黑的长袍早已被撕碎,仅剩下流动的液态,或许是回光返照,那五官有一瞬间变得清晰,那是诺尔从未在那人脸上见过的神情——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平静,一种澄澈的、接近“完成”的释然。

  “他没死!?”脑海里响起万物终焉之主惊诧的声音。

  诺尔的镰刀毫无疑问刺穿了苏明安,“毁灭”的力量本该一瞬间烧去苏明安的存在,然而,苏明安依旧存活,甚至有余力将文字之剑完全刺进了世界树。

  “是‘诺亚之链’的转移伤害?不对,‘诺亚之链’只能针对玩家使用,苏明安周围没有任何一个玩家,为什么……”尤里蒂洛菈喃喃道。

  ……

  【诺亚之链(金级):“死亡可以征服整个的世界, 我们的爱将长存,生命永不灭。”

  效果1:你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让TA为你分担接下来3秒受到的任何敌对性伤害,冷却时间一小时。】

  ……

  他们当然知道苏明安的这个极其强大的bug装备,所以事先就确定了,苏明安的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玩家能帮他挡伤害,甚至连诺尔都提前从玩家转成了npc。那……苏明安为什么没有死?

  范围内的唯一玩家,只有苏明安他自己。苏明安就算将“诺亚之链”选为自己,依旧没有用。毕竟自己为自己分担伤害,那中刀的还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活下来。

  理论上,这确实是个死局。

  ……啊。

  诺尔的心中响起石子恍然坠地之声。他缓缓地,缓缓地转头。

  但是,有一个破局点。

  有一个破局点。

  诺尔·阿金妮回头,看向纯白范围内的另一个屹立的身影——

  那洁白的、霜雪般的、犹如高山之巅的雪莲的身影。

  祂的长发在飞舞的洪流中,泛着绸缎般银亮的光辉,双眼依旧淡漠如昔,缥缈若仙。一袭白袍翩飞,不染尘埃。

  ——祂的胸前,一颗金色的项链,正在熠熠生辉。

  “还有一个‘苏明安’……”尤里蒂洛菈喃喃道。

  确实,神明安不是玩家,苏明安依旧是在场唯一的玩家。

  但是,“诺亚之链”一直有第二个效果,苏明安很少用到。

  ……

  【效果2:你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为TA分担接下来10秒受到的任何伤害,冷却时间十五分钟。】

  ……

  由于苏明安永远冲在最危险的前线,一直以来,都是敌人替苏明安抗伤害,很少出现苏明安帮别人抗伤害的情况。

  然而,神明安在诺尔刺穿苏明安的那一瞬间,使用了“诺亚之链”的第二个效果。

  ——祂替苏明安这个唯一的“玩家”扛下了伤害。

  金光闪烁,苏明安的胸口,诺尔刺入的金色太阳镰刀一点一点被迫抽离,没有一丝血液流出。

  与之同时,神明安重重吐出一口血,祂那白如霜雪的长袍,胸前瞬间被染红,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玫瑰。

  一个弯月型的创口同时出现在了祂的前胸与后背,呈现贯穿之势。

  惊人的是,由于神明安与世界树正处于“共生”状态,当神明安遭到重创,世界树也同步遭到重创,这使得……这成为了摧毁世界树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震惊的不是苏明安,而是诺尔。

  【世界屏障】破碎,苏明安的化树进度也推到了极高,诺尔已经无法拦住苏明安和众人离开——当那一刀失败后,诺尔就没机会了。

  原本对于诺尔极好的局势,随着神明安的跳反,瞬间逆转,胜负只在分秒之间。

  以诺尔的智慧,他肯定不会把后背露给一个可能背叛的人。他与神明安的合作,是建立在他认为神明安绝对不会跳反的基础上。

  白色的洪流中,诺尔·阿金妮看向神明安,嗓音极轻极静:

  “……我想不明白你跳反的理由。”

  “你……还想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循环吗?”

  “你……还想成为下一个‘守岸线苏明安’吗?”

  嗯?

  四下俱静。

  此话一出,苏明安的双耳一阵嗡鸣,陷入了一种聒噪的震鸣。

  他知道,如果是平常时刻,诺尔绝对不会将隐瞒了那么久的目的,诉诸于口,所以,当诺尔说出这句“真相”的时候……是诺尔自己也认为事态已经毫无回转之地的时候。

  【世界屏障】破碎,世界树倒塌,苏明安化树的结局已经无法避免,用尽任何手段,也无法被阻止,一切已成定局。

  所以,诺尔不再遮掩他的目的。

  ……循环?

  什么循环?

  “叮咚——”

  忽然,一颗红宝石掉了出来。

  它原本镶嵌在神明安的衣袍上,随着神明安衣衫破碎,它脱落而坠,在纯白的寂静中滚动片刻,滚到了苏明安的脚边。

  “叮铃。”无声之中,苏明安捡起了它。

  一行文字跳了出来:

  ……

  【红宝石(无法评判品级)

  类型:界外道具

  内容:此物来自界外,它不受大部分法则限制,可以赋予你跳出一切的力量。

  赠予人:至高之主托索琉斯】

  ……

  跳出……一切?

  “咳……咳咳!”神明安咳出一大口血,祂体内被那一刀烧成了空壳。如果是祂主动防御诺尔的太阳之剑,情况会好很多。然而,祂是帮苏明安挡下的致命伤,相同的致命程度落在了祂的身上。

  祂忽然朝苏明安伸手。

  “哗!”

  无数白色触须暴起,像是回光返照的燃命一击,将诺尔逼退在外。而神明安瞬间来到了苏明安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雪白的洪流中,苏明安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化作液态的手,被神明安牵引着,摸进了湿热的胸腔。

  “摸到了吗?”

  “……”苏明安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手指弯曲,碰触到了某种仍在跃动之物:“……心脏?”

  “在他的太阳之火将我燃烧殆尽前……你,捏碎我的心脏。”神明安嗓音平淡道。

  苏明安没有过多犹豫。

  来不及了,尽管心头有诸多疑惑,但只要亲手杀死神明安,通过“灵魂摆渡”技能,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好”,神明安就主动用了力。

  “嘭。”

  如此猝不及防的声音。

  没有来得及任何一声道别。

  那双冰雪般的眼瞳渐渐黯淡,祂静默地看了苏明安怪物般的形态一秒,唇角勾了勾,随后,便如坠落的河流般,倒向了纯白的洪流。

  自始至终,祂的姿态都是沉默的,安定的,坦然的。

  大批画面涌出。

  “灵魂摆渡”触发。

  ……

  ——那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神明安在成为神明安前,名叫“苏明安”。



第终章 守岸篇【31】·“救世主回答说,‘送你回家’”

  那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神明安答应了海中苏琉锦的请求,选择了向前涉海,回到第零届门徒游戏寻找至高之主的形象。

  他化身为魔主“白秋”,知晓了智械之神是某个选择了“现实”而非“童话”的废墟世界黎明系统,得到了黎明的“观测”权柄。

  愈发慷慨激昂的号角声中,他的冒险步伐不断英勇地向前迈进,他得知了“他们”的存在,这是一群分布在各个文明的普通人,他们幸运地被“梦境之主”选中,能够借由“镜子”观测甚至穿越其他文明。比如把罗瓦莎当作恋爱游戏的白秋妹妹,比如夺去徽紫肉身的小福星。

  他的冒险光怪陆离,相比于向后守岸,似乎要更加精彩、英勇、光辉、深远。那么多的真相近在眼前,那么多的故事与他同行。

  他的前路,不再只剩下“以身化树”这种保守而悲剧的可能。

  是的,他还有无尽可能,他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向前,无数种更美好的未来等待着他,他还有余力拯救更多人、更多人。甚至,他甚至有一点点奢望,只要他足够努力,或许,他未来也可以活下来……

  他甚至在梦中见到了至高之主的化身,一只羊,羊给他看了一本书,内容是对于世界游戏各个副本的评价,像是一位设计师评价自己设计的游戏。那本书的扉页有一行字:【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梦境结束前,他得到了至高之主赠送的一颗红宝石。至高之主说:“此物可以赋予你跳出一切的力量”。

  最后,为了找到至高之主剩下的两瓣形象,他面对着两条路。

  第一条路,亲手杀死自己熟悉的队友、平民、无辜者。

  第二条路,按照白秋原定的计划,寻找钥匙唤醒恶魔母神来解决灰烬之雨,灰烬之雨一旦解决。他可以作为第零届门徒游戏最后的胜利者,见到幕后主使至高之主,获得至高之主的形象。

  神明安那时,还不是神明安,不甚无情与淡漠。他无法立刻狠下心将刀尖对准自己熟悉的人们,于是,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转折就在这里发生。

  慷慨激昂的冒险故事,仿佛就在这一刻,从光明大道走向了偏斜小道,金黄的叶片陡然堆满了尘埃。

  当神明安开始找钥匙的时候,诺尔·阿金妮第一时间发动了终焉之雪。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难道是神明安找钥匙的行为,让诺尔感到威胁,所以不得不提前发动了终焉之雪吗?

  提前降下的终焉之雪,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神明安还没找齐至高之主的形象,就不得不与诺尔展开最终决战。最终,他与第九席神使吕树、灵知梦使玥玥、云上城神明,四人共同杀死了诺尔,看到了诺尔记忆里的——一束鲜红的曼珠沙华。

  “……!”苏明安险些尖叫出来。

  这束曼珠沙华,他记得清清楚楚,是自己在那家花店老奶奶买的曼珠沙华,**纸都是一样的。

  但是,自己买过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神明安的那种可能性里?虽然也有可能是诺尔也在那家花店买了花,但是概率极低。

  他已经隐隐推测到了真相。但他仍让自己看下去,看到最后……悲伤的结局。

  如果不悲伤,神明安就不会是神明安。

  杀死诺尔后,由于世界游戏赌约结算,老板兔要拿走神明安。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诺尔又出现了。

  他当然已经死了,然而,此人做出了一件令谁也想不到的震撼行为。

  此人非常善于活学活用,他完美复刻了苏明安之前差点采用的一个手段——以身为毒,毒杀敌人。

  诺尔的死本就无比蹊跷,他提前降下终焉之雪,又这么被四人联合杀死,仿佛一场闹剧。果然,他的死亡,是一个陷阱。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的权柄,为“永恒”,或者称为“童话”。诺尔与其商议后,决定以抛弃肉身为代价,只保留诺尔的灵魂,将灵魂塑为“永恒”。

  诺尔·阿金妮以自己为“毒”,当苏明安用“吞噬”吃掉他后,诺尔不灭的“永恒”灵魂在苏明安脑海里扎根。与苏明安的“吞噬”权柄相撞。

  不知道诺尔如何说服了尤里蒂洛菈,为了与“吞噬”权柄的力量持平,尤里蒂洛菈自己也分出了大部分灵魂,与诺尔的灵魂一起被吞噬,两人的意识共同与苏明安抗争。

  “永恒”,为生,为不灭。

  “吞噬”,为死,为摧毁。

  一来,如果诺尔在这场灵魂的争锋中获胜,他将夺去苏明安的肉身,同时获得“吞噬”、“信仰”、与一部分“永恒”三大权柄,赢得彻底的胜利。

  二来,尤里蒂洛菈可以借此举,完成祂脱离世界游戏的愿望。等到诺尔夺取苏明安的躯体后,尤里蒂洛菈就能退出身躯,和祂的灵魂重新汇为一体,彻底自由。

  此计险在,如果苏明安只是简简单单地杀死诺尔,没有用“吞噬”权柄吃掉诺尔,诺尔的一腔诡计将毫无用武之地。

  然而,此人过于了解他,知道苏明安为了救更多人,不会放下任何一个增强自我的机会,诺尔身上可是携带着万物终焉之主和第七席赠送的不少能量。

  此人向来擅长以自己的性命作赌。

  早在普拉亚,就能为了一个猜测,做出带苏明安共赴毒气的事。

  早在废墟世界,就能在知道顶替身份有生命风险的情况下,替苏明安输入黎明密码。

  ——他曾以自己的性命为赌,誓死帮了苏明安那么多次。

  而现在,他依旧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最后一次,誓死算计一场世界性的阴谋。

  善能善到极致,恶能恶到极致。智慧如何运用,只取决于立场。

  苏明安险些以身作毒,“毒”了诺尔一次。这次,是诺尔以身作毒,去“毒”苏明安。

  为了弥补最后的漏洞,诺尔此前去见了混沌之神,除了获得十瓣蓝玫瑰之外,还请求混沌之神改写自己的记忆。防止苏明安杀死诺尔后,用“灵魂摆渡”得知诺尔与尤里蒂洛菈的阴谋。

  除此之外,还要防一个人——持有“灵魂”权柄的云上城神明,祂是最有可能帮助苏明安解除困境的人。

  云上城神明的实力大概位于二级神到一级神之间,尤里蒂洛菈则是直接战斗力不算太高的高维,祂有把握最开始中毒的时候瞒过云上城神明,但随着毒性深入,诺尔的意识开始发力,苏明安的灵魂开始变色,云上城神明就一定能发现。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

  ——于是,在神明安尚不清楚此“毒”的危害时,时间继续走着。

  诺尔死后,神明安用“吞噬”权柄吃掉了自愿献祭的世界树,完成了“杀死世界树”的掌权者任务,这是祂的最后一个掌权者任务,祂的掌权者权限终于提到了最高等级,拥有了与老板兔并肩而立的资格。

  祂依旧没能逃过赌约的【规则】,还是被世界游戏拿走,但小世界与伊甸园已经平安启航,祂并无遗憾。

  祂被带走之前,吕树和云上城神明已经来不及追上小世界,在他们二人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随着神明安一同回到了世界游戏。

  神明安成为了第十三席。

  由于最高的掌权者权限,其余主办方没有分食祂的资格,祂们挖下的陷阱,都被神明安一一避过。

  漫长的岁月里,神明安不止一次试图摧毁世界游戏,祂也逐渐发现了诺尔的灵魂已经在自己身上扎根。

  他们开始频繁地对话,争抢彼此的意识权。

  “诺尔,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嗯,我觉得很好啊,这是我们为数不多两全其美的结局了。你救下了翟星的绝大多数人,而我夺去你的身体后,将结束你的痛苦,代替你活下去,找到奔向宇宙的办法……这样就很好了。”

  确实,这是很好的发展了。

  “苏明安,你很累了,把身体交给我吧,接下来的事,我去做。”

  “不行,我要扎根在世界游戏里,远程守护翟星,防止世界游戏再度找到翟星。”

  “所以你要永永远远守护他们,永永远远独自一人活下去,活到宇宙的尽头吗?永远也无法休息,永远背负着责任,永生是最苛刻的枷锁……而人类,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你已经被主办方分食殆尽,甚至每年都有祭祀你的纪念日……呵呵,你真正活成了一座神像,一个仅能被纪念的标志物,一位存在于人类历史上的神明。”

  “我不在乎这些。”

  “然后呢?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时光难以计数,有可能,山田他们已经老死。现在,你到底在守护谁?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们,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的孩子……无数,无数的人。”

  “……”

  “安静些吧,诺尔。”

  “……如果我代替你守护他们呢?”

  “嗯?”

  “我说,我代替你守护他们。你很累了,对不对?我看得出来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刻,你的心就已经死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所以,这么累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我来代替你远远守护他们。”

  “你又在欺骗我,诺尔·阿金妮。你只是想骗我交出身体,你就可以串通尤里蒂洛菈,帮你奔向宇宙,再不回头。”

  “呵呵……好吧,你不相信我……那我们继续对峙吧,直到永远。”

  “请便。”

  “苏明安。”

  “……”

  “其实,我刚才的话是真心的。”

  ……

  时光难以衡量。

  又过去了一段岁月,神明安找到了普拉亚的方位,送别了暂住于世界游戏的云上城神明——不,现在应该叫苏凛。

  在与诺尔争抢意识权的期间,神明安经常请求苏凛的帮助,苏凛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恢复了人性。

  “……我看得出,你的灵魂变色了。”苏凛说。

  “很明显吗?”

  “黑色,代表死寂的颜色逐步扩大,你的人性与欲望正在渐渐被死寂代替。而另一部分,金红色变得越来越多,那是诺尔的意识。”

  “……”

  “需要我帮你结束……痛苦吗?”

  “不,我会获胜。”

  “好。那我……离开了。”

  苏凛已经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驱逐诺尔,而现在,到了他该下车的时候了。

  他终究是只能停留一段时间的旅人,不可能为了苏明安永远被禁锢在世界游戏。他也有他必须守护的家乡。

  风筝停留了一会,还是要离去。

  神明安最后给苏凛写了一封感谢信,目送他远去。

  ——恭喜你终于回家了,苏大工程师。

  再见,再也不见,愿你在故土得到永恒的自由与幸福。

  现在,祂身边唯有吕树、玥玥,以及“阴魂不散”的诺尔。

  “你该离开了,吕树。”

  “我会陪着你。”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永恒的孤独、重复、苦痛。这里是一个囚笼。”

  “所以,我必须留下。我帮不了你任何事,但至少我的存在能让你记得你是苏明安。浩瀚的宇宙我不感兴趣,我只想分担你的孤独,成为你的锚点,这就是我跟上来的意义。”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苏明安……”

  “我可以成为你的介错人,或者,和你一起消失。”

  吕树的话语无比坚决。

  时间在模糊的感知中无限拉长。

  神明安已经忘记过去了多久,某一天,祂得知了第十二席玥玥的消息,她梦到,小世界有人突破了高维,找到了原有翟星的位置,并建起了隐蔽结界,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必担心安危,以万年计数。

  神明安知道,自己的责任结束了。万年,已经足以让那颗蔚蓝的星球彻底保护好自己。

  那颗星球,已经不需要祂了。

  祂的意识越来越混沌,脑海里诺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常理而言,我的意识无法胜过你。你很特殊,你能抵抗大多数高维的侵蚀,所以万物终焉之主从来没有试图入侵你。”诺尔说:“但是,你的存活欲望越来越低……你的理想实现了,对吗?”

  是的。

  我已经圆满了,诺尔。

  我再无遗憾。

  支撑我活下去的,除了玥玥,还有身边尚不是高维的吕树,我要保护他们。

  “唰啦啦——”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祂亲手创造的用于休憩的“小空间”里,树叶尽皆变成了黄色。祂喜欢春天,所以让“小空间”一直维持着春季,但现在,叶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凋零。

  ……失去了长久作战的战友、失去了一路同行的同伴、永别了故乡,千疮百孔的祂终于开始凋零。

  一切落定的,是那一天。



第终章 守岸篇【32】·“归去罢,归去罢,归去罢。”

  那天,吕树发了一场长久的高烧。

  他躺在“小空间”复刻了主神世界别墅的房间里,烧得神志模糊。

  这场高烧彻底夺走了吕树最后的生命力,他并不算高维,灵魂寿命是有限的。即使活了很久,也终究是有限的——他的头发开始干枯,容颜开始衰老,再也无法起身。

  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崩毁,灵魂寿命濒临耗尽的那一刻,虚弱令他再也无法维持年轻的模样,从青年一夜成为了老人。

  “我……喜欢……雪。”床上,吕树望着窗外的大雪——神明安已经无法维持哪怕秋季了,现在唯有万物凋零的寒冬。

  吕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那是一只布满斑点的老人的手,隔空触摸着窗外的飞雪:“很漂亮……”

  神明安沉默地站在床前,全力掩饰自己的表情。

  ……吕树怎么可能喜欢雪,他以前最怕在桥洞下挨冻,雪对他而言是要命的东西,是折断他傲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喜欢它。

  只不过他一点也学不会贪心,很少考虑自己的真实感受,只考虑神明安会不会因此难过。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就学会了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你后悔吗?”神明安说。

  后悔……和我这种家伙待到最后,后悔在这空落落的牢笼里度过一生吗?

  你要是回到小世界,会有多少人奉你为救世主?会有多少人崇拜跟随你?

  “我以前……总是远远看着你们……”吕树握住神明安的手。苍老的手掌与依旧年轻白皙的手掌,仿佛隔着无法跨越之物,他紧紧地握着,眼眶发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在天空,我就在地面看着。你在高楼坠落,我就在高楼上看着。你撞破玻璃,我就在窗户内看着……你和诺尔、苏凛他们……就像风筝,飞得特别高,我在地上追着线,我握不住线……”

  “我……跑啊,跑啊,无论跑得多努力,无论撞碎了多少玻璃,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都追不上你们……”

  “但是,现在……太好了……”他轻轻将头靠在手背上,泪水染得湿热,手掌紧紧握着:

  “我终于……握住了……啊。”

  “终于离得很近了……”

  他的头发依旧是白的,却看上去干枯、萎顿。神明安记得以前这是很漂亮的白发,现在却如老人一般,失去了生命力,仿佛飘摇的苇草。

  祂已经忘记了很多情感,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吕树这颗锚点却一直在这里,让祂无法忘。祂的眼睛能很清晰地看出吕树还剩多少生命……就在这几天了。

  祂开始频繁地来到这间房间,带来各种新鲜玩意,有吕树以前没见过的玩具、吕树感兴趣的乐谱……尽管这些东西,以前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交流过,但现在,祂知道,是吕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祂的感知中,床上的人一天天虚弱下去,枯竭的不止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灵魂。

  每次见面,吕树都会刻意聊起以前那些开心的事,尤其提到林音、山田这几个开心果。

  “……这些都说烂了吧。”神明安想。几乎是已经说了千百遍的事,他几乎可以背出来吕树的下一句话是什么。简直就像唠叨的老头子一样嘛……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多,嗓音越来越沙哑,那张皱纹密布的面容,可不就是老头子……

  十天。

  祂几乎是能数着吕树最后的日子。

  九天。

  吕树愈发频繁地提起从前。

  八天。

  吕树第一百九十七次说起了他与林音小时候在竹林打架的故事。

  七天。

  “……竹林里养了只狗,叫小灰。小灰对我很好,只对林音凶。”

  六天。

  “……每次我来练刀,小灰都会对旁观的林音狂叫,弄得她每次都带来各种狗零食,然而,小灰依然不喜欢她。”

  五天

  “于是,我想把小灰拴起来,这么凶,万一咬到旁人怎么办。林音却耸耸肩说,这里本就是它的地盘,大不了她不来了就是。”

  四天。

  “……后来,我们才发现,是因为林音每次来之前,都会路过一个有很多狗的地方,沾染了别的狗的气味,才让小灰这么凶。它不是讨厌她,而是在护主,害怕我被其他的敌人伤害到……”

  三天。

  “……而我,却因为这种事教训它……嗯,很无聊的一件事,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但这是我为数不多还算能说的经历了……对了,后来为了补偿小灰,我就带它去我经常去的那个山坡。”

  两天。

  “……小碧告诉我,太华山在很久以前不是山,而是星空之下的湖泊,被碰撞填平了,就成了山。我走上去后,带着小灰在山坡上睡着了,我梦见自己飘在了湖泊中,捞到了一手星河,真的很美啊……因为我没怎么看过电视,那是我小时候见过最美的景象了……但我醒来才发现,哈哈,我摸到的不是一手星河,是小灰的毛……至于那片飘着星空的湖泊,其实是它……咳,咳咳咳!”

  一天。

  “……孩童时期的幻想,基本都会有幻灭的时刻。还好,还好,就算我经历了那样的幻灭,我依旧期待,我会在山坡上捞到真正的星空……因为那样的梦,实在是太美了……”

  零天。

  神明安最后一次踏足这间房间。

  吕树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祂听吕树讲了无数个老掉牙的故事,很多个故事祂都可以背下来,据说人老了真的很爱唠叨和重复讲故事,看来是真的。

  以前奶奶去世前,就喜欢絮絮叨叨重复的故事,吕树就和奶奶一样……

  他四岁后,再没听到奶奶的絮叨,以后,也听不到吕树的声音了。

  祂最后一次坐在床边,打算握住吕树的手。吕树在这期间总是觉得很冷,五感稀薄,要握住点什么,才能安心。

  就在祂伸出手的时候,突然,吕树的手颤抖了一下,作了一个捞着什么的动作。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露出了怅然的微笑:

  “啊。”

  “我终于捞到了……”

  他的掌心中,是一片蓝黑色的星空。

  “是你给我看到的星空吗?”吕树张开手掌,露出掌心。

  神明安垂下视线,静静坐在床下,感觉自己仿佛也坐在了一片蓝黑色的湖里,有星星顺着湖水飘过,只要伸手,就能捞起星空……

  这里是祂的世界,祂当然可以让他捞起不存在的星空。

  他们从早上一直坐到了晚上,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别墅掩埋。吕树无数次说起那些老掉牙的过去,神明安配合着听着。他们试着,用手捞着周围的星空。

  最后的那几秒,吕树似有所感,他右手捧着星空,左手最后一次握紧神明安的手:

  “不要……害怕……”

  “我相信……你一定能战胜诺尔……”

  “要是……我能多活一阵子,就能给你更多陪伴和勇气了……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老掉牙的过去,关于林音和山田他们的……我所熟知的过去……”

  “你……可以把他们造出来……陪着你……”

  “代替我……成为你的锚点。”

  “这样的话……你应该可以坚持更久……你一定能胜……”

  神明安的眼睫颤了颤。

  这样啊。

  原来你一直啰嗦地重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明知道我能背下来了都要极尽详细地描述那些细节……是为了给我提供更多锚点……代替你吗?

  你知道你要死了,但你对死亡的恐惧、害怕、悲伤……全部都基于,你害怕我因此受到的影响,而不是你自身的死亡。

  所以你没有为自己想过,一直在考虑别人,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是吗?吕树。

  永无止境的白雪之下。

  白发的同行者,露出此生最为满足的笑容。

  祂甚至无法明确他为何如此满足,这样的一生,这样单调无味的一生,这样宛如囚笼的一生……

  “能和你……一起救下这个世界……是我……这个曾经的流浪汉……最幸福的事情。”白发的老人将手掌紧了又紧,紧了又紧,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

  “能成为……救世主的锚点……是我……这个一直拖后腿的家伙……最骄傲的功绩……”

  “啊……”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有无数人……林音、玥玥、山田、路……一起握住了他苍老的手,微笑着站在床边看着他。

  ……原来你们,一直在我身边啊。

  他们尚显年轻的面容,鲜艳亮丽。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恢复了年轻的容颜,化为尚且骄傲冷酷的白发刀客,向他们奔去。

  他化为一个自由的风筝,不再拘于地面,而是高高飞向广阔的天空——

  ……

  “终于握住那根线了。”

  “我……从来没有离开你们……真是太好了……”

  ……

  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笑容。

  那是……神明安在他脸上见过,最幸福的笑容。

  这个家伙……原来真的在感到幸福,而不是安慰祂的啊。

  ……

  吕树去世后,神明安封存了那栋别墅。

  风雪仍旧未停。

  祂将吕树埋在了仿造的太华山上,那个吕树童年时常去的山坡,以前曾是湖泊的山坡。

  “……今天并非一场诀别,他站在我们喧哗的侧边,他立于我们欣喜的背后,像一株冬日里孤独而坚韧的树。”

  “……他的一生寂静无声,却胜过世间万千喧哗。他虽离去了,却并非消失,他活在每一寸被他沉默保护过的时光里……”

  被神明安造出来的牧师,呆呆地在墓碑前念起悼文。“小空间”的发展程度不够,就连人造生命也呆呆傻傻,就连悼词都是神明安一个人写的。

  神明安躺在山坡上,听着机器人朗读般的悼词。祂想配合这场悲伤的祭礼,可祂成为高维太久了,祂忘记了太多东西,也忘记了怎么落泪。

  除了祂,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这场祭礼悲伤。

  祂的右手不停挥动,作着捞起的动作。祂重复地望向自己掌心,掌心皆空无一物。

  “在哪里呢,你所说的星空。”祂喃喃道:“在哪里呢,吕树。”

  祂闭上眼睛,试图做一个梦,看能否梦到吕树所说的那个捞起星空的梦。只要梦醒了,祂睁眼就能看到等待祂醒来的林音、山田、路等人。梦醒了,祂就能看到祂依旧站在那栋别墅里,望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被端出来,望见一切都没改变的诺尔在包那几个露了馅的饺子……

  然而,当祂醒来,眼前依旧是不变的天空。

  孤身一人的神明躺在寂静的山坡上,耳边再没有旁的声音。

  “你还好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吕树惯会说的话,从此离开了祂的耳朵。

  唯有寂静,唯有祂一人正在凋零。

  一簇簇野雏菊摇曳,一阵风过,几瓣花瓣落在神明安掌心。

  柔软的,滑腻的,犹如星光。

  这一刻,祂愣住了。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这就是吕树年幼时梦到的星光吗?吕树在山坡上睡着时,有雏菊花瓣随风落在他掌心,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捞到了星光……

  吕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能梦到那么美的星光,为什么掌心真的有星光……

  神明安举起掌心,看向手掌中的花瓣,嘴唇颤了颤:

  “……原来,星光是这么普通的东西啊。”

  “要是再晚一点,吕树,你就终于能知道儿时的答案了。”

  说出这话的同时,祂察觉到自己脸颊一热。用手碰了碰,原来是眼泪。

  原来祂还是记得流泪。

  祂缓缓躺下,一簇簇野雏菊,静默地将祂围拢,祂望着天空轻轻开口: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这是小时候林望安给他读过的诗。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柔软地响起,仿佛联想到了同样的诗句:

  “幸福的诗句啊,那双明亮的眼睛,”

  “将时时像星光俯视来把你看望,来探查我这濒死的灵魂的愁情……”

  ……

  我内心悲书中用泪水写下的忧伤。

  幸福的韵律啊,你浸在赫利孔山上,

  神圣的溪中,那里是她的来处,

  你将会看到那天使快乐的目光,

  我心中久缺的食粮,我天国的至福……

  ……

  祂早就猜测,这会是诺尔下手的最好时机。经受了离别悲痛的祂,是精神最不稳定的时候。

  然而,诺尔只是与祂一起念诗,二人仿佛陷入了久违的和平,只是为故人的离去而一同念诵悼词。

  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掠夺所有,如果真的要露出侵略者的锋利,又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展露出身为故友的一寸柔软,像贝壳那般卸去外壳,展露于我?

  悼念持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二人再度陷入了较量。

  然而,神明安察觉到,自己的意识虽然越来越混沌,却逐渐开始占上风。

  率先消失的,是尤里蒂洛菈的灵魂,祂在消失前恍然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因为苏明安经历的灵魂寿数远比你短太多,所以他胜了……”

  这句话令神明安十分不解。

  他与诺尔年龄差别不大,灵魂经历的理应一样,为什么说他经历的比诺尔短太多?

  祂没有得到答案。

  某天,祂与玥玥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小娜的配合之下,使用“吞噬”和“信仰”权柄逃出了世界游戏,逃出了这个漫长的牢笼。

  为了在意识斗争中胜过诺尔,祂必须不断增强自己,于是祂动用了“吞噬”权柄,去吞噬一切肉眼可见的营养。

  祂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出让彻底的主动权,这场旷日持久的煎熬中……突然有一日,诺尔的声音不见了。

  神明安回过神来,睁开双眼,望见诺尔坐在一座高高的白塔上,仰望天空。

  “……你赢了。”诺尔一袭白袍,没有半分杂色,宛如白羽:“这一次,你赢了。”

  “这一次?”

  “这一次。”诺尔重复着。

  “我不是第一次走到结局了,对吗?”神明安说。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自决裂后,神明安从未见过的释然微笑。他站在白塔最高的塔顶,双臂张开,纵身一跃。

  那抹洁白在神明安眼里飞快坠落,消散于风中。

  当这幅画面消失,神明安睁开双眼,望着深邃寂静的宇宙,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那抹诺尔的意识已经完全化为虚无。

  ——祂赢了。

  祂居然赢过了诺尔和尤里蒂洛菈的合力,简直不可思议……是因为祂的意志力吗?是因为吕树作为锚点吗?直觉告诉祂,应该不止是这些感性的理由,而是因为尤里蒂洛菈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苏明安经历的灵魂寿数远比诺尔短太多,所以苏明安胜了。”

  祂无法理解这句话,但确实是祂胜了。

  祂终于取回了自己完整的意识,恢复了清醒,想与唯一的故人分享喜悦。

  ——而祂回头,两眼空空,唯有浩瀚的宇宙,无比静默。

  玥玥呢?

  苏凛离开了,吕树去世了,诺尔的意识消散了,玥玥已经是祂唯一的同伴,而她去了哪里?

  不知何时,祂察觉到自己的形体已经无比强大,强大到令人畏惧,甚至远远超出了祂刚刚成为高维的时候,甚至要超过祂印象里的所有主办方……

  “……啊。”

  祂似有所感低头,望向自己的锁骨——一个舌头印记,散发着耀眼而炽烈的光芒。

  祂似有所感低头,望向自己的形体——为什么,有一颗蔚蓝的星球的气息,在自己的体内游荡?

  那气息,让人觉着熟悉、眷恋、爱重、潸然泪下……

  这一刻祂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刻祂忽然露出颤抖的微笑。

  祂将手指触碰自己的舌头,停留片刻,将其削去,鲜血涌流。

  麻木的痛感传来,而祂静立原地,悄然无声。

  片刻后,近乎惨然的笑声,在祂含着满口鲜血的嘴唇间回荡。

  ……

  “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吗?”

  “我赢了……我赢了……”

  ……

  神明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祂握住了漫天星海,躺在蓝黑色的湖泊里,一波一波地晃,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盈。

  梦醒,祂躺在山坡上,洁白的野雏菊簇拥着祂,清晨的太阳悬挂于顶。

  祂怔怔地望着天空,伸出手掌,缓缓握紧。

  阳光透过指缝滑落,落入祂干涩的双眼。

  “……苏明安,起来了!下午还有课!”

  一个声音响起。

  神明安怔怔侧过头,望见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少女站在一侧,叉腰看着他。旁边身穿白色衬衣的黑发青年露出无奈的神情。

  “……课。”神明安张开嘴,这时祂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极其沙哑。

  “昨晚剪视频压力太大了?怎么跑到山坡上来睡了,快,幸好我找到你了……”林音拉起祂。

  他们走下山坡,走过洁白的野雏菊,透过路边的溪水,神明安看到自己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双眼是黑色,身穿普通的白长袖,是祂大学时常穿的。

  祂不是刚刚还在宇宙里游荡吗?为什么一睁开眼,就回到了翟星?还是最幸运最幸福的那种未来?

  祂立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感官,不是走马灯,不是梦境,这是切切实实的现实……难不成是穿越吗?

  不,没可能啊。

  对了,应该是死亡回档。

  虽然祂成为高维后,就没再触发过死亡,但这个权柄应该没有消失。难道说,祂刚刚触发了死亡回档,而它竟然能回溯那么久,把祂带到最幸福的那种时间线上?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什么可以解释?

  “吕树,你没死!太好了……”祂抱了抱旁边的吕树,很快松手,又轻轻握了握林音的手。

  已经将头发染成黑色的吕树诧异地睁大眼睛,露出微笑:“我没死啊……你又在做噩梦了。世界游戏已经过去几年了,大学都重新开学了。”

  “要不是你为了体验上大学的感觉,暂时屏蔽了人们对于我们的印象,你还真不能安享这种生活呢,苏明安。”林音抱胸道:“快点恢复吧!早点治愈伤痛,我们也能早点去帮路他们,他们管理各个‘塔’忙得很,没有界主坐镇很费劲。”

  “反正迟早要把权力还给大众,路也该习惯没有界主的日子。”吕树说。

  “走吧。”神明安顿了顿,微笑道:“走吧。”

  他们来到了大学,神明安回到了熟悉的宿舍——其实祂只在这个宿舍待过一个月左右,但每一处却无比熟悉。

  桌上嗡鸣作响的游戏本、台子上的动漫手办、书架上的推理书、墙壁上和赵叔叔的合照……

  祂用手摸过这些熟悉的事物,再一次确信了,这不是梦,这就是现实。

  祂真的,来到了幸福的现实。

  大学的日子平凡又快乐,由于能力非凡,神明安轻轻松松斩获了各科年级第一、体侧第一、元旦汇演第一、科创比赛第一……

  渐渐地,祂的名声传了出去,学生们都嬉皮笑脸地说,这里有一位“全科满分的校园男神”,经常有同学向祂告白。

  像是第二次启航的人生,祂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开始包容而平静地看待眼前的世界。

  “小世界”发展得很好,和原有的翟星一模一样,未来也一定能找到新的家园。有祂在,有路在,有伊莎贝拉他们在,有翟星原本的智者们在,那是一段肉眼可见的光辉明亮的未来。

  大一结束的那一天,神明安第无数次拨通了玥玥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祂缓缓放下手机,盯着屏幕出神。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完美的未来,祂没有看到三个人。

  苏凛、玥玥、诺尔。

  苏凛应该是成功回家了,这是好事。诺尔可能是飞向宇宙了,不关祂事。但玥玥,她还没有摆脱世界游戏的束缚吗?按理来说,她应该能趁着混乱走掉的……

  由于身在小世界,神明安不敢贸然联络她,否则可能被世界游戏发现。

  大一的最后一天,祂和一起隐瞒身份来上学的山田町一、林音、吕树、莫言、林姜等人痛痛快快地唱了一次KTV,喝了一场酒。

  他们高声唱歌、欢快大笑、畅想未来、玩猜拳小游戏、摇骰子、真心话大冒险、喝度数不高的鸡尾酒……

  只是一口,祂就在同学们的惊呼中倒在了沙发上。

  朦朦胧胧间,祂听到了无数欢快的声音。

  林音高唱如我西沉的豪迈歌声。

  莫言谈及未来的笑声。

  吕树给他倒醒酒茶的低语声。

  林姜赢下小游戏的大喊声。

  苏文笙说真心话的声音。

  同学们热闹打趣的笑声。

  酒杯碰撞的玻璃声。

  骰子摇晃的沙拉声。

  还有,还有……无数五光十色的灯光,无数高昂的欢笑,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欢庆之夜啊……

  这段仿佛不会结束的青春。

  恍惚间,醉意朦胧时,祂躺在沙发上,好像望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朝祂走来。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年,站在岁月长河的彼端,静静望着祂。

  青年身着鸦羽般的漆黑长袍,抬头望着祂。

  祂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样也好。”最终,青年喃喃了一声,转身离去。

  青年的身影再也不见了。

  酒醒后,神明安躺在沙发上,眼前依旧是欢快的同学,依旧是没有结束的庆典。

  ……梦醒后发现是假象,这样恐怖的事情,果然不会发生啊。

  祂微笑着坐了起来,用橘子汁接续这场欢庆之夜。

  当快要结束时,莫言凑到神明安身边。

  “大哥。”莫言的双眼亮亮的。

  ……是莫言。神明安仍有醉意的脑子下意识想着。

  莫言的话,接下来应该会说很崇拜我这种话……他好久没见到我了……

  “大哥!我真的很崇拜你!”莫言凑了过来:“你真的拯救了翟星,而且大家都活着,太强了!”

  果然啊,莫言喜欢说这种话……神明安看向吕树,吕树似乎也有话要说。

  吕树应该会想送祂回去,现在确实不早了……

  “我送你们回去吧。”果然,吕树这么说。连字词和语气都和神明安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吕树扶起神明安和莫言,认真道:“苏明安,过段时间你还要参加百大up主的颁奖典礼,虽然路真的把网站买下来了,但你还是会保持直播吧。”

  “对……”神明安缓缓起身:“参加完典礼,我就要……回去……当……界主了……”

  “但我……不要回宿舍……”祂说,紧紧攥住他们的手,像是生怕丢下什么:“回去……太黑了,太冷了……”

  “我喜欢……热闹的地方,人多的地方……”

  “这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活得很幸福……”

  “我不要……没有声音的,没有人的……深邃的……很远的……地方……”

  “我真的……很害怕……很讨厌……很安静,很黑的地方……”

  “别把我放在那里,就让我留在这里……让我……”

  让我……知道,你们很幸福。

  别再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百年,千年,万年了……

  祂的手掌缓缓从吕树肩头滑落,再一次醉倒过去。其实祂可以排出这些酒精,不过祂感觉这样很轻松、很舒服。

  毕竟,祂再也不用害怕了……不用担心自己睁开眼睛,这一切都是假象……

  这里,切切实实是现实。

  太好了……

  祂再一次从朦胧中清醒,是莫言背着祂往回走。已经散场了,十几个同学在旁边悠闲走着,路灯下,稀疏的月光落在地上,像洒满了盐。

  他们年轻而高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未来悠长的一生。

  目光所及,整条街道像一条蜿蜒的、流淌的、无声的霜河。

  “……苏明安,这真是一个幸福的世界。”吕树说。

  醉意朦胧间,神明安模糊地应了一声。

  “在这里,再也不会有哀伤、痛苦、分离、背叛了……”吕树说:“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悲伤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我不会寿终,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林音他们也不会老死,他们也会一直活下去的。”

  “不会出现阿克托那样的悲剧,因为只需要你一个念头,就不会有人发起纷争和叛乱了。只需要你一个念头,死者也会复生,时间也会倒流。因为这里彻底属于你,太好了……”

  “我们,都处在永远不会被捞起的星海中,那片湖泊……永永远远地代替了山坡,太好了。”

  神明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道旁的路灯昏黄,光晕浮在粘稠的夜色里,仿佛被这迷蒙的月华稀释了,只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

  十几个年轻的身影就嵌在这些光晕的边缘,轮廓融化在光与夜的交接处,脚步落在铺满月色的地面上。

  神明安视线的前方,同伴们正望着祂,目光深沉、柔软、悲悯。

  那不是寻常的关切或问候,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而纯粹的情感,一种近乎无声的祷告。一种强烈到无法掩饰、却又因克制而显得格外庄重的渴望。

  没有声音,却重如千钧。

  他们望着祂。

  ——愿你平安,愿你喜乐,愿你远离一切苦厄与忧伤。

  他们身后,是一道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温暖的路灯仿佛闪烁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所有的影子都显出相同的模样——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男女老少,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影子。

  一米七六左右的身高,六十公斤左右的匀称身材,柔顺的黑发,面部轮廓柔软……所有人都变成了这样一模一样的影子,和神明安一模一样的影子。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温暖的路灯闪烁了一下,大家的影子又变得各不相同。

  神明安在昏昏沉沉中闭目睡去。

  恍惚间,某种应激性创伤被揭开,祂的嘴角勾了勾,隐约有些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世界。

  ……啊。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还是一直叫“神明安”,而不是“苏明安”?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一直是“祂”,而不是“他”?

  难道,是有些东西,根本没能改变吗……?

  月光下,

  看见神明安沉沉睡去,同伴们模糊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动了动,传来几声被夜气浸染得微哑的低语,声音随即又被巨大的寂静吞没。

  路灯的光晕依旧昏黄暧昧,脚下盐霜铺就的道路依旧闪着冷光,延伸向未知的暗处。

  延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吕树,路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再次观测了宇宙,发现天空之外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要问问苏明安吗?”莫言小声说。

  “是啊,不仅是黑暗,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简直就像……被什么包起来了一样。”林音说。

  “而且,我隐隐约约记得,我已经活了很久,甚至已经老死了……为什么现在我还活着……我到底是谁……”林姜挠挠头,小声说。

  “嘘……”吕树轻轻摆了摆手指:

  “这样,难道不好吗?如果真相注定是悲剧,那就永远不要结束这种日子吧。”

  “我希望……”

  他回头,看向一路走过的月光:

  “祂不会因为想起来过去发生了什么,而痛苦……”

  “虽然,我也知道,我并非已经寿终死去的吕树,而是……”

  幸福的韵律啊,你浸在赫利孔山上。

  神圣的溪中,那里是她的来处,

  你将会看到那天使快乐的目光,

  我心中久缺的食粮,我天国的至福……

  ……

  “虽然,我也知道,我并非已经寿终死去的吕树,而是……‘吞噬’权柄造出的一个,苏明安体内的细胞……”

  ……

  ……

  【TE19·“最后的圣餐”

  (你利用“吞噬”权柄,吞噬了天使、恶魔、神明、高维……你逐渐进化成为了宇宙霸主,吞噬了威胁你故乡的一切。但是,当你回首,你的故乡去了哪?为什么,你的体内有故乡的气息?)】

  ……

  ‘吞噬’权柄,配合灵魂摆渡能力,配合“信仰”权柄的心想事成,可以在体内,重塑出已经被主体吞噬的一切。

  包括人、事、物,乃至……世界。

  他们是本人吗?无人知晓。

  这里是家乡吗?无人知晓。

  但至少,那颗蔚蓝澄澈的星球,正在祂的体内静静旋转,随着祂的意念任意变化,生活的人们永远和乐、永远幸福……

  不会再有人痛苦了。

  不会再有人哀伤了。

  ……

  ——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

  ……

  公元纪年7328年。

  神明安酒醒后,自尽而亡。

  祂临死前已经无比强大,触摸到了宇宙至高的概念——宇宙庞加莱回归(宇宙轮回)。并获得了,“清醒者”们在宇宙轮回中保留残缺记忆的办法。

  祂也明白了,“苏明安”有且唯一,所以,“跨越宇宙轮回”这种事是无法做到的,祂无法活着跨越宇宙轮回,去找下一个轮回中的自己。

  学习“清醒者”的手法,祂利用自己无比强大的能力,留下了自己的一段基因。在下一次宇宙回归后,这段基因仍然会存在,并随着时间渐渐生长,变成祂的模样。

  然后,这段基因,会下意识接近与祂相似的生命——下一个宇宙轮回中的祂。

  死前,祂忽然想到了诺尔·阿金妮的遗言,那个家伙……那个纠缠了祂那么久的家伙,说过一句话……

  ……

  【“难道停留在这里——我们就能终止永无止境的循环了吗!!!??”】

  ……

  那个家伙,恐怕也是“清醒者”之一,诺尔一定记得一些宇宙轮回里的事,所以,才做出那么多反常的行为。

  诺尔想抢夺祂的身体,难道是为了给下一次循环留下点什么特别的东西,以此来打破循环?

  但,已经错过了,那个家伙已经死了。

  真是的,难道好好说出来,自己不能理解吗?不过,那个家伙最后确实说过“我是真心的”……恐怕想说出这些事情,也有限制。

  而且,到头来,自己根本无法确定那个家伙到底还是不是在说谎言,谁敢把宇宙的未来,完完全全交给那个人?猜疑链形成得太顽固,太明确了……

  祂闭上双眼,微微勾起嘴唇。

  恍惚间,祂也像吕树临终前那样看到,无数双同伴们的手,朝自己伸来。

  “幸福的诗句啊,那双明亮的眼睛,

  “将时时像星光俯视来把你看望,

  “来探查我这濒死的灵魂的愁情,

  “我内心悲书中用泪水写下的忧伤……”

  ……

  是的。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自己这一次的悲剧,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自己也一定要……

  “啪嗒。”

  宇宙静寂。

  山坡之上。

  星海捞起,散落,无声。

  ……



第终章 涉海篇【32】·“归来罢,归来罢,归来罢!”

  喂,你。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上一次的悲剧,

  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

  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

  你也一定要……

  “啪嗒。”

  ……

  苏明安感到自己仿佛泡在墨蓝色的湖水里,周围的星河静谧地围拢着他。

  扒开层层枝叶,望见苏面包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冲击感令他的眼前变得光怪陆离,仿佛闪过了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

  “父神。”苏面包捧起他的脸。

  “……”苏明安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沉重,他确信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可为什么有既视感?

  ——既视感,又称“海马效应”,指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却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还未等他说什么,苏面包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父神,关于我为什么成为世界树,现在来不及解释,为了避免您按照规则被老板兔拿走,您必须与我展开BOSS战。”

  “但是BOSS战一旦结束,第十一副本依然会进入结算,您还是会被老板兔拿走。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有一计。”

  “您应该已经发现了,神明安不见了。”

  苏明安环顾四周,确实没有看到神明安的身影,这家伙不是应该优哉游哉坐在树下喝红茶、泡方糖吗?

  “……祂死了。”苏面包说。

  苏明安睁大双眼。

  他感到自己的手掌被塞入了几块方糖。

  “前些天,诺尔·阿金妮闯到树下,杀死了神明安。”苏面包说。

  “等等……诺尔那么强?”苏明安说。

  “毕竟,这条线的神明安只有‘乐子恶魔’神格的能力,不曾掌握‘观测’权柄。诺尔全力动手,杀死了神明安。”苏面包说。

  苏明安听出了不对劲:“这条线?”

  “喂喂,还不开打吗?要是【规则】判定你们之间不是BOSS战,而是聊天,人家可就拿走亲亲的第一玩家咯!”老板兔等得不耐烦了,在空中飘来飘去,一会儿拉成面条型,一会儿拉成棉花糖型。

  苏面包神情一紧,立刻加快语速:“但是,最后时刻,神明安主动扑向了我。那时的我还没有恢复清醒意识,只知道吃,祂一扑过来,我就吃了祂……”

  “吃掉祂后,我获得了祂的记忆,这应该是祂预料到的,没有把这些记忆留给诺尔·阿金妮。”

  “现在,您立即杀了我!用权柄‘吞噬’我。这样一来,您既打赢了这场BOSS战,也能知晓神明安的记忆。”

  “至于我刚刚给您的几颗方糖,也是神明安留给您的,应该能帮助您打破僵局,防止您被老板兔拿走!”

  她捧着苏明安的脸,额头轻而胆怯地贴了贴他的额头,缓缓垂下头:

  “……动手吧,父神。”

  “自您在114年抛下世界树之种……我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

  苏明安的脑中充斥着许多问题。

  为什么会有强烈的既视感,为什么苏面包会是世界树,为什么她会说“这条线”。然而,他有预感,自己一旦拿到了神明安的记忆,他将得到很多答案。

  “……又有种‘我被我自己安排’的感觉了呢。”苏明安说。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既然如此,必须……

  他轻轻吸了口气。

  拿到记忆后,就死亡回档,想办法……改变这样的局面。

  左掌亮起猩红的光芒,手指冒出爪尖。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耳边再度响起了这样的幻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据说人的精神状态极差时,能够看到平时看不到之物,听到平时听不到之声,甚至能察觉到宇宙的奥秘、隐秘的诡异、神神鬼鬼之说。

  以前苏明安不信这种说辞,但现在,他有些相信了。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锁骨的“吞噬”权柄图案亮起,小小的舌头熠熠生辉。

  苏面包缓缓闭上双眼,露出遗憾而满足的笑容。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上一次的悲剧。”

  吞噬之爪温柔地触摸她的后颈,手臂半环着,宛如一个拥抱。

  她的双手搭在苏明安的脊背上,唯有指尖触碰,两只手掌完全悬空,不敢触碰太近。

  “……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

  吞噬之爪发动之时,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诺尔死去的地方,刚才他也是这般吞噬了诺尔,不知为何,却有种危险的预感,仿佛自己吃掉诺尔的行为做错了。

  “……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却没有用力,力度极轻,犹如蜻蜓点水。

  随后,那纤瘦而拖曳枝叶的少女身躯,逐渐化为猩红的光芒,像是漫天飞舞的深红萤火虫,汇入苏明安的爪尖,被他吞噬。

  “我也一定要……”苏明安不由自主开口喃喃,闭上双眼。

  神明安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改变那样的悲剧。

  ……

  那是一段扬帆起航的故事。

  神明安拒绝了海中苏琉锦的请求,选择了向后守岸。

  祂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行动,决定不再搜集至高之主的形象,不去探究第零届门徒游戏,而是“以身化树”弥补最后的能量缺漏,启动方舟。

  祂召开会议,征集故事,与同伴们共同构筑《欢迎回档世界游戏》,拖延高维追杀的脚步。

  祂与云上城神明配合,以“灵魂黄宝石”读取记忆,以“曼珠沙华与时钟”作为暗示物,以“黎明永生”强制让自己死亡,以“六小时间隔”的规则人为设置“绝境点”,以时间置换空间,最后成功破局,公开死亡回档。

  祂吞下了乐子恶魔的神格,以自身为饵,等待方舟启航。

  最后,祂一身黑衣来到世界树下,得到了莎莉娜、单双、阿尔切列夫等人的帮助,摧毁了拒绝打开【世界屏障】的世界树,杀死了神明安,“小世界”成功启航。

  祂彻底化作了文字、化作了一棵树,流向“小世界”。

  事已至此,由于祂已经失去了人型,不再算作生命,老板兔不能拿走祂,诺尔也无法杀死祂。

  临走前,祂取下了自己胸口属于罗瓦莎的“世界树之种”,抛在了已经空空荡荡的罗瓦莎。毕竟祂已成为新的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种子。这颗伊鸠莱尔送祂的属于罗瓦莎的种子,也该还给罗瓦莎。

  小世界,吕树站在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前。

  大树漂亮、晶莹、枝繁叶茂,像是垂落了千万根璀璨的水晶。

  “……苏明安,我们出发了。”吕树仰着脖子,望着这棵树。

  “我们已经离开了半年了,一切新秩序都建立了起来。”

  “这里一切都好,虽然进来了那么多人,但苏面包毫不慌张,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说,她会安排好这一切,等到时局不再需要她,她就会来到树下,自尽于此。”

  “界主之位暂空,但没有人坐上去,包括苏凛也不肯坐。”

  “他说:‘苏明安那家伙还没死,只不过变成树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干嘛必须要坐。’”

  “玥玥没有跟上来,她说,‘既然苏明安跟着小世界一起走了,总得有个人留在世界游戏远远看护着’,于是她留在了世界游戏里。”

  “露娜已经去世了,她活了太久了。但我知道,她去世前,你一直在看着她,对吧。你是世界树,你肯定看到她了……她去世前说,她不孤独,也不后悔。”

  “山田町一、路、伊莎贝拉、艾尼……他们都成为了‘塔主’……啊,就是类似废墟世界九席的设置,现在的席位有十五个。下面还有一百多个‘议主’,由出色玩家和翟星原阶级构成。总之,秩序刚刚恢复,大家都在探索,肯定会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只能慢慢磨合……好在,目前掌权的几个家伙都很纯粹,这要多亏了你的眼光。”

  “至于诺尔,你化身为树后,他就悄悄离开了,应该是知道没办法阻止我们了。我们再没见过他。”

  “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是世界意识,你肯定能看到这些,不需要我一一叙述。”

  “但是,如果不这样和你对话……”

  吕树坐在树下,缓缓躺了下来。

  ——那是一个略带起伏的小山坡,开满了洁白的野雏菊。

  他躺在山坡上,在午后的小憩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这样和你对话,我会真的以为你再也不见了……”

  “汪汪,汪汪!”

  午后的阳光下,一只灰色的小狗从山坡下跑了过来,哼哧哼哧地叫。

  “你这死狗,我今天没碰别的狗了,怎么还叫!”扎着蝴蝶结的黑发少女叉腰走了过来,满脸不爽,指着灰狗喊着。

  “汪汪,汪汪!”灰狗叫个不停。

  “小灰。别吵到苏明安。”吕树躺着说。

  “唔……”小灰闭上了嘴,趴在吕树身边,摇着尾巴。

  林音一屁股坐了下来,仰起头:“他还能醒吗?”

  “我不知道。”

  “他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我不知道。”

  “喂——苏明安!”林音站起来,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前,大声吼道:

  “你一定要醒过来——知不知道!”

  “我们才不要当什么介错人,你也绝对不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变质!”

  “我们——我们——相信你!”

  声音传开很远很远,仿佛高奏的风笛。

  她仰着头,眼眶湿红。

  再一次,给我们创造一个奇迹,好不好……你不是一向善于创造奇迹吗?醒过来吧,醒过来吧。

  苏明安。

  我们会等你……直到我们白发苍苍……直到我们老去。

  ……

  废弃的罗瓦莎。

  毫无生机的星球,漂浮在茫茫宇宙中。

  终焉之雪早已结束,这里安静得犹如死星,唯有厚厚的积雪与寒风,像是回到了冰河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神明安离开前抛下的种子,缓缓生长、发芽、长出新叶。

  它顶破厚雪,迎风生长,成为了这颗死星上唯一的生命。

  “唰。”忽然,一声脚步传来。

  一个头戴小皇冠、身披白绒披风的少年踩着积雪走来,他金色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这颗发芽的种子。

  他凝视着种子看了许久,轻轻坐了下来。

  这空无一人的死星上,少年留了下来。

  他在这里待了凡人难以想象的年数,直到海下出现了细菌,直到陆上出现了爬行动物,直到天空再度出现了鸟儿,直到——种子长成了一棵树。

  他悉心照顾这棵树。每次回来带来的丰沛能量,都能让树长高一大截,让这颗星球的发展速度加快一大截。

  直到这棵树终于萌发了自我意识。

  “你是谁?”稚嫩的声音。

  “我是……”少年顿了片刻,笑道:“你就叫我水母大帝吧,我是这颗星球上最后的遗民。”

  “水母大帝,你照顾我,你,好。”树说:“你是我,好朋友。”

  “好朋友……”苏琉锦点了点头:“嗯,好朋友。”

  逐渐地,树越长越高,渐渐形成了人形。

  苏琉锦一直陪着树,这颗死星正在重新焕发生机。他经常来到树下,带来恐龙的鳞片,带来漂亮的宝石,带来海里的珊瑚,都送给树。

  逐渐,苏琉锦的实力越来越强,他开始能够离开这颗星球,甚至带树的意识一起离开星球,只留下树的躯壳在原地。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同遨游宇宙,踏足了诸多有趣的故事、有趣的旅程。每次变强,苏琉锦都会将收获平分,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树。

  苏琉锦喜欢吃甜食,他们经常用树的叶子作红茶,泡上方糖,坐在一起喝甜甜的茶。

  “你还没有给我起名字。”树说。

  “你有自己的名字,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苏琉锦说。

  “为什么?”

  “你……来自一个故人的心脏,你相当于他的基因,继承了他的很多东西。一旦我告诉了你姓名,你就会想起你被他抛下前的一切。”苏琉锦说。

  “想起来,不好吗?”树说。

  “当然好,但是,你在生长期,现在还不是时候。”苏琉锦笑了笑:“这样吧,我的寿命最多还能活千年左右,等到千年过去。我会告诉你,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好。”

  他们去了很多星球,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去了很多精彩的风景。

  苏琉锦死去那天,他们回到了已经生机勃勃的罗瓦莎,树知道了自己的姓名。

  ——“苏明安”。

  祂想起来了,自己在成为小世界的世界树前,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世界树之种里,抛在了罗瓦莎。也许是为了给死星重新萌发的希望,也许是为了保存自己的一部分。

  祂一袭白袍站在世界树下,回过头,望向苏琉锦:“我想起来了。”

  “嗯。”苏琉锦不意外地点头:“我捡到了你,我把很多资源都让给了你,你可以比我活得久。你已经成为了新的‘世界’本身,而我只是普通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神明安说。

  “我唯有一个请求。”苏琉锦说:“……等到宇宙庞加莱回归即将再次开始的时候,等到你寿命耗尽的那一天。”

  那双金色的眼瞳沉默而寂静:

  “按照我教你的,能在宇宙庞加莱回归中保留记忆与能力的办法……‘’

  “保留自己的一段基因,留在这里。”

  “这样,下一次宇宙重启后,‘你’就会再度出现在世界树下,以‘你’真正的模样。”

  “你会见到下一次的‘你’,你记住,你要阻拦他做伤害自己的事,让他只看重自己。”

  “为什么这么做?”神明安问道。

  “因为……”苏琉锦说:“一旦他开始为别人牺牲,他就会活很久很久。在结局里,他要么成为世界树,要么成为高维,要么成为主办方,只有少数情况会立即死去。”

  “你不想让‘我’活得久?”神明安说。

  苏琉锦摇了摇头:

  “是不能活得太久。”

  “每次活得太久,灵魂经历的寿数就会很长,随着次数越来越多,总会留下越来越多的不良影响。必须将这种每次的残留影响降到最低,你才能……”

  他顿了顿:

  “……才能带所有人走进那片金黄的树林里,最为狭窄,也最为自由的路。”

  “我也能,实现我的理想,让伊甸园的结局变得更好。”

  “毕竟,这一次你选择了向后守岸,没有握住我的手,没有找齐至高之主的形象,伊甸园也有诸多问题没有解决……我很遗憾。”

  神明安沉默,祂明白了,看来自己如果想要最为完美的结局,就必须指引下一次的自己。

  毕竟,这一次,自己已经化为了世界树,这算一个不错的结局,但貌似没有打破某种无形的循环。

  循环被打破,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完美的、不在循环之内的结局,是什么样子?

  祂渴望看到那一幕。

  祂抬起头,故乡已不可见,小世界不知去往何方。同伴们还好吗?另一瓣化为小世界世界树的自己,是否已经被介错人斩于刀下?

  他们会哭泣吗?会为祂建造墓碑吗?

  “我已无法返乡……”神明安仰头望着天空:“水母大帝,你也是为了那个最好的结局……才会将自己分割成那么多瓣吗?”

  苏琉锦只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我们都,跋涉太久了。”

  他轻轻地阖目,躺在了树下的漫天野花之间。

  仿佛有,墨蓝色的星海,将他们的身影包裹。

  哗啦啦——哗啦啦——

  所有聒噪的声音都消逝了。

  “虽然无人记得,虽然无笔铭记。”

  “我会记得……在某个被时间海浪淹没的地界,我和你做了一段非常长久的朋友。”

  “晚安,宇宙尽头再见……水母大帝。”

  “下一次,希望我会选择,在海中与你向前。”

  ……

  ——归来罢,归来罢,归来罢。

  ……

  世界树下的神明安,在看一本书。

  一本名叫《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的书。

  祂很喜欢这本书的情节,极对祂的胃口,让祂有种莫名的共鸣感,仿佛祂亲手写成。

  祂遗忘了很多东西,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睁开眼便坐在树下。

  祂只记得,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语,不知道是谁对祂诉说。

  “——你记住,你要阻拦他做伤害自己的事,让他只看重自己。”

  祂泡着红茶,搅着方糖,默默等待着,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祂有预感,只要自己见到那个人,共鸣越来越强烈,自己的记忆就会逐渐复苏,想起自己到底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直到,那个人,来了。

  “嗒。”

  脚步声。

  命运的召唤如深海潜流,早已在祂灵魂深处鼓荡不息。

  祂清晰地感知到,冥冥中的牵引正汇聚成一个无可逃避的焦点——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是他。

  在那片由剔透枝叶撑起的、宛如凝固泪珠的水晶树盖下,无声流淌的血色溪流声中。

  那个人,正跌跌撞撞走来。

  “嗒,嗒,嗒。”

  瞳眸对视,皆是金色。一方炙热如融化的暖阳,一方冷然如凝固的熔浆。

  那人一袭血衣,千疮百孔,满身伤痕,身上挂着同伴们的遗物,朝着命运的漩涡中心,步步鲜血、满脸静谧地走来。

  他果然是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人。

  ——故事中的主人公,“这一次”有且唯一的,苏明安。

  ……

  ……

  天光之下。

  ——祂(他)回过头。

  ……



第间章 陈清光的记录

  记录如下:

  在涉海线,苏明安吞噬诺尔后,与诺尔抢夺意识主动权,最后自尽留下一段可以跨越宇宙轮回的基因,化为了守岸线里的神明安。

  在守岸线,苏明安成为世界树,在罗瓦莎抛下了世界树之种,由苏琉锦捡到照顾,最后留下了一段基因,化为了涉海线里的神明安。

  故而,涉海线与守岸线结成循环,存在先后顺序,并非平行并列。

  守岸线神明安,是涉海线最后留下的基因,用于指引下一次宇宙轮回后的守岸线苏明安。

  涉海线神明安,是守岸线最后留下的基因,用于指引下一次宇宙轮回后的涉海线苏明安。

  有趣的是,诺尔的行为在两条线截然不同,他在涉海线化身为毒,险些毒杀了苏明安。他在守岸线却没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某次罅隙时,我询问了诺尔·阿金妮,他说:“是因为守岸线苏明安杀死了神明安,他得到了涉海线的记忆,知晓了涉海线苏明安中毒的事情,并开始打探避免中毒的办法。我得知此事,才在涉海线产生了‘以身为毒’的灵感,决定毒杀苏明安。”

  “所以,是守岸线苏明安给我提供的灵感,让我在下一个涉海线决定毒杀苏明安。下一个涉海线苏明安中毒的这段记忆,传给了下下一个守岸线苏明安,让下下一个守岸线的苏明安给我提供了灵感,以此我在下下下一个涉海线毒杀苏明安……”

  诺尔的话听起来复杂,但聪明的我完全理解了。

  这还真是个……无头无尾的循环。

  涉海(诺尔成功下毒)→守岸(苏明安得到上一条涉海线的记忆,提出毒杀之事,诺尔获得毒杀灵感)→涉海(诺尔由于上一条守岸线的记忆,成功下毒)→守岸(苏明安得到上一条涉海线的记忆,提出毒杀之事,诺尔获得毒杀灵感)→涉海→守岸→涉海→守岸……

  苏明安试图避免毒杀的举动,只不过是在守岸线把他自己短暂摘离了出去,实则反而造成了涉海线的中毒。

  不过,循环真的不可打破吗?

  很显然,这种循环已经开始出现异常之处,比如,随着循环次数增加,诺尔的记忆保留得越来越多,他迟早不拘于前后循环的记忆,会做出循环里完全不同的行为。

  再比如,得知了这些记忆的苏明安,他正在试图改变这种命运。

  毕竟守岸线苏明安,他通过亲手捏碎了神明安的心脏,知晓了涉海线的记忆。

  毕竟涉海线苏明安,他通过吞噬了世界树苏吐司,知晓了守岸线的记忆。

  得知了这些的他,必然会希望改变那样的未来。即使他只能获得另一条线的未来记忆,无法获知自己这条线的未来记忆,但他向来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我本人,也衷心希望,他能够结束这种循环,寻求更加不同的结局。以结束……我那经久不息的痛苦。

  苏明安,救救我吧ヽ(。>Д<)o゜

  以上。

  陈清光记录。

  ……



第终章 守岸篇【33】·“要永别了,握个手吗?”

  【“苏明安,我要你宣誓:”神明安说:】

  【“——从今以后,我只在乎自己,只关注自己的强大,只想着自己的成神之路。”】

  【“——不再回望,不再眷恋,不再软弱,不再犹疑。”】

  【“——不再去连携……那些一直拖我后腿、要我一直拯救的人们,以及我的故乡。”】

  【“苏明安,我要你对我宣誓,宣誓你会好好活下去。”】

  ……

  【苏明安染满鲜血的双手未动,问道:】

  【“你想否定我?”】

  【……神,你想否定我的一切?否定我迄今为止走到今天的理由?】

  【神明安双手摊开,垂下眼睑,流露出几分悲悯:】

  ……

  【“不。”】

  【“……我想挽救你。”】

  ……

  我想挽救你。

  要让你只看重自己,要让你走向不再那么漫长的结局,要保护你的灵魂寿命,要保护你。

  “滴滴答答……”

  指尖残留着心脏的温热。

  苏明安睁开双眼,神明安靠在自己肩膀上,皮肤失去血色,心脏被自己捏碎。祂的脸上平静无波,眼睫沉默地垂着。

  雪一般的长发披散而下,静谧地微微摇晃,似悬停的一扇白鸥。

  ……原来如此。

  获得了神明安记忆的苏明安,轻轻收回了手掌。

  原来如此,在涉海线,自己会被诺尔下毒,与诺尔争抢意识主动权,最后虽然自己清醒了过来,但吞噬权柄已经吃掉了太多东西,导致自己决定自杀,给下一次宇宙轮回留下了神明安。

  跨越宇宙轮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神明安一开始想不起来任何事,只按照本能行事,偶尔脑中冒出一些记忆,直到诺尔来到了祂面前。

  “你应该已经想起了一些吧。”诺尔说。

  神明安无声回视,祂确实想起了一部分过去的事,想起了自己在上一宇宙轮回里如何与诺尔争抢意识权。

  “但是不要说出来。”诺尔指了指天空:“有人……在看。”

  “谁?”神明安说。

  “‘他们’。”诺尔说:“不希望结束这个故事的人。一旦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试图找到最好的结局,‘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阻止我们。”

  “你说的那群人,有这么厉害吗?”神明安说。

  “呀,厉害未必厉害,但‘他们’掌握着一些能力,要是‘他们’真的全力阻拦,我们估计又要陷入循环里,永无止境了。”诺尔说。

  “我不太理解。”神明安说:“可你这样说出来,难道那群人就听不见吗?”

  “你看过综艺吗?”诺尔忽而说。

  ……嗯?神明安皱了皱眉,答道:“应该看过吧。”

  “综艺节目的镜头,总会给到当前最重要的人物脸上,对吧?所以明星们之间出现了类似‘抢镜头’的争端,有人想多占据一点镜头,所以会故意做一些吸引人的事。至于比较低调的明星,镜头就相对会少一些。”诺尔说。

  神明安泡红茶的动作停了,祂似乎意识到了诺尔在暗指什么。

  诺尔口中的“镜头”,暗指的是……“叙事锚点”。

  诺尔口中的“综艺节目”,暗指的是……“罗瓦莎正在发生的一切”。

  诺尔口中的“明星们”,暗指的是……“苏明安、玥玥、诺尔、苏琉锦、司鹊等重要人物”。

  当“叙事锚点”落在苏明安身上,无论是世界之书的记录,还是旁人的目光,还是高维的关注……都会被拉到这个“镜头”之下,这就是罗瓦莎作为书籍的体系规则。

  镜头只有一个,当摄像头对准了苏明安,那么诺尔这边的情况,就不会被“记录”到。

  “我特地研究了‘世界之书’的记录情况……”诺尔说:“第十一世界开始后,叙事锚点基本一直聚焦在苏明安身上,少数几次镜头移开,唯有‘吕树从血族醒来’(第1214块剧忆镜片)、‘诺尔在机械之地救蓝切’(第1218块剧忆镜片)、‘苏凛开古董店’(第1219块剧忆镜片)、‘山田町一扮作女仆刺杀芷丽儿’(第1222块剧忆镜片)……这些时候。”

  “思考了这些事件的相似性,我认为,只有在‘主人公’苏明安的事情交代完毕,且其他人的事件重要度大幅上升时,叙事锚点才会短时间落到其他人身上。比如不再记录苏明安和徽白逛街坐猫车的事情,转而记录吕树在血族醒来的事情。而且,当其他人的事件告一段落后,叙事锚点还是会回到苏明安身上。”

  “所以,我特地选在了‘苏明安正在做非常关键的事情’的时候,我来找你。这样可以确保,叙事锚点此时在他的身上,不会落到我们二人身上。”

  “他现在正在对话曙光母神。我们之间的对话的重要性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他。你可以尽情放心,现在比较安全。”

  “不过,我们的对话必须隐秘一些,不要涉及特别深入的关键词,防止叙事锚点转移过来。”

  诺尔微笑的一席话,令神明安豁然开朗。

  ——“躲避叙事锚点”

  也就是,躲避综艺节目里的摄像头!

  趁着摄像头对准正在大放光彩的大牌明星时,他们二人趁机聊一些隐秘的话题,这些话就不会被“摄像头”录进去。

  “有趣。”神明安勾起唇角。

  接下来,诺尔暗示了神明安:

  “苏明安有且唯一,而你是他的一段基因。不如和我合作吧,我的目标就是打破这种循环。

  “神明安,凭什么你不可以代替一无所知的他,打破循环?”

  神明安确实在想,既然苏明安继续走下去,又会从守岸线走向涉海线的循环,那么,渐渐恢复了记忆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一次替代苏明安,试着走向更好的发展?

  尽管苏明安是唯一的,自己只是上一次宇宙轮回遗留的一段基因,但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不呢?

  诺尔抓住了神明安渴望打破循环的心理,二人建立了合作关系,共同阻拦苏明安化为世界树。

  然而,这一次,有一件事改变了神明安的想法。

  ——世界树下,决战之时,苏明安对神明安发起了文字之间的战斗。

  当那些冰冷坚硬的词组,缠绕上祂的肢体,直刺祂的意识。无数与之相关的过往瞬间涌入脑海——

  当祂看到苏明安张开双臂,神情平静地拥抱那些浩如烟海的、灼烫的、炙热的、抽搐的、疼痛的字句——

  当无数过往的情感共鸣震彻了祂——

  祂想起了无数一路走来的记忆。

  祂想起了无数个同伴的名字,他们向自己曾经伸出的手,他们眼中的期待。

  祂从淡漠无情的“神明安”短暂回到了“苏明安”。

  祂开始犹豫。

  ——仅凭苏明安,真的不能打破循环吗?祂想代替苏明安,甚至剥夺苏明安的选择权,这种行为与自己最痛恨的那种神灵之流,何异?

  这一次的自己,能经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悲恸,难道还会走向悲剧的终局吗?

  直到祂最后看见,当诺尔太阳之刀正前方逼近的那一刻,苏明安静默不语,不作防御,将剑尖指向右侧。

  他选择开启人类的航路,而不是自己的生。

  他直面诺尔致死的刀锋,任凭自己的生命化作液体流走。

  那一刻,祂像是望见了稻亚城坠湖的月色、望见了九幽里消散的少年,祂下意识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让给你了。

  苏明安。

  还是留给你亲自去做出选择吧。

  “咔哒!”诺亚之链绽放光辉,神明安闭上双眼,胸口传来致死的疼痛。

  即使祂已经忘却了很多东西,忘却了眼泪,却仍然对疼痛感到熟悉与怀念,这是祂伴随一生之物。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白衣,如腊梅绽放,祂爆发出剩余的力气,冲到呆滞的苏明安面前,握紧他流动的手掌,掏入自己胸口。

  ——让他捏碎自己的心脏。

  “摸到了吗?”

  让给你了。

  “在他的太阳之火将我燃烧殆尽前……”

  苏明安。

  代替我。

  “你,捏碎我的心脏。”

  走向远方。

  不要让“我”,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嘭。”

  指节是如此用力,也是最后一次用力。

  没有来得及任何一声告别。

  神明安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搏动。祂仰起头,终于沉默地倒向纯白的洪流。

  ……

  恍惚间,祂听到了一阵温和的男声。

  那好像是……每次宇宙回归后,“自己”都会听到的声音。

  “正在确定世界线……正在规划世界结局……”

  “规划完成,游戏开始。”

  “追赶黎明的守望者,BE3030号玩家,欢迎回归。”

  现在,祂终于能明白……

  “欢迎回归”,这个“回归”,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确实已经“回归”无数次了……

  ……

  世界树下。

  苏明安将神明安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望着自己渐渐透明的双手。

  现在看来,至少存在四种循环:宇宙庞加莱回归(宇宙轮回)>世界游戏四亿多次循环>罗瓦莎大重置,以及死亡回档。

  “还真是……”苏明安自言自语:“漫长的……旅程啊。”

  白色洪流之间,唯有他、云上城神明、诺尔三人的身影。单双等人都被拦在了文字洪流之外。

  他已成功摧毁了世界树,化树进度走到了99%,似已无法改变未来。

  当然,以成为世界树为代价,救下几乎全部的人,这本就是他的理想结局。

  他看了眼宛如日轮的诺尔,缓缓闭上双眼,感到自己的最后一部分生命,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被小世界吸走……

  再见了,诺尔。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以后,我在小世界长久伫立,而你奔向宇宙。

  再也不见。

  “呼……”

  谁知,最后时刻,他感到那日轮靠近,缓缓地、轻轻地、伸来了一只尚显人型的手掌。

  “……要永别了,最后握一次手吧?”日轮里,传来诺尔疲惫的笑声。

  ……

  【结局已定,他已无法拦住你。】

  【离开前,是否握住诺尔·阿金妮的手?】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不与诺尔·阿金妮握手的可能性,请跳过下一块剧忆镜片·“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

  【(观测即落定,请谨慎观测。)】

  ……



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上)”

  “你听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吗?”

  “少女为了讨好残暴的国王,每一夜给他讲述一个故事。”

  “那么多故事,不可能每一个都出自少女的奇思妙想,于是,她以自己身边的人作为基础形象,在这个基础上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里,她是吟游诗人,国王是她歌颂的宰相。”

  “有些故事里,她是侍卫,国王是她效忠的伯爵老爷。”

  “有些故事里,她是游医,国王是她医治时遇到的骑士。”

  “人们称呼这是……IF线,对吗?”

  “而在我们的概念里,我们称呼这是……可能性,对吗?”

  “在你化为世界树前,我想请你看看我正在试图追寻的道路……一条,看起来更自由、更拥有无限可能的道路。你可能无法窥见它的全貌,但通过这段短暂的旅程,你能明白一些我的想法。”

  “我知道,我已经无法改变你‘这一次’的结局,但是。”

  “握个手吧。”

  “我希望,这段短暂的旅途可以给你留下一些无法磨灭的印象,让你在‘下一次’、‘下下一次’……能够终结这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

  苏明安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大部分生命已经流向了小世界,留下的只是微不足道的躯壳,就算诺尔有阴谋诡计,他也不惧怕。

  察觉到诺尔有未尽之言,保险起见,苏明安还是握了握诺尔的手。

  握住的那一瞬间,眼前景象豁然大变。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风雪之间,面前是一座巍峨耸立的古堡。

  ……这是哪里?

  他冷静观察时,肩头被轻轻拍了下。

  “诺尔,站在门口不冷吗,快进来吧。”那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声。少女蓝眸如海,容颜清丽脱俗如清水百合,身着素裙,路过了苏明安。

  苏明安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自己。

  垂落的金色发丝、胸口的红宝石领结、宛如鸽子羽翼的长袍……所以,这里应该是诺尔的一段记忆?或者一段故事?

  他突然觉得刚刚路过的美丽少女有些眼熟……

  心脏狂跳,他推门而入。

  “吱呀——!”

  沉重的古堡大门开启。古旧的墙壁、浮雕螺旋长梯、四方倚立的桌椅,窗外刮着风雪,幽蓝的煤油灯于玻璃壁内跃动着沉默的光。

  沙发上坐着七个人。

  见到苏明安推门而入,有人微笑着挥了挥手:“终于来了,诺尔。”

  苏明安定睛一看。

  金发披肩的美丽少女,雍容端庄,蓝眸如海。

  耳边缀满宝石的金发男人,穿着玩具小龙T恤,双手插兜,满手指环。

  紫发卷曲的白大褂女医生,身材高挑,神情阴沉,形容枯槁。

  戴着方格圆帽的男子,作侦探扮相,戴方框眼镜,提着烟斗,眼神精明。

  打着耳钉的红发青年,皮夹克缀着柳钉,一双高跟皮靴,坐姿歪斜,表情懒散。

  披着蓝发的温雅男子,身披深紫围巾,打着同色领带,黑衣及膝,唇角含笑。

  一袭黑袍遮掩的人,不露容颜,身材略显瘦削,沉默地坐在沙发边角。

  苏明安的脚步顿住。

  他好像,知道了诺尔要给他看什么……

  蓝发的温雅男子首先开口,他将双手置于膝盖之上,单腿翘着,环视四周,轻轻开口:

  ……

  “诸位,晚上好,2022年的雪真冷啊。”

  ……

  在场之人,分别为,榜二玩家安忒托莉亚、榜五玩家布莱克、榜六玩家伊迪丝、榜九玩家洛克、榜十玩家茅涟、榜十六玩家路·利卡尔波斯、以及一位不露面的玩家。

  苏明安唤出系统界面,系统界面显示的时间,赫然是:【2022年5月31日】。

  这是,

  这是世界游戏的第一次轮回。

  或者说,“某一次”宇宙轮回里的世界游戏的第一次轮回。

  “没想到我们会匹配到一起,看来这一关的难度非常高,为了平衡,各位榜前玩家齐聚一堂了。”路含笑道。

  “嗒嗒。”红发青年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利卡尔波斯,少说点废话吧。洛克,快用你的【信息洞察】技能想想办法,这副本是个什么情况?”

  侦探扮相的男子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回道:“诸位这几天,应该已经体会到这个副本的主题了——第十四副本·【谎言者十八试炼】。玩家们从地狱向上爬塔,经历密室逃脱、暴风雪山庄与生死游戏,要素有中古、西幻、快穿与无限流。”

  “哦~”耳边缀满宝石的金发男人吹了个口哨:“爬塔式副本,真是少见。”

  “布莱克,安静。”气质阴沉的紫发女医生冷冷开口。金发男人顿时挠了挠头,像是老鼠见了猫。

  洛克咳嗽一声,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回来:“我的公信力有限,剩余的信息,不如交给我们的榜二玩家、美丽的皇室明珠,安忒托莉亚女士来说吧。”

  此话一出,人们安静下来。

  他们视线中央,犹如希腊女神般端庄美丽的金发女子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瞳,淡淡开口:

  “诸位已经经历过,上一层的关卡是‘密室逃脱’,那难以破解的密室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下一层的关卡有概率是类似‘箱女游戏’、‘俄罗斯转盘’、‘谁是卧底’的游戏,依次爬塔,最后才能通关这个副本。”

  “至于这一层的关卡……”她轻移雪颈,视线扫过窗外的风雪:“应该叫作‘暴风雪山庄’吧。一座孤悬的古堡,一旦发生杀人案件,古堡的客人们只能相互猜忌,直到找出凶手,或者全数死亡……”

  苏明安默不作声,观察四周。

  最令他注意的,是那位坐在沙发角落的黑袍人,此人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孤立于外,其他榜前玩家也不理会他。

  这时,一位女仆走来,给每个人发放了一张面具,转身走向楼梯。

  众人意识到,这是要他们跟上去。

  “看来,我们快要见到这个古堡的主人了。”茅涟吹了个口哨。

  众人步入宴会厅,厅内富丽堂皇,珠帘碧玉,地毯洒满猩红玫瑰,隐有一股红酒与糜烂的花香。

  除了他们八人之外,另一侧也走来一队八人的玩家,脸上都戴着面具。

  最上首,古堡主人终于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中露出面目。

  ——一位蓝发少年。

  他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摇晃着酒杯。旁边坐着一位洋娃娃似的少女,她披着黑发,双目无神,身着缀满鲜花的华丽长裙,皮肤毫无光泽,是一具尸体。

  “欢迎各位来到我的古堡。”蓝发少年笑道。

  洛克双眼闪过蓝光,动用了探查类技能,接着,他双手微动,一条条无形蓝丝刺入每个玩家耳廓,每个玩家耳边便响起了他的声音:“古堡主人,托塔克斯伯爵,是这个诡谲中世纪文明的煊赫贵族。传闻他身边始终坐着一位少女的尸体,那是他死去的爱人,他为了复活她,一直在钻研禁忌的黑魔法,甚至疯狂到不惜一切代价。”

  “而我们,是一群各怀目标的逐利者。有人想请求伯爵注资,有人想向伯爵讨药,有人为了大新闻来调查伯爵,有人是为了攀附权贵,总之,我们怀着各种目标聚集在了这里,来参加这一场伯爵的宴会。”

  苏明安侧目而视。

  ……真厉害啊,这就是信息流玩家。只需短暂的观察、交流、使用技能,就能得出这么多信息。

  “这是第几批客人了?……不管了!既然各位来做客了,我们来玩一场游戏吧!”蓝发少年忽然起身,挥着双臂道:

  “本伯爵决定了!今天的游戏叫作‘最后的晚餐!’”

  ……玩游戏?

  玩家们面面相觑,他们预料到了要玩游戏,这是什么游戏?

  “如果是卡牌游戏,我比较擅长。”安忒托莉亚端庄笑道。

  “哦,我倒希望是背叛类型的游戏……我喜欢看到你们无头乱窜的样子……”阴沉的伊迪丝发出嘶哑的声音。

  “哈哈哈……和平点,探秘类游戏多好呢?”洛克无奈地道。

  “闭嘴!安静!”蓝发少年跳着脚:“本伯爵要宣布规则了!”

  “你们十六个人中出了四个恶魔!”蓝发少年指着众人:“嗯……游戏包括两个阶段,分别是‘午夜钟响’和‘进餐时刻’!”

  “‘午夜钟响’环节,你们可以在古堡自由行动,当然,恶魔也可以无限制杀人!”

  “‘进餐时刻’环节,宴会厅的钟声会响起,你们必须回到宴会厅来,进行投票,放逐你们认为是恶魔的一个人!”

  “好啦,本伯爵要给你们发放身份了!现在,吃掉你们面前的食物,如果感觉很苦,那你就是恶魔!来,快吃吧!”

  长桌上,餐布滑落,露出餐盘。

  苏明安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餐桌上的,根本不是什么美味的菜肴,而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略微卷曲的紫发顺着白桌布滑落,那人的脸被白纱遮住,只露出被剖开的人体。

  苏明安已经认出了伯爵是谁。原第九席的神使,无翼。吕树夺去了他的神使位置。

  在第一次世界游戏,无翼竟然出现在了第十四副本?

  罗瓦莎直到第四亿多次才被自己通关,所以在第一次世界游戏,罗瓦莎没有被通关,甚至可能没有出现在十五个副本的范畴里。

  众人沉默了一会,安忒托利亚先动了,她吃了餐盘边缘的一个水果,便放下了银叉。她的示范让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只吃了边缘的水果。

  苏明安吃了一口水果,丝丝苦味浮现。

  ……自己的身份是“恶魔”。

  吃完后,自由行动开始,随着烛火“簇”一声熄灭,肉眼所见忽然漆黑一片。

  “啊!”惨叫声响起,有“恶魔”已经动手了。

  苏明安刚想行动,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拽离了宴会厅,一路奔跑,直到身后的混乱声渐渐小了,那人发出沙哑的声音:

  “小心,刚才宴会厅里那架钢琴,看着有些危险。”

  苏明安怔了怔,随后突然福至心灵,看似检查对方的伤势,实则轻轻拥抱了一下对方。

  像是连上了电波,他感到对方瞬间放松了一些。

  对方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张漆黑发丝、漆黑眼瞳、眼下青黑严重、脸部线条柔和、略带阴郁的脸。

  “苏明安……”苏明安说。

  “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苏明安说:“我是恶魔,你呢?”

  “我也是。”苏明安说。

  “那很好。”对方说:“我不信任其他人,即使是恶魔,这个副本输掉游戏只会落到下一层,不会真正死亡,我们可以把其他人都杀掉。”

  ……哇,好阴郁的自己。

  苏明安嗅到了一丝黑暗的气息,果然,因为自己沾染了黑暗气息,所以其他榜前玩家好像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我的【侦查之眼】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跟我来。”影苏拉着苏明安往前走,来到了一个图书馆,里面传来了人声。

  苏明安悄悄望去,只见金发男子布莱克,与一位中式服装的青年站在一起,相互交谈。

  “……布莱克阁下,我邀请你。”

  “……哦?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榜十一玩家苏明安的分身吧?”布莱克双手抱胸,笑道:“那个阴沉的家伙满身都是黑暗气息,根本没什么人亲近他,也唯有你这个分身忠诚于他了。”

  中式服装的青年露出灿烂的微笑,手掌抚至胸口:“但谁会喜欢自己的命运被掌控?主君大人对我虽好,我却无法满足于‘分身’的定位,我何尝不想要独立的生命?”

  苏明安忽然想起,如果第一次世界游戏的苏明安像是“分身影”的基底,那第一次世界游戏的苏明安的分身又是哪两位?

  “你的分身……分别叫什么名字?”苏明安小声问。

  影苏的眉头扬了扬,疑惑这是什么弱智问题,他想了想,还是回道:“苏敬棠,苏卿。”

  明分身,对应苏敬棠。

  影分身,对应苏卿。

  这两人,都是苏明安在四亿多次世界游戏的罗瓦莎抽出的卡牌。却在第一次世界游戏是苏明安的分身。

  有趣。

  看来二位大概率是因为不想当分身,背叛离开了苏明安,进入了罗瓦莎,成为了独立的生命。结果最后又被苏明安抽到了身边。

  布莱克摸了摸下巴,摇摇头:“老子虽然不喜欢苏明安那个阴沉的家伙,但也不喜欢背主的东西!我可不敢答应你的合作。”

  “我怎敢奢求伟大的榜前玩家与我一介卑微之人合作。”苏敬棠谦和道:“只是邀请阁下同我见证【世界的真相】。”

  “不感兴趣,快滚。”布莱克没留什么好脸,他向来豪爽,最瞧不起背德之事。

  “哦?”苏敬棠微笑:“如果我说,我是代表古堡主人而来邀请呢?”

  布莱克脸色一变,如果与重要npc有关,那必须听听这小子要说什么,大不了不合作便是了。他臭着脸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什么【世界的真相】,带路!”

  二人身影渐远。

  “你的分身背叛了你呢。”苏明安说。

  他本来是打趣,影苏却淡淡道:

  “……习惯了。”

  习惯了太多的背叛。

  习惯了太多的冷眼。

  苏明安神情一僵,叹息一声。自己经历过这么困难的过去……幸好这一次自己足够幸运。

  “走吧,跟上去。”影苏说着,抬起手臂,暗幕遮在二人头顶,像一件隐身衣。

  苏明安想起,之前苏文君的房间里,拍摄了很多自己在世界游戏轮回里的照片,有时候自己是牧师,有时候自己是魔法师,有时候自己甚至是吟游诗人……这一次,自己的职业,类似暗影刺客吗?

  “有人也在跟踪他们。”影苏闭目感知了一下:“前面是徽白,还有安忒托莉亚。”

  “第一玩家徽白。”苏明安说。

  “嗯。”影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副“你今天怎么这么呆”的表情:“之前在大厅没看到他,这人挺会藏……走吧,找机会,杀了他们,免得被他们放逐出去了。”

  “榜十一杀榜一。”苏明安说。

  “榜零我都敢杀。”影苏毫不客气道。

  远方,布莱克与苏敬棠走上了古堡的天台。

  透过遥远的风雪,远山之外,隐隐能望见三个太阳。

  天台之上长着许多藤条,可容多人并行,苏敬棠率先走上了一条,布莱克皱了皱眉,还是跟了上去。

  徽白与安忒托利亚隐身紧跟其后,再后,则是苏明安与影苏。

  一行六人在藤条上行走,苏敬棠抬头说:“布莱克先生,您看天上,这个世界是三日凌空,天圆地方,因为世界的边界确实是方形的。”

  “这要感谢以前的一位科学家,当时这里普遍认为世界绕着太阳旋转,只有他一直坚持天圆地方说,后来他惨遭烧死,不过人们也终于证明了天圆地方。”

  “后来,人们还掌握了另一条规律,这个世界每到上午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天上就会降下粮食。要是有人持续撞击世界边缘,也会降下粮食。”

  “胡扯!”布莱克忍不住说:“你以为我没听过三体里‘火鸡科学家’的事例吗?农场主每天中午给火鸡喂食,火鸡中的科学家就认为,‘天空每日中午降下粮食’是自然规律。直到有一天农场主改了作息习惯,变成了晚上六点喂食,火鸡们的科学就尽皆崩塌,它们为此研究出的一系列科学规律也化为乌有。”

  “所以,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头顶上,有一个比我们维度更高的,正在喂食的‘农场主’,而我们现在踏足的世界,是一片火鸡的饲养地。所以,才会出现天空降下粮食的情况。”

  “至于你说的撞击世界边缘就会出现粮食,这是因为‘农场主’注意到了‘火鸡们’的反抗,为了安抚我们,所以给了我们额外的粮食。这根本不算什么科学规律!”

  “哦,您很博学啊。”苏敬棠听完微笑道。

  “老子是心粗,但不是笨蛋!”布莱克怒目。

  “那么,有一个问题,我想问您。”苏敬棠眯起眼睛。

  “放!”

  “布莱克先生。”苏敬棠微笑道:

  “——您如何确定翟星现有的‘自然规律’——【太阳东升西落】、【物质守恒定律】、【牛顿第一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费马定律】……不是高维有意塑造的结果?”

  布莱克瞪大眼睛,嘴巴颤了颤,没说出来话。

  苏敬棠说:“假如我说,在人类尚未出现以前,翟星是【日月同空】,而非【东升西落】。太阳是鲜红色的,而月亮是深蓝色的,应当是【红日与蓝月】而非【红日与白月】,您觉得不可能吗?”

  布莱克的瞳孔颤抖。

  怎么不可能。

  ……当然可能。

  虽然嘴上“涉海线”、“守岸线”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在游戏里换一个存档。但实则,每一次结束,都代表着一次宇宙庞加莱回归,宇宙寿命相对于人类,相对于苏明安这个人,都是天文数字。

  “创生……”苏明安缓缓自语。

  最鲜明的例子,是罗瓦莎。奥利维斯等创生者们,其实就相当于“农场主”,他们纂改了科学规则,让感冒变成了癌症,让癌症变成了感冒。只要时间过去得足够久,人们就只会记得,感冒就是癌症,这就是真理。

  那么,既然已经循环了那么多次涉海线和守岸线……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距离最初,到底已经出现了多少改变?

  “——那要是我说,很久以前,翟星一直是日月同空,一直是红日与蓝月,甚至祖上有过奥利维斯的存在,你信吗?”苏敬棠双手抱胸,微微一笑:

  “要是我说,苏明安很久以前当过主办方,你信吗?”

  “要是我说,老板兔其实是翟星的世界意识,你信吗?”

  “你信吗?”

  “你不信吗?”

  苏明安感到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攥住,影苏低着头,视线定格在地面。

  “我……”布莱克张开嘴。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徽白忽然现出了身形。

  他挡在布莱克面前,对苏敬棠说:“无论以前怎么样,那又如何?纠结以前纂改了多少,有何意义?”

  “没错,只有笨蛋会纠结这种过去之事。”苏敬棠微微一笑:“但前提是……我们没有被威胁到。”

  “你的意思是?”徽白挑眉。

  “现在,我们头顶上就有一些‘农场主’。”苏敬棠指了指天空:“我们脚下踏着的一切,都建立在那些人有限的知识上,一旦他们的想法改变,我们脚下的一切都会落空。”

  “最可怕的是,我们足足几千年的历史、人物、过去、社会、秩序、未来……都是建立在那些人有限的知识之上的,一旦他们缺乏某种常识,那么我们眼前也会缺乏这些常识。”

  “比如,一旦他们脑子里认为:‘草莓是生长在地上的’,那么草莓从此以后就生长在地上了,再也不存在‘草莓树’这样的概念。”

  “但从古至今一直的常识都告诉我们,就连六岁小孩都知道,草莓是长在树上的。”

  听到这里,苏明安突然疑惑了一瞬,皱了皱眉。

  草莓到底是生长在地上的,还是生在树上的?

  好像是……生长在树上的。

  对的,一直都是生长在树上的,以前在废墟世界,北利瑟尔就给亚撒种了许多草莓树。

  ……

  【就算北利瑟尔种再多的草莓树,等待再长久的岁月,也再也等不到了。】

  【——第773块剧忆镜片·“吕树,亚撒”】

  ……

  难道……这条自然规律,已经在很久以前,被纂改过了吗?

  “可是——神啊!”苏敬棠张开双臂,他仰着脖子,在风雪中大笑道:

  “如果所有固定的科学定律都已经被涂抹,如果我们理解中的一切只建立于某个人的常识和三观。”

  “如果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命运就会被更改。”

  “那么。”

  他回头,缓缓看向你。

  ……

  “你说。”

  “——我们不应该杀死‘他们’吗?”

  ……

  “轰——!!”

  忽然,天空变成了纯白色。

  有什么白色的、方形的东西压了下来,压向了藤条。

  接触到那个东西,苏敬棠的身形岿然破碎,化为飞雪飘舞。紧接着是布莱克,随后向后压来……

  苏明安再度睁眼时,他正站在图书馆里,影苏站在自己身边。布莱克和苏敬棠正在聊天。

  ……回档了。

  不是自己的死亡回档,应该是影苏的死亡回档。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色东西杀死了他们,导致了死亡回档。

  苏明安皱了皱眉,旁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诺尔,苏明安。”

  是徽白。

  金发青年站在黑暗里,望向他们。



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中)”

  “我们要去古堡主人的房间看看,要一起吗?”徽白说。

  “……好。”苏明安示意影苏不要贸然动手,点头道。

  一行四人蹑手蹑脚游荡于古堡,片刻后,他们潜入了一间房间。

  “居然没有任何守卫。”安忒托莉亚谨慎道:“苏明安。”

  苏明安与影苏同时回头。

  “一人一个角落,慢慢搜向中间吧。”安忒托莉亚说。

  搜索开始,苏明安试了下自己的技能,竟然能用,他立刻开启了“线索洞悉”,很快找到了一个红圈。

  那是一本册子,苏明安翻阅起来。

  ……

  【《人物生存指南》】

  【01:不要靠近叫“徽白”和“苏明安”的人,一旦与他们成为朋友,死亡风险大大增高。】

  【02:不可以说出脏话与敏感话题。】

  【03:不可以进行脖子以下的不健康活动。】

  【04:不可以进行过于血腥暴力的行为,杀伤行为请尽可能简洁干净。】

  【05:不要让他们完全了解你的一生、你的过去、你的理想,一旦等他们了解完你这个人,你很大概率迎来死亡。】

  【06:如果他们说出类似“玩家”、“任务”、“npc”、“世界游戏”的话题,请无视并忘记。】

  【07:不要试着和他们产生友情以上的感情,尤其不可以进行告白和亲密肢体接触等操作。】

  【08:你的一切行为都要有合理逻辑,不可以一拍脑袋决定,也不可以反复无常,故事没有现实荒谬,请尊重人设。】

  ……

  “这是谁的生存指南?”影苏凑了过来:“npc的吧。”

  “不可以说出脏话和敏感话题,不可以进行脖子以下的活动……”苏明安喃喃自语:“难道是【规则怪谈】?”门徒游戏的第三关明溪校园就是【规则怪谈】,和第十四个副本有什么关系?

  “有趣啊,你看第五条。”影苏摸着下巴笑:“一旦等我们了解npc整个人,npc就很大概率迎来死亡……”

  “像是故事啊。”徽白插嘴道。

  二人回头,只见金发灿烂的高挑青年插兜走来,宛如悠悠走来的一个大太阳:“按照大部分故事的逻辑来说,一个人塑造得差不多,就可以死掉了。这个人之前的一切光辉耀眼的品质和经历,都是最后死亡前留下的铺垫,铺垫越精彩越厚重,死掉的时候就越震撼。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来看,一个人要是想在故事里活下去,最好的办法确实是——不让主人公了解他/她,不让剧情发展到他/她身上。”

  “还真是刁钻的思考角度。”影苏挑了挑眉。

  “要是真把副本当成一个故事来看,那么这种逻辑确实是正确的。”徽白说。

  “那完了,我现在很了解你啊,徽白。”苏明安突然说。

  “哈哈哈……”徽白笑了几声:“你也看到了,这册子上说了——【不要靠近叫‘徽白’和‘苏明安’的人】,说明在这个故事看来,只有我和苏明安算是主人公?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判断,明明还有很多出色的玩家。但是,不用担心啦,诺尔你是没关系的。”

  安忒托莉亚冷静道:“那我们违反了规则会怎样?徽白,你来说句脏话。”

  徽白保持微笑。

  安忒托莉亚保持微笑。

  看来谁也不会以身试险。

  突然,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安忒托莉亚立刻道:“分散!”

  四人立即散开,下一刻,他们觉察到了一股极强的危险感。饶是以徽白的实力,都感觉到了威胁。

  影苏迅速张开隐身衣,将苏明安覆盖在内。

  “嗒,嗒。”

  略带高跟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廊的黯淡烛光稀疏洒落,随之是一个瘦削的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略带偏斜的白色刘海之下,是一双如珠似玉的金黄眼瞳,身着白色长袖,衣领与袖口均带翻花,灯笼短裤露出白皙的小腿,足蹬一双纯白皮鞋。

  他出现的那一刻,每个人眼前都浮现了一个血红的系统框:

  ……

  【WARNING-001】

  【危险度:最高】

  【特征:未知】

  【即死规则:未知】

  【逃亡规则:未知】

  【备注:请极其小心!!】

  ……

  “……靠,真是规则怪谈。”影苏在心里抱怨。

  这种规则游戏最不讲理,不管你实力多强,违反了规则就死,容错率极低。最倒霉的是,他们貌似碰上了最强的怪谈。

  “……真是规则怪谈?”苏明安的想法却不太一样。

  他已经认出,那白发少年,赫然是苏琉锦。第一次世界游戏不包含罗瓦莎,罗瓦莎这群人怎么出现了?

  白发少年微笑着走进来,双手插兜,似在散步,他略含深意地看了眼桌上散落的册子,明显发现了这里有人来过。

  “嗒,嗒。”

  他路过了徽白与安忒托莉亚藏身的窗帘,驻步。

  二人屏住呼吸,他们可不想和最强的怪谈对上,动辄“触之即死”。在他们的胆战心惊中,白发少年终于再度迈步,走向苏明安与影苏藏身的墙角。

  不到两步的距离,白发少年驻步。

  苏明安明显感到影苏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嘭!”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尖叫,应该是正在被追赶的玩家。

  苏琉锦步子一顿,缓缓转身,离开了房间,走向了那个男人的方向。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其凄惨的叫声。

  “趁这个机会,散开!”徽白喊了一声。影苏立刻拉上苏明安向外冲去,“哗啦”一声撞碎了玻璃,二人从古堡高楼坠落,落在雪地。

  “……你们是谁?”忽然,前面传来一个惊慌的女声。

  二人抬头一看,是一位墨发少女,她皮肤苍白,眼皮厚重,嘴唇如火,像是西欧油画里浓墨重彩的美人。少女身着缀着血红玫瑰的蕾丝长裙,提着一个小花篮,正在花园里采花。

  “这不会是那个蓝毛的女儿吧。”影苏说。

  “……看年龄也不对啊。”苏明安吐槽。

  “我乃这座古堡的公主伊莎,你们是谁!”墨发少女缓过神来,指着二人道:“你们,你们是从楼上跳下来的,莫非正在与侍女偷情?”

  “你这是什么脑回路啊!从楼上跳下来就必须是偷情吗?”影苏忍不住吐槽:“还有你们的称号也太混乱了吧,古堡主人是伯爵,你怎么能是公主啊?”

  “我……”伊莎羞恼地跺了跺脚:“要你管!”

  原来是自封的公主……苏明安回头看了眼窗户,苏琉锦没有追上来。

  ……

  【WARNING-005】

  【危险度:较低】

  【即死规则:对她说,她的爱人不会回来了。】

  【逃亡规则:未知】

  【备注:005的出现时间大多在花园里,她在等候她天上的爱人。每当玫瑰开得最娇艳的时候,她的爱人就会出现,与她相拥。】

  ……

  【你收到了“伊莎公主”发布的任务·“为我寻一朵玫瑰花”】

  【任务内容:为伊莎公主找到一朵最娇艳的玫瑰花。】

  【任务奖励:一柄钥匙。】

  ……

  “哇哦,原来我们是落到另一个怪谈的范围里了。”影苏想了想:“不过这个看起来安全一些……总之,先帮她找花吧。”

  “嗯嗯。”伊莎满意地点头:“那么找花之前,我要给你们一人起一个名字。”

  “找花和起名有什么关系?”苏明安抬眼。

  “公主说的命令,听着就好了!”伊莎指了指苏明安:“那么你叫……蓝玫瑰。”

  还挺好听的……苏明安犹豫了一会,没打扰她的兴致。

  “你叫……”伊莎指了指影苏:“黑色墨鱼。”

  “喂。”影苏瞬间不爽了:“为什么我叫黑色墨鱼啊?哪里像了!”

  “本殿下这么取名,就不要反对了。”伊莎叉着腰:“好啦,快去找玫瑰花吧,黑色墨鱼。”

  苏明安与臭着脸的影苏启步,伊莎跟在身边。

  “你的爱人是什么人?”苏明安问。

  “我的爱人,他是天底下最厉害、最英俊的人。”伊莎骄傲道。

  “少女,不要恋爱脑啊!”影苏摇摇头:“他每天晚上才和你见面,就那么一点点时间,热情迟早会消磨殆尽的。”

  “你谈过吗?就指教我?”伊莎哼了一声:

  影苏无力惨败。

  “古堡主人和你是什么关系?”苏明安说。

  “哦,你是说恋尸癖啊。”伊莎说。她有给每个人起外号的爱好:“恋尸癖他……是我们的领头人。”

  “领头?什么领头?”苏明安说。

  “杀死天上那些家伙啊。”伊莎说:“我们的组织叫作【命运之轮】,恋尸癖是我们的头儿,这座古堡是我们的据点。”

  听到这话,苏明安突然头一痛。

  ……

  【“我在意的是……”菲尼克斯向前倾身,眯起双眼:“你想……更进一步吗?”】

  【琴斯不言不语。】

  【“这个地方,是【命运之轮】的据点之一,这座古堡的主人,是【命运之轮】中的一员。”菲尼克斯道:“反对观测,反抗命运。这是我们的信条。”】

  【“反抗……命运?”琴斯抬起头。】

  ……

  脑中涌出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

  上一周目,苏敬棠说了,天上有一些“农场主”,现在又恰好出现了一个来自天上的爱人,那么这个爱人就是所谓的“农场主”。作为下凡的“农场主”,他喜欢上了一只“火鸡”伊莎,二人结为了情侣。

  苏明安勉强用着伊莎的词:“恋尸癖是怎么把你们聚集到这里来的?”

  “聚集?”伊莎的神情呆滞了一瞬,露出了单纯的微笑:“没有聚集,我们睁开眼就在这里。”

  “你诞生起就在这里?”苏明安说。

  “对啊,我诞生的时候……”伊莎拎起裙摆,转了个圈儿,她那张浓墨重彩的美丽的脸庞更显动人:“就是这样的年龄,就是这样的容貌,没有从小长大的记忆,也没有父母。”

  她仰起脖子,掰着手指:“白墓碑、蛋糕脸、小骑士、紫猫猫……他们几个也和我一样,都是这样突然诞生在这里的。嗯,总之,我是伊莎公主,我有一个天上的爱人,我们很相爱。”

  苏明安与影苏对视了一眼。

  “……【角色】吗。”影苏说。

  很显然,这不是正常的生命,更像是突然被“创造”出来的人物。

  “如果我推测不错。”苏明安说:“天空之外,是一群更高维的‘创造者’,他们创造了伊莎这些人,给他们设置了设定,比如给伊莎设置了‘必须爱上谁’的设定。然而,古堡主人诞生了反抗的想法,他将这里命名为【命运之轮】,开始策划反抗。”

  至于【命运之轮】真正的头儿徽墨,由于徽白现在还没有去罗瓦莎,所以徽墨还没有出现。

  但是,这样仍有一些逻辑漏洞。

  诺尔到底想要他看什么?

  “你真的爱那个天上的人吗?”影苏看向伊莎:“其实这只是你的设定吧,就像刻在你DNA里的东西,你其实不爱他吧。”

  伊莎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但我在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我爱他。”

  “每天晚上,我才能见到他一会儿,但那一小会,我在全心全意期待着。”

  “因为我只有爱他,我才能活着,这座古堡才能如此宁静。”

  “爱他是我的意义,也是我的使命。”

  苏明安感觉这番言论似曾相识。

  这时,影苏摘下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喏,公主殿下,这朵算娇艳吗?”

  “嗯……还有些差距,不过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了。”伊莎接过玫瑰,轻哼一声:“好吧,本公主算你成功吧。”

  她将一枚钥匙放在影苏手里,转身走向花海。

  那一刻,一道男人的身影出现。

  玫瑰簇拥,枝叶摇曳,夜风扬起酒红色的长袍。风雪间,伊莎露出微笑,她轻巧地拎起裙摆,向男人小跑而去。

  下一刻,他们在花海之间拥吻。

  “……非礼勿视!”影苏拉着苏明安低头,嘴里碎碎念道:“那就是她的爱人?从天上来的爱人?”

  “走吧。”苏明安转身。

  忽然,他听到了影苏的惊呼。

  他回过头,看到夜风之下,花海里的男人一剑刺穿了伊莎的胸口。

  他们似乎小声说了什么,男人毫不留情地拔出剑,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

  苏明安跑过去,墨发少女倒在玫瑰之间,血色染红了她洁白的脸颊,卷翘的睫毛轻轻颤着,长裙飘逸滑落。

  望见他,伊莎扯了扯嘴唇,涌出鲜血,小声笑着:

  “……他好像不爱我了。”

  影苏立刻拿出了一根长笛,吹奏起来。悠悠笛声间,伊莎的脸色渐渐转好。

  “怎么回事?”影苏说。

  “他……刚刚质问我,【命运之轮】是什么情况,我们是不是要反抗他们。”伊莎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刚刚的话让我产生了疑虑,于是我反问他,我们之间的爱情,难道是这些疑虑可以割裂的吗?我问他,我对他的爱情,到底是我的真心所想,还是……刻在我DNA里的东西?”

  “他说,他真的爱我。但他不能放任我们的反抗……”

  “他就,刺了我一刀。”

  “我能感觉到,他还是心软了,故意没有刺致命的地方。呵呵,呵……黑色墨鱼,我该怎么办啊,如果他不喜欢我,那我就不是公主了……”

  “他捧着你,你才能是公主?”影苏不爽道。

  “可是,如果他不爱我。”伊莎摸了摸胸口的血洞:“谁来给我们生存资源,谁来一日三次投下食物,谁来调整三日凌空的时间……谁来,投喂火鸡呢?”

  她笑得极其苍白,像是信仰被粉碎般痛苦。

  “黑色墨鱼和蓝玫瑰可以。”苏明安说。

  伊莎略微睁大了眼。

  “伊莎公主和恋尸癖可以。”苏明安说。

  “白墓碑和蛋糕脸可以。”

  “小骑士和紫猫猫可以。”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你们自己就可以。”

  “要么遮蔽那天,让农场主再也无法影响你们。要么掀翻那天,让农场主彻底滚蛋。”

  突然,他听到了诺尔很轻的声音:

  ……

  【没错。】

  【——要么,终结“他们”对于我们结局的观测。要么,杀死“他们”,让“他们”永远无法窥视我们。】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安隐约摸到了一点。这人真是拐弯抹角,就不能直接说出来,非要像古代谋士一样,讲那么多故事让自己悟吗?

  也有可能,是无法直接说出口,确实只能靠苏明安自己悟。

  “……好。”伊莎在影苏的搀扶中起身,缓缓道:“我带你们去见古堡主人。”

  “稍等一下。”苏明安说:“我希望你能画下你爱人的模样,我想看看天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伊莎点点头:“好。”

  她带他们来到一个房间,拿出笔墨。

  这时,“铛”地一声钟响,从宴会厅传来。

  “是‘进餐时刻’,要去放逐投票了。”影苏说:“伊莎,我们过会回来。”

  “嗯。”伊莎说。

  苏明安与影苏来到了宴会厅,原本十六人的宴会厅,竟只剩下了八九个人。

  蓝发少年再一次出现在了席位上,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快点,别磨蹭,我还要照顾她,你们快点投票。”

  他口中的“她”,赫然是他身边的宛如洋娃娃的女人尸体。

  果然是恋尸癖,伊莎没起错外号……苏明安目移。

  几人商讨之下,放逐了一位普通玩家,苏明安和影苏虽然是恶魔,但没有做出任何杀人行为。

  “为什么放逐我,为什么不放逐他!”这个玩家临走前,狠狠指着影苏:“这个家伙满身邪恶气息,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迟早都会被他杀掉的!”

  影苏眼皮不抬,一副已经习惯的样子。

  “哦,对了。”放逐结束后,无翼提了一嘴:“还活着五个人的时候,游戏就会结束,各位加油吧。”

  他打了个哈欠,身影远去。

  ——苏明安果断跟了上去。

  “小心啊!”影苏立刻紧跟其后。

  徽白与安忒托莉亚对视一眼,也跟了过来。

  “那种大BOSS很危险的,你就这么跟上去吗?”影苏在后面说。

  “刚才我就很奇怪了。”苏明安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在怪谈面前,你害怕什么?”

  “嗯?”影苏睁大了双眼:“我不该害怕吗?”

  “你难道不该以身犯险,想尽办法探出重要信息吗?为什么那么怂?”苏明安说。

  “废话,那很危险啊。”影苏说。

  这么交流着,苏明安突然回头,发现影苏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周围什么也没有。

  他是被古堡主人拉进了什么领域吗?

  “你追过来做什么。”无翼站在前面说。

  “无翼。”苏明安开口:“这里是第四亿次世界游戏的第十一副本罗瓦莎,还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谎言者十八试炼?”

  “哦。”无翼回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那我换个说法。”苏明安说:“我们,见过吗?”

  无翼沉默地勾了勾唇角。

  “嗯,还不回答。”苏明安说:“我见识到了,你的剧情真的很有意思啊。”

  “呵呵,我确实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古堡的客人。”无翼笑了笑。

  “我想打破‘命运’,应该怎么做?”苏明安说:“可以加入你们吗?”

  故事看到这里,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诺尔·阿金妮想要打破循环,想要一个不受拘束的结局,就是打破所谓“命运”。

  诺尔认为,目前为止的所有结局都被限定在框架里,都会永无止境重复,都会一次又一次再发生。而他想要一个不存在任何拘束的结局。

  但这个概念很奇怪啊,什么结局才算是不被拘束?之前的一些结局,不也是他们亲手打出来的吗?

  苏明安不明白所谓“最美好结局”的具体意思,但涉海线和守岸线的结局一定不是。综合目前的所有信息,都汇聚在一个关键词上——“命运”。

  那么,和“命运”强相关的【命运之轮】,很重要。

  无翼有些惊讶,笑着在原地转了个圈:“你想加入我们【命运之轮】,可以。需要一点点考验。”

  他张开手,轻轻挥舞了一下。

  “要打破命运,需要打破自己与生俱来的‘设定’。”

  “你能够脱离自己的‘设定’吗?”

  忽然,周围亮了起来。

  无翼的身影不见了,苏明安环顾四周。

  ——他看见了一个黑发黑眼的小少年。

  小少年背着书包,穿着臃肿的校服,站在一个豪华的宴会厅下,站在喧闹人群的边缘。

  苏明安目光顿住。

  ——这是他的记忆,十七岁的那年,他参加同学博龙的生日派对。

  如果将一个人的过去视作“设定”,如果父亲救人而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上被称作“设定”,如果自己在世界游戏开始前的十八年的人生被称作“设定”,那么,难道不相信自己的过去,就是打破“设定”吗?

  此时,派对正是高潮,巨大的多层蛋糕被推出来。

  万众瞩目中,一个微胖的男孩走出,他被簇拥在中央,面颊被映得红润饱满。

  “让我们祝今晚的小寿星——”有人举起麦克风:“博龙,生日快乐!”

  人们一齐送出祝福:

  “博龙!十七岁生日快乐!”

  “谢谢大家!”高台上微胖的男孩笑着,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歌声里吹灭了所有火焰。

  无数纸屑礼花筒旋即拧开,“嘭嘭”作响,飞旋的彩虹丝带漫天落下,覆上博龙的头发,也洒了台下的黑发少年满头满脸。

  宴会厅里,小苏明安微微屏息,一些彩纸粘在了他的睫毛上,视野顿时碎裂成模糊而炫目的色块。

  同学们依次给博龙送上礼物,大多是精致的手表、摆件、玉石。博龙的家境一直很好,如果不是博龙极力邀请,苏明安也不会来参加。

  小苏明安紧跟着上去,送上了自己略显寒酸的礼物——一个手工钢琴摆件,这已经是他省出来的礼物。

  旁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嫌弃,博龙却笑着接过,拍拍小苏明安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哥们,我喜欢这个礼物!”

  小苏明安走下台后,祝福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博龙的父母走上前去,踮起脚尖,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博龙站在灯光下,笑得无比幸福。

  小苏明安别开了眼,视线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上飘忽。那灯光折射出无数冰冷锐利的光点,悬在头顶,像是某种无声审视的目光。胃里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校服袖子胡乱蹭了蹭眼睛。

  ……这天晚上,他看到了很多以前吃不到的东西,他吃了很多,吃到胃有些胀痛。

  派对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场,小苏明安却悄悄走向那个巨大的蛋糕,奶油已然狼藉。他目光扫过,手伸向其中一支蜡烛。那蜡烛很短了,尾部凝固着一点深色的蜡油。

  指尖触到一点残余的温热,他飞快地将它攥进手心。

  一路上,他坐在最后班次的公交车上,紧紧握着那截短短的蜡烛。

  回到住处,迎面扑来的是灰尘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他摸索着按下开关,一张旧床、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一把散了藤条的椅子,墙上相框里一张颜色褪得模糊的全家福——父母的笑容嵌在泛黄的纸面上,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走到厨房角落,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袋超市打折的临期面包,他小心地拿了出来。面包皮已经有些发硬,他捏出一片,沉默地咬了一口,干涩的面包屑在口腔里缓缓化开,弥漫着一种接近纸板的味道。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那根顺来的蜡烛,它那么短,顶端烛芯焦黑,滚落着博龙祝福里残存的蜡泪,安静地躺在掌心。

  他捏起那根蜡烛,轻轻、轻轻地立在面前那片干硬面包的正中央。那点可怜的奶油残迹勉强充当了固定蜡的基座。然后,他摸出钥匙链上挂着的一个廉价塑料打火机。“嚓”,微弱的一簇火苗跳了出来。

  “……”

  昏黄的烛光颤巍巍地跳跃着,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投下两粒微小的、闪烁的光点。

  这簇借来的、属于别人废弃之物的微光。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有些发白。

  接着,清朗而颤抖的嗓音,响彻了这个寂静而冰冷的家。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凑近那豆烛火。他屏住呼吸,朝着那微弱的火焰,很轻、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噗——

  烛火应声而灭。

  最后一道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腾,迅速消散在昏暗的灯光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合拢在膝盖上的姿势,后背挺直,对着眼前这块插着残烛的、冰冷的临期面包。

  墙壁上,父母的旧照片彻底沉入阴影,模糊的笑容隐没在昏暗中。

  他坐在那里,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方城市传来隐约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这是博龙生日不要的。

  别人许完的愿,可以轮到他。

  苏明安站在远处,望着这段记忆。

  他又看到那个小少年,走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下,夕阳烧红了半边天,小少年捡着瓶子,路过了街角商城的大电视。

  小少年被电视吸引,停住了脚步。

  电视屏幕里,一群穿着西装长裙的小孩,置身于一个他无法想象的、穹顶高耸如天穹的音乐厅里。那些年轻的脸庞沐浴在舞台辉煌的顶光下,神情自信,仿佛他们天生就该站在世界的中央,接受仰望。

  ……那是去国外参加钢琴音乐会的孩子们。

  小苏明安驻足许久,定定望着他们飞舞的手指,望着他们熟悉的指法,这首曲子……自己也会……

  “嗯哼哼~哼~”

  他不由得哼起了这些自己曾经学过的钢琴曲,他看着他们锃亮的皮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破洞的运动鞋。

  他站了很久,直到站到节目结束,直到光鲜的孩子们笑着谢礼,直到双腿发麻。

  突然,一张愤怒的脸挤占了他的视野,不由分说,指着苏明安就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苏明安,你这个杀人犯!你害死了我家芷珍,你就算拉黑了我的电话,我也还能找到你。就算你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别以为你能心安理得生活下去,我会一直跟着你,让你在周边彻底无地自容……”

  女人的唾骂中,小苏明安静静地回视。

  周围人惊讶地看过来,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芒刺,肆无忌惮地扎在他身上。

  “说什么呢!胡说八道!”这时,一声粗粝却不容置疑的断喝猛地撕裂了这粘稠的空气。

  人群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拨开,赵叔叔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挡在了苏明安身前。他穿着沾满灰浆点子的旧工装,脸颊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汗渍和灰尘。他狠狠瞪了那女人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工地上的钉子:“一边去!别管我儿子!有本事冲我来!”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悻悻地嘟囔了几句。赵叔叔这才转过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拉过小苏明安的胳膊,将他从那片令人不适的焦点中拽离,融入街道上流动的人潮。

  夕阳下,他们一前一后沉默走着,男人有力的身形遮蔽了大多阳光,少数血一般的阳光落在小苏明安的眼底。

  “……叔叔。”

  “嗯。”

  “我没害死她。”

  “叔叔知道。”

  “我一直在帮她,一直给她带早餐,教她做题,帮她避开校园霸凌。她抑郁症,最后跳了楼……”小苏明安说到这里,轻轻用袖子抹了抹眼眶。

  “嗯。”

  “因为最后接触她的人是我,她家人就说,是我害死了她。”

  “叔叔知道。”

  “我记得,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人会真心帮她,所有人都是自我感动,只是一次又一次给了她虚假的希望和美好,又在她觉得会变好的时候,很快把她抛下。她说,我对她越好,迟早有一天我还要离开她,所以我为了她好,是为了害她。”

  “瞎扯!”

  赵叔叔忽然回过头,扶住苏明安的肩膀,认真地说:“你帮人,就是在帮人!背后根本没什么害不害,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觉得你应该永远帮她。那句谚语叫什么来着……呃,给一点米叫作恩,给很多米叫作仇!”

  “那……”小苏明安抬头:“我不该帮她吗?”

  “你觉得该吗?”赵叔叔说。

  小苏明安想了想,说:

  “该。”

  “那就对了!”赵叔点头:“咱们啊,就放手去帮,想帮就帮,别管那么多。你伸出那么多援助之手,就算其中有些人狼心狗肺,也总有人是真的好人吧!他们受到帮助,咱开心,这就成了!”

  “嗯……”小苏明安想了想,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啊,人生还长,你还小,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多狼心狗肺的人,还有很多理所应当觉得你应该帮他们的人。别管,遵从你自己本心去做。”赵叔叔拍了拍小苏明安的肩,宽厚的手掌满是老茧:“咱不后悔,那就行了!但是呀,做之前还是要考虑下,你心中的火,在帮人时,会不会烧到自己。”

  “嗯。”小苏明安再度用力点了点头。

  “你这手上的,是啥呀?”赵叔叔忽然注意到了苏明安手里的东西。

  “袋子。”

  “袋子里的是啥?”

  “捡的被子。”

  “干啥?”

  “我洗了洗,等会送给桥洞底下的流浪汉。”

  “……”赵叔叔愣了会,忽然露出释然的微笑,大手用力摸了摸小苏明安的头,将他的黑发弄得一团乱:“嘿……你小子,咱白担心了。走!叔叔陪你一起。等会路过面包店,买点面包吧,那些人应该饿了。咱们今晚就少吃点。”

  “好。”

  ……

  苏明安站在虚无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到这一段。

  他的目光时而停留在这些画面,时而呆呆地望着无翼刚刚消失的方向。

  明明在“漫长”的世界游戏里,自己已经快要想不起来这些。

  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成为世界树的准备,坦然地迈向死亡,欺骗自己忘记那些对于活着的眷恋。

  明明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明明未来已经注定。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唤回这些自己作为“人”的过去,这些残留渴望?

  与影苏吐槽打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结局,甚至感觉不到难过,心头唯有宁静。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呼吸急促。

  突然一发不可收拾。

  像是紧闭的阀门突然被打开,像是埋在沙子里的人突然爬起来大口呼吸,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半咳嗽,半喘息。

  ……他真的很想很想这些人、事、物。

  他真的很想回到那个小家。

  “……诺尔·阿金妮。你赢了。”他在落泪,可表情仍旧平静:

  “我确实不甘心,我确实还想要更好的结局。”

  “我确实很贪心,我确实不满足于成为一棵永恒的树。”

  “所以,你还想给我看什么?除了唤醒我的渴望,还有什么?”

  “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你我都知道。只有下一次,下一次我……”

  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

  ……

  为了给苏明安“更好的生活”——一个能吃饱饭、能交上学费的“更好”,赵卓忠把自己扔进了烈日与尘土里。

  他什么都干,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啥都干。

  “哎呀,这风可真得劲儿!”赵叔叔心情好时,会带上苏明安骑小电驴去赶工,忍不住哼起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的小曲,破锣嗓子在风里扯开,“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他吼得全情投入,根本不管五音在不在家,尾音常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苏明安起初会把脸埋在他背后,肩膀微微耸动着偷笑,后来有时也会忍不住,跟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用很小的声音哼哼几句。

  风灌进嘴里,歌声和笑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单纯的、被速度带起的轻快,在夕阳渐落的街道上飞驰。破烂的电动车载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载着不成调的歌声,像两道微小的快乐剪影。

  偶尔日子不太紧巴的时候,赵叔叔会大手一挥:“走,儿子,今天犒劳犒劳,下馆子去!”他们所谓的“馆子”,就是校门口那排灯火通明、油烟缭绕的路边摊。

  最常光顾的是“星星炸串”。一个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的玻璃柜里,串好的里脊肉、年糕、火腿肠、鸡柳在滚沸的油锅里翻滚沉浮,滋滋作响,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就笑:“哟,老赵带儿子来了?今天吃点啥?”

  赵叔叔从来不说苏明安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逢人只说是他儿子。

  赵叔叔豪气地点上十几串,挑的都是苏明安爱吃的。炸好的串被捞出来,沥油,刷上厚厚的、颜色鲜亮的酱料,红的辣酱,棕的甜酱,撒上孜然粉辣椒面,装进一次性纸碗里。

  苏明安尤其喜欢星星炸串,外壳酥脆,内里绵软,咸香滚烫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旁边摊子是一块钱一碗的素米线,小学门口经典的米线,清汤寡水,几根豆芽,几片生菜叶子,沉在碗底,汤水滚烫,撒上葱花,再淋一点点辣椒油和醋。

  两人常常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面前一碗米线,中间摆着共享的炸串。赵叔叔总把他碗里仅有的两三片薄薄的豆干或者火腿片,一筷子夹到苏明安碗里。

  除了被照顾的时刻,有些时候,反而是小苏明安照顾赵叔叔。

  时代在变,消费的时候大多是扫码支付。有时候,小苏明安发现赵叔叔越来越像个老古董,智能手机在他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这玩意儿……咋接电话来着?上次那个电话响,我划拉半天,它咋不听话呢?”赵叔叔皱着眉,手上屏幕毫无反应。

  小苏明安搬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手指灵活地点开电话图标。

  “按这里,绿色的能接,红色的挂掉。”小苏明安的声音平静耐心,像在教一个懵懂的孩子。

  赵叔叔瞪大眼睛,凑得很近,努力记住那个绿色的小方块位置。

  “那……咋看那个……群里老师发的啥消息?”赵叔叔挠挠头,又问。

  现在,苏明安不再是“没爸没妈”的孩子,终于有个人能够进入家长群,收到那些老师发的消息。

  苏明安又一步步教他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找到班级群,点开,把老师发的通知念给他听。赵叔叔听得非常认真,嘴里无声地跟着念操作步骤,像个最虔诚的学生。

  更让赵叔叔觉得神奇的是那些短视频,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时常逗得他合不上嘴:

  “嚯!这啥玩意儿?猫还能这样跳舞?叽里咕噜的!”

  “这小蝴蝶是啥,这骨折眉毛又是啥?”

  “哎,这个生活小妙招真好,又可以省几笔了!”

  这个男人的脸上总是交织着对新鲜世界的好奇、笨拙的理解,手机里传来的那些或嘈杂或搞笑的背景音,像一条细细的线,将他与年轻的孩子渐渐相连。

  他竭尽能力跟上小苏明安成长的速度,想办法了解他的世界,那些新奇的名字。什么是“侦探”,什么是“剧本杀”,什么是“剪辑”……

  这个世界进步得很快,他腿脚不灵便,脑袋不灵活,总是跟不上来,但他始终在为了小孩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见识再多一点,就可以赚到更多钱,就可以给苏明安更好一些点生活……

  这些碎片般的日常,没有奢华的派对,没有优雅的钢琴,没有电视里高耸的音乐厅。

  只有炸串的油香、米线的热气、电动车后座的风、跑调的歌声,以及一部旧手机上折射出的微小光亮。

  他们的小家越来越充实,桌上的菜不再只是稀粥小菜,能吃肉的时候越来越多。

  甚至赵卓忠琢磨着,能不能把那辆叮当响的破电动,换辆崭新的小电动,这样接送苏明安,不至于被其他人笑话。

  直到一个月初,赵叔叔揣着几张钞票走进屋,搓了搓手,笑着说:

  “走!”

  “叔钱攒够了,带你买新电动车去!”

  苏明安立刻放下了笔,一溜烟跟了上去,他们已经相看了许久了,有一面玻璃后的电动车,橙黄色的,漂亮极了,奔跑起来就像一个太阳,在夕阳下骑着那样的车,他们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面,像是鱼鳞……

  ……

  画面到此截止,周围再度恢复了虚无。

  无翼的身影再度出现,摊了摊手:“还要继续考验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过去?”苏明安轻轻呼出一口气,问道。

  “别误会,我看不到你的过去,这是你自己脑子里的。”无翼说。

  苏明安镇定片刻,平静道:“继续。”

  他不知道考验到底是什么,但只是回顾记忆而已,只是让自己更加舍不得而已……这不是很困难的考验。

  周围再度变化。

  买车的画面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赵卓忠有些蹒跚的步伐。

  院子里,依旧停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放弃了买车。

  小苏明安背起书包,没有急着去上学,而是走到赵叔叔面前。

  不知何时,赵卓忠那张憨厚宽阔的脸迅速凹陷了下去,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气喘吁吁。他总说自己没事,但看上去可不是真的没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小苏明安的喉咙,越收越紧。

  “你得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赵叔叔摆摆手:“医生一开口,就一堆要花钱的检查,最后又不会检查出什么毛病!你叔没事儿!”

  苏明安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你不去医院,我今天就不去上学了。明天也不去。以后都不去了。”

  赵叔叔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交织着震惊、疲惫和恐慌。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几乎用命在护着的少年,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他心头发颤。

  空气凝固了许久,只剩下赵叔叔粗重艰难的喘息。

  “……”

  最终,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抵抗都化作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哀。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微弱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反正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到了医院,苏明安扶着赵叔叔,感觉手臂下的身体轻飘飘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听着不知从哪些角落传来的病人们的哭声,等待宣判的时间,把每一秒都拉长成煎熬。

  直到大门推开,苍白的宣判降临在他们手中。

  “这,我……”赵叔叔颤抖地攥着纸片。

  纸片角落,只能看见一个字。

  “……癌”。

  小苏明安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鸣嗡嗡作响,只看到医生嘴唇在动,后面关于治疗方案和天文数字费用的话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那一天是如何走出医院的,苏明安的记忆一片混沌。只记得城市的阳光异常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巨大的“治疗费用”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他们面前,散发着森冷的寒光。

  命运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悬在破败小屋的房梁上,悬在他的脖颈上。

  计算医药费的草稿纸上,金额后的无数个零令人眩晕。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能回家。

  夕阳下,依旧是那头“突突突”的破旧电驴,男人像是一夕白了发,再没有唱那首“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二人沉默地像是冻结的江水,一个前座,一个后座。

  “叔。”苏明安说。

  “嗯。”

  “治。”

  “没钱啊……”

  一句没钱,道尽了多少悲哀。

  “多少钱,咱都治。”苏明安抱着他宽厚的身体,感受着那种温热。

  那宽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疲惫的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出。

  “好,咱治,咱治……”

  “你还没长大,你还要上大学,咱得治啊……”

  “治好了,我们再去买那辆电动车,带着你在江边兜风,啊……”

  赵叔叔的病情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带走他最后的气力。曾经能扛起水泥袋的臂膀,如今连端起一碗粥都抖得厉害。

  疼痛啃噬着他,日日夜夜。

  小苏明安能做的,只是笨拙地照顾他,熬稀薄的米粥,洗沾着呕吐物的衣服,在赵叔叔被剧痛折磨得蜷缩时,徒劳地用手掌去暖他冰凉的脚。

  然而,一种无声的变化悄然滋生。赵叔叔开始回避他的目光。当苏明安端着水碗靠近,他会别过脸去,假装睡着;当苏明安试图给他揉揉疼痛的胃部,他会轻轻拂开少年的手,含糊地说别管我。

  沉默像霉菌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生长,覆盖了往日粗粝却温暖的烟火气。

  小苏明安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赵叔叔的疏离,却不知道那沉默背后酝酿着怎样巨大的、几乎要将赵叔叔压垮的抉择。他只觉得心慌,心脏像被紧紧攥着,像被遗弃在无垠的荒野。

  生活质量越来越差,桌上的菜再度换成了清粥小菜,几天都见不到荤腥。

  仿佛一个霹雳,又将他们从微小的幸福里硬生生劈了回去,一夜劈回了解放前。

  原来他们这样的“家庭”得到幸福,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窗户,昏暗的小屋涂上一层凄凉的橘红。赵叔叔在破旧的床上昏沉地睡着,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痛苦地拧着。

  苏明安坐在那张磨得发亮、布满刻痕的小木桌旁。桌上放着他昨天用半截铅笔画下的东西——一排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间隔着涂黑的方块。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着那些画出来的“白键”,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然后,另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落在旁边的“黑键”上。

  没有声音。屋子里只有赵叔叔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但苏明安的手指开始移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按下、抬起,玩着那些笔画的黑白琴键,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头颅低垂,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自己指尖的轨迹,仿佛那真能流淌出街角大屏幕上见过的、那种穿透云层的辉煌乐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划破窒息的寂静,从身后那张床上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太久的痛苦、难以启齿的愧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儿子……”

  “不。”

  男人很快改了口。

  这是他们彻底熟络以来,男人第一次改口:

  “明安……”

  苏明安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冻结。

  ……

  “……我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再去找个家……好不好?”

  ……

  “更有钱一点的,更好一点的。”

  “你跟着我,太苦了,太苦了……”

  “我本来就苦,不能连累着你一起苦了……”

  “还有一些钱,我锁在橱柜里,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把都给你……这样,你以后生活……会好一些……”

  ……

  ……

  万籁俱寂。

  苏明安不想看后面发生的事。

  他沉默地站在虚无的苍白里,直到无翼再度出现。

  “考验是,让我否定我的过去吗?”苏明安说。

  “无法否定。”无翼说:“我知道,我过去的人生来自某人的设定,但即使那样,那也是我的过去。所以,我们确实无法否定我们的根源。”

  “那……”

  “现在才是重头戏。”无翼微笑道。

  虚无的苍白里,那个“小苏明安”突然停止了这些记忆的演绎,从画面里走了出来。



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下)”

  “小苏明安”身穿高中校服,仿佛站在彼岸,望着苏明安。

  “你是未来的我?”

  “……嗯。”

  “未来的我,过得怎么样?”

  苏明安想了想,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救人,你救了很多知恩图报的好人,也救了很多不知感恩的坏人。”

  “你心里的火烧到了你,让你感到极其灼痛,但即使如此,它依旧在烧,没有停下。”

  “你后悔过,但最后你没有后悔。”

  “你走向了一个不算太完美,但也很好的结局。只是心里仍有一点点遗憾。”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也很好。”

  听完后,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安环顾四周,才发现无翼不见了,苍白的虚无里,只剩下了他与小明安。

  一个系统界面出现:

  【请完成任务·“让‘小明安’成为‘苏明安’”】

  【任务内容:请按照你此生走过的历程,让小明安走上一模一样的路,见证他的结局。最后问他一个问题:】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

  这算什么任务?

  苏明安皱了皱眉,少年平静地望着他。

  “好吧,看来不完成任务,也结束不了……”苏明安叹了口气。

  培养开始了。

  时间在苏明安感知里过去得很快,就像在第十世界度过千年,转眼之间,小明安长高了一些,画面里,他迈入了大学。

  一个月后,人生的转折点发生。

  世界游戏开始,当小明安走向中央医院的三楼时,苏明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小明安没有走上三楼。

  随后,完美通关被艾尼先一步夺取。

  ……

  【培养失败,请从头再来。】

  ……

  小明安消失了,一个新的小明安走出了画面,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再一次开始培养。

  然而,总是因为苏明安的一瞬犹豫或是心软,小明安会走向错误的方向,但凡一寸偏离,小明安就会消失。

  直到小明安终于走到第十一世界前夕,他坐在床上,轻轻抬起头,望向苏明安的方向。

  “……我快坚持不住了。”小明安说:“我必须按照你的步伐走吗?”

  苏明安愣了愣,还是说:“是的。”如果不按照我的步伐走,你就会消失啊。

  小明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拿起了一架水晶钢琴,这是他为数不多偏离了苏明安的东西,苏明安的个人空间里没有水晶钢琴,但小明安给自己买了一个。

  他静静地看着这架水晶钢琴,轻轻吻了一下。

  第十一副本末尾,小明安站在了世界树下。

  面对诺尔刺来的镰刀,他闭上双眼,不作防御,正打算向右刺去——

  忽然,他睁开双眼,流出两行眼泪:

  “我不想……我不想要死去,我不想要成为一棵树……”

  “铛!”

  他的剑刃,挡在了诺尔的镰刀上。

  在苏明安震惊的视线中,小明安全力进攻,拼着自己重创的代价,利用情感共鸣,用文字之剑刺入了诺尔的身躯。

  寂静的白色洪流中,小明安望着苏明安的方向,流着泪笑道:

  “你也不想死去,对吧。”

  “这个一眼看到头的结局,你是抗拒的。”

  “既然如此,‘农场主’,你为什么要强制我,走向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

  新的小明安出现了,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却静静地站在原地。

  “明白了吧。”无翼在这一刻出现了:“这就是‘农场主’的傲慢。”

  “刚才的看似是记忆,实则是一个一片空白的模拟人,在经历你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也就是我们惯常说的——‘植入人设’。”

  苏明安缓缓道:“而此时的我们,相对于他,就是‘农场主’和‘火鸡’。”

  “没错。”无翼说:“你可以引导他的人生方向,你可以改变他的未来,你就是‘农场主’。”

  “你听说过IF线吗?”

  “比如,在世界游戏没有降临的IF线里,你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无力、普通、连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救不了的人。”

  “但在世界游戏降临的IF里,你却能绽放出令整个世界,甚至令宇宙都震彻的光辉。”

  “有时候,‘农场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光辉万丈的‘火鸡’,只能走向平庸的方向。比如,本来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孩子由于先天教育缺失,最后只能在大山嫁人生子。本来能解开世界难题的孩子,在小时候就被卡车撞坏了脑子。”

  “所以,IF线有无尽可能。你可以成为世界树,可以沉入梦境……”

  “但是这些结局……不还是IF线吗?”

  “只要‘被观测’到,就一直是IF线,而非真正的自由。”

  “我们对于这些孩子,是‘农场主’之于‘火鸡’。而‘清醒者们’对于我们,也是‘农场主’之于‘火鸡’。”

  “那群家伙,仗着可以保留一些残缺记忆,肆意改变,甚至会插手我们的‘人设’……”

  “你想想,万一你的家庭本来幸福美满,但有一个‘清醒者’,他保留着一些上一次的记忆,他记得你曾经大放光彩,所以在你小时候,他就故意在网上发表对于你母亲的大量恶评,导致你母亲抑郁症……从此以后,你的家庭破碎了。”

  “那么,这难道不叫作‘由清醒者更改的人设’吗?”

  “更可怕的是,那群家伙学会了抱团,就算每个清醒者只能保留一点点记忆,但他们一旦抱团,相互交流记忆……那他们到底一共能够保留多少记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杀死清醒者们?”苏明安说。

  “那倒也不是。”无翼说:“有坏人,也有好人。清醒者能够防止宇宙固化,宛如活水里的鲶鱼。”

  “那你们要怎么对待他们?”苏明安说。

  无翼笑了笑,看向了你:

  “这一次,应该没机会了,结局已定。”

  “下一次,试试吧。”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说:“既然这一次已经没有机会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次对于你说结束了,但对于许多人,人生还很长啊。”无翼耸耸肩:“我即将举行一个仪式,一起吗?”

  “好啊。”苏明安答应了。

  ……

  “呼……”伊莎吹了吹画,她终于画完了爱人的容颜。

  她的爱人很英俊,拥有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眸。

  这时,身材高挑的金发青年走了进来:“苏明安和诺尔去追古堡主人了,我来拿画。”

  “好。”伊莎将画给他。

  徽白看了眼画上的人,愣住了。

  良久,他看向伊莎,忽然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这不是你的全名吧。”

  “伊莎蓓尔。”美丽的伊莎公主说:

  “我叫伊莎蓓尔。”

  ……

  “铛——!”

  一声钟响,众人聚集在宴会厅。

  此时,只剩下了徽白、安忒托莉亚、布莱克、伊迪斯、影苏五人。

  无翼搂着尸体出现在宴会厅,跳上座位,挥了挥手:“好!那么我宣布这次游戏的MVP——就是你哦苏明安,身为恶魔,你杀了蛮多人嘛!”

  “诺尔去哪了?”影苏问道。

  “总之!现在开始我们的重头戏——你们几个先等一下哦。”无翼完全不理会,他将怀里的尸体放在大厅中央,拿出了一支笔。

  “那是他的爱人吧。”布莱克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们可能想错了。所有的感情,未必是爱情。”伊迪斯说。

  无翼高高举起笔,笔尖涂抹着复杂的纹路,对准尸体的心脏。

  他垂下眼睑,在尸体耳边,小声地呢喃:

  “姐姐。”

  “我们已经离别太久,终于可以再见面了……”

  笔尖刺破尸体,没有血液流出,反而是笔尖的鲜红纹路流入了尸体的躯壳中。渐渐地,苍白的尸体渐渐红润,枯槁的肢体渐渐饱满,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唤了一声:“无翼?”

  无翼抱住了她。

  他低着头,止不住呢喃:

  “是我,我就在这里。”

  “再也不会有那些草菅人命的骑士了,我让坏人得到了惩罚。再也不会有吃不饱穿不暖的贫民窟了,我救了很多孩子……”

  “不过,姐姐,你知道吗?贫民窟已经不见了,那里建上了好多高楼大厦,已经过去太久了。”

  “尽管我的人生是那个混蛋灵光一闪写出来的,但即使是虚假的,我依然爱着你,姐姐,这就是我挣扎至今的全部意义……”

  “人生是假的,过去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但我的爱是真的。”

  “你……”少女望着他:“经历了什么?”

  尽管她还不清楚情况,但看到无翼的神情,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无翼看向众人,又看了回来,说:

  “我有印象的三次罗瓦莎重置里,第一次,我参加了第零届门徒游戏,试图找到复生你的办法,但我太没用,死在了毒气关卡里,临死前只能披上你的旧衣服……”

  “第二次,我见到了参加第二届门徒游戏主人公苏明安,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写死你的仇人。我终于见到他了,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我犹豫了,我没有向他动手……”

  “第三次,我兜兜转转终于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这座古堡是隔绝外界的据点。在这里,那些人终于不能再篡改我们的命运了,我终于复生你了……”

  苏明安站在幕布后,听了个明明白白。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

  ——这不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仍然是第四亿多次世界游戏的第十一副本罗瓦莎。

  这是一个……无翼写出来的故事。

  故事复刻了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徽白、安忒托莉亚、影苏等人,都是无翼复写出来的。

  无翼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所以有一些【命运之轮】的人与他一起写出了这个故事,包括伊莎、白墓碑等人,都是被写出来的。

  苏明安记得,自己参加第二届门徒游戏时,曾经和千琴在毒气关卡遇见了一具骸骨,骸骨披着女性的衣服,苏明安没有细看,以为是一具女性骸骨。

  实则,那并非女性,而是披着姐姐旧衣服死在毒气之下的无翼。那是他的第一次死亡,死在第零届门徒游戏。

  ……

  【苏明安摸索着探去,地上躺着一具骸骨,大部分埋在土里。仅仅能通过骸骨残留的一些碎布看出,这是一件女性的衣物。骸骨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绳结,像是女性的发绳。】

  【“冒犯了。”苏明安心中默念一句。】

  ……

  死亡后,无翼本来以为自己迎来了解脱,但还是没有被放过,又被写了出来。

  他想要复仇,一直在寻找创作自己的人,结果找到了刚刚进入第十一副本的苏明安,他嗅到了苏明安身上奥利维斯的气息。但觉得苏明安人太好了,便没有动手。

  后来,他为了复活姐姐,一路往上爬,终于好不容易成为了第九席的神使,结果被吕树篡位刺杀。

  本来以为终于没有机会了,结果,他又一次被写了出来。

  他又绝望又想笑——为什么要复生我?就这么喜欢我这个角色?我是应该感谢那个人的恩赐,还是应该痛恨那个人不肯放过我!?死了还让人不得安宁,永远无法真正死亡,这到底有多折磨?

  不过,还好,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他的姐姐……

  第三次复活后,他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创作出了这么一个“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的故事,想尽各种实验,复活他的姐姐。

  这一刻,他终于成功了。

  至于天空中那些“农场主”,则是与他一起创作这个故事的【命运之轮】的同伴们。

  ——伊莎口中的“领头人”无翼,实则和她的爱人是一伙的。她根本没有被算作【命运之轮】的真正成员,因为她只是他们写出来的。

  自诩要打破命运的【命运之轮】,却也在操纵别人的命运。

  他们是操纵这一切的“农场主”,也是生活在自己故事里的“火鸡”。

  这时,苏明安耳边响起了诺尔的声音:

  ……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

  【只要自己操纵自己,就再没人能操纵自己。】

  ……

  这是诺尔第二次说话。

  苏明安已经隐隐明白,诺尔在暗示自己什么。

  “真有趣啊……”这时,身披深紫围巾的蓝发男人慢悠悠走了过来,是路·利卡尔波斯。

  “嗯?只剩五个存活者,你怎么还活着?”苏明安转头。

  “啊,因为我和你一样,都不算这个‘副本’的参赛者。”路轻轻眨了眨眼睛:“我们都是外来客,苏明安。”

  他叫出了苏明安的身份。

  世界树之下的决战开始后,路·利卡尔波斯本想去支援,但他很快发现,世界树已经封锁,他进不去了。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终焉之雪降下后,他决定去之前自己探索到的一个海底遗迹瞧瞧。他认为罗瓦莎这个文明仍有许多值得探寻之处,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去探索这种完全未知的地方。

  终焉之雪降下的那一刻,路纵身一跃,跳入了海底遗迹,看到了这个无翼写的故事。

  “我听说过无翼的经历,所以我特意去贫民窟的原址看了看……”路耸了耸肩:“很遗憾,那里从来没有什么贫民窟,只有高楼大厦。也根本没人听说过那里生活过无翼和他的姐姐。”

  苏明安怔了怔。

  无翼也愣了下,但很快不容置疑道:“胡说!我们就生活在贫民窟,我有很多兄弟姐妹,我姐姐平时靠缝纫为生,她给我们缝了很多衣服。我清晰地记得,是一个雨天,一群为所欲为的骑士杀死了她!”

  “嗯……所以我也去调查了骑士的情况……确实没有杀死你姐姐的记录。”路耸耸肩。

  “那是他们故意涂改了!谁会把杀死平民的记录写下来!”无翼怒斥:“如果我的姐姐真的不存在,我披着的那件旧衣是哪来的!我手腕上的红绳是哪来的!”

  “所以啊,我觉得很巧啊。”路摸了摸下巴,拿出了一截红绳:“这是我在那个地方附近饰品店买到的饰品,两个莎尔币一串……似乎,和你手腕上一样,可你说,这是你姐姐亲手编的。”

  然后,他拿出了一件衣服:

  “这是我在附近服装店买的一件衣服……嗯,似乎也和你说的‘姐姐亲手缝的衣服’一模一样……”

  无翼没有说话。

  苏明安也怔住了。看来自己忙的时候,队友们也没闲着。

  无翼垂着头,沙哑地笑了几声。

  旁边的少女很聪明,轻轻摇了摇无翼的手:“无翼,我……”

  “你是真的,姐姐。”无翼却打断了她的话,神情平静:

  “蓝毛,我隐约明白你为什么能在附近买到一样的红绳和衣服,应该是那个人写我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的红绳和衣服,所以直接照抄在了我的人设上。”

  “呵……所以,果然,我的过去的一切,都是‘设定’,都是虚假。”

  “不存在我的姐姐,不存在贫民窟,不存在那些寒冬里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岁月。我只是携带着这些记忆,像伊莎一样,就这么诞生在了世界上。”

  “我的过去,我的记忆,都是强塞进来的虚无。”

  “我的人生是一条断线,直到我在大街上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才如婴孩般刚刚开始。”

  “但是。”

  他抬起头:

  “那又怎么样?”

  “她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即使我根本没有和她相处过,现实中也根本不存在我的姐姐——只要我记得她,她就存在!”

  “苏明安,如果我说你记忆里的‘赵叔叔’根本不存在,你其实根本没遇到过那样的好人——你只是在父亲死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后,自己的心理无法接受,所以幻想了一个‘赵叔叔’出来,你信吗?”

  “我不信。”苏明安摇摇头,坚决道。赵叔叔一定存在。

  即使他后来搬到了新的地方,没有回去过,他也相信,自己的过去没错。

  “那我也相信,我的姐姐一定存在!”无翼紧紧攥紧姐姐的手,勾起唇角:“即使我根本没有找到小时候的贫民窟,即使我视若珍宝的衣服……是大众都穿着的普通衣裳!”

  “即使我一辈子狂热追逐的,只是一个姐姐形象的幻影,只是我虚无记忆里臆想出的虚拟人物。但谁说,人的一辈子不能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必须是真实吗?虚假是丑恶吗?”

  “世界是假的吗?爱是假的吗?”

  “文字构成的故事是假的吗?读后引起的爱、欣喜、悲伤、恨是假的吗?人因为经历一个故事而共情的震彻与思想,是假的吗?”

  “只要你相信,那些就是真的。”

  “苏明安,以前我不是说,要你证明‘善’给我看吗?”

  “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你这种动辄欺骗npc感情的家伙,居然愿意化为世界树,牺牲自己的未来与性命。”

  “你身边的那个蓝毛也证明了,即使他已经贵为海皇,二级神前途无量,却愿意为了人类多获得一些信息,跳下未知的海底遗迹。”

  “台下这几个家伙更是证明了,即使他们是榜前十的玩家,是受人类仰望的存在,却也愿意为了人类走向宇宙,阉割记忆,踏入完全陌生的星球。”

  “而我可以为了追逐童年之时流离的虚无幻影……不惜一切代价。”

  “我的三段人生,都为她而存在。”

  “‘善’,已经无须再说什么,我已经看见了。”

  “它远比你在门徒游戏里刻意救几个人,要令我明白得多。”

  “所以——苏明安。”

  无翼指向苏明安,挑起眉毛,露出初见时那般的微笑:

  “我可以报那时的救命之恩了,我那时就说过,你救了我,我要跟随你。”

  “你这家伙既然如约向我证明了‘善’,那么,我便回以真诚。”

  “我已经复活了姐姐,即将完成我的最后一件事——我要报复那个构造这一切虚假的家伙。这场报复,我邀请你见证。”

  “你说的是司鹊?”苏明安缓缓说。根据他在门徒游戏里阅读的故事,是司鹊写的无翼。

  “不。”无翼却摇了头:“是真正在背后操纵罗瓦莎的——‘他们’背后的‘梦境之主’(集结所有清醒者的领头人)。我即将向他发起决战,你便在旁边见证吧!我不强求你加入,毕竟你的结局已经很安稳。”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之前的情报不对?苏明安抬起头。

  无翼咳嗽一声,看向路:

  “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位蓝毛……咳!蓝发的先生,请求你接走我的姐姐,将她接去伊甸园……或者新世界!我不对自己的结局有所期待,但她要拥有崭新的未来。”

  “她也是受害者,寄托了我对于‘姐姐’那个流离幻影的追求……呵呵,我也和那个混蛋没什么两样,但我已经知足了,不会干涉她的人生,她是自由的,她可以洗掉我留下的那些记忆。”

  他走下那张奢华的座位,走下铺着红毯的阶梯,走向那张金碧辉煌的餐桌。

  “我还有最后四个疑问。”苏明安跟在后面。

  “说吧。”无翼擦拭干净双手,他走到了餐桌前——那张摆着紫发人体的餐盘前。

  他拿出一柄银亮的匕首,“唰”地一声,刺破了躯体内塞着的猩红苹果。

  果液犹如殷红的血液,顺着餐布流淌而下,流淌成了一个法阵。

  “我遇见的WARNING-001苏琉锦,是谁?”苏明安说。

  “他是‘清醒者’之一,但因为他是‘世界’本身,即使保留了残缺记忆,也不会乱来。”无翼说:“我邀请他成为故事里的BOSS,他觉得很好玩,同意了。他说他喜欢扮鬼。”

  果液淅淅沥沥流淌着,发出雨一般的声音。

  法阵形成,散发出殷红的光芒,直射穹顶。

  “倒数第三个问题。”苏明安说:“我在你房间找到的小册子《人物生存指南》,是你们写给自己的,对吗?”

  “没错。”无翼望着血红雾气从法阵升腾:“就算自己是自己的‘农场主’,也要遵守一些宇宙通用的法则。比如,不能在叙事锚点落下的主人公面前,做出脖子以下的不健康行为,不能在他们面前说脏话和聊敏感话题,也不能做出过于血腥暴力的行为,更不能肢体接触和处CP。因为宇宙不允许叙事锚点之下的主人公处CP……这个规则,我不知道是谁篡改的。”

  “这是宇宙通用法则?”苏明安皱了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

  “违反了会怎样?”

  “会被擦除。”无翼说:“会被一块白色橡皮擦除,根本不会呈现出来。”

  ……

  【“神啊!如果所有固定的科学定律都已经被涂抹,如果我们理解中的一切只建立于某个人的常识和三观。”苏敬棠张开双臂,大笑道:】

  【“如果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命运就会被更改。”】

  【“那么。”】

  【他回头,缓缓看向你。】

  【……】

  【“你说。”】

  【“——我们不应该杀死‘他们’吗?”】

  【忽然,天空变成了纯白色。】

  【有什么白色的、方形的东西压了下来,压向了藤条。】

  【接触到那个东西,苏敬棠的身形岿然破碎,化为飞雪飘舞。紧接着是布莱克,随后向后压来……】

  ……

  那次死亡,确实像是被橡皮擦除了……所以,无翼说的那些很扯淡的规则,居然和宇宙【哈勃定律】、【开普勒定律】、【熵增定律】一样,是一种宇宙规则。

  毕竟这些宇宙定律本身也都是天生存在,毫不讲理。

  “唰”,无翼抽出一柄银紫色的细剑,向法阵走去。

  “倒数第二个问题。”苏明安说:“白秋到底是谁?”

  “啊,你是说【命运之轮】的首领。”无翼说。

  “首领不是徽墨吗?”

  “并非。在很久远的时期,是一个叫做‘白秋’的人率领了【命运之轮】,徽墨是他的跟随者。而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

  “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苏明安诧异道:“至高之主有很多马甲?”

  坏了,不会他遇到的很多人,背后都是这只黑心山羊吧!

  “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你看那边。”无翼说。

  苏明安转过头,侧边有一面落地镜,镜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有一瞬间,那镜面闪烁了一下,他变成了一位白发绿瞳的青年,又变成了一位黄瞳青年,又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仓鼠,有着一双鲜红的眼睛,静静盯着镜面。

  “这些模样,都是至高之主的马甲?”

  “你听说过《规则怪谈》吗?”无翼侧头看着他,忽然提到了这个。

  “听过。”苏明安说。

  “嗯。不过我了解的版本可能和你不一样。我了解的是,校园里生活着许多怪谈,有许多无辜的人误入。一些怪谈扮作工作人员,故意引导人们触犯危险的规则,导致他们迷失死亡。”无翼说:

  “这个时候,一位‘学院长’出现了,他是曾经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人,知晓各个安全规则,为了保护那些不断误入的无辜者,他在校园各处张贴安全规则,覆盖那些危险规则,所以出现了各个规则相互冲突的问题。比如,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安全的,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危险的。”

  “他不断地、不断地出入校园,试探新的规则,帮助更多人逃出来。”

  “明明他已经逃离,却不断深入险地,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校园,以身试险,帮助那些尚未逃离的人们。”

  “离明月……”苏明安忽然说。

  无翼说的这个“学院长”做的事,和旧日之世的离明月很像。那时,为了总结《规则书》,离明月一次又一次使用符篆以身试探规则……最后,总结了整整千条旧日之世的即死规则,保护人们。

  “哦,我知道你说的那位。”无翼说:“离明月在旧日之世的定位,就如同……白秋在罗瓦莎的定位。”

  “只不过,白秋试探的是被清醒者纂改过的规则。”

  “他克隆了许多仓鼠,名叫‘红雪’。因为他的性命只有一条,于是他会附身仓鼠去试探规则……嗯,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动物人权的问题了,在我看来,人类的性命一定在动物之上,我们就是这么自私的种族。”

  “但自私的种族,却能为同族人做出了无私的事。”

  “死去的仓鼠堆积如山,他忍受着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痛苦,试出了越来越多被清醒者纂改的规则,终于,他顺藤摸瓜……”

  无翼的手掌渐渐握紧,他露出微笑:

  “——找到了清醒者们聚集的那处梦境。”

  “是梦境之主在宇宙里聚集了这些家伙,否则,他们只是四散各地的黄豆,即使保留了一些残缺记忆,也改变不了什么,独木难支。”

  “白秋将总结的规则留下后,就消失了。”

  “徽墨接过了他的担子,并将命运之轮的矛头渐渐指向了世界树。不过,很有趣的是,在你到来后,徽墨也消失了,犹如一种传承。”

  苏明安想了想:“我原以为至高之主是一个狂热追更人,还整出了残忍血腥的门徒游戏取乐,没想到他也会化作白秋做好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无翼笑道:

  ……

  “——你认为至高之主只有一人?”

  ……

  啊?

  苏明安望向无翼。

  “我阅读了【命运之轮】留下的书籍,上面记载了,至高之主每次留下话语,都是以不同形象、不同性格的模样出现。我认为……祂并非一个意识,而是由无数种意识组成的意识结合体。”无翼说。

  ……

  【苏明安蹙眉看着线索栏。】

  【他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长相艳丽的女性人类种。而在这之前,他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相貌平平的男性人类种。】

  【先是长相普通的男性,又是姿容艳丽的女性,最后是略显丑陋的老人,至高之主莫非是九头蛇?】

  ……

  “也就是说祂喜欢追更,其实背后是无数人喜欢追更,他们的意识集合成了祂?”苏明安半开玩笑道。

  “没错。”无翼却点了头:“无数人渴望观测的意识,形成了祂这个高维生命。”

  “白秋,只是其中一人。”

  “这些人的意识中,有支持清醒者乱来的,有反对清醒者乱来的,因此分为了‘守岸派’与‘涉海派’。”

  “他们是‘白秋’,也是‘白秋妹妹’;是频繁出入保护世界的‘学院长’,也是制造危险的‘怪谈’;是‘农场主’,也是‘火鸡’;是‘不再满足于阅读,涉足故事的他们’,也是‘不愿意干涉故事,只愿意远远旁观的他们’;是‘命运之轮’,也是‘反命运之轮’。”

  “所以,在你印象里,至高之主的行为,应该出现过前后不一的情况,因为祂自己的意识在左右打架。”

  “——有人希望你的故事结束,希望你得到安宁和幸福。”

  “——有人还想观测下去,想看你继续挣扎。”

  “——还有人觉得目前的结局配不上你,想帮你再试一试,活着回到家乡。所以,至高之主对你的态度变来变去。”

  “祂之前,不是给过一颗号称‘跳出一切的红宝石’吗?”

  “那颗红宝石,就是白秋从清醒者那顺来的。持有该宝石,可以保留一些不同宇宙轮回之间的残缺记忆,这就是‘跳出故事之外’了。”

  苏明安对镜自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无数只红雪、无数双各种颜色的瞳孔,绿色,黄色,白色……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人影,艳丽的女人、相貌平平的男人、略显丑陋的老人……

  所以,徽墨作为白秋的跟随者,一直兢兢业业运营着【命运之轮】。而徽墨近期消失,是碰到了与白秋类似的情况——接触到了‘清醒者’的消息,于是以身前往。

  “所以,徽墨消失了。”无翼耸耸肩。

  “他去就去,还把我分身明带走了。”苏明安忍不住说。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感应不到分身明了,合着是被徽墨拉去干清醒者了。

  徽墨果然霸道,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明强行拉上贼船。现在他们二人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完全真正跳出了——故事之外。

  “呼呼……”

  光芒越来越盛,化作浓郁的鲜红雾气,迅速弥漫整个空旷的宴会厅。

  如同沸腾的血海,雾气丝丝缕缕向上飘升、缠绕、勾勒……渐渐形成了一朵巨大、沉重而飘渺的暗红色云团。

  无翼纹丝不动,如同扎根在血雾中的一尊石像。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柄沾染着果液的银亮细剑,如祭祀的礼器般稳稳托举,精准地刺向那团诡异红云的中心。他的姿态不是挑战,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的身后,逐渐走来了一个个身影,是【命运之轮】的同伴们。

  “通道即将打开,我将直面那位梦境之主。”无翼高高昂起头。



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终)”

  “你没有把握胜过他。”苏明安用的是肯定句。

  “那是当然,我不过是完成一个夙愿……我的一生就像一个追风筝的人,始终在追那根早已断掉的线,直到我握住了那根线,紧紧不放手,直到它把我带到悬崖边……”无翼说:“你还有一个问题吧,快问吧。”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

  “你写的伊莎公主,是复刻了罗瓦莎一级神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过去,对吗?”

  “没错。”无翼点头:“她在很久以前,并不是罗瓦莎的人,而是另一颗低等星球上的一位公主。”

  他将一块剧忆镜片递给苏明安:“这是她的故事。”

  ……

  “爱人!我的爱人,你在哪里!”

  “我的心儿啊,为你焦枯,为你哭泣!”

  从前,有一个童话般的故事。

  一个仍处于中世纪的低等文明,有一位美丽雍容的公主,在古堡里忧郁着。

  她拥有一头美丽的墨发长发,皮肤苍白,眼皮厚重,嘴唇如火,像是西欧油画里浓墨重彩的美人。

  公主美丽而聪慧,是下任女王,年纪轻轻就承担了重任,导致她逐渐抑郁。没有人能理解她,她时常幻想自己有一位完美的爱人,能够理解她的压力与痛苦。

  一天夜晚,公主终于不堪忍受,决定从城堡高楼一跃而下。

  就在她坠落时,一个人在空中出现,抱住了她。

  他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深情的眼睛,他搂着她在空中旋转片刻,缓缓落地。

  “你好,我是……”男人开口。

  “你是我的爱人!”公主抢在他前面开口,目光水汪汪:“你终于来见我了,我幻想中的爱人!”

  这里是没有魔法的低等文明,如果不是她幻想的爱人,他为何能够在空中出现?至于她为何安稳落地,一定是因为下面有柔软的草坪。

  男人讶异了片刻,露出微笑:

  “嗯。”

  “我是你的爱人,是来治疗你的,公主殿下。”

  男人是一位清醒者。

  他只是受了梦境之主的任务,前来记录这颗低等星球的信息,这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没想到定位有些问题,他出现在了半空,被公主这个本地人看到。

  他不能让本地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幸好,这位公主患有臆想症,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他决定顺势伪装成公主的幻想爱人,随着她疾病的治愈而渐渐消失,合情合理。

  其实,他只要干脆利落杀了公主,伪装成自杀,就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但是,面对她眼里的欣喜,他下不了手。

  只要配合她扮演到底,然后默默消失,就不需要杀死她来保守秘密了,只不过是浪费点时间……男人想。

  “但是,万一你是我幻想中的坏蛋,伪装成爱人来接近我怎么办?”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公主,心里的幻想还挺完整,幻想里有好人有坏人。

  为了取信于她,男人无奈笑道:“好吧,公主殿下,我要如何展示我的爱意呢?”

  公主想了想,目光望见美丽的花园,枝头艳红的玫瑰,她机灵的大眼睛转了转,娇声道:

  “你给我采一朵最鲜艳美丽的玫瑰,我就相信你的爱!”

  目光所及,皇宫花园广阔无比,朵朵玫瑰娇艳欲滴,男人要如何在其中找到最鲜艳的那一朵?

  面对少女的存心刁难,男人却温柔笑道:“好的,公主殿下。”

  他走了几步,选取了一枝锋利的枝丫,用自己的胸膛撞了上去。

  公主吓得花容失色,男人却缓缓抽离了胸膛,露出一朵浸透了鲜血的玫瑰花,它望上去如此“娇艳欲滴”,鲜血不停向下滴落。

  男人颤抖地拿起这朵玫瑰花,递给公主,手掌抚至胸口:

  “公主殿下,这朵花儿足以证明我的爱。”

  趁着公主失神的时候,男人对公主使用了能力“迷幻术”,这是他的能力,能让人不知不觉爱上他,但要在对方失神的时候使用。

  然而,公主没有展露出任何迷恋之色,反而急急忙忙查看他的伤口,大喊着:“来人!快救人!”

  男人立刻捂住了公主的嘴:“嘘……公主殿下,您忘了?我是您的幻想爱人,只要您心念一动,我就能恢复了。”

  公主的神情怔了下,定定地看着男人。

  下一刻,男人的伤口神奇地愈合。

  这只是男人的治疗法术,却令公主深信不疑:“你果然是我幻想出来的爱人……”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他们开始了一段谎言为始的爱恋。

  每个深夜,男人都会穿过露珠弥漫的花园,从另一个世界赶来。月光下,公主笑着吞下他喂来的覆盆子塔:“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么多人,他们都在期待我犯错……”

  男人回答:“我会陪着您的,不用担心。”

  精神疾病发作时,公主郁郁寡欢,甚至歇斯底里砸东西,她不敢让别人发现她的痛苦,唯有男人能聆听她的苦楚。

  男人从不在其他人眼前露面,一直伪装自己是公主的幻觉。

  深夜里,他们一起荡秋千,一起看书,一起采摘新鲜的玫瑰花。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男人总会准时消失,回到他自己的世界,留下第二日等待阅读的诗词。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她却用不变的眼睛看我幻变,不因我喜而喜,不因我悲而悲……”

  谎言啊,谎言。

  到底谁投注了深情的爱,到底谁在欺骗。

  当公主再一次抑郁时,男人教了她一个办法:“试着给每个人起外号吧。”

  “外号?”

  “比如,给宰相起一个滑稽的外号‘墨鱼’。每次见到他,你就在心里默念,这是墨鱼这是墨鱼……这样一来,心情是不是好一些了?”

  “噗嗤。”公主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给所有人都起上了外号,在伊莎眼里,这个充斥着外号的世界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你要不是我的幻想就好了。”一天,伊莎公主托着腮,忽然说。

  “幻想之所以美好,正因为是幻想。”男人微笑着:“公主,如果这是一场美好的梦,那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如果她察觉到他并非幻想出来的爱人,而是真人,他就必须杀死她掩盖秘密。美好的幻梦瞬间会染上血腥。

  所以,就让这个谎言持续下去吧。

  公主娇贵又聪慧。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逐渐了解她,原来高高在上的公主,背后却会为了国家的危难整夜睡不着觉,看似一点就通的公主,背后却会因为做甜点炸了厨房。剥去那些高贵的外衣,其实她也只是个会哭会笑的少女。

  他陪伴她,从公主成为了女王,从王国成为了帝国,走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

  十几年,对于作为清醒者的男人不算什么。公主却青春不再,渐渐老去。

  男人始终强调,这是一场治疗,他们之间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不是爱人之间的关系。即使公主变成了女王,他也一直保留着初遇的称呼,唤她“伊莎公主”。

  相处了那么久,没有感情是假的。

  但是,是爱吗?男人感觉不是。是怜悯吗?好像也不是。

  他是清醒者,是周游宇宙之人,而她只是一个小星球的普通人,风一吹就会病倒,他们的生命本质有巨大的差距,不可能走到一起。

  男人想了很久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答案——对了,这是医生对于一个久病的病人即将治愈的欢欣,却也有再不见面的不舍。

  他们只是医生和病人,也只能是医生和病人。不然,还能是什么关系?

  直到有一天,男人推算公主的抑郁症好得差不多了,她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成为了一个开朗乐观健康的人,男人知道,自己退场的时机到了,作为“幻想爱人”,在她精神疾病渐渐康复的时候消失,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他在这里耗了太久时间,应该彻底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男人提出了告别。

  “我要离开了,你的疾病已经得到治愈。”男人说:“你以前说身为公主,你压力重大,甚至抑郁,但与我的每晚的‘心理辅导’,已经让你逐渐走出了抑郁的阴霾,现在,你已经很健康了,恭喜你,伊莎。”

  少女墨色的长发耷拉着,一双眼瞳闪烁着碎光,她定定地凝望着男人,沙哑着嗓子说:

  “那些问好的信件,那些送给我的礼物,那些哄我的情话……都是治疗吗?都是假意吗?请不要离开我。”

  “你已经痊愈了,伊莎。”男人露出了醉人心扉的微笑:“我应该离开了。”

  “不!”

  下一刻,他得到了百年来,最令他震惊的回答。

  “我没有痊愈,因为我从来没病过!”公主那双忧郁的眼睛,坠入了他的眼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幻想爱人。最初见面,你让我幻想你胸膛的伤口愈合时,我其实故意什么都没想,但你的伤口还是愈合了。这说明,这不是我幻想的力量,而是你本身的能力——你是真人,你是个外界人,我的爱人!”

  她向来聪明,最开始就有了试探。

  她一点就通。

  “我一直都知道,我一开始都知道。”伊莎颤抖道:

  “我虽然向往爱情,却仍是一位王国公主。当时在夜里被你接住,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浪漫和恋爱,而是警惕。”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够空中漂浮,我知道,你掌握着世界之外的能力,你可能是侵略者,你随时都能杀死我保守秘密。”

  “所以,我抢在你前面开口‘你终于来见我了,我幻想中的爱人!’,提前给你扣下了这个设定,让你能够有理由放过我。”

  “我知道,我一旦暴露出我知道你是真人,你就可能杀死我。”

  “你在伪装一个‘幻想爱人’,而我在伪装一个‘幻想着爱人的公主’。”

  “你在伪装一个‘医生’,而我在伪装一个‘病人’。”

  “你自始至终都在说谎,我也是。”

  伊莎公主为了王国的安危,选择假装不知道男人是真人,扮演一位幻想症病人。

  男人这边的想法也出奇相似,他为了不杀害公主,扮演一位幻想爱人。

  于是,双方都为了稳住对方,展开了一场相互扮演的谎言。

  谁都在说谎,谁都没有付出真情。

  但直到最后,好像谁都付出了真情。

  男人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崩裂,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嗓音沙哑道:“那你为什么……临到头了要说出来,一直装着不知道不就好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看穿了真相,我就必须杀了你保守秘密……”

  “我不知道。”公主说:“我理智了一辈子,从遇见你的十六岁到现在的三十岁,也许对于你来说只是短短一瞬,对于我来说确是漫长的人生。尽管最开始是一场谎言,但是,我已经无法望着你离去了。冲动也好,怎样也好,我说了出来。”

  公主闭目,引颈就戮。

  然而,她再度睁开眼,男人却走了,唯有夜风吹起鲜红花海。

  心软的何止是公主。

  “叮——”

  男人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留给她的告别礼物。

  “我必须离开了,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来。”

  “这是我身处的清醒者梦境的钥匙,持有此物,你永远都能呼唤我。你没有魔力,你无法听见我的声音,但只要你说话,我就能听见。”

  “如果你不爱我了,便将这把钥匙,随意赠予他人。你就再不会与我有半点联系。”

  男人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

  公主一直对着钥匙说话,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听见便好。

  然而,她从乌发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年老,直到她抱养的旁系孩子登上王位……她再没等到男人。

  他是宇宙之间的清醒者,而她寿命只是短短一瞬,只要他不来,她永远也等不到他。

  寿终前,她一直在念他们曾经念过的诗。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她却用不变的眼睛看我幻变,不因我喜而喜,不因我悲而悲……”

  直到某一天,她白发苍苍,握着钥匙,在床上溘然长逝,帝国的百姓们缟素痛哭。

  她享年九十岁,政务兴旺,帝国和乐,人们说她是“最好的伊莎女王”。

  公主与男人的故事本该以悲剧收尾。

  ——直到在下一次宇宙轮回中,伊莎公主再度睁开眼。

  她惊讶地发现,也许是那柄钥匙的作用,她保留了一些记忆,她记得那个男人。

  由于她拥有了成为清醒者的资格,她用这柄钥匙……成功打开了梦境之地的大门。

  骄傲的少女走在清醒者们的视线中,走在黑水激荡的梦境里。当她问及男人,清醒者们说,男人触犯了没有杀死目击者的规定,被梦境之主惩罚,不再是清醒者了。男人现在,只是一个低等文明的普通人。

  二者地位调转,这个变化令公主眩晕。

  她想,她要去找他。

  她经历了漫长的难以言说的岁月,从低等生命一步步向上爬,宛如故事里满怀毅力的主人公,运气、毅力、实力缺一不可。终于,她将自己逐渐升华为了中等生命、高等生命、三级神、二级神。

  她打听了男人的消息,得知他是一个低等文明——“翟星”的普通人类,男人的文明遭遇了世界游戏,现在男人正是世界游戏里的一个玩家。

  尽管已经是神明,但伊莎还做不到侵入世界游戏去找男人,她几经周转之下,得知男人未来的必经之地是罗瓦莎,于是她来到了罗瓦莎,在这里……正式升格为了一级神。

  ——一级神,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她要等他。

  她终于能等到他。

  期间,她遇到了一个叫“白秋”的人,此人给她提供了不少玩家们的信息,于是她答应了他的合作,封他为“魔主”,给他的行动提供便利

  直到她,终于等到了那个男人。

  已经成为普通人类的,那个男人。

  ——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深情的眼睛。

  男人应该是遭遇了追杀,他从空中狼狈摔落,而她的触须就在下方。

  “簇”地一声,她接住了他,搂着他在空中旋转片刻,缓缓落地,一如初见。

  地狱里,开满了犹如鲜红玫瑰的曼珠沙华,娇艳欲滴。

  “地狱里开不了玫瑰,我只能让这里开满曼珠沙华,抱歉。”她向他道歉。

  “什……什么?”男人神情空白。

  她知道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于是她微笑着,掠过话题:“没什么,人类,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一名心理医生。”男人面对着扭曲恐怖的恶魔母神,依旧坦然镇定,靠近她微笑道:“听闻您受邪气影响已久,想必存在一些心理上的问题,我这个人最喜欢到处治疗病人——我是来治愈你的,伊莎。”

  ……伊莎。

  这个称呼真是让人怀念,尽管男人只是随口之言。

  公主露出了有些扭曲的微笑——她已露不出人型那般美丽的微笑:

  “我如此丑陋,你还愿意治疗我吗?”

  “还?”男人愣了下,笑着对着无比丑陋的触须俯下身,深情地亲吻:“当然愿意,我的女皇陛下,你在我眼里极美。”

  伊莎蓓尔傲然道:“人类,我要你为我采一朵最鲜艳的玫瑰,作为你从天空落下,不敬我的代价。”

  “当然,伊莎陛下。”男人说。

  “——我要你高声诉说对我的爱意,让我衡量你是否真的爱我。”

  “当然,我会展露我对您的倾慕,好让您更快痊愈。”

  “——我要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为我制作点心,与我的玫瑰寸步不离。”

  “当然,我不会离开您。”

  “——我要你真切地仰慕我,与我夜里颂唱诗歌,承认我是你眼中的永恒。”

  “当然,我会的,陛下。”

  “医生。”伊莎说。

  “嗯?”男人微笑。

  “不要走。”伊莎感觉自己虚无的形体,像是落下了泪。

  “当然,在治愈您前,我不会走。”男人深情地承诺,深情却未达眼底。

  毕竟,他什么也不记得。

  “医生,你叫什么名字?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你一直声称自己叫‘医生’。”伊莎嗓音沙哑道。

  男人露出了宽慰的微笑,尽管对他而言,眼前的恶魔母神,不过是一个得病的病人。

  “易颂。”

  “我叫易颂。”

  ……

  无翼的一位【命运之轮】的同伴,从这个故事得到灵感,写出了WARNING-005:“花园里的伊莎公主”。

  只要有人愿意为她采一朵玫瑰花,无论是否最娇艳,伊莎公主都会认定对方任务通关。因为她知道,已经不会有人愿意为她用心血染红一朵玫瑰花了。

  WARNING-005再也不会遇到不愿意伤害她的爱人。只是为了给苏明安等人演一场接近无翼的戏,她天空里的“爱人”角色就果断刺了她一剑。

  她只是真正的伊莎蓓尔的倒影。

  苏明安从剧忆镜片回过神来,心中感慨不已,想不到易颂搞得那么乱,结果居然是纯爱……

  易颂应该已经离开罗瓦莎了,伊莎蓓尔也不会为了易颂去小世界。他们一个是榜前玩家,一个是罗瓦莎的一级神。神明不会保留过多的情感,更多的是执念,他们注定还是只能分道扬镳。

  将感慨收起,苏明安抬起头。

  ——现在,他将要直面那位梦境之主。

  无翼细剑直指,那朵悬浮的、缓缓旋转的暗红云团骤然向内坍缩!

  “来吧。”无翼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墓穴,“梦境之主……”

  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挑衅,“直面我!回答我!或者……吞没我!”

  就在那“吞没我”三字落下的瞬间——

  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贪婪的巨口猛然吸吮。所有的红光、所有的雾气,都瞬间被压缩到云团内部的一个点上。

  云团所在的位置,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无声剥落,显露出其后一片……绝对无法理解的景象。

  那不是星空,也不是虚空,而是无数扭曲、旋转、沸腾的色彩漩涡。一种无法形容的、足以碾碎心智的庞大意志,从那破碎空间后汹涌而出。

  亿万只冰冷的、巨大的、非人的瞳孔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来,它们没有聚焦,却又仿佛同时死死地“盯”住了下方渺小的无翼和他的同伴——瞳孔倒映着无数世界线与结局。

  宴会厅的墙壁、地面、穹顶,甚至光线本身,都在这意志的冲刷下开始扭曲、变形,空气粘稠得如同固体,发出细密如玻璃碎裂的呻吟。

  有人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几乎跪倒;有人死死攥住胸口,仿佛心脏要被那无形的压力捏爆;有人瞳孔放大到极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无翼高举细剑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钢铁,他依然站立在狂澜的中心,直面那破碎空间后无法名状的形体。

  ——那目光的深渊,那梦境本身的主宰。似乎极其细微地笑了一声。

  通道已经打开。他们,直面了梦境之主。

  “第一次人生,第二次人生,第三次人生,我与命运之轮一直在追寻你的存在。”无翼冷道:

  “你躲在背后,聚拢清醒者,纂改规则,肆意干涉别人的命运,安排结局——你觉得你会永远骄傲得意吗?”

  “现在——我在这里,向你宣战!梦境之主,有本事,就让我进入你的地盘!”

  “哦?向我宣战?”梦境之主的话语犹如概念,直入他们脑海。

  苏明安感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比叠影更强的存在,而且是毫无屏障的直面。

  他看不清梦境之主的形体,只能望见无数猩红的雾气与眼睛。

  就像……他在涉海线,在诺尔的空白书籍里,看到的无数双眼睛。

  “没错!我付出三段人生,终于打破你的安排,复活了姐姐,走到了你的面前。”无翼咧开嘴:

  “我要向你证明,不要以为你可以安排所有人的命运!”

  “嗯。”梦境之主说:“好啊,那你进来吧。”

  旋涡更大了一些,准许无翼的进入。

  无翼最后朝苏明安和姐姐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此去再无归期,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打赢梦境之主。他只是累了,只是圆满了,只是想完成自己最后的遗憾,只是想要一个证明。

  “再见。”无翼启步前,回头对苏明安说。

  他的蓝发飘舞,身着宛如英雄的酒红色长袍,一柄骑士般的细剑,握于掌心。

  梦境之主只对无翼敞开了旋涡,看起来没有搭理苏明安的意思。

  “再见。”苏明安说完这句,想了想,补充道:

  “再见,无翼,你的故事真的很有趣。”

  最初见面时,无翼就说过,请在六个人里选择他吧,他的故事很有趣的。

  无翼笑了:“如果能重来,下次还选我吗?”

  “我还是会选希礼。”苏明安诚实地说,他很清楚自己对白毛的恐惧和在意。

  无翼笑着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走进了梦境之中。

  他的同伴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旋涡合拢。

  再见,无翼。

  苏明安静静望着。

  就在苏明安以为诺尔展露的这一切结束时,突然,漩涡里突然传来无翼仓惶的喊声:

  “这,这痕迹……你……你竟然……”

  “哈,哈哈哈哈!永无止境!永无止境!一圈套一圈!我倦了,我真的倦了……”

  “姐姐啊,姐姐……哈,哈哈哈哈!姐姐啊!!!”

  疯狂的笑声之后,漩涡里寂静无声。

  再没有其他声音。

  直到——猩红发紫的漩涡中,那无数双眼睛再度出现,盯向了苏明安。

  “……他看到了什么?”苏明安说。

  WARNING-005给苏明安的钥匙,是无翼故事里写出来的钥匙,不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手里能够打开梦境的真钥匙,所以苏明安进不了梦境。

  “我只是让他发现,他的这个故事边缘……有我的笔迹。”梦境之主说。

  苏明安不言不语。

  所以,

  无翼以为经过了第一生,第二生,在这第三生,他终于创造了一个没有梦境之主干涉的古堡世界,然而……

  这依旧是梦境之主“无翼作为古堡主人复活姐姐”的副本,一圈套一圈永无止境。

  树藤之外是天空,天空之外是纸张,纸张之外是宇宙,他……永不可能抵达自由。

  但,即使如此,这样的结局也算结局,无翼没有悔意。

  “下一次,我会解决你。”苏明安淡淡道。他说的是解决,而非击败。有些概念确实杀不死,只能像问题一样解决。

  这只是诺尔展现的画面,自己的真身已经成为了小世界的世界树,这次确实没有机会解决梦境之主。但是,诺尔·阿金妮——给他看到了这些,看到了这些可能。他已经隐隐明白,那条黄金树林里真正的道路该怎么走。

  漩涡里,传出沙哑的笑声。

  “真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动物,你确实有能力解决我这个问题。”梦境之主说:

  “但很可惜,不是这一次,也不是这条线。”

  眼前的画面逐渐开始模糊,苏明安知道,这段画面要结束了,自己再度睁开眼……应该就是自己的终末。

  在这里,他看到了第一次世界游戏的徽白诸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命运之轮的始末,看到了诸多真相……他开始痛苦,他开始留恋,但是,他还是要不怯场走向自己已经选择的道路。

  离开前,他忽然向梦境之主,提出了最后的、也是自己思考已久的问题——

  ……

  “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影苏——也就是我自己,并没有死亡回档,对吗?”

  ……

  【“刚才我就很奇怪了。”苏明安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在怪谈面前,你害怕什么?”】

  【“嗯?”影苏睁大了双眼:“我不该害怕吗?”】

  【“你难道不该以身犯险,想尽办法探出重要信息吗?为什么那么怂?”苏明安说。】

  【“废话,那很危险啊。”影苏说。】

  ——影苏不愿意以身犯险,这与苏明安的行动模式相悖。

  ……

  【苏明安再度睁眼时,他正站在图书馆里,影苏站在自己身边。布莱克和苏敬棠正在聊天。】

  【……回档了。】

  【不是自己的死亡回档,应该是影苏的死亡回档。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色东西杀死了他们,导致了死亡回档。】

  【苏明安皱了皱眉,旁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诺尔,苏明安。”】

  【是徽白。】

  【金发青年站在黑暗里,望向他们。】

  【我们要去古堡主人的房间看看,要一起吗?”徽白说。】

  ——回档前,徽白跟上了苏敬棠,回档后,徽白走向了隐身状态下的苏明安。

  唯一前后行为不一的人,只有徽白。

  ……

  苏明安看见那猩红浓雾之下,那人似乎露出了微笑。

  似乎,一阵惊雷般的声音,在他胸腔震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嘭。

  嘭。

  嘭。

  ……

  “是的。”

  “第一次世界游戏里,拥有死亡回档的,是第一玩家徽白。”

  ……

  深红的旋涡越来越小,伴随着一声海浪般的喧嚣,苏明安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弭。

  他的手中,诺尔的手掌渐渐软化、松开、远去。

  视野里,他望见了一棵——晶莹璀璨的巨树,迎风飘扬,古木参天。

  仿佛他自己站在河流尽头,终于回头,望向最初的自己,眼神沉默而哀戚,安宁而寂静。

  春树暮云,宛如归处。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

  最后,路·利卡尔波斯同步结束了这个故事,从遗迹脱离。

  他合上书,发现任何地方都没有了苏明安,但那个人,像是存在于书页与历史的任何地方,存在于任何时间。

  唯有眼前,眼前皆不见。

  是符号,是传说,是历史。

  ——是神像。

  ——是巨树。

  ——是灯塔。

  ——唯独不见他。

  ……

  唯独,不见他。

  ……



第终章 涉海篇【33】·“第十三席苏明安。”

  苏明安看完了守岸线的记忆。

  由于守岸线的信息远比他这条线的信息少,除了知晓宇宙循环和苏琉锦是“世界”外,他没有更多收获。

  左掌亮起猩红的光辉,由于吞噬了世界树苏面包,体内流淌着餍足的感觉。

  “咔——咔咔咔——”

  剧烈的震动传来,脚下的地块竟逐渐四分五裂。由于世界树崩毁,再加上终焉之雪的摧残,这颗五光十色的星球终于开始破碎。

  “好了,这下最后的BOSS世界树也死了~亲亲的第一玩家,人家总该拿走你了——”白色面筋老板兔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大白手向苏明安探来。

  “你们离开。”眼看星球即将崩毁,苏明安立刻对三人说。

  “已经追不上小世界了。”云上城神明抱胸道:“与其让我一个人在宇宙里流浪,不如我和你一起去世界游戏。也许某一天,还能找到普拉亚的位置。”

  “我和你一起。”吕树坚决地看着苏明安:“如果你真的被拿走,至少你要保留一个身为人类的同伴,作为身边的锚点。”

  “我的意思是……”苏明安的话还没说完。

  “叮咚!”

  突然,他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

  【恭喜掌权者!完成了掌权者任务·“杀死世界树”!】

  【您完成了所有的掌权者任务,掌权者权限提升至——掌权者·最高!】

  【获得新的权利:席位擢升权、平等投票权!】

  【(席位擢升权):你可以成为主办方第十三席,司掌“吞噬”、“信仰”两大概念。】

  【(平等投票权):你拥有在主办方至高会议之上投票的权利。】

  ……

  【(成为主办方之一后,你的生命本质将由“神”转化为“高维”,享有世界游戏范围内的一定自由权,你可以额外享有一个小空间。)】

  【(成为主办方之一后,你将伴随世界游戏前往下一个可供升华的文明。世界游戏进行前中期,除老板兔外的主办方不得随意在玩家面前露面,允许暗中渗透、发放玩家特殊身份等行为,具体程度根据你的实力与位格决定。)】

  【(成为主办方之一后,你与其他主办方权利平等,除非票数过半,否则其他主办方不享有对你的处置权,只能对你发起正常战斗。)】

  ……

  这声“叮咚”响起后,空中的老板兔脸色明显一变。

  吕树和云上城神明也同时转头,他们也听见了这个系统提示。

  “你与其他主办方权利相等,除非票数过半,否则其他主办方不享有对你的处置权,只能对你发起正常战斗……”苏明安自语。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原先他被拿走,他与主办方们的权力是不平等的,主办方随便就能分食他,而他作为输家没法反抗,只能任人鱼肉,玥玥和星火也帮不了他。但现在由于掌权者权限抵达最高,他成为了主办方之一,与其他主办方地位平等,祂们想吃他,要么全体投票票数过半,要么直接正面击败他。

  区别就在于,后者情况下,他能反抗,友方也能帮他。

  粗略一想,第四席爱尔亚应该是中立,第五席星火帮他,第十一席帮他,第十二席玥玥肯定帮他。第二席、第六席、第七席不在的情况下,反对派只有五票,第一席老板兔、第三席乐子恶魔、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第十席,只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他就安全了。

  除了老板兔,反应最激烈的是乐子恶魔,祂先是一愣,连身周的油彩都凝滞下来,随后,祂捂着面具,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傻眼了吧,兔子!馋了整整十二个副本,馋得都流口水,就等着开吃了,结果最后叮咚一声,肉飞了!”

  “这个叫苏明安的家伙……简直是你们最大的滑铁卢。之前忒瑟洛提斯那小馋猫要带胃过来,结果被人家一个太阳反杀了,简直招笑。要是祂不来送,你们票数不就铁够了吗?”

  “你们十一个,到底是哪个超级大聪明在第三副本结束后想出来给这个家伙掌权者身份的?快,快站出来!不要怕被骂!这简直就是打吃鸡游戏里送资源的超级战犯啊!”

  “哈,哈哈哈……给人家掌权者身份,自作聪明在拍卖场里设置大玻璃房间,以为这样就可以分化第一玩家和其他玩家,以为这样就能让人类怀疑他是主办方走狗……嗯!效果很好啊!人类确实全程都怀疑他是主办方走狗,水岛川晴在第六副本差点就坑死他了,爱德华那笨蛋在第九副本也差点就毁掉他了,最后还是诺尔帮他穿了衣服。第十副本那一道圣剑也是好极了啊!这个家伙差点就灵魂彻底破碎了,可惜啊,可惜,人家就是坚持到了现在!”

  掌权者身份,一开始果然是一个陷阱。

  主办方不能随意针对玩家,但特殊身份的玩家除外。苏明安获得了掌权者的身份,主办方也获得了更大的针对他的权力,甚至到了第十世界,整个世界都是针对苏明安的陷阱。

  其实祂们的计划很好,有很大概率成功。在第六副本,水岛川晴质疑苏明安是主办方走狗,将他差点坑在了死档里。在第八副本,水岛川空也质疑苏明安是主办方走狗,故意阻拦其他玩家,放任苏明安被异化。在第九副本,爱德华造成的三十三周目更是绝杀。

  他有无数次可能倒在这些困境中,在第六副本,当老板兔邀请苏明安加入时,这时苏明安的掌权者阶位还不高,他要是同意了,肯定做不了主办方之一,大概率是被分食的下场。

  但恰好,第六副本,莫言在。

  恰好,第九副本,诺尔在。

  恰好,第十一副本,大家都在。

  每次,他都是差一点被彻底逼死,又绝处逢生。

  掌权者身份给的权限,除了最后一个“成为主办方”。其实前面的权限作用都不大,“强行提升npc好感度至100点”已经是很明显的陷阱,用一次死一次。“将满好感的npc带回主神世界”倒是有用,救过吕树的命,但战力意义上其实帮助不大,毕竟强大的npc都不愿意跟苏明安离开。“在主神世界的休息期间,回到以前的副本”用处很小,除了度假休息,也学不到神明层次的能力。

  掌权者的收获,比起主办方的巨大针对而言,弊大于利,又是强行最高难度通关,又是处处分割苏明安与其他玩家,险些逼疯了他。然而,只要苏明安完成了最后一个掌权者任务,那么之前掌权者的所有坏处,都比不上这最后的巨大好处。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家伙,整整八个副本都完成了难度逆天的掌权者任务!”卡萨迪亚拍着“大腿”狂笑,大腿生生拍没了一截:“除了最后一个,整整十一个副本最高难度完美通关也就罢了,全部八个掌权者任务竟然也都完成了!哇塞!这真的是先天世界游戏圣体,他到底有多适合这里啊!你们输给他,真不冤!”

  第四副本,放逐邪恶的npc茉莉,让她在所有镇民面前被揭发驱逐。

  第五副本,保证辉书航存活。

  第六副本,保证阳夏存活。

  第七副本,到达坐标云上城。

  第八副本,扮作老板兔,全程不能被人发现,巡视世界各个角落。

  第九副本,找到“真实之物”。

  第十副本,杀死命运。

  第十一副本,杀死世界树。

  这之中,除了第五副本和第八副本的掌权者任务还算简单,其他没有一个简单的,更别提整整十一个副本全部最高难度完美通关。

  一个人类向“神明们”举起宣战之火,“神明们”不怀好意给他设下了难度逆天的任务,但凡他有一个任务完不成,最后就是极其凄惨的结局。

  结果,这个人类全部完成了。

  “神明们”志得意满,正打算攫取最后的收获时,人类狠狠打了祂们一巴掌。

  “神明们”一直忍耐,没有全力阻拦翟星的离开,正是觉得苏明安的权柄已在囊中,与其自己大费力气拦住一个低等星球,有概率阴沟翻船,还不如保留实力最后和其他主办方抢夺苏明安。

  天平左端,榜前玩家带着玩家们众志成城之下,人类的未来得到了保全。而天平右端,第一玩家最后成功存活。

  “神明们”两手空空结束了这漫长的旅程,一无所有。

  那个立于世界之巅的人,守望全人类的未来,与星球入侵者以生死对赌。

  他赢了。

  以纯粹的“游戏全部通关”的方式,极为正统。

  一向公平的世界游戏,权力与代价对等,当苏明安付出了“最高难度通关”的代价,那么,世界游戏也回馈以公平,准许他成为主办方之一。毕竟,很久以前,在世主的宫殿里,苏明安就推测过——

  “羔羊开印的故事”。

  ……

  【羔羊开印的故事是说,世上有一部通晓所有智慧的书籍,被“七印”封着。要通过揭开“七印”,测试人类是否有资格阅读此书。有资格的人类,就能通晓所有智慧。】

  【这个故事暗示了:有一个意志,想要一个与祂拥有相似思路的人。因此各个副本作为选拔,谁能领会所有副本的解题思路通关下去,谁便是祂想要选择的人,可以获得奖励。】

  【“印”,就是“完美通关印记”。如果领悟了副本的通关思路,“印”会出现在人的手背。】

  【当获得了全部的“印”,便能获得奖励。】

  【理论上来说,苏明安确实是最当之无愧的奖励领受者。他的通关思路总是契合系统的要求,每次都是100%最完整通关。所以他的思维方式,是与那个意志极为相近的。】

  【他的完美通关总是最深入的,所以“印”在手背上的痕迹是最深的。】

  【这就像一个游戏设计者,在选拔最懂自己设计思路的玩家。】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苏明安就不算孤立无援。但迄今为止,他都没有那位游戏设计人的半点消息,祂肯定高于主办方十二席,十二席只是被禁锢在世界游戏里的打工仔,祂才是世界游戏的推进者、甚至制造者。】

  【“是人吗?还是高维……甚至不是生命?”苏明安思考着。】

  ……

  现在看来,当时苏明安认为的“游戏设计人”,就是世界游戏系统本身,它作为宇宙器官,没有思想也没有情感,只是按照本能,在玩家之中选拔与副本思路契合的人、选拔类似“小娜”的大脑,让这个玩家陪着世界游戏走下去,来帮助每个副本更好完美通关。

  而苏明安,很显然,正是一位“满分”玩家。

  ……

  【“所以。”诺尔打断了艾兰得,微笑开口:“朋友,这就是‘全完美通关者’的意义。”】

  【“所以,全部最难度完美通关的我,是世界游戏眼里的‘满分学生’……”苏明安望向自己右手背,白色的完美通关纹印浮现而出,像一朵盛开的水仙花。】

  ……

  在一个自洽的系统里,这样千年难遇的满分玩家,就这么被分食毁掉,显然不合理。只要苏明安通过了这种考核,他就有理由成为世界游戏的内部人员之一。

  掌权者,掌权者,掌的是什么权?

  玩家的权,也是……世界游戏的权。

  这就像一群走后门的学生中,硬生生出现了一个靠分数“考”上来的苏明安。

  不依赖任何直接武力,纯粹靠“玩游戏满分”走了上来。

  要是苏明安从此以后成为主办方第十三席,只要时间够久,能力够强,他甚至能取代小娜,成为“大脑”,彻底掌控世界游戏的航向,成为宇宙一霸,前提是他的灵魂寿命能撑到最后。

  这时,云上城神明稍稍察觉,苏明安的灵魂里,有一丝异常的金红色彩。

  “卡萨迪亚,你什么意思?”老板兔像奥利奥般扭了扭:“你说我们票数不够,意思是你要站在苏明安那一边?”

  “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我个人很爱看拼搏到最后的勇者死相凄惨的动漫啦,但奈何奥利维斯跟我说过,让我投支持票,所以没办法咯~”卡萨迪亚坦率地摊摊手。

  “死舔狗。”老板兔说。

  “啊?什么?听不见——你说什么——?”卡萨迪亚拍了拍面具侧边,一副自己有耳朵的样子。

  “滚去舔空气。”这是老板兔说过攻击力最强的话。

  它看上去真的很生气。

  苏明安始终在观察老板兔。

  这只兔子竟然真的想吃了他?他还以为老板兔也有什么隐情……

  “我们,走吗?”吕树走到了苏明安身边,轻轻说。

  他绿色的瞳眸里有着迷茫与恐惧,只有看向苏明安稍显安心。这样的发展显然远超他的意料之外,他虽然猜到了赌约,但完全没想到自己有幸和苏明安一起离开。

  “不要害怕。”玥玥快要消失的分身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我会保证平票,确保你不会被分走。只要……嗯,时间够长,我可以教你以高维之身成长的方法,等到未来,世界游戏就是我们的游戏!”

  “以前,我还说,要做一个跳跳跳游戏,和你一起玩。”她眨了眨眼睛:“现在,这么大的宇宙器官,也是我们的游戏啦。我们可以玩很久很久……直到天荒地老。”

  苏明安知道她在安慰自己。

  一起玩游戏直到天荒地老,宇宙尽头吗……

  “要玩游戏,就当玩家。”苏明安看向她:“当一个动不动耍赖皮的旁观者,有什么意思。”

  “我可以教你练小号。”玥玥说。

  “我们一起创小号吗?”

  “嗯!世界游戏降临下一个文明,我们可以一起创小号混在玩家之中,那样的话,不也很有意思吗?”

  “不会违反规则吗?”

  “只要把握好程度……这种钻空子的小伎俩,我也可以教你。”

  “现在轮到你来教我玩游戏了啊。”苏明安失笑。从来都是他教她玩游戏,现在,终于反过来了。

  她玩游戏那么笨,她到底是经历了多少岁月,吃了多少苦,才在这么大的游戏里,练就了这么熟练的游戏技巧?

  “怎么样?”玥玥握紧他的手:“我会保护你的。十二席,十三席,我们的号码也连在一起。所以,你不要害怕,未来也是光明的。如果你想家,我们可以去梦境里看看家。”

  那样的未来,好像也很有意思。

  “我……”苏明安正要开口时,云上城神明走过来,耳语了几句:

  “你的灵魂……有被渗透的痕迹,我怀疑是诺尔死前所为。如果你成为主办方,日后有被夺舍的风险。我怀疑他——以身为毒,告诉你不要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推测,为了抗衡诺尔的意识,你的肉身控制力会越来越弱,逐渐地,你的吞噬权柄和信仰权柄可能失控,最后……可能造成你不愿意接受的结局。”

  苏明安的嘴唇轻轻合上。

  他的心跳渐渐平缓。

  他扯开嘴角笑了笑,抚摸着自己的白手套,看向云上城神明:

  “苏凛,我有一个好主意,只是要冒点风险。”

  “要不要——和我一起赌一赌?”

  ……



第终章 涉海篇【34】·“战神龙王之主办方只配给他提鞋。”

  世界游戏内。

  第十三席苏明安出现在了自己的休息室里。

  他漂浮在一片无形无质的彩色流体中,入目所见唯有一个方形小门,一张小丑面具飘在那里。

  “休息室最大可以像一座城市,最小可以是一座房间,里面的摆设全凭你心意改变。现在世界游戏要进行对于翟星的结算,我们先去忙了,关于你的升席需要等一段时间。”卡萨迪亚双手扒着门框,面具勾出欢笑:“我期待着你把那只兔子踹下去的那一天哦~BYEBYE~~~”

  “欢迎加入,苏明安。”星火站在门口:“我没想到你会和我成为同僚。以你的能力,肯定很快就超过我们了。我听说了,你是全部满分的玩家……”

  星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卡萨迪亚拉走了:“别吃了,有正事要干……”

  室内,苏明安环视一周,心念一动,天花板突然变成了蔚蓝天空,脚下地面变成水泥地,面前出现了一栋拔地而起的居民楼。他张开手,便有小鸟落在他掌心,他仰起头,便有银杏叶落在额头。

  世界游戏内部像一颗彩色泡泡,没有空间的概念,推开任何一扇门,可以通向任何地方。不存在道路,也不存在走廊,不存在首,也不存在尾。

  云上城神明抱胸而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苏明安,我以为你会选择……”重来。

  苏明安勾了勾唇,没有解释什么。

  “苏明安,我们现在……”吕树望过来。

  “我想休息一会。”苏明安说。

  “嗯,那我去别的空间。你好好休息。”吕树点头。他现在的身份是世界游戏的暂居客,有自己的小空间。他伸出手,抵住气泡边缘,闭目默念,下一瞬间,他的身形消失不见。

  “主办方们正在结算。”云上城神明说:“在这里度假也不错,你可以在小空间里复现出任何东西,包括翟星上的电影、小说、动漫……和以前的休闲玩家也差不多。不过,你肯定是很难适应的。至于更多的权限,恐怕要等到你正式成为第十三席后才开放。如果你想离开世界游戏的范畴,怕是要等到下一个文明被选中且到后期,你才能像其他主办方一样潜入副本。”

  说到这里,云上城神明也转身离开了。

  苏明安起身,触摸彩色泡泡边缘,闭目道:“……小娜所在的湖泊。

  他要去见小娜。

  下一刻,周围的泡泡涌起波澜,像是无数火烧云彼此撕扯碰撞,斑斓的液体犹如打翻的颜料桶,当一切五光十色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潭宁静的湖泊。

  湖水如玉石般躺在苍穹之下,立着一架黑白二色的钢琴,与一扇洁白的门。一只羔羊站在门前,两边摆放金丝祭坛。

  一团白气流淌,塑成了一位玫红长发的女子,她今日穿着格外庄重,是一身黑紫色宫廷长裙。

  “欢迎未来的‘大脑’大人光临此地,相信您将来一定会成为宇宙一霸,所有主办方都只能在您身下提鞋。”小娜低笑着,捂着唇道:“……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看出,您似乎志不在此啊。您任由事态如此发展,是为了算计谁呢?”

  “那么,你也会给我提鞋吗?”苏明安平静地说。

  “如果您愿意留在这里的话……逗您玩的。”小娜耸耸肩:“您要是未来选择自杀,我也没办法拦住您是不是?”

  “我有个问题,现在世界游戏结束了,我的那些技能还能用吗?”苏明安问。

  “当然可以,您在玩家阶段获得的所有能力,当然算作您本人的能力。即使您脱离了世界游戏,那些能力也会跟随您。”小娜微笑道。

  “嗯……如果我是灵魂状态,没有身体了,那些能力也能用?”

  “当然可以。肉体可以更换无数具,但灵魂可只有一个呀,能力当然是跟着灵魂走的。”

  “你这里安全吗?”苏明安环顾四周,耳边唯有湖水静默流淌。

  “这里不太安全,毕竟之前那么多不速之客都闯进来过,什么蓝毛啊,红毛啊,金毛啊……”小娜掰着手指,转头,望了眼那扇洁白的门扉:“不过嘛,那里是绝对安全之地。”

  “我记得,你一开始就是从门扉里走出来的。”苏明安走向那个方向:“那里是世界游戏的中控之处吗?”

  “当然,那里是连主办方都无法进入之地。”

  “我可以进入吗?”

  “您现在连主办方都不算呢。”小娜笑道。言下之意是,主办方都不能进,您连主办方都不是,您怎么能进?

  “我可以吗?”苏明安却不为所动,又问了一遍。

  湖水潺潺,小娜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的手指抵住唇瓣:

  “您……确实可以。”

  毕竟,他是“满分玩家”,最满足世界游戏思路要求之人、未来的大脑,和那些被强行抓进来的家伙不一样。小娜对他的称不是“你”,而是“您”。从这里可见一斑。

  如果他好好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未来真的能成为宇宙一霸……那可真是战神龙王归来了。

  “借我在宝地一避。”苏明安走向洁白门扉。他没有明说自己要“避”什么。

  小娜也有些不解,不过她还是妥帖地让开身形,微微拎起裙摆:“请。”

  白发青年踩过湖泊,水流潺潺,绵羊歪着头望着他,而他触碰门扉。

  “——您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小娜柔美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苏明安侧头,望向一袭黑色宫廷长裙的女子。

  “像是一具泥菩萨摔在地上,外壳的泥土摔碎了,露出了里面漂亮璀璨的金子。”小娜松开裙摆:“是因为大部分人类已经平安存活,您肩头再无重担,所以终于摔碎了那层泥壳吗?”

  “奉承就免了。”苏明安推门而入。

  进门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如果我没能回来,麻烦你送走吕树和苏凛,拜托了。”

  他想要的……

  可不止是“大部分人类平安存活”。

  真要这样的结局,当初何苦选择向前走?既然选择了贪心,那就贪心到底。既然选择了赌博,那就把自己赌到底。

  不然,要如何绝处逢生,要如何……拼出那一线天光?

  和我赌一场吧,诺尔·阿金妮。

  ——看这次,是不是还能如你所愿。

  ……

  苏明安回到了自己的小空间。

  他坐在银杏树下,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诺尔·阿金妮。”

  他对空气唤了一声。

  下一刻,金发少年出现在他的面前,戴着高礼帽,拄着玫瑰手杖,一如往常。

  “苏明安,晚上好~”少年依旧像以前一样问好,像是他们之间那些裂隙从未发生过。

  这是诺尔的灵魂,在苏明安灵魂之内的具象化。

  “我把身体让给你。”苏明安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就连诺尔也愣住了,他已经做好了与苏明安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不对。“以前”的苏明安,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他只会斗争到最后一刻,直到诺尔消亡。是什么细微的东西改变了?命运的轨迹从哪里改变了?

  诺尔挑了挑眉:“哦?好啊。”他当然乐于接受。

  苏明安闭上双眼。

  “等一下!”诺尔皱了皱眉:“就这么让给我了?没有什么条件?没有什么要留下的话?”

  “条件你应该懂,帮我守望翟星。”苏明安说。

  “没问题。就算你不让给我,我也会提出这点。”诺尔的手背青筋暴露,面上却风轻云淡:“然后,要留给我的话呢?”

  “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苏明安说。

  诺尔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太不对劲了。

  难道这一次发生了什么细微的蝴蝶效应,导致苏明安到这里已经彻底心灰意冷?

  这让诺尔有一种自己被苏明安当作BOSS之流算计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没有让他心慌,反而心中涌现出久违的兴奋。

  然而下一刻,苏明安闭上双眼,靠在树干上,缓缓垂下头。

  他的灵魂里,金红色迅速扩大,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金色的眼瞳隐隐呈现墨蓝。

  他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才缓缓望向天空。

  “真的让给我了……?”

  沉默片刻后,他伸出右掌,默念着什么。

  一颗金红色的小圆球,浮现于他的掌上。

  他闭目凝神,随后,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了这颗小圆球。

  ……

  圆球内。

  天空呈现蓝粉的色泽,地面满是春日。一栋小楼爬满了藤花。

  一个头上戴满葡萄花叶的少年坐在秋千上,周身停着翠鸟与蝴蝶,他荡着秋千,望着远方的天空。

  忽然,一个白发青年出现在花圃之上。

  荡秋千的少年立即站起来,拔出镰刀:“……苏明安?”

  “尤里蒂洛菈,是我。”诺尔说。

  “你成功了?”

  “不,是他让给了我……”诺尔手掌放在唇前,若有所思:“徽白呢?他进来了吗?”

  这里是诺尔的“小世界”,规模比起苏明安差之千里,智慧生命一共就三个,诺尔、尤里蒂洛菈、徽白,且都是魂灵形态。

  至于徽白为何在此……

  “你告诉徽白,让他再等等,我会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诺尔说:“在此之前,需要他演一场戏。”

  “什么戏?”

  “苏明安虽然把身体让给了我,但由于是不战而让,他的意识并未消散,依旧存活。”诺尔想了想:“我需要把他的意识彻底分出来,但是,不能放任他干扰我,所以……”

  “把他的意识关起来不就好了?找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塞进去。”尤里蒂洛菈说。

  “没必要。”诺尔说:“在我的小世界,时间流速非常快,在这里过去几个月,外面可能才过去几十分钟,所以……”

  “让他拥有,相对幸福的人生吧。”

  ……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的脑海朦朦胧胧,想不起很多事情。

  这时,一个金发蓝眸的青年推开门,略长的鬓发服帖地贴在耳侧,梳着低马尾,身穿月白色长袍,腰束磨砂宝石。

  “你醒了?”金发青年温和道。

  “你是……”苏明安皱了皱眉。

  “你忘了吗?世界游戏结束了,大部分人类都被你拯救,登上了你的小世界离开。”徽白说:“赌约结算时,你本该成为主办方之一,但是时空裂缝失控,你意外踏足了这里——一个祥和的世界。”

  苏明安凝视着徽白。

  徽白露出了微笑:“我是你的……曾经的友人,徽白。我也和你一起误入此地,好在这个世界物质条件非常不错。对了,我听说你以前喜欢看侦探类小说,我这边收藏了很多。既然一时半会回不去,先在这里享受美好的人生吧。”

  他被苏明安看得头皮发麻,片刻后,苏明安点了点头:“好。”

  徽白带他参观了一下这个世界,城市的风景非常美丽,遍布璀璨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辉,像是童话风格的城堡。

  “这样的建筑风格,让我想起一个人。”苏明安说。

  “你……想起谁了?”徽白说。

  “我记得绝大多数事情,但我偏偏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苏明安说。

  “肯定是个不值得在意的人。”徽白说。

  苏明安在这里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他以前就比较宅,非必要不出门,光是研究各类侦探作品就能研究很久,而这里什么都有。

  不过,他们的身体都有些透明。

  “我们都是灵体形态,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特性吧。”徽白说。

  “是吗。”苏明安说。

  “感觉这真是个神奇的世界,应该是哪个高维遗留下来的,没人管,资源还剩很多。”徽白说:“等到你的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是吗。”苏明安说。

  徽白的眉头动了动,他看向某处空气,片刻后,小声附耳说:“怀疑是对的,但我不能对你说很多。”

  苏明安看了徽白几秒,几秒后,苏明安勾起唇角:“怀疑什么?你的话语没有破绽,我也确实想不起来更多。既然确实没办法离开这里,那么享受宁静的生活不是很好?”

  “好……”徽白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嗯,什么都不需要担忧了。”

  只是,徽白发现,苏明安在用草稿纸计算着什么。

  “这是……数字?”徽白看了眼扔掉的草稿纸:“距离?时间?在算什么?”

  “侦探剧本里的一个数字谜题。”苏明安挥了挥手里的侦探小说,偏过头:“对了,我之前看到,花园里有一个荡秋千的身影,那个人是……第七席尤里蒂洛菈吗?”

  “对,祂好像也和我们一起误入此地。不过,祂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徽白说。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三个人吗?”

  “对。”徽白点头。

  苏明安没说什么,很快,他就回到了房间,继续看那些侦探小说和动画。

  逐渐的,徽白发现,苏明安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甚至一天里长达十几个小时,像是怎么也睡不够似的。

  徽白问及,苏明安说:“可能是……以前太累了。对了。你想起了自己的记忆吗?关于翟星的。”

  “没有。”徽白摇了摇头:“那段记忆确实想不起来,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吧。”

  “现在不试吗?”

  “我现在离不开这里,我怕我想起了过去,会更想家。”

  “是吗,难道忘记了,自己就更能接受吗?”

  面对苏明安的视线,徽白笑了笑:“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了,你执着于追求真实,哪怕背后鲜血淋漓。而我,更向往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即使有些阴湿不会被发现,我也接受。”

  苏明安在这里,接触了尤里蒂洛菈。

  他发现这个以前很惹人厌的敌人,其实性情像个普通的小孩。他问祂成为高维的原因,尤里蒂洛菈说,祂以前在一个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又被世界游戏选中,故而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苏明安在这里,继续度过宁静的每一日,每天都是长睡与休闲娱乐。

  直到某一日,他从一个长达十六小时的睡眠中醒来,走到了花园里,手里捏着那张数字稿纸。

  他仰起头,望着漂亮的琉璃顶,望着粉蓝的天空。

  “轰——!”他毫无征兆地,对着花圃轰出一道道空间震动,把自己的法力值几乎耗干,漫天玫瑰飞舞。

  他的指间,蓝光一闪而过。

  一瞬间,他虚弱倒地,仿佛被榨干了全身血液。

  ……

  【极光之戒(紫级):这是最明亮的未来,亦是最温柔的诅咒。】

  【幸运+三级(最高不得超过A)】

  【精神+5】

  【特殊技能(晨辉):你的每百分之五的血量可临时转化为一点精神,血量最低不能低于百分之五。转换比例会随着等级增长而改变。】

  ……

  他将自己的百分之九十五的血量都转化为了精神,仅剩下一丝血皮。

  随后,陷入濒死状态的他启动了技能——

  ……

  【(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假死”期间,你的躯体将保持在无呼吸无心跳的死亡状态,并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冷却时间:72小时)】

  【注意:你可以绑定一位玩家,作为你的“假死通知人”。当你陷入“假死”状态,对方将第一时间收到信息:【我是苏明安,我死了!(该文案可更换,最多不超过10字)】】

  ……

  此时,这个文案已经被他提早设置成了——

  ……

  【吕树,让苏凛重创我!】

  ……

  外界,世界游戏。

  吕树回到房间小睡了一会。世界游戏结束后,他实在太累了,好不容易,他能安心睡一会。

  睡梦中,他的耳边忽然炸响了系统提示声:

  “吕树,让苏凛重创我!”

  吕树立刻惊醒,不需要任何犹豫,他翻身而起,立刻冲到云上城神明休息的小空间,喊道:“云上城神明,苏明安要你重创他!”

  ——作为二级神的云上城神明,也没有丝毫犹豫,即刻使用他惯用的传送技能,来到了“苏明安”身边。

  此时,诺尔正在研究苏明安身体的神力。虽然苏明安的意识在诺尔的小世界度过了几十天,但外界的时间才过去了十几分钟。

  看到云上城神明的那一瞬间,诺尔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诧,随后便轻轻勾起唇角。

  “唰!”

  云上城神明果断刺穿了诺尔的身躯,光刃斩断飘扬的白发,诺尔虽然有所抵抗,但还不熟悉这具身躯,下一刻,鲜血四溅,他倒了下来。

  小世界内。

  漫天飞舞的破碎玫瑰花瓣之间,苏明安睁开双眼。

  ……

  【注意:“假死”状态会持续消耗法力值,当法力值耗尽,“假死”状态立即结束,你将苏醒并恢复至1点生命值,维持1小时。】

  ……

  他事先近乎耗尽了法力值,所以很快就脱离了假死状态。只要控制法力值,就能控制自己的假死时间。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意识里被屏蔽的部分,终于散去云雾。诺尔这个家伙为了让他安心在小世界度过余生,屏蔽了他所有关于诺尔的记忆。

  下一刻,金发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你一直记得?”

  “记得什么?”苏明安耸耸肩。

  “记得我的存在,记得你被我掠夺的身体,记得是我把你塞进了这个小世界?”诺尔说。

  “不,我不记得,你的屏蔽很成功,我确实不记得关于你的记忆。所以我确实差点被徽白的那些谎言骗了,我真的以为我在拯救人类后,误入了这个世界。”苏明安缓缓抬起手掌:“然而你忽略了我的一个技能。”

  ……

  【救赎之手(红级·可进化):“亚撒,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类型:特殊部位手部装备。】

  【技能(复制):你可以复制一名玩家所拥有的一个技能,享有该技能60%效用。该复制需要被复制者同意。】

  ……

  这个技能一直被忽略了。

  它的BUG性,一直被所有人忽略了。

  苏明安自从拿到它,就复制了诺尔的“傀儡丝”技能,因为确实很有用,直到诺尔死亡的那一刻,苏明安心脏的傀儡丝才断开。

  然而,它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云上城神明算玩家吗?祂是苏凛融合了云上城神明,实质上仍是苏凛,当然算作玩家。那么——灵魂权柄,可不可以复制?

  当世界树下,云上城神明靠近苏明安,走入了技能的范围之内,苏明安试着复制了一下。

  失败了,权柄确实无法复制。

  云上城神明也说过,祂的力量体系与玩家不太一样。不过,他仍旧是被红玫瑰拉下来的“玩家”。只要是“玩家”,能力就算“技能”。像是苏明安的“吞噬”权柄,也化作了他的一个装备技能“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

  于是,明白了苏明安的意思后,云上城神明拆分了一下自己的权柄,拆分出了多种能力,让苏明安选择复制其中一种。

  这般尝试下,果然成功了,苏明安做不到复制整个权柄,但他能复制权柄里的某一项能力。

  他选择了复制——“灵魂”权柄里的“梦境之术”,是“织梦术”的原身。

  把身体让给诺尔前,他给自己事先织了许多梦,于是每到夜晚做梦,他就能想起自己被诺尔屏蔽的记忆。

  ——而人类,在晨起后的一段时间,能记得自己昨夜做了什么梦。

  他之所以以身为饵,是为了在小世界寻找自己要找的东西,直到过去了几个月,他终于找到了。

  于是,在今日晨起后,他启动了“极光之戒”强行把自己弄到濒死,随后使用“黎明永生”技能,给吕树传话。

  这个技能,可不止有假死的作用。苏明安在获得这个装备的时候就在想,真正神技的地方,难道不在于这个不拘于时间与空间的传话吗?

  就算吕树与自己相隔千里,只要触发这个假死技能,吕树就会立刻收到“我是苏明安,我死了!”这句话。

  而只要自己调整一下这个传话内容……

  ——就是一个足以跨越时空的信息神技。

  “我都说了,应该把他的意识关在小黑屋里。”尤里蒂洛菈忍不住说。

  “不,那样也没用……”诺尔缓缓开口。

  只要苏明安的意识还在,他就一定能使用技能,只要他使用了技能,他就一定能逃脱控制。

  这是苏明安的阳谋,而诺尔确实无法反制。谁能像“第一玩家”这样,有这么多bug的技能?

  这是他一路走来该得的,这是他一直挣扎在副本生死线上应得的报偿。作为“玩家”,这就是他胜于权柄的、属于他自己拼来的力量。

  “你以身涉险,故意把躯体让给我,你的意识想在我的小世界找什么?”诺尔说。

  “不。”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应该说,我想在你的梦里找什么。”

  “你想给我幸福的余生,想让我在这里度假,所以把我放在了小世界里。”

  “确实不错,这算是你作为敌对方最好的仁慈。不过,无论你是把我放在小世界里,还是把我扔进小黑屋里,都无法阻挡我。”

  “我要找的,是你的梦境。”

  “因为你与我的灵魂已经融为一体,我做梦的时候,也在利用梦境之术摸到你的梦境。”

  他的话语到这里为止。

  他又不是动漫里的反派,必须要给对方解释来龙去脉。而且诺尔足够聪明,不需要他说下去。

  ——他之所以没有死亡回档,而是选择顺势成为第十三席,是因为他知晓就算回档也很难改变局面,除非获得足以破局的信息。

  破局的信息从哪来?

  从最大的敌人——诺尔·阿金妮身上来。

  苏明安一直在想,诺尔凭什么知道宇宙循环?凭什么知道自己在多条线里的作为?

  只有一个答案——清醒者。

  由于诺尔直到第十一副本才转换立场,苏明安推测,在前十个副本,尚未接触到“清醒者”的概念时,诺尔确实不记得有关宇宙循环的记忆,就算记得,也非常少,少到他不会采取任何出格行动,坚定地站在苏明安这边。

  直到诺尔在第十一副本态度骤变,必然是他在这个时间节点,接触到了“清醒者”的概念,进而知道了宇宙循环和其他线的事情,态度发生了巨大反差。

  所以,诺尔大概率是进去过清醒者们聚集的梦境,在梦境里得知了大量信息,并非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宇宙循环的记忆,这不合理。

  故而,苏明安推测——只要得知诺尔如何接触了清醒者梦境,自己就能触碰到清醒者有关的信息,随后,自己触发死亡回档,回到罗瓦莎,进而破局。

  他决定,将躯体让给诺尔,诱导诺尔与自己的灵魂合一,随后,自己利用梦境之术摸到诺尔的梦境,通过诺尔的梦境,找到进入清醒者梦境的通路!

  然而,此计有三大难点。

  其一,如何确保苏明安完成这一系列行动是在六个小时之内,防止卡成死档,无法回归罗瓦莎?

  其二,如何确保苏明安这一系列行为,诺尔无法觉察?

  其三,如何确保死亡回档这个权柄,在苏明安成为高维后,依旧生效?

  这三个难点,由易到难,都很难解决。

  然而,苏明安想到了应对方法。

  第一点,由于人类在晨起后的一段时间,能记起自己昨夜做了什么梦。苏明安在每天晨起后,假装自己在计算侦探小说的书中谜题,实则在计算外界过去了多少时间,确保“自己成为高维”距离“当前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他确实摸不清楚诺尔的小世界的时间流速有多快,但他自己就经历过小世界的发展,他知道越是原始的时期,时间流速就越快,像是苏面包等人最初诞生的时候,外面过去了几个小时,里面都过去了好几年。

  所以,只要自己不在诺尔的小世界里待上超过半年,外界就不会过去很久。保险起见,他还是很快就出来了。

  第二点,如何确保苏明安这一系列行为,诺尔无法觉察?

  清醒者们的视线无处不在,苏明安要如何保证他们无法看到自己的操作?

  “叙事……诡计吗。”诺尔轻声道。

  ——如果仅用“省略号”分割切线,谁能够看出来,上文的“主人公”,是否还是下文的“主人公”?

  ……

  【“像是一具泥菩萨摔在地上,外壳的泥土摔碎了,露出了里面漂亮璀璨的金子。”小娜松开裙摆:“是因为大部分人类已经平安存活,您肩头再无重担,所以于摔碎了那层泥壳吗?”】

  【“奉承就免了。”苏明安推门而入。】

  【……】

  【苏明安回到了自己的小空间。】

  【他坐在银杏树下,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诺尔·阿金妮。”】

  【他对空气唤了一声。】

  【下一刻,金发少年出现在他的面前,戴着高礼帽,拄着玫瑰手杖,一如往常。】

  ……

  通过对于黑白线的灵感,苏明安思考了一手时空诡计。

  看似他推开洁白的门扉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空间,其实,这省略之中,他已经进行过一次死亡回档。

  他推开洁白的门扉后,立刻进行了死亡回档,回档后,他看到了自己成功回到了罗瓦莎,得到了答案——自己的死亡回档依旧有效。

  随后,他重复了上一周目的所有操作,杀死苏面包、来到世界游戏里、去湖泊见过小娜……才回到了自己的小空间。

  清醒者们窥视他们,是通过“宇宙之书”。原理与罗瓦莎相同,就像世界树窥视他们,是通过“世界之书”,清醒者不过是高了一个档次。

  而既然是书籍,就不会重复一模一样的发展!

  这是苏明安的两手准备,其实他认为,“宇宙之书”不会记录自己的死亡回档,毕竟自己的死亡回档太高了,确实是逆转了时间,应该会覆盖“宇宙之书”。但万一,万一“宇宙之书”能够记录自己的死亡回档,那么自己也要做到,让“宇宙之书”不将这件事记录进去!

  也就是,在两个周目里,重复一模一样的行为,“宇宙之书”作为书籍,当然不会再重复一样的发展,只会以“……”省略号代替!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太过充裕,纯粹是自己想多了,“宇宙之书”应该不能记录他的死亡回档,他的操作完全没有被发现。

  随后,苏明安开始大胆操作,他通过灵魂黄宝石的读取,让云上城神明得知了这一系列操作并配合,包括用“救赎之手”复制技能。

  不过,唯独第三点,苏明安确实无法保证,完全无解。他无法确保世界游戏结束后,死亡回档还属于自己,所以他才对云上城神明说,“和我一起赌一赌”。

  赌一手,自己还有死亡回档。

  如果不赌这一下,自己就算驻足不前,又有什么用?

  他有一定信心死亡回档还属于自己,毕竟它是根植于自己灵魂之物,大概率是一种宇宙器官,不太会因为世界游戏结束了,它就飞走了。

  狂赌之下,他推开了小娜湖泊的洁白门扉,一发泯灭,杀死了自己。

  ——无论是能够再度睁开眼,还是就此长眠,都算是他在拿自己性命作赌吧。

  万一一去不复返……

  那便结束这一生,也算一个很好的结局了。至少,没有把躯体交到诺尔手里。

  自己的性命,比起赌赢后获得的利益,微不足道。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吕树与云上城神明,故而苏明安在推开洁白门扉前,对小娜说了一句:

  “……如果我没能回来,麻烦你送走吕树和苏凛,拜托了。”

  他当然不会确保小娜一定照做,但他确实没有余力送走他们了,对于他们,他很抱歉。

  不过好在,这一条命,他赌赢了。

  ——他确实如愿睁开了双眼,望见了罗瓦莎的天空。

  “这个家伙好可怕!”尤里蒂洛菈忍不住叫着。

  祂也是聪明人,很快想通了这一系列诡计。这简直是把权柄和技能玩出花了,顺带还蒙骗了一手“宇宙之书”。

  以身入局,主动把身躯让给诺尔,事先多次回档做好准备,悄无声息复制梦境之术,在自己失去部分记忆的情况下,通过梦境之术恢复记忆,悄悄计算时间,并且摸索诺尔的梦境,进而找到清醒者们的梦境。随后主动通过戒指,触发濒死技能,跨越时空递话,让早已通过“黄宝石”知晓计划的外界的云上城神明,一刀刺穿诺尔。

  诺尔的意识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外界的云上城神明的一剑,让苏明安的身躯瞬间陷入了濒死,诺尔的掌控权变弱,同时苏明安醒来,苏明安的掌控权变强,此消彼长之下,苏明安与诺尔的意识,共同出现在小世界对峙。

  那具身躯,此时是无人掌控的状态。

  ——而现在,这个叫做“第一玩家”的家伙,已经通过几十天的做梦,摸索到清醒者梦境了!

  “阳谋啊。”诺尔笑道。

  就算他提前知道了这些又怎么样?就算他不将苏明安扔进小世界,只要苏明安开始做梦,与苏明安已经融为一体诺尔之梦,就必然逃不出苏明安的梦境之术的摸索。

  当他利用智谋,“吞噬”苏明安后,苏明安又何尝不能利用智谋,以身为饵,“吞噬”他?

  前者吞的,是躯体。后者吞的,是梦境。

  前者“以身为毒”,后者“以身为饵”。

  双方进行的,都是以性命作赌的交锋。

  只是,唯一困惑的地方在于,苏明安为何在这一次能想到这些计谋?此前的许多次,最后都是以漫长岁月后诺尔消亡、苏明安自尽告终。

  “你……是想起了什么吗?”诺尔看向苏明安。

  “只有一丝丝。”苏明安说:“我听到了一段幻听,有个声音对我说——”

  ……

  【喂,你。】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上一次的悲剧,】

  【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

  【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

  【你也一定要……】

  ……

  正是这段在杀死苏面包前听到的幻听,让苏明安对未来开始感到疑虑。

  故而,他没有甘心成为主办方之一,而是决定狠狠赌一把,赌自己还有死亡回档,做出了这件极为激进大胆的事。

  若非这段幻听,他大概不会这么激进,不会进入小娜湖泊再尝试死亡回档。

  “那可不妙。”诺尔严肃道:“你绝对不能成为清醒者。”

  他轻轻点了点胸口:

  “这个身份,交给我来。你只需要坚持到世界游戏结束,便可以休息了。”

  他说得宛如二人还在融洽合作一般,像是互相分工。

  “我会亲眼去看那些秘密,现在,我们必须分个你死我活。”苏明安说。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在这里,与诺尔展开致死的意识斗争,夺取这个小世界,作为“诺尔”进入梦境。

  他要,夺舍诺尔的意识,夺舍诺尔的灵魂。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这是他一路走来告诫自己的。既然诺尔的秘密受制于某种规则,无法言之于口,那他就亲自去看。

  他不会被动地等待别人欺骗、伤害、呈上来。

  “这家伙行动力还真强啊,我都有点害怕了。”尤里蒂洛菈侧头:“怎么办,哥哥。”

  祂是真的有点慌了。

  苏明安的这一系列行动直到最后,完全可能实现目标。

  “那。”诺尔歪着头:“你要如何杀死我的意识呢?你知道的,我的意志力也不弱,就算你用剑杀死我一次,我的意识复生后,很快就会躲到小世界的某个角落,你是抓不到我的。”

  ……对哦。

  尤里蒂洛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漫长的时间,苏明安要如何抹杀诺尔的意识?

  苏明安却微微笑了。

  他的脊背,豁然长出了无数根白色触须,犹如枝叶疯狂发芽,犹如一场浩浩荡荡的热烈春日。

  这些数之不尽的“春日”,一同扑向了近在眼前的诺尔。

  ……

  “迄今为止,体验过我经历的痛苦的人,没有人成功活下来。”

  “诺尔·阿金妮。”

  “——既然你的意识暴露在了我的面前,那就和我一起‘共生’吧,体会我的所有痛苦、悲恸与绝望。”

  “至死方休。”

  ……



第终章 涉海篇【35】·“雁回雪。”

  苏明安本以为诺尔会和他较劲到最后。

  谁知,几次痛苦后,诺尔就“投降”了。

  “好了,好了,让给你了。”诺尔举起双手:“既然你都要回去了,我还拦你干嘛。”

  说完,他主动抹了脖子,走之前说了句话:

  “记得,不要重复现在的道路,别再逼我提前降下终焉之雪啦。”

  诺尔之果断,连苏明安都愣住了。

  他很快想明白,诺尔之所以做这么多阻拦他的事,是为了阻止循环,既然苏明安选择了回头,诺尔当然期待他走向新的路线。如果苏明安不做出这一系列激进的行为,依旧要成为主办方,诺尔绝对会和他较劲到最后。

  “喂!哥哥,你怎么认输了,我怎么办!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啊!你说好带我去宇宙的呢?”尤里蒂洛菈看傻了,祂慌忙挥了挥双手,然而诺尔已经美美去世了。

  飘舞着玫瑰花瓣的小世界里,唯有苏明安与茫然的尤里蒂洛菈。

  下一刻,苏明安感到自己接管了小世界的控制权,他看了眼尤里蒂洛菈,立刻一刀子捅过去。

  与诺尔共用灵魂的尤里蒂洛菈,正在迅速衰弱,苏明安“库库库”捅了几刀,报仇得非常舒爽,没过几刀,尤里蒂洛菈也随之美美去世。

  尤里蒂洛菈还没死,祂还有一部分灵魂留在世界游戏,不过,祂死不死,苏明安根本不在乎。

  “砰!”苏明安就地一躺,倒头就睡,当务之事,是立刻进入诺尔的梦境。

  ——于是,出去赏了个花的徽白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诺尔倒在地上,尤里蒂洛菈倒在地上,苏明安也倒在地上,一副三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一起去世的和谐景象。

  这般景象,着实让茶博士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仿佛世界突然变了个样。

  “喂,你们到底……”

  “不是,诺尔,你们……”

  ……

  梦境。

  苏明安睁开双眼。

  远方有一扇猩红色的门扉,雕刻着花瓣。而他自己正是诺尔的模样。

  他果断前行,一头扎进了门扉。

  ——果然,这里是清醒者们聚集的梦境。

  一来到这里,他望见了漂浮在天空的鲸鱼、垂落的花朵、四处流淌的小溪,一些人正在行走,约莫有十几人。

  “嗯?蓝礼帽来了。”他们似乎认得诺尔。

  “蓝礼帽,今天又想起了什么吗?不过,我们还没有想起更多记忆,恐怕没办法告诉你哦。”一个红发女生说。

  通过旁敲侧击的交流,苏明安清楚了清醒者们的交流模式。

  ——他们白天里,只是分散在各个文明的人,有各自的生活。在夜晚,他们不定期聚在一起,交流各自想起的记忆。

  因为每个人能想起的记忆都很零碎,甚至只有一点点,所以需要分享。他们会将自己想起的记忆,存进一种名为“梦境纸”的纸张,放进类似图书馆的书架上,供人拿取。

  梦境之主设置了交易体系,每个人必须拿自己的独特之物交换别人的记忆,比如情感,比如能力,比如某段珍贵的记忆。

  苏明安踩过彩虹溪流,淋了满头星屑,找到了诺尔的位置。

  每个人在这里有一张椅子和一个柜子作为空间——一张缀着蓝玫瑰的椅子,一个雕刻着乌鸦图案的柜子,这就是诺尔在这里的全部东西。

  苏明安打开柜子,里面有十几张纸,这应该就是诺尔迄今为止交换到的全部记忆。他坐下,深吸一口气,展开黄皮纸。

  “……诺尔在很久之前的某一次宇宙循环里,开始保留一些极为残缺的记忆,直到记忆达到一定量,他才在某个夜间被梦境之主拉入梦境,成为了一位清醒者。”

  “……一开始,他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我最后要么升为高维,要么死亡,基本都是惨烈的结局,不曾有过真正回到家乡的美好结局……嗯,果然和我预料的差不多。而诺尔大部分情况都能奔向宇宙,偶尔,他会留下来替我守望翟星。”

  “……呵,【守望者】。因为我不在了,所以他来代替我吗。”

  “……在这些循环里,诺尔基本不会保留记忆,直到某一次,量变引起质变,他意识到了宇宙循环的存在。”

  “……哦。”

  苏明安翻动了一下纸张,眉头轻轻耷拉。

  “……他开始站在我的对立面。”

  “应该是他开始发现,之前的结局就算再好,我的结局也大多很惨烈,甚至很多时候翟星没能赎回来,全员抹杀。保留了更多记忆的他,开始积极出入清醒者梦境,积极交流记忆,积极引导翟星通关世界游戏。”

  然而最后。

  诺尔·阿金妮发现,光凭他一人之力说服不了所有人。甚至他的一些诡异行为,还引起了人类的警惕和反感。有些发展里,他甚至死于人类内部的怀疑。

  他意识到,自己保留的记忆还太少了,很多事情无法预料,半桶水指挥只会导致更多的连环效应、更多的悲剧。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管人类了。

  反正,最后只是循环不是吗?看似宇宙的数字大到令人眩晕,但其实对于他们而言,仍然只是“一生”的时间而已,没什么区别。

  找到真相,得知宇宙循环的秘密,走出命运的窠臼,才是他要做的事。

  他没有苏明安那样固执的道德责任感,在乎的唯有真理与自由。既然人类的猜忌已经成为了他追逐真相的束缚,那何必留恋他们?

  ——飞鸟何顾游鱼之妒?

  他的目标,从“保住翟星的情况下探寻线索”,转为了“不惜一切代价探寻线索”,毕竟前者太难完成,他可无法保证成为清醒者有没有害,这种状态还能持续多少次。

  他正式成为了人类眼前的反派。

  同时,由于苏明安往往站在人类救世主的位置,他们之间,终于从“相互交心的挚友”,转变为了“立场相悖的宿敌”。

  一个守望故土,一个仰望天空。

  一个意图保住当前的宁静与美好,一个意图不惜一切代价探寻真相。

  一个将当下看作瑰宝,一个将未来看作希望。

  “……要不惜一切代价获得真相,就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成为神,成为高维,成为不可名状的生命。”苏明安无声阅读着。

  “……在自己还是弱小人类的阶段,投靠高维,这种在旁人看来可耻的事,在诺尔看来只是攀登真相的必要手段,能够大幅缩短他触碰到更高级信息的时间。他开始接触第六席,接触第七席,接触万物终焉之主,接触至高之主……”

  “……拼命地向上攫取,拼命地向上攀登,拼命地承受指责,拼命地奔向宇宙……”

  “……当他跳反,我的结局当然会更加惨烈,甚至有时候会和他同归于尽……啊,原来我真的做过以身为毒,把他毒杀的事。”苏明安看到了一页纸张的记录,自己确实毒杀过诺尔。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成功奔向了宇宙,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攀升,甚至主动去吞噬叠影,壮大自身,失去一部分自我也在所不惜。终于,他每次的寿命越来越长,他能接触到的宇宙真理越来越深入,他将这些信息都记录在梦境之中,记录在这个柜子里。”

  “嗯?这些柜子都是梦境之主的,也就是说,梦境之主能在不同循环里保留记忆,祂果然是最恐怖的。”

  “大多数时候,诺尔都是在第十副本之后恢复了一点点身为清醒者的记忆,进而想起自己有个梦境,进而找到了这个柜子,得知了他之前无数次循环积攒下来的信息,所以在我们眼里,他就像‘后期灵光一闪突然决定反叛’了一样,其实只是他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

  “直到近期几次循环,柜子里累积的记忆越来越多,他触碰的宇宙真理和发展方向越来越多,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最好的、能够彻底‘自由’的道路。他称其为‘金黄树林里最为隐蔽、最为狭窄、也无人踏足的一条路’。”

  “……所以,他想要引导世界走向那条路。”

  “……这条路,可以终止我们走向重复的悲剧,阻止我们走向既定的命运,阻止我们成为命运的提线木偶。”

  “……所以,当我走向已经发生过的、导向惨烈结局的、错误的方向,他就会接近一切阻止我,甚至直接杀死我……”

  “呵,这个人以为自己是魔法少女吗?就这么自作主张,要去拯救那个‘还没有走向错误结局’的我?”

  “不过,也能理解他的想法,要是换作我……”

  “……我不清楚我会做出怎样的抉择,这有点像我当初面临三十三周目的时候,同伴与通关只能选一个,如果当初诺尔没有伸出援手,我到底会作何抉择?我会继续耗下去吗?还是发现确实无法拯救玥玥的情况下,选择向前……”

  “……或者,当我知道我必须前往下一周目的时候,我会为了下一周目救下同伴,而杀死这一周目的同伴吗?”

  苏明安折好纸张,心情五味杂陈。

  他靠在蓝玫瑰椅子上,静静地望着飘过鲸鱼的天空。

  这算隐情吗?算,这确实是诺尔无法说在明面上的事,清醒者有【规则】束缚。若不是苏明安机缘巧合夺舍了诺尔,苏明安也看不到这些秘密。

  所以,确实是隐情,诺尔确实不止是因为个人私利,才决定反叛。

  这不算隐情吗?其实,也不算。

  毕竟,就算苏明安知道了这些又怎么样?诺尔投靠了高维,是实打实的,诺尔暗害他多次,是实打实的。

  第十副本前,由于诺尔还没有想起作为清醒者的记忆,还没有回到梦境打开柜子,所以,那些帮助、友善、爱,都是真的。

  第十一副本,诺尔接触了清醒者,想起了他在宇宙循环之间竭力探索的这一切后,那些背叛、伤害、疼痛,也都是真的。

  苏明安摇晃着椅子,想起了那一次与诺尔的对峙。

  ……

  【“诺尔·阿金妮,对我们……‘爱’是假的吗?”苏明安历数过去的一件件记忆深刻的事,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答案的凭据。】

  【片刻后,苏明安听到诺尔很轻的声音:】

  【“……是真的。”】

  【“而现在,也是真的。”】

  【挚友是真的,合作是真的,锚点是真的,羁绊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

  ……

  好,是真的。坏,也都是真的。

  说到底。

  “诺尔到底有没有隐情”——其实只取决于,人们怎么看他罢了。

  认为这是苦衷,是大义之举,认为诺尔是在忍辱负重终止重复的悲剧,认为他是在寻找真理与未来,那便视作“有隐情”。

  还是认为诺尔所作所为无法一笔勾销,认为确实有人因为诺尔而受到伤害,那便视作“没有隐情”。

  都无所谓,诺尔都不在乎。

  正义光明与否,旁人讨厌他还是喜欢他,是黑是白,诺尔根本不在乎。他根本不需要所谓“洗白”,他本身就非黑非白。

  他就自由地行走在灰色之中,涂抹出独特的色彩。

  他认为,这世上伟大傲岸的人,有苏明安一个就够了。已经有这样一个散发光辉的灯塔在,他想要走进阴影里,去看那些光下看不到的角落。

  毕竟,这世上,还得存在“救世主”以外的人。

  理想状态下,当然是“救世主”大人守望故土,保住家园,而诺尔飞向宇宙,寻求通路。然而可惜的是,理想往往无法两全,二者必然存在矛盾与罅隙,这就造成了二者往往无法同时保全。

  所以,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所以,造出了当下必然的结局。

  所以,即使明知道“隐情”,这依旧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一段无法重建的桥、一场岛屿之间无法驱散的雾。

  诺尔仍是想寻求通路,苏明安仍是想保住故乡。即使重来一次,即使重来一百次,即使重来无数次……哪怕双方好言好语,立场也无法调和。

  “咔咔……”苏明安的手指攥紧黄纸,他缓缓垂下头,额头抵住拳头,双眼紧闭。

  那个家伙……

  他总算明白了诺尔的那些微变的神情,那一些瞬间耷拉而下的眉眼,到底在想什么。

  是在想“下一次我再好好救你们”,还是在想“这一次我必须竭尽全力阻止你”?

  片刻后,苏明安却松开手掌,重新将黄纸展平。

  “咔咔——”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苏明安唯一触碰到这些真相的一次。或许是因为循环次数太多了,连苏明安都产生了类似清醒者的幻听,听到了那些“不要重复悲剧”的话语,那或许来自一些循环前自己的执念,量变引起质变,终于在这一次被自己听到。

  所以,他才会升起激进的心思,才会以身为饵入侵诺尔,来到诺尔的梦境,看到这些真相。

  这是……最逼近真相的一次。

  “这是……最有机会的一次。”苏明安呢喃着。

  他的靴子踏在彩虹色的小溪上,搅碎了诺尔在溪水里的倒影。

  他明白了诺尔的秘密,知晓了涉海线与守岸线的发展,也明白了三点:

  其一,“最好”的道路,恐怕要涉及到清醒者与梦境之主,而祂们的视线无处不在。类似一种禁制,诺尔恐怕连开口都做不到,不能明说怎么走,只能通过各种别扭的方式,阻止苏明安走向更坏的方向。

  其二,梦境之主能够保留更多循环之间的记忆,是“更多”,而非“所有”。苏明安认为,即使梦境之主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记得每个循环里的事,祂顶多是比普通清醒者更强大一些,所以保留的记忆更多罢了。不然,那么多次宇宙循环,诺尔不可能只有柜子里这么十几张纸,大概率是梦境之主也只记得这些。

  其三,诺尔非常在意苏明安的“灵魂年龄”,刚刚也提出了“苏明安不可以成为清醒者,只要我来成为就好了”,故而可以推测,成为清醒者应该有害,与灵魂年龄有关,难道是记得越来越多的事,就会活得越短吗?还是什么?

  诺尔每次都不想让苏明安活太久,要杀他,是为了保护苏明安的“灵魂年龄”?

  黄纸上的信息一共就是这些,没有明说那条最好的道路应该怎么走。毕竟这里就是梦境之主的地盘,要是把“怎么对付梦境之主”写上去,这行为也太爱德华了。

  苏明安已经解开了绝大多数困惑。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纸张放回柜子,“咔哒”一声。

  清脆的关门声后,一道灵光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等一下。

  他的手掌顿住。

  他的“救赎之手”最先复制的就是诺尔的“傀儡丝”技能,诺尔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苏明安能够复制云上城神明的技能?

  这个家伙一定是把苏明安的所有技能都摸得清清楚楚,率先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才会向苏明安发起决战,怎么考虑不到“救赎之手”的bug性?

  所以,那个家伙是……

  顺水推舟……吗。

  诺尔应该确实没想到苏明安能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苏明安的反向夺舍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苏明安发起反攻的时候,诺尔的败亡异常之快。

  云上城神明一剑刺来,诺尔有很多手段可以撑一段时间,却被一剑穿腹。虽然这是苏明安的阳谋,但诺尔至少能僵持一会。

  这家伙……虽然确实败了,却是在顺水推舟,希望苏明安能看到这些秘密。

  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以身为毒,诺尔意识到了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以身为毒,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意识到了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以身为毒,他算计他算计他算计他……

  “呵。”

  苏明安笑了一声,退出了梦境。

  由于诺尔的死亡,小世界下雪了。

  这是一场小世界即将衰亡的雪,苏明安静静站在花圃里,仰起头,望着小世界的边缘渐渐破碎、崩毁、倒塌,像砂砾一样剥落。

  他没有离开,怕自己的意识回到躯体,会有主办方阻止他死去。他准备站在这里,直到小世界崩塌,带着自己的意识一起死去。

  下次睁开眼,便是最终的最终了——他要思考诺尔的思路,在无法言说的暗喻、传递与领悟之中,找到那片“金黄的树林”。

  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他,已经终止了涉海与守岸的循环。

  大雪无垠,他独自一人,站在崩毁的苍穹之下,白袍如云飘起。

  ——却有一人走到他身边。

  “我以前,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束着发辫的金发青年,与苏明安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漫漫长风:

  “从前有一只狐狸,它和小动物们一直愉快地玩耍。”

  “直到有一天,小动物们一不小心掉进了坑里,小动物们集合全力,肩膀挨着肩膀,脚尖垫着脚尖,努力把狐狸送上了坑外。”

  “狐狸说,它会回来的,等到它回来,就把所有小动物们都救上来。”

  “小动物们等啊,等啊,天都黑了,狐狸也没有回来,反而迎来了一群肉食者。”

  “‘狐狸背叛了我们!它引来了敌人!’小动物们愤怒地大喊。”

  “而狐狸只是微笑。”

  “狐狸自始至终,只是微笑。”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个教小孩子不要信任坏人的故事。但是后来,我听到了故事的后续。”徽白看向苏明安,怀里搂着一束新鲜的白玉兰。

  鹅毛大雪下,第一次与最后一次的第一玩家静默而立。

  “故事的后续呢?是什么?”苏明安说。

  徽白笑了,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银色发带随风摇曳:

  “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几片白雪落在他睫毛。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远方白茫茫的远山与琉璃。

  “嗯。”

  “我已经……听到了。”

  “狐狸是只好狐狸,也是只坏狐狸。”

  ……



第终章 涉海篇【36】·“向前。”

  “你为什么在这里?”

  “新生凛族不愿意成为新世界的掌权者,所以,我想为他解除DNA里的诅咒。”

  “回去后……我会帮忙的,毕竟我答应了随身小琉锦。”

  “谢谢。”

  “唯一一次唤醒记忆的机会,你想起了自己是谁吗?”

  “嗯,想起来了,不过,我仍在困惑。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经历已经截然不同,身份也截然不同,我该是坦然融合那些遥远的过去,还是认为记忆终究是记忆?”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人的细胞每七年就会更换一次,相当于我们每七年就会焕然一新,当我回首过去,我也会觉得五岁的我与十二岁的我,脑中的想法令我无法理解。所以,假使这个时间的尺度拉长到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无限……我们也会对自己产生陌生之感。不过,即使感到陌生,那些记忆却真切对现在的我们产生了影响,犹如融化于水中的盐,你看不见它,但它始终存在。而你是要倾倒这盆水,还是细细品尝盐味,都是你的选择。”

  “哈哈……不愧是心理学的。”

  “心理学可不教这些,大多是些枯燥的理论。”

  “苏明安。”

  “嗯?”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能安稳地坐在教室里。”

  “这个……”

  “哈哈,不用安慰我啦,这只是我对于另一种可能的羡慕,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不好。”忽然,徽白抬起头:“你看,‘他们’来接我们了。”

  苏明安抬起头。

  白雪一旋,一旋,打着圈儿。

  肃穆的苍白,风在雪原上嘶嘶呜咽。

  “呼呼——”

  如同湍急的河流淌进了平静的海湾,当一切万籁俱寂,世界尽头,他望见了一条金黄的道路,璀璨、安宁、熠熠生辉。

  小世界即将崩塌,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挤压、破碎、消失……

  一切倒转,一切回溯。

  “回去后……我要第一时间找到单双等人,他们应该已经过来了,然后,我要借用他们的力量……”苏明安的脑中急速梳理着接下来的行程。

  他向那道路走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了推动的力量。

  他回头,被后面的人影惊了一瞬。

  ——他的身后,不知不觉站了很多人的身影。

  容颜老去、白发苍苍、寿命将至的吕树,站在他的身后。

  头戴冠冕,身穿界主长袍的苏凛,站在他的身后。

  身形透明,能量破溃,黑发飘逸的玥玥,站在他的身后。

  同样挂着皱纹,容颜衰老的露娜,站在他的身后。

  满身鲜血,伤痕累累,被毒入体的诺尔,站在他的身后。

  耗尽力气,面目苍白的林音,站在他的身后。

  挂满白霜,皮肤尽是冰白的北望,站在他的身后。

  ——一个个结局并不完美,疮痍满身的同伴们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后。

  寿终的吕树、界主苏凛、被毒的诺尔、衰老的露娜……不同循环里的伤痕满身的他们,仿佛所有BE的合集,一同站在他的身后,手掌轻轻推上他的肩胛。

  “去吧。”吕树说。

  “要当界主,就自己去好好当。”苏凛说。

  “如果累了,你可以来梦境里短暂憩息。”玥玥眨了眨眼。

  “界主大人啊,小世界是你创造的未来,怎么能唯独你缺席?”露娜笑了笑。

  “向后,向前。”诺尔目光平静。

  “我倒是不需要你回来拯救我啦,不过我相信你值得更好的结局。”林音挑挑眉。

  “ZZZZ……”北望说了很多个Z假装自己睡着了,眼睛却定定望着苏明安。

  “我相信你,会走向更好的未来。”路微笑着。

  “走吧,往前走。不过,你要是更幸福一点就好啦,扶桑的樱花还没看呢。”山田町一嘿嘿笑着。

  “我们一直在你身后。”伊莎贝拉说。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海洋。

  站在海洋之中的,白发飘扬,金眸如火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灯塔教主。”水母大帝说:“走吧,向后走——向前走!”

  向时间之后走,却也是向前走。

  苏明安拔腿,迈步。

  “我以前在大海上漂泊,海上航行很枯燥,而与船员们拉近距离的最好办法就是歌舞。每到一个新地方,为了与当地人联谊,我们会举办篝火晚会,一边交易,一边学习具有当地特色的歌舞……生活就在欢笑与金币的叮当作响声中过去。”徽白的声音响起:“好可惜,完全忘记了。”

  苏明安望见,他的身侧,有一个浅绿色头发、褐色眼瞳的少年。

  少年在无边的风雪里,在即将崩塌的世界里,在时间尽头——脚步一旋,一旋。

  世界的尽头,时间的尽头,这位先驱者终于能拥有自己的本貌,终于想起了昔日的爱好。尽管这一切——依旧会随着时间的回溯而覆去。

  “舞跳得不错。”苏明安听到身后的笑声,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尽管他的脑海里,还在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回溯之后该怎么做。但是,他的脸上不再僵硬。

  身后传来同伴们越来越大的笑声与力量,他们笑着推着他,走向他。

  苏明安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幻想还是临终的走马灯,他一步,一步,在歌声与舞蹈之中,向前,向前。

  仿佛一场迎新与送别的雪中晚会。

  ——他一步踏入了那,有着黄金之色的树林,仿佛走入了熊熊燃烧的篝火。

  ……

  白发青年站在世界树下。

  他缓缓抬起手,望着手里一颗晶光璀璨的红宝石。

  “大帝。”他说。

  “嗯?”

  “如果我要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杀死我的队友与同伴。第二条是解决灰烬之雨,通关第零届门徒游戏,作为赢家去见到至高之主。”

  “对啊对啊。”随身小琉锦说。

  “我们——”苏明安弯了弯眉眼:“试试第三条路,怎么样?”

  “Huh?”随身小琉锦惊了。

  “世界之书”被打开。

  苏明安举起自己的笔尖,在最后写下——“苏明安暂时离开了第零届门徒游戏,回到了原有的世界线”。

  磅礴的神力挥发而出,他感到笔尖有千钧之重,下一刻,周身陡然一松,他出现在了一棵有些枯萎的世界树下。

  强行改写置换空间,令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他用力拍了拍额头,才抬起头。

  “诺尔事先联络了单双、茜伯尔、莎琳娜等人,但在决战时,他们并未出现。”苏明安已经完全掌握了两条线的发展,脑中急速思考:“守岸线,他们一直守候在世界树下,但在涉海线,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能出现。能让他们长久停留的地方只有一个——”

  “第零届门徒游戏之外。”

  “诺尔把他们暂时带到了与我平行的时间线上,犹如镜内与镜外。”

  “所以,我身处第零届门徒游戏之内的世界树下,他们却是在原来时间线的世界树下。”

  下一刻,他双足落地,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红袍如火,一杆长刀,在树干划下深痕。似是听到声音,她瞳孔略有聚焦,错愕望来。

  “茜伯尔!”苏明安喊道。

  找到你们了。

  “果然啊,你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那个叫诺尔的,还跟我们说你要成为大反派。”茜伯尔上前看了看,松了一口气:“我们在世界树下等了一会,正准备去各处找你。”

  “你的‘轮回’权柄,可以给我借用一下吗?”苏明安说。

  茜伯尔愣了一下,很干脆地将一枚钥匙放到苏明安左手掌心:“分享给你了,随便用,消耗我出。”

  “怎么了?”单马尾一晃一晃,单双走了过来,看见苏明安,双手抱胸咦了一声:“哦~我们的救世主大人终于来了。”她虽然在笑,却像暗地里松了口气。

  “单双,我需要你恶龙的力量。”苏明安说。

  “唔……这是我血脉里的恶意,不太好分啊。”单双挠了挠头,思考了一会,忽然抬起头:“哦!对了!钦望研究出的那个天赋血脉觉醒法阵!你对我使用那个,我看看能不能把恶意力量注入法阵里,分享给你。”

  “好。”苏明安不由分说,立刻拿出笔,开始绘制。

  “明安?”这时,一声清亮的女声传来,紧接而至的,是一双苍翠如生命的眼瞳,一袭布裙的朝颜从树后走来,她似乎正在借助世界树感悟天地之力,神情朦胧。

  “苏小碧,你的‘生命’权柄,可以给我使用吗?”苏明安回头道。

  “当然。”朝颜的眼神尴尬了一瞬,干咳了一声:“男主人公,虽然能再度看见你很高兴,但可以不用叫我那个名字了……这让我想到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朝颜。”苏明安从善如流。

  一颗苍翠欲滴的结晶,放在了他的右手掌心,朝颜轻轻眨了下眼,即使她不知道苏明安要做什么,还是说了句“加油”。

  “……明安?”

  稍微远一些的,一袭白袍的主教与一名古灵精怪的女孩走来。

  “教父。”苏明安心底黯然一瞬,他已经知道此教父非彼教父:“你们到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才一会。”离明月轻轻摇了摇头:“你需要帮助,对吗?”

  “是的,我需要您的仙之……”

  苏明安的话还没说完,一枚“仙之符篆·撤回”放在了他的掌心。这是离明月抵达罗瓦莎的这千百年来,日日夜夜从头领悟的新符篆。

  “此前你说过,让我多给你点好东西。”离明月轻声道:“我本打算以此符篆为你的决战作辅助,若你需要,那便拿去。”

  满是手掌抚摸痕迹的符篆,静静躺在苏明安掌心。

  苏明安俯首望着,仿佛能看到一块块岁月的长碑。

  现在,他的手里已经有朝颜的“生命”权柄、茜伯尔的“轮回”权柄、黎明的“观测”权柄、自己的“信仰”权柄、第六席的“吞噬”权柄、单双的恶龙之力、离明月的“仙之符篆·撤回”,乃至奥利维斯们留下的“世界之书”。

  他已经知道,在守岸线的决战里,这些能力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配合着他打辅助,最后击败了双高维附身的诺尔。

  “叮当——叮当——”

  随之,腰间药剂叮当作响的莎琳娜,拄着文明杖的阿尔切列夫依次而来。

  “我们恐怕没有神明级别的能力。”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对视一眼,无奈道。

  “没关系,只要你们都存在于我身边,就好了。”苏明安说。

  他最后拿出了——一枚晶光闪烁的红宝石,以及自己掌心的一枚小小的、蔚蓝的、美丽的星球。

  他凝视着这纷繁耀眼的一切,眼前五光十色,眼瞳反着光辉。

  “你要做什么?”随身小琉锦讶异道。

  “向前。”苏明安说。

  “向……前?”随身小琉锦不解。

  “向前,真正的前。”苏明安笑了。通过对宇宙真相的理解,他有了灵感。

  正常情况下,时间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而对于持有“世界之书”的他来说,时间是一片没有首也没有尾的森林。

  之前,司鹊人造“时间”权柄的时候,他就在想,既然司鹊可以用现有的资源和能力,硬生生造出来一个无数次循环罗瓦莎的人造权柄,那他自己现在的资源和能力远胜当初的司鹊……为什么不试一试?

  权柄,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本身能力的升华,是某种力量的进阶。像是当初的苏凛登上云上城后,便是在汲取了大批亡者的灵魂之后,逐渐掌握了“灵魂”权柄。

  而对于一种世界体系,一部书籍,它可以“从前往后翻”——

  ——自然也可以“从后往前翻”。

  观测者可以从任意一行开始,也可以从任意一页开始,这才是书籍的本质。

  段落与标点,正如时间与事件分隔,像网一样将所有人包括在内。它们解构,它们排布,它们打乱,它们舒展……

  “哗——”

  单双闭上双眼,一声咆哮,她的一半力量流入了法阵。

  茜伯尔默念咒语,钥匙熠熠生辉。

  朝颜一声颂唱,生命气息涌动。

  离明月单手微抬,仙之符篆金光勾勒。

  新叶与钥匙碰撞,符篆与红宝石摇摆,无数光辉闪烁,最后全都汇聚到……苏明安掌中的红宝石,以及小小的蓝色星球。

  “这块宝石可以赋予你跳出一切的力量”,至高之主的话语犹在耳畔。

  而现在,苏明安用“轮回”、“撤回”与“观测”,将这份力量彻底扩大。

  由于只是借用了同伴们的力量,而非完全吸走,这份力量不足以让掌中之物变得极其强大,但是——

  “跟我一起,跳进去!”苏明安喊道。

  掌心的小世界,散发出旋涡般的光芒。

  同伴们没有犹疑,随着苏明安一起进入了小世界。

  ……

  小世界不在罗瓦莎的管控范畴之内,它是独立的空间,可以作为众人落脚的“中转站”。

  而苏明安通过多个权柄的改造,以“观测”权柄解构“世界之书”,以“轮回”权柄逆流“世界之书”,以“撤回”仙符溯回“世界之书”。

  让书的顺序,发生倒转。比司鹊的人造时间权柄更上一层的——“从后往前翻开书”。

  这种力量无法逆转高维,宛如苏明安的一个装备“时间之戒”,只能溯回普通的人事物,然而,这正是苏明安要走的第三条路。

  ——既然至高之主想要为难苏明安,故意把祂的形象藏在了苏明安同伴们的身上,想逼迫苏明安杀死同伴。那么,祂总要有“接触”和“藏”的动作。只要苏明安从后往前溯回,找到至高之主伸出小黑手的那一刻,就能找到剩余的两瓣形象。

  最后,借助至高之主的力量,真正质问或者对抗最终的存在——梦境之主。

  小世界里,苏明安在一处公园落地,没有停留,他立即翻开了“世界之书”,找到了最近一页:

  ……

  【北望染成鲜红的眼瞳望了一眼小福星徽紫,正是她造成了这一切混乱。】

  【徽紫也正抬起头望他,开口道:】

  【——】

  【——】

  【(此地存在时空淆乱,请勿观测)】

  【——】

  【——】

  【“啪!”捏爆了徽紫的身躯,几缕鲜血溅到脸颊,北望拭去血迹,他已经听完了徽紫的话。】

  【原来她是……】

  【北望立刻控制住自己不想下去,防止被观测到。】

  ……

  就是这里。

  第一次翻越,就定在这里。

  苏明安望着身边的诸人,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随后将目光看向茜伯尔。

  “茜伯尔,你的‘轮回’权柄最适配,这次,麻烦你跟我走一次,可以吗?”

  “明白,原来是这样的世界体系,真有意思……”茜伯尔笑了笑:“没问题,这次,换我来拯救你的世界了,好人有好报……我爸爸说的确实没错。”

  “诸位是跟我一起出去,还是停留在小世界?小世界不会受到溯回的影响。”苏明安看向众人。

  “需要我们,我们再出去。”朝颜的回答很冷静。

  “加油,干翻那些自大的家伙。”单双握了握拳头。

  离明月仅是点头,没有多言。

  “那我出发了。”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将那一页正面朝上。

  轮回、信仰、观测、吞噬、生命……多种权柄在这一刻闪闪发光。

  每一种权柄,都是他曾经留下的漫长行迹。

  每一道光辉,都来自他曾经拯救的遥远世界。

  仿佛神的力量,仿佛真正的高维的力量,苏明安闭上双眼,茜伯尔也闭上双眼。

  “呼……”

  他略有紧张,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一定能成功。然而茜伯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给予他力量。

  小时候,他曾读过一本奇特的儿童书。

  儿童书很短,他读完发现故事只有一半,后面的故事没有了,急得他一遍又一遍翻书,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发展。直到父亲提醒他,这本书很特别,从后往前读,就是故事的后半。

  “从前往后”,和“从后往前”,分别是故事的上半,与后半。

  时间一切为二,一面镜内,一面镜外。

  ……

  “从后往前读吧,苏明安。”

  涉海向“前”,并不是单纯指“向前走”。

  这将是一个——

  我们不断“向前”(翻页)的故事。

  ……



第终章 守岸篇【34】·“向后。”

  2025年5月31日。

  那是杨长旭见过最为绚烂的苍穹。

  天地发出轰鸣,仿佛昼夜更替之时最模糊的一瞬,山峦与河川皆映照出辉光。

  彼时他正站在慌乱的人群中,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他们的法力值已经尽数灌入天空,眼前是形形色色的人影,耳边是纷繁复杂的声音。

  “上帝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最新消息,榜前玩家们计算过了,目前的能量还不足够把所有人带走……”

  “我会成为被留下的人吗?”

  “真的要末日了吗?”

  杨长旭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都说人在最后的时刻会想念自己的家人,他这一刻,确实很想见到自己的母亲。

  “……妈妈?”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杨长旭下意识看去,只见是一个女孩拿着通讯器,似乎在联络她的母亲:

  “嗯,妈妈……我不害怕,没事的,我知道。”女孩对着话筒小声地说:

  “妈妈,你离我太远了,再过一会,我们在新世界再见吧。”

  “说好了,要买一套有花园的小房子,据说新世界有相应的兑换体系,我们努力了很久,以后再也不用住那套翟星上满是霉味的房子了,也再没人找我们催债了。”

  “嗯,我不担心,一定会再见的……”

  女孩旁边是几个青年人,也在走来走去拨打通讯。

  “喂,佳佳,你放心好了!我俩虽然混了半年,但最后也是下场了,以后说不上大富大贵,但肯定不会饿肚子。”青年人对通讯那边说:

  “回去之后,等稳定下来了,就办婚礼!”

  “你担心会爆发混乱?没事的,据说那个地方打造了很久,联合团等组织也不是吃素的。嗯,就这样约好了……佳佳,我一定要在那里见到你啊,谁都不能落下!”

  他说到这里,嗓音有些哽咽。

  杨长旭站在人群里,听到了很多哭声、哽咽声、通话声。

  人们似乎要把这大半年的恐惧、痛苦、欣喜、忐忑都发泄出来。

  有人不相信一切顺利,总觉得最后会出现什么意外;有人觉得未来前途无光,可能重演废墟世界的悲剧;有人单纯是因为感慨而哭;还有人在担忧远方的家人和朋友;有人则是在哭泣一些人的牺牲……

  杨长旭想到自己的母亲,即使是坚毅的军人,他的鼻子也忍不住一酸。

  那个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太太,她真的能与他在新世界重逢吗?灵光会抛弃她吗?她能够拥有船票吗?如果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离开前,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道别,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如果平淡的告别只是最后一面……

  杨长旭轻轻挡住面容,随后才放下手。

  各色各样的声音持续着,就连弹幕也变得前所未有狂热。

  【真的没看到主办方,都被拖住了吗?】

  【第九席神使吕树在阻拦,苏明安也拉来了第五席星火本尊,玥玥也在帮忙,其他主办方都被苏明安公开死亡回档的惩罚规则吸走了。】

  【我就问,现在还有人说苏明安是主办方的走狗吗!!??】

  【尊敬。】

  【我真没想到一个学生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你已经不能称呼他为“学生”了,现在他是救世主,人类真正的救世主。】

  【应该没人会说“死亡回档给头猪也行”这种话了吧。】

  【不能忽略,这世上总有阴暗面。我就听说有一些人想故意引起混乱,甚至向宇宙发射信号,存心要世界毁灭。】

  【至少,现在没人会公开贬低他了。整整十二个副本……我一路见证,看到了人们对他的质疑、鄙夷、排斥,支持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被他感化,直到大多数人相信他,支持他,尊敬他……】

  【有人暴露了自己一直在混观众的事实。】

  【我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啊!!!一定要成功啊!!!!!】

  【诺尔真的是叛徒吗?】

  【已经实锤了,还有人想给他洗吗?】

  【弹幕的信息限制小了好多,连不同直播间的信息窜通都可以了,这应该是世界游戏正在失去对我们的控制。】

  【玥玥渗透了那么久,我无法想象她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奇怪,这么关键的时候,老板兔跑哪去了。】

  【前线最新情报,在单双、茜伯尔、教父等人的帮助下,苏明安一剑捅穿了世界树!】

  【卧槽!不需要播报,狗都看见了!】

  【Oh my s**t!上帝啊,快看天空!】

  【哦老天!】

  【苏明安,苏明安……】

  ……

  起初,是天际透明如水一般的巨物。

  乍看之下,犹如一只苍穹之下的鲸鱼,片刻后,人类终于得以窥得全貌。

  ——那并非钢铁或木材所造,而是由流动的金色符文、闪烁的诗句和编织成船身的古老箴言构成。

  方舟庞大如山峦,却轻盈如纸鸢,悬浮在破碎的天穹之下。船体上,笔画流转着微光——汉字的横折撇捺如高耸飞檐,拉丁字母的曲线似波涛,象形文字似是绳线流转,数据流则如银色的溪水奔腾。

  那是一座由文字构成的方舟。

  方舟中央,像是象征物一般,漂浮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的、令人望而羡之的星球,它没有散发出多么漂亮的光芒,却诱人得令人潸然泪下。

  飞行的物种如同接到了神谕,从密林、山谷、城市的烟囱中涌出,如流动的黑色绸缎、金色的河流、银白的旋风,环绕着盛大的新世界盘旋。

  在这一切的中心,支撑着这场史诗般的迁徙,是那株顶天立地的世界树。它的枝干贯穿云层,根系深扎于星核。犹如星辰般的银和晨曦般的金交织而成的暖流,正缓缓顺着地平线流淌而过。

  那般景象,美丽得令人无法言说。

  “家……”何源的嗓子忍不住发出了哽咽。

  尽管只是一个遥远的意象,却好像已经看到了那片遥远的热土。

  离别不久,却似阔别已久。

  “啪嗒嗒。”

  天空馥郁而温暖,粉红化作一场盛大无比的“雨”。它们裹着晶莹的糖霜,砸在地上没有碎裂,而是温柔地弹跳一下,滚落在废墟的缝隙、惊慌的掌心、甚至人们的肩头。

  突然,世界树那边,响起了一道巨大的破空声。

  在人们凝固的视线与紧窒的呼吸中。

  ——一道遮蔽天穹的无形屏障破溃而裂。

  与此同时,那耸立千万年、犹如世界地标的苍穹巨树,在一声剧烈的轰鸣中巍然滑落、破碎、崩溃、倒塌。

  巨大树干倾斜的那一刻,那“轰隆”一声倒塌的声响,每个人的心脏仿佛都被重重击中,身影忍不住颤了颤。

  这是一个世界的落幕。

  亦是一个世界的开场。

  正在神殿里奔走的阿尔杰停住了脚步。

  “世界树倒了,诺尔……输了?”阿尔杰喃喃道:“糟了,妹妹……”

  他缓缓跪在了地上,咳出鲜血。

  伊莎贝拉停下了歼星炮的轰击。

  她望着准心里的目标渐渐消失,心中沉重得难以言语。

  “你走向了什么方向?”伊莎贝拉喃喃自语,抚摸着银白的墙壁:“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莱恩叼着烟站在巷角里,远远望着人群与巨树。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烟,仿佛心里满是不痛快。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十字架,呢喃着:

  “好久没见到伯里斯了,不过,下次再见到那家伙,我终于可以转告他那个漫长故事的结局。”

  “船长没有死于海妖之手,他带着所有船员,成功驾驶航船返航了帝国。”

  “只不过。”他抽了口烟:

  “船员们发现,哪里都再找不到船长。他仿佛……成为了‘不灭明珠’航船的一部分,成为了荣耀本身。”

  “船长,会喜欢这个最后版本的故事吗?”

  晨曦天使抚摸着石碑。

  祂呈现林音的面孔,高高仰起头,望着地平线尽头坍塌的世界树。

  “都一样。”祂呢喃着:

  “都一样。”

  人群里,筱晓紧紧握住了王珍珍的手。

  “妈妈,妈妈……我想妈妈,我想回家……”王珍珍全身都在颤抖:“世界树倒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对吗……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看过很多影视作品,一般在这种时候都会出现什么意外,死掉很多很多人……”

  她已经紧张得语无伦次,筱晓紧紧抱住她,把头埋进她肩膀。

  “不会了,不会了。”筱晓低声说:

  “因为,所有的意外,都已经被他、被他们排除了。”

  “我们看到的,已经是没有任何意外的未来。”

  覆盖方舟的光晕逐渐凝固,仿佛一层古老而坚硬的釉质。

  所有的符文、诗句、箴言、数据流,缓慢、磅礴、不可阻挡地流动着。

  一刹那,它爆发出一股庞大的吸力,无数道金色光辉随之降临,仿佛天使接引人间。

  那一刻,无数人影随之升空。

  那一刻,方舟的檐角宛如翘起的羽毛。

  那一刻,白发的青年目光平静,转剑向右,一剑刺去。

  那一刻,神明安胸口爆血,静静倒下。

  那一刻,路·利卡尔波斯从遗迹中返回,抬起头。

  那一刻,安东尼、华德、梅亚妮、维奥莱特等人,终于停下了整整消耗了十数天的法力值。

  那一刻,横跨千万年的巨树轰然倒塌。

  那一刻,人们像是被光网兜住的萤火虫,犹如逆行的流星,摆脱了地心引力。

  那一刻,无数人呼唤着“家”的词汇,汇聚成一股股五彩斑斓的逆向洪流,向上,再向上,涌向那艘文字巨舰的阴影或更广阔的高空。

  衣袂翻飞,长发飘散。

  一袭白袍的云上城神明俯瞰着地面上仰望的人们,看到无数渺小却坚定的黑点,融入被方舟光芒映亮的云层。

  光芒如同有形的薄纱,轻柔地笼罩着飞升的人群、沐浴着草莓酥的雨、抚过文字方舟的符文船身,也轻吻着群鸟的羽翼。

  仿佛一场盛大的黎明。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缓缓滑过怅然:“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成为……”

  “你们快看,那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即使不需要喊,人们也能望见,有一道光,从倒塌的世界树,射向了天空的方舟。

  “那是流星!要许愿!”有孩子喊道。

  “那是晨曦!”

  “无知!那是第一玩家……不,那是苏明安!他要去小世界了,他将是我们未来的界主!”立刻有人反驳。

  “他有死亡回档,小世界一定不会毁灭。”

  “人家只是保底,难道全人类都是废物吗?联合团,人类自救联盟,巅峰联盟,榜前玩家……我们不会让他有用到死亡回档的时候的!”

  “我到现在都感觉像在做梦……”

  “奇怪,感觉几乎所有人都在升空了,好像没有留在地上的……之前榜前玩家们不是说,会有一大批人被迫留下来吗?”

  “应该是能量最后被补齐了吧!”

  “真是奇迹!”

  “以前我喜欢苏明安和吕树,总有人说这是娱乐化冒险玩家,等苏明安当了界主,等吕树当了塔主,我终于可以理所当然表达崇拜了。建纪念馆,写进历史书,献花……我一定要冲在前面。”

  “没那么快,第一件事肯定是稳定秩序,会有混乱期,很多人就是看不顺眼掌权者们。”

  “他肯定是界主,要是换别人,换什么水岛川,什么威尔逊,我才不信任他们。”

  “太好了,我可以在电视上看到他和榜前玩家们很久很久。”

  “界主大人!界主大人!”

  那颗洁白的“流星”,飞向小世界,飞向苍穹,飞向方舟。

  真的有人在默默许愿,对他们而言,向苏明安许愿,比起向流星许愿更有用。

  所有人都在看到“流星”的这一刹那,不约而同睁大双眼,要将这一幕映在眼中,映在记忆里。

  这样,当他们老了以后,当他们回首往事,当他们白发苍苍,他们可以骄傲地对孩子说:“当年,在人类的命运转折点,我亲眼看到了一颗璀璨的流星。”

  地面上,吕树缓缓抬起头。

  “铛——!”

  黑刀重重一声,落在地上,听到世界树倒塌的那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

  与他纠缠的第八席,也停下了手中动作,望向天空。

  “世界树倒塌,世界屏障碎了,已经无法阻止……”第八席嗓音喑哑:“我没想过有人有魄力至此,宁愿抛弃大好的人生,去保证救世计划百分之百成功。”

  祂顿了顿:“我还以为,他会成为主办方之一……呵,满分玩家,万年难得一见的满分玩家!居然选择作茧自缚……这到底是蠢笨还是……”

  祂沉默了一会,转身,身形消失在空气中。

  苍穹之上,方舟散发出万丈黎明。

  仿佛有一双黑色的眼瞳,在虚无之间,平静地睁开,望向众生。

  像是为这混乱而壮丽的终末图景,给予疲惫的灵魂以慰藉。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破碎世界里,最后也最坚实的“灯塔”。

  这便是终结,亦是启程。

  在方舟载走文明的火种时,在草莓酥如雨落下时,在人类奔赴苍穹时,

  ——有人温柔地俯下身形,脊背作梯,心脏作柴,见证并护佑着这场绝望与希望并存的、宏大而奇诡的告别与新生。

  那双黑色眼睛轻轻弯起。

  在众人向他许愿之时,

  他露出了,山茶花一般的微笑。

  ……

  “……联合团正在迅速组织整合,人们刚刚进来,必定有人想挑起混乱。”

  “……全球峰会即将召开,由五大常任理事国与榜前玩家牵头,目标是完善全球沟通与协调机制,首要议题是防止玩家大规模冲突和对人类文明的恶意破坏。”

  “……以及已经在主神世界里制定好的《回归者安全与责任基本框架》,规定了全球公认的玩家行为底线(禁止大规模杀伤、禁止颠覆政权、保护基本人权等)。”

  “……以及玩家事务协调处理部,名义上是协调玩家与政府关系、提供心理援助、安置、身份重建,实则是信息收集、评估威胁、建立联系的核心节点。”

  “……根据各大榜前玩家及组织势力商定的计划,我们将尽快建立二百五十六座高塔,综合从废墟世界、普拉亚、罗瓦莎等多个副本学习的技术,采取类似黎明系统、理想国、风暴结界、世界之书的方法,在星球外缘立起屏障,同时实时调控星球内部。每一座塔分管一部分区域,都由一位‘塔主’统御。”

  “……但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即使苏面包女士和露娜女士已经配合建造多时,塔主赴任并落定也需要一定时间。”

  “……在此之前,我们仍然需要界主大人,也就是苏明安大人的统御,他是创造世界之人,又是一位神明。”

  “……那个,苏凛大人,苏凛大人,您在听吗?”

  苏凛站在灰蓝色的天空之下,沉默地望着远方。

  来自联合团的副政治委员格雷特,探了探头。

  “知道了,我去找他。”苏凛说。

  “那就麻烦您了,我们刚刚进来,就来得及找到您,还没能找到苏……咳,界主。”格雷特脸上的皱纹弯起:“那我先去找苏面包大人了,您可以随时拨打我的通讯。”

  格雷特走后,苏凛掠过人群,掠过海与风,向前,向前。

  “哎?刚刚那个是苏凛吗?”有人抬起头。

  “真的假的,你眼花了吧。”

  “能飞啊!肯定不是普通玩家吧!我靠,快拍,拍下来以后靠短视频发家!”

  “妈妈,能听得到我通讯吗?嗯,对,我们离得不远,之前联合团发布过公告,会按照原先在翟星上的居住地进行分配。现在随处都是管控的机械人,等管控结束了,我来找你……”

  一路飞行,苏凛向前望。

  他的面前,是一片广袤的山区,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峦。

  苏凛认得这里,因为吕树他们经常提,苏凛就上网冲浪搜了一下。

  ——太华山。

  没有人落在人迹罕至的太华山,这里十分安静。附近坐落着竹林与木屋,似乎是吕树和林音的故居,一比一仿造而成。

  苏凛一路向上,飞过摇曳的树林,飞过参差的石子路。

  ——来到山顶。

  此时正逢小世界的清晨,第一缕黎明落在山头,万物淋漓着碎光,山河万象尽落眼底。

  一棵晶莹如玉的小树,生长在山头,约莫两米之高,似乎刚刚开始生长。

  苏凛落地,凝望着这颗小树。

  “你这家伙不会真让我当界主吧。等我找到家乡的位置,我会离开的。”苏凛嗓音低沉:“成为一棵树就能躲过界主之位,你不知道人类现在对你的信任和敬仰有多狂热……”

  “先说好,你只是变成树了,还没死,我绝对不会坐上那个位置。我估计吕树他们也不可能,那个位置,他们会一直给你空着。”

  “直到你回来为止。”

  “直到你醒过来为止。”

  “万一有人坐上去了,怕你真的就回不来了。”

  “你的抉择做得太快了,又一声不吭,好歹告诉我一声,你到底需不需要人们知道你成为树了?还是由我们为你塑造一个虚假的神明形象,让人们以为你永生?”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选择前者了?”

  “你付出那么多,要是没人知道,那就太苦了。”

  忽然,风吹草动之声传来。

  苏凛顿时警惕,现在这个地方绝对不会有人来,除非是心怀恶意的敌人。

  他正欲拔剑,眼神却骤然一滞。

  ——一个青年站在山坡上。

  一个飘着白发,戴着七彩面具的青年,站在山坡上。

  黎明透过稀疏的树影斑驳落下,那张泛着金边的小丑面具微微昂起,唇角的鲜红颜料有灵性般,勾出一个夸张而滑稽的微笑。

  他踩着一地阳光走来,仿佛融入了满身光辉。

  “你……”苏凛睁大双眼。

  “很意外?”苏明安笑着指了指胸口:“‘信仰’权柄一辈子没什么用,最后倒是给我展现了难得的惊喜。”

  世界树本来就有分身的能力,在涉海线,苏明安正是凭借“共生”世界树分出了无数具自己的分身,“信仰”强化了他的行动度,让他能更自由行走。

  “你的本体依旧在这里……”苏凛看了眼树。

  “不重要。你是恢复了一些人性吗?”苏明安问道。

  “……算是吧,看到你那么坚决地朝世界树刺过去,确实让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回忆。”苏凛偏开视线,抱胸道。

  苏明安闷闷笑了声,笑声在鲜艳面具之下,不甚清亮。

  他此时,像极了一只凝固琥珀里彩色的蝴蝶。

  “既然你来了,我说一下我接下来的事吧。”苏明安扶了扶面具:“你应该知道,最后是单双和教父他们帮了我一把。”

  “嗯。”苏凛点头。

  “小世界现在还不太稳定。他们答应了我,愿意集合能力与权柄,为我改造小世界的‘世界之书’。”

  “怎么改造?”

  “简单而言,赋予我‘时间穿越’的能力。”

  “死亡回档?”

  “不,我现在是树了,我不清楚死亡还能不能触发死亡回档,万一不能,我自杀相当于毁掉了全人类。”苏明安嗓音平静:“我要做的,是在‘小世界’的范围内跨越时间,类似司鹊在罗瓦莎的人造时间权柄。”

  苏凛想了想,颔首道:“可行。‘灵魂’权柄可令你化为灵体,‘轮回’权柄可令你穿梭时间,‘信仰’权柄可强化前者。如果不涉及高维,只在小世界内部穿梭时间,没有问题。那么,你是要——向前逆流吗?”

  谁知,苏明安给出了相反的回答。

  “向前逆流没有意义。”苏明安说:“现在,这一刻,相当于人类历史的新开端,一切从新开始,所有人站在起跑线上。就算我向前逆流,人类还没来到小世界,我帮不了什么。”

  苏凛缓缓点头:“所以,你的想法是——向后。”

  “没错。”戴着小丑面具的青年,露出了鲜红的微笑:“向后,看看人类未来的发展,知晓他们会遇到的问题,触碰未来的真理。如果有机会,找到让自己自由的办法,然后……”

  他望了眼天空:

  “结束这一切责任后,我想去宇宙寻找叠影,或者诺尔·阿金妮,问个明白。”

  “那时的我肩上已经没有重任了,我可以去找寻真理,解开那些我仍然困惑的问题。”

  “或者,去找伊甸园,我还不知道他们的界主是谁。再或者,我可以干脆回去找世界游戏,那里也有许多未解之谜。”

  “嗯。”苏凛点头,忽然说:

  “一时的保守不是懦弱,只是更好向后跋涉的准备。”

  苏明安怔了怔。

  那张鲜烈大笑的面具,收敛了一些笑容。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无论选择保守还是激进,人类都应感谢你。”苏凛说。

  那张面具的笑容,再度收敛了一些。

  “在电车之前,多想想‘自己救了多少人’,而不是‘自己没救下多少人吧’。”苏凛说。

  苏明安扶着面具,转过了身。

  他的嗓音闷闷的:

  “回头,我要把发色染回黑的。”

  “我确实觉得黑色比白色好。”苏凛压了压眉,道:“要出发了吗?”

  “嗯,世界树本体留在这里,会自动调控世界。需要人为调整,我再回来。”苏明安笑声的语尾隐隐颤抖:“嘱咐完吕树他们,我就出发。”

  “去吧。”苏凛说。

  他自始至终没有问苏明安为什么要戴上一个七彩面具。

  他也没有询问苏明安有没有在欺骗他什么,隐瞒他什么。

  他更没有问苏明安以这种形态能活多久。

  苏明安挥了挥手,走下山坡。

  苏凛静静地望着那个小小的、沐浴着黎明的、金色的背影。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揉皱的信纸,将它缓缓埋在了那棵晶莹的小树下。

  ……

  “从前往后读吧,苏明安。”

  戴着小丑面具的青年,奔向遥远的河川。

  他的身后,明净广阔的晴空延向远方。

  苏凛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下山坡。

  ……去吧,向后走,苏明安。

  你只是选择了先平定人类的危难,不代表你放弃了真理与完美。

  没有人该指责你,没有人该责怪你。

  向后跋涉,向时间之后,向未来,向遥远的苍山与大海。

  而我们,我们会为你守在原地,守着你的位置,告诉所有人你的功绩,告诉他们,你们的界主大人不是消失了,他成为了一棵温柔的巨树,他仍然在为了人类而向后跋涉,直到远方。

  告诉人们,那个叫“苏明安”的人,他从没有一刻停止救赎。

  “向后”守岸,并不是指的“懦弱的后退”,而是将人类的未来拉长,带向“最后”。

  是在保全理想的基础上,短暂休憩,整顿行装,再度启程。

  是让“后来”的道路,仍然可走。

  ——因他的抉择,人类有了无数个、无数个“后来”。

  ……

  这将是一个——

  我们不断“向后”(跋涉)的故事。

  ……



第终章 涉海篇【37】·“前事之鉴。”

  炊烟依旧在飘,细碎的雨水落下。

  屋檐犹如倒塌层叠的石碑,镇民们奄奄一息。

  北望一袭白袍飘扬,正看向罪魁祸首小福星徽紫。突然,徽紫瑰紫色的眼瞳一变,由原本的冷漠、狠厉,化为了一双平静如湖的眼瞳。

  ……难道是新的梦巡家?北望警惕地举起手掌,对准眼前的少女。

  “北望,我长话短说,我是苏明安。”徽紫说:“我有件事想询问你。”

  “……?”北望愣住了,手掌僵在空中。

  “你是个天才,北望。”

  “……?”北望歪了歪头,头上仿佛冒出了肉眼可见的问号。

  “无论何种情况都能安然入睡,甚至能睡中之睡,这并非常人能够做到。”

  “……嗯。”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北望还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赞美。忽然,北望说:“你的仙之符篆叫什么?”

  苏明安反应很快:“转移对象,新建。”

  “嗯。”北望点了点头,看来是暂时认可了苏明安是本人。

  “按理来说,以‘梦境’为基底的地方,与你极为契合。你做了那么久的梦,有没有梦到一个奇怪的梦境?”苏明安提出了疑问。

  “奇怪的,梦境?”北望想了想:“棉花糖,在地上走。女巫们,比赛翻花绳。汽车,在天上飞。我还梦到,我们,在教室上课,你是烹饪课老师……”

  “不是这种。”苏明安没想到北望的梦这么丰富,描述道:“是一个深紫色的梦境,有飞翔的鲸鱼,有流淌的溪水,有很多人在里面走……”

  之前他不知道梦境之主那么关键,但现在一想,既然叫“梦境之主”不叫什么“眼睛之主”、“视奸之主”,应该和梦境相关。要说北望是这世上最会睡的人,太不谦虚,但有职业加持肯定数一数二。除了北望,玥玥也适合,不过她没有接触到梦境之主,可能是高维的关系。

  “我做过,上万个梦。你说的那种,有过,十多次。”北望说:“不过,我几乎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苏明安睁大眼睛。

  ……上万个梦,都记得啊?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在“世界之书”的显示里,唯有和北望之间的对话是“无法观测”,因为这里与梦境之主直接相关。

  “多次做同一个梦,你不奇怪吗?”

  北望回望着他,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梦到女巫们,梦到舞者们,梦到机械工人,即使这些梦只会做一次,他也会在清醒后把他们的模样记录下来。

  “人生,只不过是,梦与现实,之间的往返旅程。”北望说:“睡,是去往。醒,是归来。”

  苏明安望着他仿佛罩着雾气的双眼,突发奇想:“能带我去吗?那个梦。”

  按理来说这是天方夜谭,不存在两个人能做同一个梦。北望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像一个相信奇迹与童话的孩子,咬出字句:

  “试试。”

  苏明安握住北望的手,那双冰霜般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随后缓缓闭上,入睡速度非常之快。苏明安自己也很疲惫,不多时便闭上了双眼。

  这时,一个女村民从地上站起来,左顾右盼:“苏明安!苏明安?”

  正是一起穿梭而来的茜伯尔,她望着倒地的二人,叹了口气:“怎么倒头就睡了……算了,幸好我跟来了。”

  语毕,她拔出大刀,犹如一杆鲜红长枪,守在二人身侧。

  ……

  苏明安睁开双眼。

  蓝粉色的天空下,梦境十分宽阔,满是流淌的瑰奇景象,有拖着长尾的水母、首尾相连的游鱼,睡在柔软砂砾里的飞鸟。

  他站在流淌的溪水里,白发青年站在他身边,肩头缀满星光。

  ……真的进来了。

  苏明安立刻警惕,应该没这么简单。

  他注意到北望的神情瞬间变得朦胧,就像做梦,呼唤也反应迟钝。

  怪不得北望说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原来确实是做梦的状态,苏明安却意识清醒。

  二人的走动没有引起太大注意,这里人不多,较为空旷。

  苏明安故意路过了一些人,聆听这些清醒者们的交谈。

  “……太好了,只要我想起的记忆再多一些,就能兑换那个‘龙王神豪系统’了。”其中一个穿着油彩衬衫的青年激动道。

  “……那玩意是科索那文明研发的熵增道具吧,能让人一边花钱,一边获得几倍的钱。我感觉不太靠谱,还是直接用法术造钱算了。”一个有着三只眼睛的法袍青年摆了摆手。

  “……白袍子,我是科学侧世界啊,用不了法术,只能用这种科学系统打打擦边。”衬衫青年无奈地耸肩道:“哪像你,什么法术招手即来。”

  “……唉。”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女叹了口气:“都没我惨,我的‘民代锦鲤系统’被限制得死死的,到现在还停留在打脸村里老太太的程度,时不时造出几个鸡蛋,还没遇到一个合我心意的落难将军。”

  “……有这能力,还指望什么英俊将军?自立自强不好吗?大女主不好吗?”另一个像是都市女性的人说,她生有牛角,像是动物化形。

  “……哎呀,时代限制太厉害了,我又不是什么力大无穷的猛汉,又没有什么厉害的‘窃听心声系统’,现在只能造鸡蛋,能借力就借力咯。你们有人来自高等文明,那就送我点歼星炮什么的啊,我就立刻无敌了。”朴素少女摊开手,眼神直勾勾盯着其他生命。

  “……咳,要是真送你,你的世界彻底大乱,熵增暴涨,梦境之主第一个饶不了我。”一台铁灰色的机械回道:“我们只能在这里有限制地交流。”

  “……所以咯,我这至少比‘好孕系统’更有主动性吧,那个叫牛肉酱的人,靠生一百零八个孩子得到地位,虽然也是她的选择啦,但我确实用不了。”朴素少女说。

  “……弗洛文明研发出来的‘签到系统’也很简单无脑,只要人抵达一个地点,就能打卡获得道具。”一个彩色六棱体开口,嘴巴像是细密的齿轮。

  “……那不太安全,随随便便把自己文明的坐标记录出去,换来签到打卡的奖励。我看更像是弗洛文明的阴谋,只需要投放一些日常物品,就能接触签到者的世界。”另一个月白色的果冻状物体扭动着,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苏明安的目光隐隐扫过这群稀奇古怪的生命。

  一个生命,就是一个文明,一段时代。

  罗瓦莎的“金手指”,确实是世界树分发的,但源头竟然是这里。徽紫的锦鲤福星系统,明显与那个朴素少女的系统差不多。

  金手指,看似是上天的恩赐,实则皆可追溯源头,都是其他文明用信息差造出来的道具,通过这个中转站,出现在了其他更低等级的文明,成了“神迹”一般的东西。

  “哎,你们听过没有?”这时,衬衫青年压低声音说:“梦境之主最近特别在意一个文明。”

  “你是说罗瓦莎?”牛角女人明显听过这个世界:“如雷贯耳,这个文明太排得上号了,非常特殊,世界游戏目前就蹲在这里。”

  “你是说那个宇宙器官世界游戏!”朴素少女讶异地捂住了嘴:“听说特别危险,会来我的世界吗?”

  “你出生太迟了,世界游戏已经去过了。”岁月悠长的三只眼法师淡淡道:“你的文明叫特拉星吧,东方民代世界,已经被完美拯救过了,所以负责熵减的宇宙器官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哪里完美了,还有一大堆问题,难道没有毁灭性的危机就是完美吗?还有很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地下军和正军的矛盾一直没有解决,永远有人抱着稿纸被枪杀,永远有人一辈子拉车卖车,永远有人在街头揣着烟枪病死。”朴素少女叹息道。

  她的发言刚刚听上去天真烂漫,现在的发言却隐隐显出了几分视野。

  “鬼知道是怎么评判完美的,大概就是你的文明的精彩起伏结束了,即将进入一成不变的正常发展了吧。”衬衫青年咳嗽一声。

  忽然,他看了看左右,俯下身子,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其实我们清醒者之中,就有世界游戏的玩家。而梦境之主一直在意的那个文明,就有一个世界游戏里最厉害的人。对了,小彩衣,你的文明,当初就是他拯救的,他就是你们历史上的那位‘苏陌晟’司令。”

  “啊,居然是他……”朴素少女捂住了嘴,这个名字在她的文明里如雷贯耳,是历史书里最光辉的一页。

  军阀乱战时期,此人带着异人们突然降临,规范吏治,发展军火,抵御侵略,大力禁烟,还了那个乌烟瘴气的时代一个朗朗乾坤。

  可惜的是,这个人拯救了一切后,很快带着一群有识之士消失,那个黄金时代也渐渐远去,至今人们仍在茶馆与街巷津津乐道那时的辉煌。人们都说,是国府过河拆桥刺杀了他。

  “真名是叫苏明安吧,我们很多人都知道他。”果冻黏糊糊地说。

  “可惜他不是清醒者,好奇怪,他那么厉害,竟然不是清醒者?”机械的屏幕闪了闪,似乎是它的眼睛在动。

  “其实我隐隐觉得,梦境之主看似在不同文明随机选取,实则应该要满足一定条件。你们说,梦境之主把我们聚集在这里,真的是为了躲避万物终焉的追赶与抹杀吗?”三只眼的青年摸了摸下巴。

  “咳。”衬衫青年正色道:“别说奇怪的话,主会听到。”

  几人闭上嘴巴,默不作声。

  苏明安装作漫步,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这些人的谈吐只是普通人的水准。即使如此,他们竟然被梦境之主选为清醒者,有了交换金手指的机会,成为了他们那个文明的“主人公”。

  而自己,似乎在清醒者里很有名。现在看来,清醒者和梦巡家是交集关系,前者隶属梦境之主,后者隶属至高之主。像是附身徽紫的这个少女,既是清醒者又是梦巡家。

  这时,一个身影踏着溪水走来,在苏明安面前站定。

  那是一位白发青年,双眸暗绿,鬓角略长,他手里端着一壶茶,目光看向苏明安:“小福星?”

  苏明安眼珠动了动。

  ——吕神!

  曾经在门徒游戏第一关极其骚包写下“蝴蝶之死”的吕神,在吕树彻底掌控躯体后,吕神便销声匿迹,结果竟然出现在了梦境里。

  那双绿眼睛凑来,在苏明安耳边问:“……怎么样?小福星,攻略成功苏明安了吗?”

  苏明安眼神一动。

  看见苏明安的反应,吕神轻轻皱了皱眉:“还没有?福星锦鲤系统这么难用吗?”他偏过头:“可惜,好感度攻略系统在天莺手里,明明设置了苏明安是七星级的攻略人物,她居然知难而退,真应该把那个金手指给你。”

  时莺吗?

  苏明安回忆这个少女。

  她的行动十分谨慎,眼里只有金钱,看起来不像一位清醒者。也就是说,梦境之主虽然给了金手指,但没办法插手世界树的金手指分配。

  “攻略成功后,真的要对苏明安那样做吗?”苏明安套着话。

  “又不是要杀要剐,不过是让他也成为清醒者罢了。”吕神说:“他不成为清醒者,就是一个隐患。”

  ……看来成为清醒者,真的未必是好事。

  苏明安点了点头,半信半疑。谁知道吕神这番话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而且,感觉徽紫很叛逆,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近过苏明安,看起来完全没有完成任务的意思。不过她就算尝试,也会被又臭又硬的石头气跑。得到苏明安信任的真正方式,根本不是姣好的外表与讨好的媚态,而是洁净的灵魂与真挚的爱。

  “你让我攻略,你自己怎么不攻略?”苏明安模仿语气道。

  “……”吕神睁大双眼。

  “而且,天裕不也有金手指,水岛川和柏冉不也有金手指。”苏明安点出了其他几人,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有干系。

  “水岛川空吗……主说过,近期打算让她也进来,毕竟她有欲望,有弱点。”吕神说。

  ……水岛川空目前还不是清醒者。

  苏明安脑中转过一圈,继续试探道:“她恐怕不会按照你的安排做事。”

  吕神摇了摇头:“她会的,这里有她的妹妹。”

  ……什么?

  苏明安刚要询问,却忽然抬起头,感到周围传来一股吸力,天空隐隐变得更加多彩、更加瑰丽,像是彩虹的颜色将要跃动而出。

  “……!”

  一些还在说话的人同时噤声,捂住了嘴,望向远方。

  深紫色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像是一座耸立的山峰,像是一道深邃的深渊,没有人型,像是流质。

  千万只眼睛,犹如繁星般一颗颗涌现于远方,齐齐看了过来,一瞬间聚焦于苏明安身上,像是聚光灯一瞬间打在此处。



第终章 守岸篇【35】·“后事之知。”

  风刮过会议室的大门,一个穿着宽松制服的男人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出来透气,站在走廊上,点了根烟放在嘴边,深深一吸。尼古丁麻痹了大脑,神情由紧张逐渐放松。

  没过多久,另一个穿着紧身军服的男人走了出来,屁股一贴,靠在墙上,二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低头喷吐火苗,白烟蒸腾。

  晨曦透过污染稀薄的淡蓝色苍天,白烟萦绕上旋。

  “……快憋死我了。”秦迩深深吸了一口香烟:“我敢打赌,你也是跑出来‘避难’的。”

  他的嘴努了努,透过庄重的苍白长廊,示意最里侧一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铁质的把手亮如尖刀,仿佛里面正在发生一场战争。

  “上帝啊,我以未来界主大人的糟糕的苹果派发誓,那房间里面绝对是世上最混乱的地狱。”柯尔理好歪掉的衣领,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上一次这么恐怖的会议是什么时候了?至少不是那场第五副本结束后的人类自救会议,那场会议的人们还知道按动按钮发言,也没有哪只北国大猩猩会把伏特加带入现场!”

  此时,由联合团牵动举行的会议正在召开。

  全球峰会是一回事,五大常任理事国的协调是一回事,涉及到玩家又是另一回事。

  最先开始的,是大规模戒严。当所有人进入小世界,苏面包与数百位区域领导者,第一时间宣布世界进入紧急状态,调动机械军维持秩序。首要任务是防止高武力玩家造成混乱,防止暴徒趁火打劫。

  接下来,是要进行登记管理、隔离观察、信息管控等操作。

  趁着所有人的位置明确的时候,由苏面包的黎明系统进行登记与管理,登记内容详细到能力、游戏经历、心理状态评估。对于表现出明显危险性或精神严重受损的玩家进行观察。当然,人手不够,只能分批次进行,按照综合实力与影响力的层级,由高到低进行排查。

  暂时控制媒体和网络,过滤敏感信息,宣扬“和平回归”、“重建家园”主旋律,防止恐慌蔓延和谣言滋生。

  对于非普通人,首当其冲的便是权力重组与博弈。

  其一,参与者和未参与者的矛盾。对于未参与世界游戏的玩家,虽然在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刻,他们获得了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的全部记忆。然而,人总是存在“主人公”心理,即使知道其他十亿人参与了救世历程,他们也会产生类似“为什么不是我?”的想法,这种心理甚至会超越人的自我规劝与理性意识,即使心中很感激,却仍会不自觉感到羡慕与嫉妒。

  其二,少数与多数的矛盾。少数人的功绩压于多数人之上,且“少数”方的比例并非千里挑一、万里挑一,而是七分之一,这个微妙的比例能让一部分人维持特权,且明显压缩非特权方的生存空间,即使是无意识、非自愿的压制。

  其三,高实力与低实力的矛盾。十亿人内部依旧存在沟壑分明的实力差距。部分人因其功勋与掌握的特殊资源,瞬时跃升为一个拥有显著社会特权的阶层。这一比例既非凤毛麟角,无法以稀缺消解冲突,亦非微不足道,足以形成庞大且稳固的利益集团。其特权地位,不可避免会挤压非参与者的生存空间与发展权益。

  其四,个人与国度机器的矛盾。原有国际格局洗牌,玩家实力分布不均导致世界局势剧变,拥有更多顶尖玩家的国家话语权大增,如某个小国出了个榜前玩家,该小国相当于拥有了核武器。而传统强国可能衰落甚至分裂,产生军阀割据的现象,基于玩家体系的新的国际组织和联盟出现,新兴势力如人类自救联盟、世界树公会崛起。

  其五,巅峰玩家与国度机器的矛盾。大型组织必然会竭力拉拢顶尖玩家,而站在顶点的玩家,其个人力量可能已经超越整个国度机器,成为了战略威慑级的存在。

  其六,原住民与新人类的矛盾。

  不过,这样的社会若没有毁灭,便是充满动机与新生的发展。

  “上至九十老太下至十岁正太,我从没有在一场会议上看到那么丰富的年龄分布。”柯尔耸耸肩笑道:“虽然知道很多榜前玩家不懂那些,大幅降低了会议的形式主义,但我实在没料到,会有人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说话,还有人拎着瓶伏特加就来畅饮了。”

  “嘘……”秦迩笑了笑:“那些人是英雄,你该对他们尊敬些。”

  他看了眼屏幕。

  此时,为了稳定民众,事先早已录好的“致辞大会”已经开始播放,对于那些奉献极高的玩家进行致谢。

  “……在世界游戏这一极端环境下,庄博士主导构建了联合团核心驻地的秩序化、功能化体系。其规划的驻地结构严谨高效,管理机制清晰有力……”

  “……国际海德研究室的唐纳先生,于世界游戏期间,专注于人类生理机能强化、创伤快速修复的新型药剂研发。其研究成果显著提升了玩家的生存几率,贡献惠及全球……”

  “……许长英博士成功研发的超高智能型人工智能系统‘阿独’,为第一玩家的战略执行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持与智慧保障,是科技力量在人类存亡之战中熠熠生辉的明证……”

  “……和平鸽协会的洛瓦莎女士……”

  “……霍特巫师联盟的华德先生……”

  “……人类自救联盟的柳子涵女士……”

  “……感谢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科技部、总联络部的联合协作……”

  “……感谢世界游戏持续期间,各常青大学、独立学会、世界研究中心主要跨国公司研究所……”

  “噗嗤。”望着屏幕里艾希科尔与威尔逊等人的慷慨致辞,秦迩几乎喷出来:“哈,哈哈哈哈……阿独是强有力的智慧保障!?真的假的,那好运来高情商腕表,我看一次笑一次啊!”

  “官方说辞,懂的都懂……”柯尔看了看门外:“说起来,最该到场的人,似乎没来。”

  他们虽然出来避难,但其实会议没有那么剑拔弩张,理由很简单——实力压制。即使有心怀鬼胎之人想夺权,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够不够被云上城神明扇一巴掌。

  屏幕的致谢仍在继续,谢完后勤人员,依次是表现突出的休闲玩家、冒险玩家、榜前玩家、巅峰玩家,直到最后。

  “……在人类命运悬于一线,我们在此,以全体幸存者的名义,向‘第一玩家’致以最深的敬意与最诚挚的感谢。”参谋长艾希科尔,郑重鞠躬:

  “……我们铭记并颂扬他的功勋。在世界游戏这场席卷全球、将人类置于灭绝边缘的终极危机中,是他以超乎想象的坚韧毅力与牺牲精神,承担了最沉重的使命……”

  秦迩和柯尔安静地听着,烟气一缕一缕飘向天空。

  就连吵闹的会议室里,都变得很安静。

  “……当希望渺茫之际,他从未放弃人类共同体,他以非凡的勇气与智慧,直面无法想象的挑战,最终引领人类走出绝境,赢得了生存与自由的权利。他的功绩,已深深镌刻于人类历史最光辉的篇章,为后世万代所传颂……”

  站岗的机械军与人类,微微昂起头,沉默地聆听。

  匆匆路过的文职人员,停下了交谈。

  “……面对看似不可撼动的‘神明’意志与残酷的游戏法则,他以凡人之躯发起挑战,他的每一次坚持,每一次奋不顾身,都为人类争取了至关重要的转机……”

  街道上惊魂未定的人们,握着身边亲人朋友的手,听着这样的致辞,似是情绪终于缓过劲来,意识到了自己真的已经被拯救,突然放声大哭。

  劫后余生的情绪,弥漫在世界每个角落。

  无尽的人们,无尽的远方,都在此刻倾听。

  称赞者鼓掌,追随者跪伏,憎恶者叹息,感慨者落泪。

  “……他用行动证明了,人类的尊严与自由,绝非任何存在可以轻易剥夺的玩物。他的勇气撕碎了笼罩于人类头顶的阴影……”

  “……在此,联合政府最高执政委员会郑重宣告:将‘第一玩家’的功绩与精神载入《人类文明复兴宪章》序章,设立‘新纪元守望者’最高荣誉勋章,其事迹纳入全球教育体系。”

  “……在新纪元象征之地,为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的死难者与牺牲者建立精神丰碑。”

  “……他们与我们,所代表的勇气、牺牲、理想主义及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坚定守护,将被正式确立为‘新纪元精神’的核心支柱,激励全人类团结奋进,珍视来之不易的和平与未来。”

  “……以凡人之躯,行神明难及之事。今日之新生,源于人们非凡的付出。”

  “……上述诸位,连同所有在世界游戏中英勇奋战、默默付出的个体,你们的名字与功绩,将永远镌刻在人类文明复兴的丰碑之上。你们的奉献与牺牲,是人类精神不屈、智慧不灭的伟大象征。请让我们以最高的敬意,向这些时代的脊梁致敬……”

  “今天,我们终于可以站在这里,骄傲地说一声……”

  高台之上,联合团总参谋长浑厚低沉的嗓音顺着麦克风传递而出。

  那张疲惫而微笑的脸微笑着,看向屏幕,看向人类:

  “诸位,春天来了。”

  “欢迎回家。”

  ……

  红绸挽起,地毯洒着花瓣。

  宛如礼堂的会议室里,浩浩荡荡坐了上千号人。

  一眼扫去,与会者众多。山田町一、伊莎贝拉、安东尼等榜前玩家在座,玛乔丽、刘长青等后勤人员在座,除此之外,还有十字圣裁、世界树公会、遥控军团等各大公会的掌权人员,以及联合团、人类自救联盟、古武世家、格兰维多利亚科、龙国长**统、鹰国对策系统、蓝地部队、红心志愿者、橄榄枝救助小组、和平鸽救助协会等组织人员。

  巅峰联盟的几位,赫然坐在最前列,光是他们的实力与气势,就令人感到敬畏。

  正在发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虽坐于轮椅,却精神矍铄,目光坚定,一眼扫过,众人纷纷避其锋芒:

  “二百五十六座塔,比例已经定下,三分之一玩家,三分之一国度势力,三分之一原翟星人员,短期内不得更改。”

  “这个比例……能否通融一下?”联合团副参谋长铃木健太郎开口。

  “玩家比例不能变,这并非终身制,后期可以酌情调整。”白发老奶奶嗓音铿锵有力,她是会议的主讲人。

  “关于玩家贡献兑换一事,是按照原定计划,安排在五天后吗?”格兰维多利亚科的副科长普罗丽亚开口。

  “是,按照原定计划。”白发老奶奶翻了翻桌上的显示屏:“这是近期最大的事宜,‘明安系统’会全面回顾世界游戏的全过程,对每个玩家的综合贡献进行评定,分配一定量的财富与资源。重点不在于奖励强者、拉大差距,而在于保证弱者的生存率。”

  “对于行恶之人与背叛者的处罚,也会提上日程。”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的克拉伦斯开口:“人类叛徒诺尔·阿金妮,对于他的历史记录,都要经过仔细确认。”

  提及这个名字,几乎每个人眼里都流露出痛恨之色。

  “露娜女士,您好,我想请问,根据之前在论坛上发布的协定,公会不能保持政权独立?”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海蒂尔道。

  “若是独立,凭借强大的集体力量、资源和技术,公会和联盟可能会成为独立于国家之外的‘超级公司’或‘城邦式自治体’,与政府合作或竞争,甚至在某些区域形成事实上的统治。”一头蓝发的男人温和道。

  看见路开口,人们没有再反驳。开玩笑,这可是二级神,给他惹急了,难道要享受海啸吗?

  尤其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白发青年,那眼神实在恐怖,谁也不想现在惹他。

  “您好,我想请问……”人群之中,一只手按动了按钮,是榜前玩家梅亚妮。

  她望着台上,怯生生地说:

  “界主大人……去哪里了?”

  此问一出,场内俱静。

  人们面面相觑,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随之喷发。

  是啊,界主大人去哪里了?他明明是最先登陆的人,为何迟迟不来。

  难道真想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是苏明安用自己的生命填补了最后的能量漏洞?

  在座的诸人都很聪明,最后能量莫名其妙被填满了,肯定不是主办方大发慈悲。一时间,各人想法频出。人类自救联盟的野心家开始考虑界主之位的可能性。联合团的几位军官开始忧虑人类的未来。公会会长暗自考虑是否支持其他玩家上位。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心如死灰。

  ……他真的死了?水岛川空眼神闪烁,拳头攥紧。

  她旁边,一位身穿油彩衬衣的青年摸了摸下巴:“……真死了?我好不容易偷渡进来,可惜了。”他翘起二郎腿,看向水岛川空:“有兴趣不?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不仅可以见到你的妹妹,我们还可以大力扶你上位,在人类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水岛川空沉默了许久,紧紧握拳:“……苏明安,对我有恩。”

  苏明安救了所有人,他证明了他的理想,所以,她不能再找理由辜负他。

  “哦,可是人类也许还想清算你吧?你明明也贡献了那么多积分,却不被大多数人感激呢。”衬衫青年道。

  “他死了,我就会为他看好这里。”水岛川空拧眉道:“你偷渡进来,我拦不了你。但你若是有异动,我第一个杀了你。”

  “……”衬衫青年笑了笑,悄悄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怀孕的女人:“她可比我的威胁大多了,她有一百零八个孩子,还在不断地生。”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怎么偷渡进来的,但无论如何,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们不想再起纷争。如果你们有异心,自有云上城神明治你们。”水岛川空横眉冷对:“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饿死,冻死,也绝对不会加入你们。”

  衬衫青年没再说什么,只是叹道:“可惜了,一直听说苏明安的事迹,没想到见面已是永别。”

  另一边,北望正靠在椅子上睡觉。

  由于直播睡觉太过难看,他的位置从第一排的巅峰玩家位调到了后面,与榜前玩家坐在一起。

  “……他死了?”尽管已经有所预料,安东尼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他想起苏明安带自己冲世界树的时候,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唉……是个好男人啊,可惜与我无关了。”维奥莱特叹了口气,她难得动心,可惜昙花一现。

  “光是苏明安小队,就有他自己、林音、伯里斯、琴斯、伦雪、阿尔杰整整六个人没有回来。”安洁利卡嗓音低沉。

  “大哥……”莫言垂下头。

  北望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似乎被吵醒了,他打了个哈欠,勉强坐了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很模糊,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带了一个人,走在一个紫黑色的梦境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这时,一只体态优雅的黑猫走了进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聚光灯中央。

  它“喵”了一声,尾巴一晃一晃。



第终章 涉海篇【38】·“若非他回头翻阅。”

  苏明安瞬间警惕。

  但他没有露出异常之色,仅是平静站在原地。

  那道不成人形的身影靠近,像是溪水般“滑”了过来,千万只不同瞳色的眼睛同时望来。

  一本书籍落到了苏明安手中。

  苏明安以为这是什么宇宙哲学或是上古奥秘,定睛一看,竟是一本《灯塔攻略秘籍》。

  “……?”

  “以信任与爱,以牺牲与坚定。”梦境之主的言语犹如虹彩,在身周可视化舞动:“‘福星锦鲤系统’赐予了你极好的运气,只要你想,你一定会接触到他,进而产生一系列拉近好感的事件。通过那些事件,他对你的好感度会增加,最后,你以一场轰轰烈烈的牺牲死在他面前,临死前你指引他来到这个梦境,他会很大概率会同意,毕竟你用死亡换来了他的信任。”

  ……这么娴熟吗?

  苏明安以为自己暴露了,原来梦境之主只是来找徽紫说话的。

  “我知道你对此反感,一直消极行动不愿意接近他,甚至主动身处偏远村庄。”梦境之主道:“别忘了,你是已死之人,按我说的做。”

  苏明安听懂了情况,翘起嘴角,学着徽紫高傲的口气道:“你们高维还真是一脉相承,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前有叠影以亲情拿捏萧影,后有梦主以生命拿捏“徽紫”。或许是祂们本就视人命如蝼蚁,根本不在乎手段是否卑劣,只以目标为第一导向。

  梦境之主不置可否,看向后方睡眼朦胧的北望。

  一柄通体紫色,泛着金红色泽的细剑,落在苏明安身前,材质宛如水晶,晶莹剔透,像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笔。

  “为了表达你的忠心,杀了他。”梦境之主的一句话令苏明安神情微变。

  “我根本不熟悉这个家伙,杀了他要如何表达我的忠心?”苏明安抱胸而立。

  “他是一个威胁。”梦境之主说。

  苏明安眼神闪动……北望是威胁?好像确实如此,北望无意识进入这里十多次,甚至能带人一起进来。这可能与北望的做梦天赋有关,毕竟哪个正常人会一直睡觉,甚至做到睡中之睡,北望对“梦境”的概念天赋非常之高。

  换做以前,苏明安绝对想不到,白发青年整天睡大觉竟然会成为这一场漫长旅途最后的破局点,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那么,要动手吗?

  如果不动手,徽紫这条线就断了。杀了北望,获得梦境之主的信任,未来定会有关于“完美的金黄道路”的信息。

  如果动手……

  苏明安仅用半秒就想清楚了自己的决定,他平静地回望梦境之主,毫无动作。

  这一刻,他深刻意识到了自己与诺尔·阿金妮的分歧究竟在何处。

  寂静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就在苏明安以为梦境之主要发难时,一抹如雪白色映入眼帘。

  青年有一张略显锋利的脸颊,眼瞳是浓郁的暗绿,像是携带着视野里的烟气目视世间。一袭白袍反差地绣着漆黑的曼陀罗,靴子踩过溪水,刻下数道深刻的钉印。

  “——主,威胁也可以成为机遇。”吕神站于苏明安身前:“我与‘魔法少女’的继承人之争已然旷日持久,既然这位北望有如此天赋,不如让他成为清醒者。”

  ……继承人之争?

  苏明安默不作声。梦境之主在选拔继承人,吕神和一个叫“魔法少女”的清醒者是竞争关系?

  “你想让我故意留下隐患?”梦境之主的话语带着铁锈味。

  这话就重了,吕神没有说话,氛围变得紧张。

  突然,一只白色的莺鸟,凭空出现在了梦境里。它的银色双瞳先是在苏明安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很快落到梦境之主。

  “找你喝杯茶。”清浅如雪的声音从鸟喙传出,让人无端感到身心洁净。

  梦境之主收回了注意,随着莺鸟一起走向远方,很快,二者的身影皆不见了。

  祂一走,凝固的氛围顿时舒缓,人人拍着胸膛喘着气,梦境之主威严甚重,所有人的金手指都挂靠在祂身上,谁也不想冒犯祂。

  “幸好莺鸟大人来了。”一朵太阳花连忙拍了拍花瓣,惊魂未定。

  “那是什么?梦境之主的宠物吗?”一坨蓝色史莱姆问道。

  “嘘……当心祸从口出!那是梦境之主的朋友,经常来聊天喝茶,应该也是一位大人物。”

  “莺鸟大人最近来得特别勤,应该和那个叫罗瓦莎的文明有关吧,祂们都很重视。”一张薄薄的纸张伸出面条般的细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

  苏明安凝视着莺鸟离去的方向,他能感受到自己和莺鸟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那是……苏卿帮自己抽出来的卡牌【SSR·至暗高塔】,圣启。这只莺鸟,明显是圣启本人的意识。

  明辉的圣启死于成人礼,但圣启在宇宙应该有高维形态,不然,为何他的分身就有足足9999战力?

  “小福星,听刚刚梦境之主的话,你真的去罗瓦莎攻略苏明安了?”这时,一个缀着粉色砂砾的沙漏来到苏明安身边,它的眼珠子是缀着的宝石,眨眼时一闪一闪:“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柔吗?”

  顿时,旁边的生命体们都凑了上来,一句接着一句:

  “听说他拯救过我的世界,是真的吗?”

  “他是我的文明历史上的那位叫‘苏乐倾’的救世主吗?”

  “他好不好相处?他喜欢你吗?”

  “能不能帮我带句话,我喜欢他很久了!他是我祖辈的大恩人啊!”

  七嘴八舌之间,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苏明安在梦巡家之间人气极高”是一种什么样的观感。他们应该大多看过《欢迎回档世界游戏》这个联合故事,知道苏明安的事迹,很难不仰慕他。

  而且,由于世界游戏已经循环了四亿多次,苏明安一路行走至今,已经拯救了不知何几的文明,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宇宙救世主”。他流转不同文明,犹如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掀翻黑夜,刺破天光,云开雾霁,彩彻区明,留下光辉灿烂的时代后就迅速消弭不见,宛如最耀眼的一朵昙花,空余史籍记载他的姓名与功绩。

  在黑暗的英伦时代屠尽罪孽,在星际文明驾驶SSS级机甲与虫族女皇同归于尽,在革命时期以身殉国,在仙道之巅留下至高仙法飞升……

  细细一想,要是阿克托在百年后突然复活,活生生地出现在被拯救过的人们面前,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现在苏明安面对的,恰是如此。

  “这算是世界树,不,穆队喜欢看的那种……大佬死了以后全世界人都在怀念吗……”苏明安脑中流淌过无厘头的想法,很快,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保留“清醒者小福星徽紫”的这个身份,能接触更多信息。

  这时,一些人递来了礼盒,他们想让徽紫帮忙,转交给苏明安一些礼物。

  “这是我的礼物,一定要送到苏明安手上啊!”他们嘱咐着。

  苏明安低头一看。

  保鲜的小鸡腿、刀片、灯塔摆件、狗粮、打call荧光棒、奥斯卡奖杯、银戒指、金色宫殿摆件……

  这群“清醒者”送礼物,没有那么五花八门,送的都是这八类礼物,像是一种规定。

  “其他礼物带不出去,只有这八种礼物可以。”这时,漆黑的曼陀罗映入眼帘,吕神走来:“这都是他们用记忆兑换的物品,由梦境之主的法力凝结而成,可以跨越时空。这里面最贵的应该是那个金色宫殿摆件,需要非常珍贵的记忆才能兑换。”

  苏明安碰了碰这些物件,感知到了非常浓厚的能量。

  “‘蓝礼帽’在清醒者之中的人气很高吗?”苏明安想起了什么,立即问及诺尔。

  “很高。你知道的,现在世界游戏是最热门的话题,凡是涉及世界游戏的强大玩家,名声都很响。再加上‘蓝礼帽’也是我们的同伴,平时偶尔能在梦里看到,名声就更响了。”吕神淡淡道:“在我们之中,‘蓝礼帽’人气仅次于‘魔法少女’。”

  苏明安明白了……怪不得之前诺尔的能量那么多,原来是从清醒者这边弄来的。只要保持自己的高人气,就能获得其他清醒者赠送的礼物,礼物化为了磅礴的能量。

  之前诺尔送了自己一个礼盒,里面也有这八样礼物,不过能量已经被诺尔吸走了,只剩下空壳。苏明安还疑惑那到底是什么,原来是一种暗示。

  这暗示也太隐晦了,鬼知道那八样东西是什么意思?像是路边三福买的小饰品,还以为是梦境之主在坑钱。

  “等等,这样说起来……”苏明安骤然想到了副本开局时的卡牌商店。

  ……

  【1.苏敬棠·星际机甲(品质:史诗)(售价:500字)】

  【2.苏敬棠·游园长衫(品质:精良)(售价:300字)】

  【3.苏卿·魔法少年(品质:传说)(售价:1000字)】

  【4.苏卿·欲买桂花同载酒(品质:史诗)(售价:500字)】

  【……】

  【13.好感礼物:灯塔雕塑(售价:500字)】

  【14.好感礼物:打call(售价:500字)】

  【15.好感礼物:奥斯卡奖杯(售价:1000字)】

  【……】

  【25.神明的一瞥(售价:3000字)】

  ……

  这些玩意,明面上是贸易之神弄出来的,其实应该还是梦境之主。礼物体系都一模一样。

  清醒者买这些东西,花的是记忆。而罗瓦莎人买这些东西,花的是字数,字数则是用灵光来写。

  故而,记忆和灵光……这就是梦境之主需要的东西。

  祂借助这种贸易体系,大量敛“财”,利用信息差和中转优势,集中整个宇宙各个文明的人,向他们售卖一些二次元时尚小垃圾,得到来自整个宇宙多个世界的记忆和灵光。

  苏明安对卡牌不感兴趣,他更相信自身的力量,所以一直没有碰过卡牌体系,没想到竟让他错过了这个陷阱——梦境之主没有获得太多他的记忆与灵光。

  他自始至终,都很干净。

  这时,一个激动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是‘魔法少女’!‘魔法少女’来了!!!”

  随之,人群“呼啦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给苏明安塞礼物。生命体们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场面犹如追星。

  苏明安甚至看到一群生命体跳来跳去,恭迎那位“魔法少女”。

  “那是你的竞争者?”苏明安看向吕神。吕神这边人见人怕,“魔法少女”那边人见人爱,差距颇大。

  “是。我与她的理念截然相反。”吕神淡淡道:

  “这是梦境之主第三千零三十次选继承人,继承人需要收集足够多的灵光,到最后结算时,谁的灵光最多,谁就胜利。”

  “梦境之主定下了三条规则。”

  “其一,我与她收集灵光的范围,仅限于苏明安所在的世界。苏明安在罗瓦莎,我们则在罗瓦莎,苏明安去小世界,我们则想办法偷渡去小世界。至于结算时间,截止到苏明安结局已定。”

  “其二,我与她都不能大幅改变世界,更不能暴露清醒者的存在。我们前期可以在主人公面前露脸抢戏份,当世界经由推动开始发展,正式收集灵光后,就要退隐幕后,只能暗中推动其他人制造灵光。”

  “其三,灵光的多少取决于质量,我们暗中推动造成的世界发展越丰富、越复杂、越哲学,灵光就越多。”

  “她相信人类自己的灵光与善念,认为只要人类有能力就能独立脱离困境,于是,她选择在暗中倾听人们的愿望,赋予人们能力,成为一个‘许愿杯’一样的角色,通过世界树赋予罗瓦莎八位主人公金手指,期待他们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复杂精彩,她期待建立一个【理想国】天堂。”

  “她支持世间向善,她纯白,善良,崇尚救世。”

  “她宛如一条洁白的线。”

  苏明安听到这里,看向吕神沉郁的双眼。

  “那么,你……”苏明安开口。

  “我与她截然相反。”吕神的手掌擦过袍子上的曼陀罗,这是一种剧毒的花朵,他眼底积蓄着凝固的灰尘:“我不相信人类凭借自己就能得救,命运不可改,除非机械降神或是外来之手。人类存在一定的劣根性,与其给他们帮助,还不如自己作为高维之手,握着资源从大局上改变,而不是依赖一些个体的发挥。”

  “故而,我暗中推动诸神陨落,策反耀光母神,策反琴斯,我认为在悲剧与斗争之中才是灵光的最大化。死水一般的世界是无聊的流水线世界,而有冲突与死伤的发展才是打造天堂的手段。”

  “我认为世间向恶,人性本劣,非引导难以破除桎梏。”

  “她是一条纯白的线,那我便是一条黑色的线。”

  苏明安思考着。

  自我救赎的可能性,与外在干预的必然性,构成了一个缠绕人类精神数千年的深刻命题。

  有人坚信人类个体内在灵光与善念的潜能力量,应是赋能而非替代,是疏浚而非截流。也有人认为人性局限顽固存在,宏观的系统性干预有着不可或缺的矫正作用。

  犹如市场经济与宏观调控。

  ——【若是没有苏明安的死亡回档这个“外来干预”,人类是否能依靠“自我救赎”得救?】魔法少女与吕神的矛盾,恰好可以以此命题类比。

  若是没有苏明安拼命回档破局,人类是否会倒在某一次高难副本中?亦或者,人类是否还有手段向高维发起这种破局之战,还是重复固有的悲剧?

  他们的荣誉,到底该建立在“外来干预”之上,还是“自我救赎”?亦或,两者皆有?

  一方认为,生命体的伟大之处,根植于其内在的反思力、创造力、同理心与对“善”的向往。“灵光”应该建立在人类的自我感悟和升华之上,正是平凡个体的勇气、互助与坚韧,构成了对抗黑暗、激发灵光、引发世界变革的主要力量。

  另一方认为,“魔法少女”的帮助,只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根本没有点燃个体的内在力量。当资源、信息与暴力被高度垄断时,个体再多的“灵光”也难敌系统性碾压,人类与高维的差距犹如天堑。与其无效率看着人类自我内耗,资源低效使用,不如将资源集中用于能撬动杠杆的关键点,使用“看不见之手”帮助整体向上,缩减差距,才能激发人类打破真正的枷锁,而不是靠八个人的个人英雄主义去解决问题,其“努力”可能只是在加固枷锁。

  与其说是两个人的竞争矛盾,不如说是宇宙普适而来的生命困惑。

  “……而无论是微观帮助还是宏观干预,其伦理价值在于为个体或群体创造实现潜能的条件。”苏明安看向吕神,缓缓说:“而非剥夺其责任与主体性。”

  帕累托改进。

  该理论,是指在不减少任何一个人福利的情况下,通过改变现有的资源配置,提高至少一个人的福利。它强调的是在不损害任何人的情况下,通过优化资源配置来提高社会的福利水平。

  这是双方共同的理想状态,却太难做到。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故事,名叫《黑白》。”苏明安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心下恍然。

  “没错。她是白,我是黑。”吕神道:“我看出了你眼底的野心……要支持我吗?之前的所有继承人都没有让梦境之主满意,但我必须拿下这个位置,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若是你站在我这边,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道路。”

  他附耳过来,压低嗓音:“我知道你是谁……苏明安。梦境之主近期很忙,没有观测罗瓦莎,但我偶然看到了你的动向。如果你帮助我,我就为你遮掩时间跳跃的痕迹。”

  “你想走向什么样的完美道路,我都不干涉你,甚至可以配合你,我要的只是继承人的位置。”

  苏明安心中一动。

  双方的理念,他已了解,如果他想要获得更多信息,最好选择一方协助。

  是选择黑,还是选择白?

  是选择恶,还是选择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吕神中途突然杳无音讯,原来是“收集灵光”的任务开始了,吕神必须退居幕后。

  ……等一下。

  那按照相同的思路,同样在罗瓦莎中途突然杳无音讯的人,便是吕神的竞争者——超人气清醒者“魔法少女”。

  而且,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那么,这位继承人是……

  苏明安似有所感,回过头去。

  生命体们高呼“魔法少女”的外号,将一朵朵花、一颗颗糖果抛起,狂热地欢迎她的到来,向她讨要一个微笑。

  ——而那位步入梦境的少女也在此刻向苏明安这边看来。

  粉色的长发,流转的眼神,一袭古灵精怪的短裙,绣着果冻的图案。

  ……

  【“我是罗瓦莎的女主人公。”少女说:“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所有剧情。而你,你是我的男主人公。”】

  【接下来,她宛如一个游戏里的新手指引人,教了苏明安“主人公”、“人设扮演”、“男配角”、“门徒游戏”、“卡牌”的定义。】

  ……

  【苏明安有点不习惯少女的说话方式,她好像真的把罗瓦莎当成游戏。】

  【“是【热心帮助主人公的正派】,还是【队伍里的热血刺头】,还是【成熟稳重的老大哥】,还是【队伍中的搞笑担当】、还是……”少女列举道。】

  ……

  【接着,少女解释了她的身份,她的真实身份保密,至于红塔国公主,只是她【扮演】的一个身份。】

  ……

  【少女似乎很清楚苏明安的过去,整座萨曼特里大学的构造都很像苏明安曾经的大学。】

  【“你早上七点半去食堂吃早饭,中午十二点在东门……”少女说。】

  ……

  【对她而言,亿万生灵的哀怨与欢欣、宏大与尚未上演的剧情,好像只是一部游戏,或是一本已经写完的书。】

  【她的眼中依旧空无一物。】

  【……好像已经“看到了”罗瓦莎的HE剧情。】

  ……

  她是清醒者。

  她确实已经“看到了”无数个HE剧情。

  ——在她眼里,罗瓦莎的未来发展,她已经看过了无数次、无数次。

  作为清醒者,她无比了解苏明安。

  ——所以,她带他去的地方,都无比符合他的喜好。

  她想依靠人类自己得到“灵光”,相信人类的主动性,希望主人公能带领世界向上发展。

  ——故而,她率先接触了苏明安,教授他诸多罗瓦莎知识。

  她是伊鸠莱尔的oc,却也是拥有独立意识之人。

  ——当世界的浪潮开始发展,她将舞台锚点让给小白,自己默默遁入阴影。

  当粉发少女的目光落到苏明安身上,她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忪,随后,她迈步走来,身后跟着大批追随者。

  “你好,我是……”布丁朝苏明安伸出手:“‘魔法少女’。”

  徽紫这种边缘人物,从没有和万众瞩目的“魔法少女”对话过,但“魔法少女”却主动走来。

  “你好。”苏明安伸出手,缓缓与她交握:

  “我是……‘小福星’。”



第终章 守岸篇【36】·“若非他一往无前。”

  “卧槽!苏明安转生成猫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引起了人们的怒目而视,说话的人立刻尴尬地低下头。

  黑猫抬起前脚,爪尖指了指门外,又来到了轮椅上白发老奶奶的身边,咬住了她的衣摆,拽了拽。

  “怎么把动物放进来了。”联合团安德鲁皱眉。

  “这,这是黑焰啊!”突然,梅亚妮尖叫起来,捂住了嘴。这黑猫,不就是苏明安的宠物吗?

  水岛川空紧紧蹙眉,她看得出来……那只猫身上没有契约关系,它现在是无主的状态。

  会议很快暂停,黑猫领着轮椅上的老奶奶和几位巅峰联盟的玩家来到一个房间。其他人很想跟上来,但被黑猫一声猫叫,狠狠吼了回去。

  人们推门而入。

  ——晨光之下,戴着面具的青年宛如玉塑,他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袍,犹如一瓣盛开的白玉兰。

  他微微偏过头,肃穆、寂静。

  随后,哭爹喊娘的声音爆发。

  “你活着啊!”山田町一大喊捶墙:“早说啊,我都伤心几个小时了!心肝都快烧没了!本子都快撕碎了!”

  “他在第十副本圣剑假死时说过,每一次的离开都是为了更好地归来,所以,他没有失约。”伊莎贝拉仰起头。

  “你……”吕树怔怔望着。

  戴着面具的青年,微微偏过头。

  他温言温语地重复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只是向后跋涉,第一次的时间跳跃不会跳得很远,我很快就回来。”苏明安平静地说。

  “真的没问题吗?那你为啥戴着面具?”艾尼心直口快,直接指出了疑点。

  “吞了乐子恶魔的神格,总要有点影响,这只是分身,你们不必太过担心。”苏明安笑了笑:“真要想我,就去看看太华山那棵树。”

  山田町一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抱住苏明安的胳膊嚎几句,但不知为何,脚尖触碰到地面上澄黄阳光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略显干涩的嗓音,从他喉咙里泄出:

  “……说好的旅游,不要忘了,我连谷子店的路线图都做好了。”

  “嗯。”苏明安点头:“北望留下了道具,所以我复生他很快。等到时局稳定了,我就将灵魂摆渡里的林音复生……至于伯里斯。”

  他的嗓音顿了顿:

  “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去向,也没有记下他最后的样子……”

  氛围变得有些凝滞。

  这时,轮椅滚动声传来,一群年轻人之中,唯一一位面容苍老的白发老奶奶,缓缓靠近,轻轻拥抱了一下苏明安。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老奶奶轻柔地说:“直到今天,我还觉得像一场梦。”

  “如果是一场美梦……那我为所有人的幸福,感到开心。”苏明安望着她苍白的发丝,仍然记得她年轻的模样:“辛苦了,露娜。”

  那张苍老的面容露出了与旧时如出一辙的微笑。

  临别前,苏明安对吕树说:

  “我已经和黑焰白团解除了契约,现在它们变成流浪猫了。”

  “我会养的,和大家一起养。”吕树开口。

  “少给白团吃点,它太胖了,压得人胸口疼。”

  “等闲下来,带着它减肥。”

  “路,我离开后,万一有人作乱,要拜托你和云上城神明了。”苏明安目光微转。

  “嗯,放心。”路的笑容温和。

  “你和我一起看过了诺尔留下的梦境,知道了那些事情,等到时机合适,我想与你一起跳跃时空。”苏明安道。

  路的脸上泛出了几分惊喜,分不清是真心还是伪装,他将手掌停于胸口,低声道:“我很荣幸。”

  苏明安隐晦地看了一眼吕树。

  吕树无声点了点头。

  时至今日,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世界的安定建立在神明级的力量之下,苏明安与三十多位熟识的同伴们,是守护世界的尖端力量。但有一个问题很明显——

  他们出身不一、年龄不一、国度不一、性情不一、理想不一。

  他们同生共死过,是过命的交情,但现实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可能一起玩个太华山、玩个动漫街、玩个薰衣草花圃就毫无罅隙。假如露娜出身的国家,正在侵略昭元出身的国家,那么昭元是否会为了自己国度的利益,做出违背同盟之事。再比如伊莎贝拉的研究所因为世界游戏的功绩,占据了太多资源,那么其他科研者是否会渐渐产生不满?

  童话里的公主嫁给了王子迎来了幸福生活,后面的部分却一概不提。王子是否变心?国度是否如意?

  电竞题材里的主角队夺得了世界冠军后就迎来尾声,因为那已是最巅峰的时候,往后随着年龄的增大、状态的下滑,都是从山顶往下走,旁观者很少会想巅峰之后是什么。

  正如世界游戏期间,所有人整日在想“一定要成功结束世界游戏……”,仿佛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刹那,一切必然是幸福而美满的。

  但这里必须考虑到。

  考虑到——“救世”以后的情况。

  巅峰之后,一切尽是下坡。

  有头有尾,方为真实。

  苏明安知道,自己的同伴们大多不是什么小绵羊,路杀过人,伊莎贝拉也做过黑研究,因为只有疯子最适合世界游戏,所以大家就这么手拉着手走了过来,实际上,大家都不是理想状态下“完美”、“坚毅”、“正义”的童话主义英雄。

  正如以前,路的形象一直是“温柔贴心的好队友”,然而,当“队友”这一层属于世界游戏的身份剥落后,他的真实身份是“将人沉河的黑手党”。

  到今天为止,苏明安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保证每一个队友永远的良善。他不想怀疑并肩作战的同伴,但必须要考虑到这一层。

  现实不是童话。

  不是嘻嘻哈哈手拉手走过来了,每个人就是完美的。

  所以苏明安嘱咐路后,看了吕树一眼。吕树作为三级神,能够掣肘混乱。

  想到这里,苏明安忍不住苦涩一笑——他这是在体验古代做皇帝的感觉了吗?

  正如他现在更信任吕树,这就是掌权者有所偏向的体现——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所偏向,所以人治必然会造成偏倚。

  苏明安没有作太郑重的道别,因为他很快还要回来,何必弄得像生死离别。

  “那我,去向后了。”苏明安望向窗外,一棵银杏落下金黄:“先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

  这个“先”字,引起了人们的疑惑。

  “你不去参加荣誉仪式之类的吗?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疯狂崇拜你。”伊莎贝拉打趣道:“要是你真的回校园了,估计全校都追着你跑,国民男神啊。”

  ……还真是男“神”。

  “以后吧。”苏明安笑了笑:“等我回来。”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既视感。

  像是,类似的场景,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当苏明安转过身,同伴们齐齐望着他。

  而他推开窗户,当一阵晨风吹过,人们的瞳孔被树影摇曳的光斑闪了一瞬后,那窗下,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他走了?”

  “嗯,走了。”

  “他又走得很快,很远。”

  “我们会为他守着这里。”

  “不。”

  “我们会为我们守着这里。为他,为我们,为人类。”

  ……

  苏明安去见了苏面包。

  她更加苍老了,发丝皆白,坐于轮椅,紧紧攥着他的手。

  “父神……我没想到您还活着。”苏面包呢喃,嗓音愈发虚弱:“我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在这里,不用害怕。”苏明安望着轮椅上的她:“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吗?”

  “嗯,在所有人进来后,我粗略扫描了一遍人口,发现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苏面包提起精神:“好像多了一些。”

  “多了?”

  “可能是部分罗瓦莎人跟着过来了吧。”

  “有什么非常厉害的人吗?”

  “这位。”苏面包调出了资料,屏幕上是一个穿着油彩衬衫的青年:“这个人名叫洛克克,拥有一边花钱,一边造钱的能力。这个能力比较特殊,触及到了能量守恒定律,所以我记了下来。”

  “还有这位。”苏面包又列出一位容颜圆润的女性:“她叫苏浅浅,足足有一百零八个孩子……而且还都带了进来,这让我十分震惊。因为翟星户籍本来就不完整,我查不到她原先的身份。”

  她又列举了几位,都是实力比较高强,且户籍存疑的人。有些可疑,有些不可疑。

  “也就是说,可能是偷渡者。”苏明安说:“盯好他们。”

  “嗯,有云上城神明和海皇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苏面包说。

  “苏卿和苏敬棠呢?”苏明安问。

  苏面包怔了一下,低头道:“他们逃走了。”

  “逃走了?”

  “趁着最混乱的时候,逃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会去未来找找看。”苏明安说。

  临别前,苏面包虚虚握住苏明安的手。

  “父神……如果您下次回来后,我已经不在了……”苏面包垂下头,额头虚虚贴着苏明安的手腕,喃喃道。

  “我很快就会回来,不必担忧。”苏明安对于这位尽职尽责的代界主,心里确实有愧疚。

  “……请把我葬在太华山的山脚下。”她还是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甚至不要求山上,仅是山脚下。

  苏明安无声点了点头。

  当苏明安离去后,苏面包望着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她俯下身,轻轻拿出一个木盒,将他留下的灰尘扫进木盒,抱在怀里,隔空虔诚地虚吻。

  “谎言形成的爱,与爱形成的谎言……”

  ……

  彼时茜伯尔正在街头的机械店铺啃红薯。

  她蹲在井盖边,望着街头的人们。

  “……妈妈,我们要去那些铁盒子里吗?”

  “……我们刚回来,需要审查身份,待会大人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紧张。”

  “……我在最后一个副本里死了,应该补偿我什么吧!我都努力了整整十个副本,肯定不能比那些混吃等死的休闲玩家功劳更少!”

  “……你说谁混吃等死?老子拎过的铁锤比你吓尿的裤子都多!”

  “吧唧吧唧……”茜伯尔吃着美味红薯。小世界的许多设施已经高度自动化,这些都可以自动产出。不过为了防止劳动力闲置,岗位会逐渐放出。

  七十亿人突然涌进来,光是想想,就是令人焦头烂额的工程。

  忽然,少女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走吗?”她对着空气说。

  后方阴影里,一袭白袍的青年,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已经站着离明月诸人。

  “开始吧。”苏明安看向众人。

  随着诸多光辉闪烁,十分钟后,苏明安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正当他凝视着宝石,单双忽然说:“我要回去了,苏明安,明辉没有了圣启,需要我这个战力镇场子。”

  “父亲,我也必须回去了。”阿尔切列夫俯首道。

  “我也是。”女巫莎琳娜点了点头。

  他们毕竟还有自己的世界,帮过一程,还是要回去。莎琳娜和阿尔切列夫不具有跨越宇宙的能力,是单双帮忙带过来的。

  “……期待与你们再次相会。”苏明安的手指紧了紧,微笑道。

  “嘿,别露出一副苦相嘛。”单双大大咧咧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你戴着这个,我就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下次再来找你玩!”

  她将一片红色鳞片挂在苏明安脖子上。

  “父亲,这是普拉亚人民带给您的礼物。”阿尔切列夫呈上一张黄皮纸:“之前怕影响您的心态,现在终于可以给您。”

  苏明安以为是什么宝藏,定睛一看,却是一张正宗忒尼茶配方。

  ……是啊,淳朴的海民知道神明不缺任何东西,当地的特色产物,是他们能给出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个人的礼物。”莎琳娜送给了苏明安两张配方,是女巫的解药与毒药。

  据说解药可肉白骨,毒药可无形杀人,不知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特里里镇本身就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莎琳娜也知之甚少,只说应该是某位高维喜欢玩狼人杀,随手创造后留下的世界。

  离明月、朝颜和茜伯尔则暂时留了下来。

  苏明安接过了这些礼物,轻声道谢。

  他望着他们,缓缓翻开了书。

  “哗啦——哗啦——”

  海潮般的声响。

  书页开阖的声响。

  时间跳跃并非随心所欲,正如死亡回档有节点限制。

  时间是宇宙最神秘、最复杂的概念,即使有权柄加持,苏明安也只能选择时空里最为薄弱的时间节点进行渗透,且有在乱流中迷失方向的风险,这是他向同伴们隐瞒的事。

  第一次跳跃,为了确保自己及时回来,他保守地选择了最近的时间点——

  恍惚间,他想起了世界树下,诺尔离开前最后的眼神。

  那是一种寂静而痛苦的眼神。

  ……



第终章 涉海篇【39】·“《罗瓦莎之环》2.0版本——「归途」已更新”

  “小福星,听说你去罗瓦莎接触了苏明安?”布丁问道。

  近距离一看,苏明安发现她的气质与初见时截然不同,最初布丁给他的印象,是一个活泼娇俏的少女。

  而现在,她的眼瞳流转着梦境的深紫,粉色长发束成了双马尾,披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黛色短外套,短裙束于白衬衣下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介于少女与成熟者之间的气质。

  “还没攻略成功。”苏明安如实陈述。

  “嗯,如果你接触到了他,我希望与他同盟。”布丁点了点下巴。

  她说完这句,转身离去。

  苏明安沉思之际,吕神幽幽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你想选她?”

  没等苏明安回答,吕神视线飘远:“呵,我和她都能帮你遮掩时间跳跃的痕迹,你肯定更认同她的理念吧——相信人世本善,相信人类的自我驱动力……”

  他还要说下去,苏明安却说:“我选你。”

  吕神默然顿住,片刻后,迟疑道:“……真的?”

  “锦上添花不如火中送炭,你给了我这么多信息,至少你的合作意愿很强,而她作为太子位,态度是未知的。”苏明安道:“我选择你,你能为我展示什么诚意吗?”

  吕神思索片刻,拉来了一个人。

  来者一袭白袍,额头镶嵌着一枚紫宝石般的眼睛,其下则是一对正常的黄眼睛,容颜冷峻,正是苏明安刚进来时见到的“白袍子”,与衬衫青年与朴素少女对话的人。

  吕神附耳苏明安道:“你虽然以小世界作为中转站,但有个弱点很明显——你无法携带你每次跳跃的马甲。比如,一旦你离开当前时间点,徽紫依然会留在原时间,不会随你继续向前跳跃,你会失去徽紫的马甲。但是,这位‘白袍子’出身一个卡牌文明,梦境之主的卡牌体系就是从他这里弄来的。白袍子可以帮忙把徽紫转化为你的‘卡牌’,你就可以携带她进入小世界,随你一起向前跳跃。”

  苏明安眼神一亮。

  这就相当于一个大玩偶塞不进行李箱,但只要把大玩偶变成二次元纸片,就能塞进去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帮忙了。”白袍子双手抱胸,淡淡道。

  “你之前欠我一次,这次还了吧。”吕神道。

  白袍子扫了一眼苏明安,傲娇道:“我会教你转化卡牌的办法,但你要承诺,等你攻略苏明安后,让我见见他。”

  “……呃。”苏明安想了想:“他不会又是你文明的什么救世主吧。”

  “我出身于一个游戏卡牌对战的文明,每个人都会将人、事、物转化为卡牌,形成一套卡组,以游戏决战裁定一切,上到国王选举,下到菜市场砍价。谁的卡组更强,谁就赢得一切。”白袍子淡淡道:“他当时叫‘苏栖桐’,召唤了风地水火四条神龙,一路赢下了世界霸主的地位,甚至赢了意图倾覆世界的诸神……就连我现在用的卡牌都是他改造过的,可惜,平定诸神后,他就留下一套传奇卡组消失了,迄今为止,我的祖辈都在等待他归来。据说,现在我们世界的界主,就是他当年随手救过的小弟子……呵,你说我想不想见他?”

  苏明安:“……”

  苏明安:“多谢告知。”

  之前世主说过“四亿多次”,苏明安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很大很大,直到今天,他才感觉到了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就算每次只成功完美通关了一个文明,也足足有四亿多个文明……

  他想起了诺尔的眼神。

  ——诺尔是清醒者,他知道苏明安的成就如此之大。所以,他更不甘心苏明安只能在小小的翟星上困苦一生,甚至止步于此。

  明明放眼宇宙,有那么多条坦途,有那么广阔的世界,为何,为何?

  既然你选择自困成囚、重复悲剧,那就换我走向星海,有何不可?

  “听好了……”白袍子放缓语速,教了苏明安卡牌之术。

  ……

  “叮咚!”

  【你的“罗瓦莎卡牌体系”进化为“卡牌之术·真”!】

  【你可以将人转化为卡牌,需满足以下需求:】

  【1:卡牌组需要一套人物设定,你的当前人设为:“表面是普通学生,背地里是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请让其他卡牌配合你的设定形成一套完整设定,如神仆、神敌、圣骑士、班长、教师等。】

  【2:卡牌同意你的邀请。】

  【特性:卡牌视为“持有物”判定,你可以携带卡牌去不同时空,可以指挥卡牌进行战斗。卡牌的生命本质依旧是独立的人类。】

  ……

  【请指定队伍的第一格,当前指定:苏敬棠(推荐前排职阶:骑士位、战士位)】

  【请指定队伍的第二格,当前指定:苏明安(推荐中排职阶:爆发位、机动位)】

  【请指定队伍的第三格,当前指定:苏卿(推荐后排职阶:射手位、吟唱者位)】

  【请指定队伍的第四格,当前制定:空(推荐后排职阶:法师位、牧师位、祝祈位。)】

  【你的卡牌配队为:苏敬棠(0星,骑士)、苏卿(2星,吟唱者)、苏明安(主角)】

  ……

  卡牌体系,经由“白袍子”的教授,不再是陷阱,化为了“卡牌体系·真”。新的体系不受梦境之主管控,而是属于白袍子的文明原始产物。

  “那抽卡券呢?”苏明安问道。

  “什么抽卡券,什么卡池,本来就是陷阱。”白袍子淡淡道:“卡牌体系根本就不需要抽卡,都是我们自己亲手捕捉的精灵。是……咳,某些人想要敛财,才增加了抽卡功能。你们看到的那些罗瓦莎卡池,爆率很低,还没有保底对不对?就是……咳,某些人仗着你们不懂卡牌体系,骗你们只有抽卡才能得到卡牌,其实只要卡牌本人同意就行了,能量差价就被赚走咯。”

  利用信息差敛财……梦境之主真是聪明……

  “我还想学一些别的文明的能力。”苏明安不放过任何一个提升的机会。

  吕神摇了摇头:“你之所以能学习卡牌体系,是因为罗瓦莎已经有卡牌体系,你现在只是学习了最牛的版本。但其他的能力贸然带去罗瓦莎,不适配的话,会造成大量熵增。”

  说到这里,苏明安望向远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在这里交谈,梦境之主难道发现不了吗?”

  吕神道:“或许发现了,或许没发现,有什么关系呢?”

  梦境之主何其高傲。祂根本不在乎人类能翻出什么浪花,祂规定了继承人能用任何手段竞争,那么吕神拉拢苏明安,祂就一定不会干涉。只要不违背祂定下的【禁止大量熵增】的规则,祂就懒得动手。

  “祂非常乐子,也非常懒,就算有人推翻祂上位,祂也只会觉得有趣。”吕神道:“事实上,祂远远没有到需要选拔继承人的年龄,恐怕只是祂想偷懒去别的地方,把这个梦境甩给别人。”

  “你之前说,三千多位继承人都没能让祂满意……”

  “嗯,他们……都消失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沦为了普通人。但我和布丁是希望最大的。更别说,我有了你的帮助……”

  吕神的眼神闪过微光,定定望着苏明安,仿佛这是他的希望。

  对于吕神而言,苏明安的突然出现,就像是黑暗世界里的一道希望。相比于布丁,吕神的支持者甚少,若非苏明安降临,他大概率憾恨而终。

  “……你是个好人。”片刻后,吕神收回视线,定定道。

  “我不是因为人好才帮助你,是因为我认为胜率更低之人更值得信任。因为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抱住我这根救命稻草。”苏明安语气平静。

  “你跟谁说话都这么明白吗?.”吕神挑了挑眉毛:“不是听说你情商很高,为何不随便拿一个暖心的理由糊弄我?”

  “骗不了你。”

  苏明安知道第二纪元的吕神、青竹族的吕竹青、血族的吕玉青都是吕家大院,对于善恶极度敏感。与其说好话,不如坦率直言。

  “……哼。”吕神哼了一声,阴郁的绿瞳动了动,转移话题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学习其他文明的能力,布丁给人们的金手指都是经过检验的,不会造成大量熵增,你可以去学。”

  结合黑线与白线,苏明安回想了一下。

  阿尔杰的【兵王系统】、艾兰得的【时间精灵】、天裕的【魔武双修系统】、水岛川空的【随身老爷爷】、柏冉的【切片邪神BOSS(灵异作死系统)】、徽紫的【锦鲤团宠系统】、时莺的【好感度攻略系统】、希礼的【空间灵泉】。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万能医仙系统】、【整容app】、【神豪系统】、【签到系统】、【好孕系统】……

  呃。

  “算了,感觉都很一般。”苏明安立即拒绝。

  对于普通人,金手指令人喜出望外,但对于苏明安,这些金手指没什么意义,还要接受金手指背后的设定剧情。他可不想被什么随身老爷爷、切片邪神、落魄少将、贴身校花……缠上。

  “我回去了。”苏明安道。

  “嗯,不要在梦境里停留太久,我担心会对你的灵魂有影响。”吕神道。

  苏明安醒来,感知了一下徽紫的灵魂。

  “清醒者”徽紫的灵魂已经随着苏明安的冲击而烟消云散,留下的是罗瓦莎的原身葫芦紫娃。

  “你愿意成为我的卡牌,随我拯救世界吗?”苏明安闭目感知,仿佛能看到一条稀薄的少女灵魂,喃喃自语。

  “……”原身徽紫的灵魂已经奄奄一息,她倒在脑海里,虚弱地轻声问:“成为你的卡牌,就可以……改变这一切……可以救救那个还没有被清醒者夺舍的我吗?”

  “可以。”

  “我愿意……”徽紫没有过多犹豫,她已经快要消亡:“我愿意成为你的卡牌……只要能活下去……”

  苏明安的掌心里,泛出一道红光,一张雕刻着金发紫瞳绝美少女的宝石卡牌,泛着镭射光彩。

  ……

  “叮咚!”

  【你获得了“SR卡·徽紫”】

  【职阶:爆发(前排)】

  【信仰神明:无】

  【人格阵营:混乱善良】

  【黑化值:55点】

  【等级:lv.56】

  【位格:0星】

  【……】

  ……

  这一刻,一连串“叮叮咚咚”的系统提示响起。

  看清内容后,苏明安蓦然一怔。

  ……

  “叮咚!”

  【你接触了“清醒者梦境”,触发完美通关任务·后半环!】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六环:“紫玫瑰”】

  【任务要求:跳跃至时间节点“世主之死”。】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我已逝去,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

  罗瓦莎的完美通关任务,在第五环“去见世界树”就截止了。即使完成了,也一直没有触发第六环任务,苏明安以为后面没有了。

  没想到,是自己没达到触发条件。

  ——从前往后,是前五环。

  ——从后往前,是后五环。

  若是让布丁来开玩笑,整个《罗瓦莎之环》,仿佛分为1.0版本和2.0版本。1.0版本是抽卡游戏,2.0版本是幻兽帕鲁游戏。

  文字成为了一条高级的河流,前半部,他从前往后走,后半部,他从后往前走。

  即使奥利维斯、至高之主、亦或梦境之主是这部书的创作者——也管不了读者的“阅读顺序”。

  从红塔,到亡灵地界,到世主中央国,到诸神之地,到世界树下。

  ←←←他一路逆行←←←

  ……

  “叮咚!”

  【由于你正式开启了向前翻阅的旅程,书页倒置,从后向前,时间逆流,罗瓦莎已开启“逆转模式”与“视奸模式”。】

  ……

  “罗瓦莎开启了逆转裁……逆转模式?什么意思?”苏明安念着:“视奸模式又是什么?”

  他莫名有种游戏打完一周目后,各种奇怪的游戏模式开启的感觉,比如弹丸x破通关后会开启的“爱岛模式”,再比如植物大战僵尸“生存模式”主线完成后开启的“种花模式”……

  像是只有勇敢的冒险者,才能体验这部游戏真正的趣处。主线坐牢后,便是数之不尽的彩蛋与探索。

  这两个模式到底是什么,只能后面亲自体验。

  他看向下一条系统提示:

  ……

  “叮咚!”

  【由于你将徽紫收为卡牌,触发了“第十二个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

  【请在向前跋涉的旅途中,完善该故事。】

  ……

  这需要完善徽紫作为卡牌的人设,不过,竟然与“十二故事”有关?

  ……对了!

  苏明安豁然想起,自己迄今为止接触到的‘十二故事’,一共有六个。

  【其一·《一只海里的水母》】【其二·《现代科学大厦的一颗草莓酥》】【其三·《思怡与冒险岛》】【其四·《红斗篷少年》】【其五·《不服输的喜鹊》】【其六·《狐狸坑》】

  瞬间,他有种云开雾霁见月明之感——六除十二,正好是一半!

  所以,他“从前往后”,最多只能接触前六个故事,从第一个故事读到第六个故事。当他开始“从后往前”,后六个故事才会陆续映入眼帘,从第十二个故事写到第七个故事!

  前六个故事,是罗瓦莎的奥利维斯们与司鹊所写——【最初】的他们从前向后跋涉,一路漫漫创作,留给【最后】的苏明安来阅读。

  后六个故事,是苏明安自己所写——【最后】的他从后向前跋涉,一路逆流创作,留给【最初】的奥利维斯们与司鹊来阅读。

  直至双方跋涉结束,因果连接,首尾相合。

  他们相互成就,相互给予不同时间的对方以灵感,相互创作,相互阅读。

  一方从前向后创作、从后向前阅读。

  一方从后向前创作、从前向后阅读。

  ——共同完成了这横跨罗瓦莎岁月的“十二故事”。

  整个罗瓦莎的先驱者们与全人类构造了前半段环,而他是后一半的环。锁扣合拢,对向而行。

  他们挥笔。

  ——从文明之初至文明之末。

  他再挥笔。

  ——从文明之末回文明之初。

  起承转合,皆为锁扣。

  前始后始,对向落墨。

  相互奔赴,铺路架桥。

  ……

  ——罗瓦莎之“环”。

  ……

  “啪!”捏爆了徽紫的身躯,几缕鲜血溅到了脸颊,北望拭去血迹,他已经听完了徽紫的话。

  (“北望,我继续向前跋涉了,你尽量不要再做那个梦,梦境之主对你不怀好意。”苏明安说。)

  原来她是……

  (苏明安)

  北望立刻控制住自己不想下去,防止被观测到。

  (苏明安带着原身徽紫的灵魂走了,这具徽紫的躯体还是销毁为好,所以北望决定捏爆了徽紫的身躯。)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涂满草莓酱的蛋糕、洒满可可粉的焦糖玛奇朵、浸泡着香草冰淇淋的红茶……北望用胡思乱想充斥着自己的思绪。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仿佛能看到流星划过的痕迹。

  ……去吧,那个不能说出姓名的人。

  去吧,向前。

  ……

  “叮咚!”

  【恭喜!】

  【你的能力“万物为书”,进化为“翻书人”。】

  ……



第终章 涉海篇【40】·“他令河流倒悬。”

  苏明安举起羽毛笔。

  笔尖对准的方向,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剧忆镜片出现,足有上百万枚。

  ……

  【“这些是罗瓦莎的所有关键剧忆镜片,每一块,都代表一个关键历史节点。”】

  ……

  故人的话语犹在耳畔,苏明安闭上双眼,片刻后,坚定地睁开:“开启最简略模式。”

  下一刻,上百万枚剧忆镜片拼合到了一起,化为了12块剧忆镜片。

  ……

  【尊敬的翻书人,请您选择翻阅的章节:】

  【第1章 星球迁徙(已阅览)】:徽白带着一亿玩家脱离世界游戏,流亡宇宙,止步于“罗瓦莎·创生之镜”。按照伊鸠莱尔的要求,洗去记忆,跳入墨海,等待着剩余十亿玩家的到来。

  【第2章 黑暗纪元(已封闭)】:人类叛徒卡萨迪亚让和平的世界变成了满是幻想生物的二次元世界,人类瞬间从星球霸主成为了食物链底层。失去记忆的榜前玩家们即使成为了龙皇伊恩、亡灵之主夕汀、大魔鬼珀洛,也只是成为了加害者——那是人类最黑暗的时期。他们是食粮,是化肥,是祭品,是填线的士兵,是战火里的一粒尘埃……

  【第3章 创生蒙昧(已阅览)】:世界之上,出现了最为耀眼的一颗宝石——“创生”。后世的史学家认为,那是生命体第一次用智慧与灵感打败不可一世的高等种族,打破了“先天种族决定一生”的沟壑;也有人认为,那是一枚潘多拉魔盒。从那时起,人们终于可以改变命运,他们牵起手,成为了展翅翱翔的飞鸟。

  【第4章 金黄的麦穗(已阅览)】:一座普通的麦田村里,第二席司鹊化为了普通喜鹊,行过漫漫长路。他在王城崭露头角,拥有一位养父与姐姐;他写出世主苏文君,见证了善世主苏黎与跳下悬崖的恶世主;他质问高天之上的终焉之主,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拖住罗瓦莎的轮回;他接手世界之书,缔造理想中的伊甸园。他只是寿命二十载的喜鹊族,却意外活了很久很久……

  【第5章 灯塔水母与太阳鱼(可开启)】:从前有位少年,他见证了世事变迁,见证了数次核爆,见证了人类无数次重复相同的错误。他遇见了悬崖之上的老人,遇见了神山上的小和尚,遇见了承佛镇老去的少女,遇见了说起大圣的说书人,遇见了自焚的圣女千琴……他放弃了“观察者”的身份,回归大海,化为一只安静的水母,却有人朝他走来……

  【第6章 独立战争(已封闭)】:智慧之神为寻求独立之智,脱离灵感之神,掀起了希腊之座、至高之塔、真理同盟之间的论战,为证明真理,双方贤人论辩不休,由梦巡家平复此战。

  【第7章 神坠日(已阅览)】:选择了侵略的黎明系统发现了罗瓦莎,化身智械之神侵入世界,众神决意摒弃前嫌,**协力对抗侵略之手,将智械之神拆分为互联网之神与蒸汽之神。

  【第8章 伊甸之战(已封闭)】:席卷五大位面的秩序侧与混乱侧的战争爆发,以耀光母神为首的晨曦骑士、圣堂山天使、神临颂人引导光明种族发起冲击,以恶魔母神为首的诸天灾祸、笼中牧人与旧日呓语引动战火,灭亡种族不计其数,直至一个戏剧性结尾——当大魔鬼珀洛打造出足以杀死神明的圣剑,乐子恶魔卡萨迪亚却突然降临,将圣剑拿去当烧火棍,珀洛被背刺身受重伤,战争平定。

  【第9章 诸神盛世(已阅览)】:世界步入和平后,一个东方国度——红塔的公主布丁从海里捞到了一位引动世界的人物,灯塔水母苏琉锦。他原是异人附身,察觉到万物终焉的威胁,与奥利维斯配合,完善了“世界之书”。此刻,未来由“他们”书写。

  【第10章 世界树下(已阅览)】:异人之首苏明安,在世界树下知晓了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神明安的秘密,他逃向北方冰原,反杀外来高维无机之神,正式发起了反攻的号角。

  【第11章 黑水之梦(已阅览)】:黑水梦境里,翟星与罗瓦莎的两位领头羊,决意同时执起笔与橡皮,背负两个世界的重任,正式启动“小世界”与“伊甸园”计划,发起最后一次大重置。清醒者、梦巡家、小世界、黑白线、锚点、剧忆镜片、人设、主人公、梦境之主、世界之书……异人执起火把,走出黑夜。

  【第12章 织梦挽歌(未完待续)】:那是一条黄金色的道路,坑洞边缘,停着一只沉默的狐狸。那是无数条黄金色的道路,有着她留下的巧克力,有着祂留下的一瓶毒,有着被胃部吞噬的美丽蓝色星球,有着遥远的方舟,有着总是微笑的兔子,亦有着神秘的紫红色的梦……而立于海中的异人之首,缓缓涉水,向前,向前……

  ……

  十二块彩色玻璃般的镜片,映出苏明安沉静的脸。

  如果说这些章节,是已经固定的“主线”,是完整的罗瓦莎“原著”,而现在,他这个逆流向前的“纂改者”,将把“正史”搅乱成“野史”。

  掌心的红宝石光芒大放,他仿佛身处一部厚重的书籍,回望着每一个时间节点。

  只有最近的“页码”更为清晰,而距离更远的“页码”被层层叠叠的书页压着。他将目光聚焦于最近的“页码”,抽丝剥茧,一个个文字段落节点随之出现——

  ……

  【你的当前页数为:1540页】

  【你的“翻书人”能力为B级(与你的创生者等级一致),由于书页距离限制,你可供穿梭的页数为:1463页-1540页】

  【(收集更多卡牌与十二故事,或完善你的人设,可以为你升级“翻书人”能力,提供更远可穿梭的页数)】

  【请注意:当你穿梭后,请以你附身之人的能力为主,切勿过多动用属于你自己的能力,否则可能被高维追踪。】

  ……

  【被第八席融合,危机降临】(1463页)

  ↓

  【紫玫瑰之死】(可穿梭。可能的附身对象:一位清醒者。)(你最多携带一位同伴和一张卡牌。)(1476页)

  ↓

  【暗面:苏卿抽卡圣启】→【光面:汪星空视角遇见小苏】(1478页)

  ↓

  【救下被蓝莓追杀的李子琪,见到草莓盟主】(可穿梭。可能附身对象:周晟、李子琪、蓝莓、徽碧。)(你最多携带一张卡牌。)(1482页)

  ↓

  【被天莺追杀,被千琴拉走】(1483页)

  ↓

  【生存时间耗尽,死亡后看到海中大帝,选择涉海或守岸】(1489页)

  ↓

  【涉海篇】

  ……

  由于时流的混乱度不同,可供穿梭的页码有两个,且根据时流缝隙的大小,规定了同伴数和卡牌数。毕竟,苏明安不可能带着一车面包人轰隆隆压过去。

  主线任务要求苏明安直接跳跃到1476页,但苏明安想了想,还是先选择了1482页。

  第二届门徒游戏,他有一些想弄清楚的事。

  ……

  【请选择你携带的卡牌。】

  ……

  苏卿和苏敬棠都不在身边,苏明安和茜伯尔说了一下情况后,选择了徽紫。

  ……

  【穿梭完毕,“视奸模式”与“逆转模式”已开启。】

  ……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正躲在门后,与无翼、小苏、汪星空躲在一起。

  门外正传来声音:

  “草莓大人!草莓大人来了!”

  “有了草莓大人主持秩序,我们就什么也不用怕!”

  苏明安思索了一会,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他操控汪星空视角,与小苏探索门徒游戏,期间救下了一位名叫“李子琪”的少女,这时,名为“草莓盟主”的光面诺尔路过门外,四人连忙躲了起来,不想见到诺尔。

  四个人。

  苏明安环视一圈,看到了蓝发的无翼、黑发干练的小苏、扎着发带的汪星空……所以,自己附身了普通少女“李子琪”?

  而这个“汪星空”,是过去正在操控汪星空视角的自己。

  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同行于此,真是惊人。

  “那照这样来说,岂不是他是【原著】,而我是【野史】?他是原来的我,而我是逆流回来纂改主线的我。”苏明安想了想:“至于小苏,小苏是【盗版】?”

  一行四人,竟有“原著苏”、“野史苏”、“盗版苏”三苏同行,实在惊人,也只有罗瓦莎这种世界体系能弄出如此操作。无翼成为了唯一的家外人。

  很快,按照原定发展,他们遇见了草莓盟主,遇见了故意引来毒气的一位疯子玩家——天莺。

  为了躲避毒气,四人立刻逃跑,苏明安已经走过一次安全路线,熟练地指挥着他们跑向安全屋。

  ……

  【在李子琪有条不紊的提示下,四人快速通过长廊。】

  【终于,他们看到转角处闪烁着绿光,那是安全屋的标识。】

  ……

  “安全屋的容纳人数是三个人,我先离开了。”不由他们说什么,苏明安立刻脱离了队伍。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不顾众人挽留,他一头扎入毒气之中,听见皮肉呲啦啦响。他无视痛苦,沿着走廊的方向,一路快步行走。

  “嗒,嗒。”突然,一双锋利的高跟鞋出现在了他面前。

  “哦~送上门的猎物,是找不到方向了吗?我想想,在你死前,给你起一个外号,就叫……小柠檬吧?”天莺的声音。

  这个在游戏里肆意杀人的女疯子,堪称这一关里最危险的存在,也是苏明安要找的人,她应该知道关于苏琉锦的事。

  ……找到你了,天莺。

  苏明安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女孩好像是叫李子琪?呵呵,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有趣的地方,和我杀过的许多人没什么两样。)

  (她马上就要下跪求饶,痛哭流涕,只求活下去了吧……呵,等杀了她,我就去追杀那个戴着发带的棕发少年,他让我感觉很新鲜……)

  ……嗯?

  苏明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天莺现在的心声。所以,“视奸模式”……其实是“心声模式”?

  不,应该没这么简单,这只是其中一个功能,但已经足够惊人。

  他抬起头,缓缓道:“我也可以让你感觉很新鲜。”

  (……嗯?)

  天莺垂下视线,半惊半疑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拿出一张宝石般的卡牌,面无表情道:“我虽表面上是普通学生,背地里却是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废土之火炬、一百零二年前黎明之主、万年之后普拉亚之云上城神明……”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拥有一头黑色、紫色、白色渐变的头发,会随着心情改变……”

  “我微笑时上天降下甘霖,我愤怒时犹如雷霆降世,我悲伤时的眼泪犹如金子和珍珠,圣洁的白色触须遮天蔽日……”

  此时,他很想把伯里斯扁一顿。

  为了提升“翻书人”能力,他需要强化人设,所以他捡起了最初定下的人设,重新扮演起来……结果,不知什么时候,伯里斯这个灯塔教皇给他增添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设定,甚至整个教内都认可了。

  以前他不在意,结果,谁能想到现在要用到这个?

  (?这个人比我病得还重?)天莺皱了皱眉,突然感到新奇。

  “出来吧,徽紫。”交代人设完毕,苏明安平静地念起召唤咒语。

  “哗啦——!”

  一道绚烂的光芒出现。

  他召唤了——【SR卡·徽紫】。

  一头金发柔顺地摇摆,紫瞳犹如光夜交接之时的晚霞,少女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为了拦住天莺,情急之下,徽紫双手成爪,使用了最原始的攻击方式——挠。

  徽紫一挠之下,猝不及防的天莺脸上出现了两道深红的抓痕。

  “混账!”天莺摸了摸脸,顿时怒气擢升,咬牙切齿,刚要开枪,神情却陡然一滞。

  与此同时,苏明安也听到了令他惊讶的系统语声——

  ……

  “叮咚!”

  【“逆转模式”已触发。】

  【Npc(天莺)好感度:20+50点!】

  ……

  那一瞬间。

  本该愤怒的天莺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荒谬得令人窒息。

  本该降低50点好感度的她,增加了50点好感度。

  “……你真有趣。”她盯着苏明安,嘴角寒凉地翘起:“让我颇感愉悦。”

  ……

  这一刻,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双足之下,踩着触感分明的逆行河流。

  它们淌着,淌着,令直立之人化为倒吊之人,令镜面化为倒悬之镜,令牛顿的苹果向上漂浮。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仰望的穹顶,反而如同即将倾覆的铅盖。

  眼前的道路,是一条逻辑颠倒的、狂悖的逆行河流!

  伤害不再是利刃,而是最甜美的馈赠;恶意不再是毒药,反而酿成了最醇厚的蜜酒——这非黑即白的世界被强行注入了颠倒的颜料,搅和成一幅令人晕眩的怪诞画卷。

  逆行,逆行,原来如此。

  ——他选择了颠倒的行进方向,世界也将颠倒着在他面前展开。

  罗瓦莎是一面镜子。

  当他举起左手,镜中人则举起右手。

  当他眨起左眼,镜中人则眨起右眼。

  这就是,“逆转模式”。

  这就是……“逆行之人于时间之河行转”的模式。

  苏明安伸出手掌,李子琪的能力是“制造水果”,于是,他的掌心很快出现了一枚苹果。

  他将苹果向上抛起,它没有坠地,而是飞在空气之中。

  “啪嗒”一声,它颠倒了苹果的故事,静静躺在了天花板上。

  犹如一只鲜红的飞鸟。

  ……



第终章 涉海篇【41】·“他领着小动物们走出黑暗。”

  ——世界逆转了。

  苏明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望见因为天莺那张愤怒的脸在“逆转”提示出现的那一刹那,化为了如阳光般灿烂的笑。

  那枚躺在天花板上的苹果,它如此安静的躺着,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地面,是它本该安眠之处。

  “簇”地一声,天莺一跃而起,抓住了那枚鲜红的苹果,递给苏明安。

  “你喜欢?给你吃。”她的笑容骤然变得柔和,仿佛苏明安袭击她的行为,只是给她献上了一束美丽的鲜花。

  她脸颊的鲜红伤痕残留着,深可见骨。

  苹果躺在天花板上,犹如一只飞鸟,落在少女手中后,犹如一颗鲜红的飞鸟心脏,静静呈在苏明安眼前。

  徽紫讶异地望着苏明安:“为什么她被我挠了还这么高兴?你使用了什么魅惑技能?”

  苏明安摇了摇头,静默思考。

  世界“逆转”了,但存在一定范围,比如苹果飞上了天空,然而他们这些人依旧受到引力站在地面上,说明“逆转”只针对部分情况,比如耳熟能详的牛顿苹果故事。而且,被“逆转”的结果只针对他一人,明明动手的是徽紫,但天莺没有对徽紫产生好感,只对苏明安转怒为笑。

  “我不吃。”苏明安扔掉苹果,它重新飞上了天花板,向鲜红的氢气球一样向远方飘去。

  突然,天莺温柔地捏住了他的脖颈。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天莺深情地凝视着他:“为了配得这份美妙的喜爱,我将为你准备最美丽的死法……”

  ……神经病!

  苏明安不由分说,立刻狠狠给了她一拳。

  天莺被打得后仰几分,幸好李子琪的身躯孱弱,要是换作苏明安本人,这一拳非得令她四分五裂。

  ……

  “叮咚!”

  【“逆转模式”已触发。】

  【Npc(天莺)好感度:70+20点!】

  ……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响起,天莺沉醉地摸了摸脸上的红痕,像是喝醉了酒,面色晕红望着苏明安。

  “呀!她好变态!”徽紫连忙摸了摸双臂,抚平满身的鸡皮疙瘩。

  ……徽紫,你为什么就在旁边看着?

  苏明安感到一阵牙疼,即使他“阅历颇深”“身经百战”,天莺这种类型的精神病还是太超过了,简直是精神病中的精神病、疯子中的疯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死法?你太合我心意了,我允许你自己选择。”红发少女面色晕红地说出了可怕的话:“毒死?掐死?断头……还是……”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徽紫吐槽道。

  ……你原来是吐槽役吗?

  苏明安没想到那条奄奄一息的灵魂,恢复后竟是这种性格。

  苏明安立刻道:“你觉得我很好,为什么要我死?”

  “嗯?”天莺愣了愣,道:“不要你死,难道要你痛苦地活着吗?”

  “谁说我活着很痛苦了?”

  “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很痛苦。”天莺踩着雾气,锋利的高跟鞋铛铛作响:“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无趣的、高压的、窒息的……但只要死去了,不就幸福了吗?我想啊,这世上肯定存在很多人,只要遇到无痛死亡的按钮,就会立刻按下去的。”

  苏明安毫不犹豫道:“但也有想活下去的人,这不该成为你评判他们生命的理由。”

  “唔。”天莺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是吗?”

  她掰着手指:“小时候,爸爸让我去死,妈妈把我扔到臭水沟里,他们花着我出卖自己挣来的钱,我得病了,嫌我脏,就卷着被单把我扔去乱葬岗……要不是有个白发先生给我喂了血,我早就死了。”

  “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人们抱怨这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眠。”

  “我拿挣的钱去做慈善,穷人骂我为什么只给黑馒头,拿我的慈善钱去买品牌手机。我参加生死游戏天天杀人,反而获得了数之不尽的欢呼与喝彩,他们都说我是明星选手。”

  “你说……”她抬起头,望着苏明安:“既然‘节制’成为了一种罪,选择‘放纵’又有什么错?我在生死游戏里杀人,铲除竞争对手,有什么错?”

  “天才能够作为清流活下去,像是那位草莓盟主,像是那位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他们多高尚啊,有那么厉害的能力傍身,就算死厄当头也能反败为胜,而我们呢?李子琪……”

  她忽然闪电般伸手,带着甜蜜的微笑,扼住苏明安的咽喉:

  “你的身躯如此孱弱,你的能力只有制造水果,连一柄剑都无法握住……连自己活下去都难,你要如何发挥你的‘高尚’?”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像是被他的目光刺激到,她的眼睫颤了颤,沉沉笑道:“我还没有强大起来的时候,为了在游戏里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在第一关,我腆着脸抱上几个男人的大腿,像个玩具一样活下去,我遭受的耻辱你难以想象……我像个小狗一样跪着转圈,我吃下自己割断的手指,我亲眼目睹他们砍断其他参赛者的四肢。当受害者向我求饶,我只能一言不发——你以为我想一言不发吗?你以为是我不够高尚吗?”

  “是啊,我应该高尚地出言——‘你们不该这样做!请放过他!’然后呢?我也会被砍断四肢,像个死狗一样停留在过去。因为我没有力量,没有匹配‘高尚’这一情操的力量。”

  “为了活下去,人类迟早会变得面目全非,以前自诩清流,只不过是没被逼到绝境。既然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无解的游戏,就只会越来越丑陋,越来越恶心,越来越残忍。”

  “你这么弱小,连毒气都扛不住,我为你结束痛苦,防止你落入那些恶人之手,死得毫无尊严,不好吗?”

  毒气弥漫间,“李子琪”面色铁青。

  然而,他缓缓道:

  “……可这样的话。”

  “你要如何见证我未来的‘高尚’呢?”

  天莺神情骤然松动。

  她双眼一滞,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缓缓松开了手。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么他未来的潜能也将消失,他走向高尚的可能也被抹杀。

  那是天莺宁愿摸爬滚打,毫无尊严,也要拼命挣得的“高尚”。

  她判断李子琪做不到,可李子琪的双眼是如此平静……

  苏明安抚平衣领,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有个人给你喂了血?他是否是一头白发,金色眼睛?”

  天莺顿了顿,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的更多信息吗?”

  天莺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好感度太高,她取出了一朵洁白的花:“他送了我一束伊莎花,鼓励我活下去,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信息了。若非这朵花,我也没有求生意志活到今天。”

  她勾了勾唇角:“反正我已经变强了,你要,就拿去吧——就像他那天嘱咐我活下去一样,我今天也嘱咐你活下去好了。”

  “不犯病了?”苏明安说。

  “呵,只是察觉到……”天莺盯着他,微微笑了:“你并非一朵小白花,而是一头猛兽……你拥有匹敌高尚的勇气。”

  “这一关,你应该探索很多了吧,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信息室……咳,咳咳!”苏明安突然咳嗽起来。

  他看向掌心,发现皮肤渗出了血。

  ……李子琪的这具身躯,已经扛不住毒气了。

  “呵,看来你在匹敌高尚前,就会死在这里啊。”天莺嘴上不饶人,却解下了腰间一个瓶子,挂在苏明安腰间。

  “这是?”

  “这是‘免疫瓶’,能够保护一个人不受毒气伤害,这是我在毒气中如履平地的原因。”天莺的脸上很快染上了一层绿色:“地下三层有一间影像室,应该有关键的信息,反正我没兴趣看。”

  “那你怎么抗下毒气?”

  “呵,我再去找找办法。”天莺指了指苏明安:“至少比你这个‘小柠檬’会生存,不必担心姑奶奶,你就好好跟在姑奶奶身边,会保护你不流出柠檬汁的。”

  苏明安眼神微动。

  ……尽管知道天莺的这种态度是“逆转”的结果,正常状态的她应该早就愤怒开枪了,然而,这种不加遮掩的态度反而彰显出了她的本性。

  她确实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杀人犯,一个该被处刑的恶人,她杀了很多人……

  要是换作苏明安本尊,看见她那么张狂地杀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根本不会听到这些剖白。偏偏他现在是李子琪,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普通人。阴差阳错之下,他和天莺这种自己绝对不会接近的人,说了这么久的话。

  若非“逆转”,他面对的只会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握住我的手吧。”红发的恶人朝他伸出手:“细胳膊细腿的,别摔了。”

  苏明安没有告诉她,他要是不隐瞒真实力,“细胳膊”就能拆飞这栋建筑。

  他手掌一动,徽紫化为卡牌回到了掌中。

  他们行走在弥漫的毒气之中,隐隐听到远方的尖叫。红发的恶人走在前头,黑发的普通人走在后方。

  “你的能力?玩牌?还挺有意思的。”前面传来她影影绰绰的声音。

  “嗯。”

  “八棒子打不出一个屁,你不能多说点吗?”

  “嗯。”

  “呵……和我以前那死样子还真像。罢了,就当姑奶奶保护以前的自己吧。”

  “你不担心我杀了你?”

  “我看出了你眼底的憎恶……你讨厌我这种肆意杀人的人,等你变强了,也许真的会杀了我。不过,那又怎样?”她的唇角向上翘起:“我早就想死了,只不过是要给那些恶人一点颜色看看,现在,我的复仇已经完成了。你要是想对我复仇,那就来吧。”

  她斜飞的眼尾挑起,一双玫瑰般的眼瞳隔着毒雾,刺刺看向他,像是两点灼灼烛火,又晦暗不清:“……那样的话,你就成为了下一个‘天莺’,我期待着你成为那样最好的作品,子琪。”

  “不。”

  “还是叫你‘小柠檬’吧,这是独一无二的。谁让你让我那么上心,那么欢喜呢。”

  她紧紧拉着他的手,生怕他掉队。

  苏明安的瞳孔闪动着。

  ……错误的逆转,错误的对话。

  她这么喜欢他,仅仅是因为错误的好感度逆转。他们之间的可能性,本该以一方成为尸体告终。

  现在,错误的恶人却始终紧握着他的手,像握住了某种珍贵之物……或许对于她长满毒刺的贫瘠心灵而言,没有人能抵达她心中90点好感度的境界,却有一个人错误地闯了进来,带给了她错误的满心欢喜,让她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倾慕与爱的欢欣。

  原来幸福与爱,是这种感觉。

  若是苏明安不曾回头翻阅,她留给他最后的印象,仅仅是一个无厘头的疯子。

  毒气之间,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

  “前面是无毒区,有人在争吵。”天莺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围着一群人。

  “这个人是齐哥先发现的,他身上的遗物应该归属齐哥!”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指着地上的一个人。

  地上躺着一位金发青年,容颜极其俊美,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人们在他还没死亡的时候,就在商讨他的遗物去向。

  旁边则蹲着两三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咦?这不是大明星周晟嘛!没想到啊,这种超级大咖会倒在这里,呵……果然世事在游戏里已经荒谬了。”一个妖娆女子挑起周晟的脸,又踩了踩他的手:“什么大明星,现在还不是在我脚下。以前,我可是排队都抢不到你的专辑。”

  天莺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戏谑地抱起手,看着这一场人类之间的狗咬狗。

  “——住手!”

  另一边,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一位身材坚实的女性,持着长剑走出,她拥有饱满的额头、细长的黑眉、极有精神的一对眼瞳、宽而薄的嘴唇,有一种跨越性别的魅力。

  苏明安很快认出了她——千琴。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恐怕是因为原来的自己被推进了安全屋,没有成功进入安全屋的人变成了李子琪,千琴没有遇见自己,就跑来救别人了。这位骑士还真是恪守信条,四处救火。

  她看起来和司鹊记忆里的那位神山小师妹有了显著差别。再没有半分娇俏,更像一位战士。

  “是那个到处多管闲事救人的曙光骑士……”眼镜青年显然听过千琴的名声,啧了一声,立刻拉过周晟,用枪抵住太阳穴:“不许过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千琴停住,她来之前,没发现还有个人质,她是来救旁边的少女们的。

  “扔掉武器!”眼镜青年狞笑道。

  千琴顿了顿,只能丢掉了手里的剑。

  “铛——!”清脆一声。

  “听说你很闲啊,之前就管过齐哥的闲事,救下了十几个养殖场的仔猪。”妖娆女子笑道,看向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位高壮男人:“齐哥,好不容易我们手里有现成的人质,怎么处理那个混账骑士?”

  高壮男人缓缓走出,看向千琴,缓缓道:

  “你来,狠狠地揍周晟,让他屁滚尿流下跪认错,大喊‘齐哥我错了’,然后我们再谈。”

  千琴紧紧攥着拳头,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她是来救人的。

  然而,周晟却连滚带爬向她喊着:“求你了,打我!揍我!”

  千琴立刻道:“你不要慌张,保持冷静,我会救你的。”

  周晟大哭着,边哭边扇自己嘴巴:“揍我吧!求你了!他们知道我的朋友们的方向,要是我没能让他们满意,我的朋友们会遭殃的!”

  “你这个害人的骑士,到底为什么要来救我啊!要是你不来,我就没这么多痛苦了,说不定他们为了好玩,还会放了我!”

  “现在,不让他们满意,我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都是你害的,在这个游戏里当什么滥好人!你害惨我了!”

  千琴瞳孔紧缩。

  眼前的一幕仿佛化为了一部荒谬的黑白剧,黑的人,身上是白色;白的人,身上尽是黑。

  受害者没有将怒火发向施暴者,反而愤怒于伸手者的相救。

  没有人责怪电车,只怪拉车杆的人。

  仿佛有一瞬间,这像是“颠倒”的产物,恶意与善意错了方向,然而,这并非颠倒,而是现实远比“颠倒”更荒谬。

  千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旁边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她们的眼神里没有被救的喜悦,唯有麻木与空洞,就算得到了救赎,她们用不了多久又会跌回地狱。

  ——假如不曾见过光明,就不会恐惧黑暗。可曙光骑士,她高傲而仁慈地带来了光明,却又无法保证阳光永照。

  “……你要出手相助?”这时,天莺察觉到了苏明安的动静。

  “他们挡在路中间,我们不动手,走不过去。”苏明安面无表情道。

  “呵呵……找什么借口。你也想抒发自己‘高尚’的怜悯心了吧。”天莺指了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要是没有我,你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员,等待着别人对你施以恩惠。”

  苏明安不敢保证自己若没有“第一玩家”的能力,是否还像现在一样持有共情力与怜悯心,能够展现自己所谓的“高尚”与救世精神。

  至少看向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们的时候,尚且无力的他,从自己的早餐里省出了买被子的钱。

  他曾经一腔热血,他曾经无可奈何。

  现在,他有。

  所以,他做。

  “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就不会恐惧黑暗……”苏明安说:“一些人说出这句话,是在责怪光明不该洒入他们身处的黑暗,导致他们再也无法适应黑暗。”

  “然而,在另一些人听起来,这句话却像是在感谢难得落下的光明。”

  “见过光明之后,即使他们再度落入黑暗……他们已经知道,光明是什么样子,它远比黑暗更美好。他们开始知晓光明的模样、光明的方向、光明的道路……”

  他想起了那片黄金的树林。

  想起了那只静静站在明暗交界线里的狐狸。

  想起了无数被困在黑暗的坑洞里的“人类”们。他们生于黑暗,长于黑暗,与黑暗抗争,同黑暗疾呼,长眠于黑暗,本以为黑暗便是终点,却见一条光明的道路,将落在他们脚尖。

  那是从稀疏树影透来、从无数条染血足迹千万亿次踩过、才敢望见的……可贵的光明。

  ……

  “——若是不曾见过光明,他们该如何走出黑暗?”

  ……

  他走上前,召唤出卡牌。

  徽紫如同小狐狸般窜了出来,伸出尖锐的手爪,给了这些坏人一人一挠,顿时,全场寂静。

  眼镜青年、妖娆女子、壮士男人、还有几个大汉……他们捂着满是鲜血的脸,怔怔望着苏明安。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爆发。

  在“逆转”的影响下,他们视痛苦为欢乐,视憎恨为挚爱,视袭击他们的苏明安如伟人。

  “好爽!我好喜欢!”

  “啊啊啊,太痛快了,爽死了,再挠我一下吧!”

  “我还追随什么齐哥,这位才是我的最爱啊!”

  无比荒谬的欢呼声中,几个受害者少女露出懵懂的神情,就连周晟与千琴也愣在原地。

  他们——望着走来的苏明安,他仿佛是这场荒谬黑白剧的核心。

  隐隐的,听见“倒转”的河流。

  他面无表情淌过河流,走到剧目的中央,一袭黑衣,仿佛化为了纯洁的白。

  针对他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到来而逆行奔涌。

  “——现在,这里由我接管。”他平静地说。

  无人反对。

  一半的人在懵懂,一半的人在欢呼。

  一场泾渭分明的黑白剧。

  天花板上,静静悬浮着一枚猩红的苹果,仿佛一颗倒悬的心脏。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

  【哈耶克认为,任何试图通过中央计划来指导整个社会的企图,本质上都是基于一种“致命的自负”,一个社会不应该依赖于最伟大、最智慧的人去制订秩序与规则,而是无数个体在追求各自目标的过程中,遵循一般性规则互动,自发演化形成的。】

  【——哈耶克《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

  ……

  第一次降落。

  苏明安选择了“一个月后”的时间点。

  他落定时,面前是一座镶铜的神像,以古老的手法塑造了“新神”的样貌,那张分外年轻的面貌与柔和的杏仁眼,与旁边的佛像形成了鲜明对比,古老与现代的反差令人顿觉荒谬。

  烛火摇曳间,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跪在蒲团上,怔然望着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您是……”孩子喃喃道:“……神明?”

  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他戴着七彩面具,没有露出与神像如出一辙的脸,然而,能以这般形态降临的,唯有神明。

  孩子重重点了点头,捂住了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苏明安本想第一时间去找伙伴们,但他更想知道普通民众对自己是怎么看的,于是他看向孩子:“你是我的信徒吗?”

  ……不是说他是界主吗?怎就成了神?

  “我和妈妈的一百零九个孩子,都是您的信徒。”孩子认真道:“半个月前,一位塔主奉您为神,他说,信您,您就有神力更好庇佑我们。”

  苏明安想了想,问道:“是谁提出的?”

  ……是谁,主张把他塑成神像的?这样一来不就走上旧日之世的老路了?

  “是路·利卡尔波斯第三塔主。”

  苏明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管他知晓这大概率是路认为当前最好的维和手段,然而,警惕正如芽苗生长。

  “神明。”看见苏明安没有那么可怕,孩子的胆子大了些,眼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彩:“听说您拥有一头黑色、紫色、白色渐变的头发,微笑时上天降下甘霖,愤怒时犹如雷霆降世,悲伤时眼泪犹如金子和珍珠……”

  苏明安:“……”

  怎么这个东西也传承下来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于原地。

  孩子环顾四周,缓缓抱住自己……从前,他很害怕这个黑暗的房间,而现在,他知道了,神明在看着他,他不必害怕。

  ……

  苏明安隐身走在街头。

  他注意到人们的笑容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多,他放缓脚步,静默聆听。

  “……昨天的审判你看了吗?”公园里,两个中年男人一边下象棋,一边交谈:“那些塔主,居然没有处死世界游戏期间的战犯艾兰得,明明他投靠了高维,不处死的理由竟然是,艾兰得身为榜前玩家,为人类积分进度条做出了不俗贡献。”

  “我呸!”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吐了口唾沫:“艾兰得这种人,在过去就是汉奸!大汉奸!是要挨枪子儿的!”

  “文件里说,是因为艾兰得仍与高维有联络,所以塔主们需要留他一条命。”

  中年男人的象棋越下越有火气,忍不住拍桌道:“难道有我们的核弹、航空卫星、超级导弹,还治不了一个外星人?犯我大翟,虽远必诛!怎么能听一个奸细的话!我大翟男儿,个个都能扛枪上战场!”

  “呃……您老没参加世界游戏,即使有记忆,可能也无法理解祂们……”

  苏明安路过凉亭,在公园的跑道旁,听见一对年轻男女的窃窃私语。

  “呵!要是我也参加了世界游戏,就没有那群‘天龙人’什么事了。凭什么七分之一的好运气,他们就比我们高了一头?”女人刷着短视频,忍不住抱怨道。

  她的手机上,是各个玩家在世界游戏期间的高燃集锦,看得令人热血沸腾,大多数评论都表达了对于英雄的称颂,但也有少数不和谐音。

  “慎言,他们毕竟是英雄。”男人摆了摆手。

  女人掰开他的手,满脸不忿道:“我讨厌的又不是那些真正的英雄,而是那些混子玩家。他们度假了大半年,天天就知道看直播敲键盘,凭什么二十多天前的【贡献结算】高于我们?就因为我们没被选入游戏。邻居家的那个老刘,以前就是个混混,到游戏里杀了几个人,现在倒比我们混得好。”

  “唉……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比起出生时的巨大贫富差距,塔主们对于世界游戏结算贡献的安排,已经算是公平了,毕竟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做,却也获得了一定的资源补偿……我隐隐听说,那次【贡献结算】的目的不是嘉奖英雄,而是缩短差距,各国已经尽力了。”

  “可恶,运气也是一种贡献吗?真该死。”

  “想想阿克托时期吧,那时还是世界大战呢,我们已经很好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没有怨恨塔主们……”

  苏明安走到公园门口,一些机械正在卖冰糖葫芦、烤红薯、烤玉米。

  小世界已经高度发达,但高科技度也带来了问题——卖红薯的变成了机械。原先的小贩们,他们去了哪里?

  苏明安继续行走,望见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

  他们面色忧郁,气势低沉。

  “妈,我真的找不到工作……”儿子垂头丧气:“那些工作都优先要玩家,我这种普通人,学历平平,根本没人要。”

  “法令不是命令禁止了,工作招聘时不允许区分玩家与普通人吗?”母亲皱了皱眉。

  “说是命令禁止,但哪个公司会真的遵守?以前还规定八小时工作制呢,哪个公司遵守了?我以前待的土木工程,充斥着各种潜规则、塞红包、洗脚、萝卜坑,一家公司都是同一个姓,没有一个新人不是亲戚塞红包进来的,面试不过是给没有关系的外人做做样子……有什么用?”儿子摇头道:“说是‘双盲’面试,其实人家看一眼就知道你的精气神,普通人就是不如玩家,素质再好也没用。”

  “唉……总会有遵纪守法的公司的,现在才刚开始,‘明安系统’已经在监测了,说要给人们安排工作,你再忍忍。”母亲忍不住说:“比起我们那个年代,你们现在可幸福多了。年轻人,就要多吃苦。”

  “吃苦,吃苦,出生吃苦,初中吃苦,高中吃苦,考研吃苦,出来找工作还吃苦,吃满了时代黑利,就连世界游戏也轮不上我……”儿子挠乱了头发,吼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为什么我是从班里五十多个人杀出来的前三名,寒窗苦读十二年,明明是你和爸爸的骄傲,最后却连四千块的工作都找不到啊!”

  “能不能有‘一键死亡’的红色按钮,让我按下去啊!”

  儿子愤怒咆哮,母亲默默垂泪。

  他们的身影在众多行色匆匆的人群之间,并不起眼。

  白色长椅上的两道身影,犹如两滴即将融化的水,融化于浩瀚的世间。

  苏明安静静看着,他知道变革初期会有诸多问题,时代的阵痛无法避免。他当然可以开口,给这位可怜的青年一个工作,可这只是进一步滋生特权。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旧日之世神灵的位置上。

  “……实在不行,咱就‘考塔’吧。”母亲深吸一口气。

  她拿出老旧的手机,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现在运行的塔有二百五十六座,围绕着大塔建立的小塔有上百万座,咱们城市就有两座,一个在城东区,一个在大江区。”

  儿子凑过去一看。

  ……

  【职位:城东塔信息部办事员】

  【工作内容:整理世界游戏的副本信息,材料总结。】

  【学历要求:本科】

  【需求人数:2人】

  【已报名人数:29181人】

  ……

  儿子:“……”

  儿子捂住母亲的手机,叹了口气。

  母亲却还在劝道:“怎么样?你可以多管齐下,一边考塔,一边考研,一边考工作,一边考证……哎,我听说隔壁街道在招捡垃圾的,只要本科生就可以当了,你也可以去……”

  儿子立刻关了手机,摇摇头道:“妈,你别想这么多,我有个更好的出路。我听说,之前‘明安系统’和第十二席灵知梦使合作,研发出了世界游戏的力量体系,等时局稳定后,就会把世界游戏的技能书和玩家体系适当放出来。到了那时,就算是我们这种没参加世界游戏的人,也可以翻身。”

  母亲露出恐慌之色:“这怎么能行?这不是相当于给每个人发了一把枪吗?”

  儿子搓了搓手:“妈,世界不一样了,随着‘明安系统’的算力逐渐解放,就像废墟世界的黎明系统,天眼会监测到每个人,即使有犯罪,也不会太张狂。只不过,世界确实要危险一些。”

  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眸,望向远方灰蓝色的天空:“但是,比起一辈子窝囊屈居人下,我宁愿这个世界危险一些。”

  苏明安路过了这对悲伤的母子。

  “……还是太冒险了。”母亲不赞同地摇摇头:“儿子,趁这段时间,你多读读书,去‘全塔巡考’,万一考上了呢。指望自己修炼上去,还不如安安稳稳的。”

  “这世道,总归安稳最好啊……”

  他们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

  这一路上,苏明安没有急于前行,而是放慢脚步,放缓呼吸,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这些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听不到的声音。

  或许,被称为“杂音”,或许,被称为“大众的心声”。

  “……要是我在世界游戏期间更努力一点就好了,兑换的贡献多一点,现在就能住上大房子了。”

  “……我当初真该选择成为冒险玩家的,稍微努力一点,贡献就不低。休闲玩家只有特别厉害的那些人得到了高贡献。”

  “……幸好世界游戏结束了,不然我的妈妈就要疯掉了,感谢榜前玩家,感谢第一玩家。”

  “……只有我想要世界毁灭吗,我不想上学了……”

  “……十亿次一到,我们全都死光,真当一年的度假永无止境啊。人类能活下去已经很了不起,真以为是玩游戏呢,想想你们现在上学的机会,到底是多少先烈给的。”

  “……还是有太多人死了,我的姐姐,她没有从副本里回来……”

  “……至少,这是我们的一次胜利,对于神明与高维的胜利。感谢第一玩家的谎言与赌约,换来了我们重见光明的机会……”

  ……

  阳光洒满的房间里,布着复古的木质家具。

  吕树坐在红木桌前,浏览着光脑显示的文件。

  他以前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他深知,若要看顾好这个世界,他不能对此一无所知,否则总有一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会手持谎言,欺骗他这个不懂的人。

  休息的时候,他会摸摸桌子上睡觉的白猫,它毛茸茸的身子趴在窗边,泛着太阳的金边。

  墙上的挂历,画着三十个红圈,起始之日,正是苏明安离开的那一天。

  “嗒。”一声脚步传来。

  吕树似有预感抬起头,他不需要看就能感觉到,能毫无声息踏入房间的,只有那个人。

  ——透彻的阳光下,戴着面具的青年推窗而入,一头染黑的头发飘扬,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浅的檀香,像是刚从祠堂里走出。

  面具愈发浓厚,露出小丑般的鲜艳笑容,沉默而凝固。

  “欢迎回来。”吕树的嗓音有些干涩。

  他们一直在怀疑,苏明安是不是在说谎,也许苏明安的生命快要消亡,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才说他要去跳跃时间。这种事,苏明安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他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大骗子,是他的谎言,欺骗了高维,欺骗了主办方,甚至欺骗了世界游戏大半阶段的人类。是他的谎言,赢回了这个世界。

  还好,他等到了那个人。

  “你在……”苏明安讶异了一会,看向吕树的键盘:“写公文?”

  吕树点了点头:“我的寿命会很长,既然如此,这些都要学会。”他咬了咬牙,低下头:“我不善言辞,也不太会写小作文,为了防止那些权谋者糊弄我,重演我父母的悲剧,我必须学会这些……当年,我父母就是因为一心练习武术,不善权谋,才会被一把火害死,到死也不知道被谁所害……”

  他本想做一位纯粹的刀客,为逐光而生,为知己者死。

  然而,时代容不下一位纯粹的人。

  ——他执起刀,却也要能放下刀。

  战争时期,人们需要刀与火。但终有时期,人们需要笔与镜头。

  苏明安看向屏幕的文档,看得出来,吕树练习得很辛苦,以前从没接触过公文的吕树,写得有些……有些……

  有些像苏凛煮出来的茶。

  “你很会写小作文,很快就能学会的,不必担心。”苏明安安慰道。

  吕树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说的“小作文”是哪篇,那是……世界游戏开始之初,他夸赞第一玩家的一篇论坛小作文。

  那篇小作文,是他在还没有深入了解苏明安时写的,满是受到灯塔理论偏引的产物。是他那时的真心之作,现在看来却漏洞百出。

  “我会为你重写一部书。”吕树立刻说:“作为你的同行者,记录在整个世界游戏期间,我对你的想法与转变……世界需要这样一部书。人们已经了解你的功绩,了解你的广大名号,却不曾站在近处的视角,知晓你是一个如何细微的人。”

  就像英雄需要史书、需要传说,也需要自传和回忆录。

  既然苏明安没有时间写,就让他来吧。

  “等你有空吧。别忘了给你自己也写一部,你也是英雄。”苏明安笑了笑,他看出了吕树的动力。

  他向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轻微的拉扯力,很快,那力道松开,像是意识到了不该拉住。

  苏明安却转过身:“怎么了?”

  吕树的手僵在空中,很快缩了回去,放在书桌之下:“又要走吗?要去多久?”

  “不会,我去询问苏面包一些政策,然后在这里待一段时日,再回去。”苏明安道:“我察觉到情况有些偏离,我会处理好再离开。”

  “那……”吕树张了张嘴,将剩余的话语咽了下去。

  ……那我们说好的,世界游戏一结束,就去一起旅游,这个诺言,什么时候能够兑现?

  是他们太过贪心吗?明明已经兑现了“一起回家”的诺言,居然还要兑现“一起旅游”的诺言……

  不,前者也并未实现,林音、伯里斯、琴斯……他们都还没能回来。

  有一瞬间,吕树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注定的悲剧,正向一个渺茫的方向滑落,坚决却无可休止。下一瞬间,这种感觉又很快消弭不见。

  他凝望着苏明安渐渐远去,夕阳透过玻璃洒在那人身上,像塑成了一尊泛着金光的铜像。

  脚下金光泛滥的瓷砖,犹如一条灿烂的、遥远的、铺满黄金树叶的小道。

  吕树扶着墙站起,手指刮擦到画满红圈的日历,他侧头望着,拿起笔,在第三十一个日子上,写下一道痕。吕树习惯以“正”字记录,一道痕,这代表着,苏明安第一次回来。

  他抚摸着这道痕,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抚摸一棵树干。

  ——仿佛那树干上,刻着成千上万道划痕。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来到苏面包所在的“新世界枢纽塔”,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一座高耸入云的“塔”直入苍穹,通体呈多面体蓝的幻想质感,犹如一柄蓝水晶直剑,细看之下,每一层镶嵌着无色的钢化玻璃,透出室内昼夜不息的光。

  足足二百五十六层的世界枢纽,屹立于太平洋公海之上的巨型人工浮岛,体现了“后游戏时代”的去国度化、新秩序、全球统一理念,避免强化旧有霸权。

  ——这象征着一个真正超越民族国度、属于全人类的新起点。

  围绕这座长剑,周围屹立着十二座环绕高塔,肩负守卫与调控职能。

  苏明安隐身步入这座充斥着高科技感的蓝剑,一袭白衣的人们与他擦肩而过。

  大厅广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百旗墙”,屹立着各国的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小旗,以及最中央的一面旗,代表“世界枢纽”的旗帜。

  旗面中央,是一朵洁白的、半开不开的花,犹如一朵白山茶。

  这是苏明安的手背的完美通关纹印,作为了最高权力机构的旗帜图案。旗帜在冷气的吹拂下摇曳飘舞,墙上刻着一句话“谨以此墙感谢各国的英雄、智者与普通人们”。

  苏明安望着那个图案,哑然失笑。

  后方的一面墙,挂着各个大势力的领袖头像和榜前玩家们。苏明安最先看到了自己的大头照。黑发青年静静望着镜头,一双黑色瞳孔宁静如湖,年轻的面孔在一群中年领袖的包围之间,显得格外鲜明。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应该是直播录屏里的截图,但角度选得极好,就像他本人的证件照,后面的背景也P掉了,只剩下端庄的深蓝色。

  ……这么端正的照片,只要换个黑白滤镜……他顿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听同伴们说多了,自己也会开地狱笑话了,太不吉利。

  照片墙呈现圆弧形,或许是因为按照从左到右顺序的排列太过敏感,不好安排,只按照了一圈一圈排列照片。

  “这就是政治……”苏明安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缓缓摇了摇头:“任何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都会变得很复杂……”

  再往后走,得以窥见这座塔的广阔内景——高塔中央环空,从一层得以望见百层,仰头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犹如深邃的宇宙。二百五十六层结构如同精密的蜂巢,每一层边缘都流淌着冰蓝色。

  足足五十部全透明电梯如同被丝线牵引,在巨大的环形空腔中沿着横纵轨道疾驰,犹如点缀于圈环之上的白色星辰,偶尔能瞥见电梯厢内身着纯白制服、或专注或疲惫的身影。无论人、事、物,甚至电梯,都井然有序。

  ——震撼。

  这是苏明安的第一念头。

  尽管这座塔已经建立许久,但他每次来找苏面包都是直接传送到她办公室,从未缓步于如此风景,体会到人类巅峰智慧的结晶究竟有多美丽与伟大。

  世界游戏的快节奏,让他很多时候都无法放缓脚步,唯有这个时候,他能什么都不想,仅仅是静静地在这里走一走,像是每个夕阳下放学后和玥玥的散步。

  然而,夕阳已逝,唯有冰冷的蓝光。

  他静静行于如此风景,有一种恍然若失的错觉。

  他未看到的是——一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职员,正无意识朝着他的方向鞠躬。他们右手抚胸,姿态相当庄重。

  “明安系统”的监视无处不在。

  而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苏明安仰起头,望向高昂的穹顶。有一瞬间,他幻视了当年废墟世界霖光的中央塔,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人朝他走来。

  “……父神?”

  一个苍老的嗓音响起。

  苏明安回过神,一块松软的面包飞在自己身边,是一个飞行通讯器。

  “‘明安系统’检测到了您的到来,请随我来。”面包里传来略显激动的嗓音。

  苏明安讶异片刻……虽然他的隐身只是普通的遮蔽气息,没想到“明安系统”能监测到,看来小世界对于废墟世界知识的上万年学习与演算,已经隐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走吧。”他说。

  ……

  “滴答。”

  筱晓按了下手腕上悬浮的屏幕,完成了今日打卡。

  他望着一位位繁忙的白衣同事,有种自己身为哈士奇混入狼群的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伟大的地方录用了,这里都是人类中最顶尖的大佬,就连一个打杂的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存在。结果,他一个酒馆驻唱歌手随手递交了一下工作申请,竟然通过了!

  他能进一个县城小塔都祖坟冒青烟了,谁能想到会被“世界枢纽塔”录用?简直像县城考生只想当个街道办事员,结果被世界最高联合组织录用了!

  入职五天了,他仍然不可置信,不过王珍珍很开心,原本他们还在担心回来后连婚房都买不起,现在不必发愁了,这简直是金金金饭碗!他恨不得大宴宾朋,然而保密协定落下,只能三缄其口。

  环顾四周,尖塔的核心中庭,这是被同事们称为“蓝柱回廊”的巨大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高频的嗡鸣,是无数服务器运作的底噪,混杂着“滴答”声,诸如身份验证、数据流接入、指令确认……此起彼伏,如同密集的雨点。

  那些“大佬”们步履匆匆,衣袂生风。他们的交谈声飘入筱晓耳中,令他牙酸头痛:

  “……‘文明纠偏’模型波动率又超标了,熵增预测曲线需要第三修正……”

  “南极‘冷库’报告,第7号古生物基因样本出现活性波动,请求‘生命序列’小组介入分析……”

  “‘乐土计划’生态穹顶的光合效率低于预期,能源分配协议需要微调,向‘面包bot’提交申请……”

  “太平洋环流模型数据包传输中断,是不是第七十二座塔的摇篮塔节点又出问题了?去查……”

  每一个名词都让筱晓头皮发麻。文明纠偏?熵增预测?冷库?乐土?摇篮?面包?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在管理世界,更像是在——“塑造”或者“定义”世界,自己就像个文盲闯进了最高科学院。

  ……哦,除了面包,这个词他还是能听懂的。

  筱晓不知情的是,他的猜测很正确,“世界枢纽”的作用确实不是用来干杂活或是管理世界,而是对于“小世界”进行进一步的塑造和创作。相当于上万名“奥利维斯”聚集在这里,用器械与光脑充当“笔”与“橡皮”,一点点“刻画”并“修饰”这个世界。

  昔日,是一代代人依次描摹。

  今日,是各国所有顶尖的大脑汇于一堂,共献智慧。

  筱晓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反正自己是哈士奇,混日子岂不美哉?看在他刚来几天,光脑也没有给他派活,他始终都在熟悉光脑……呃,虽然他刚刚学会开机程序。

  正好,机械人都在忙活,他被派发了一个活,去送一个金属箱。

  他抱着金属箱,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凉的蓝色结界墙根挪动。箱子上印着复杂的编码和警告标识,他一个字都不敢细看,只知道要送到“物质重构实验室”。

  “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巨大的蓝色结界“门”无声滑开,有人走出,里面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空间。筱晓下意识瞥了一眼,瞬间被钉在原地。

  里面没有墙壁,只有悬浮在半空的几何结构,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如同实质化的星河瀑布,映照出下方十几个围坐在环形操作台前的白衣身影。

  “……确认‘世界树’已连接。”一个带着金属质感、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响起,属于一个面容严肃如岩石的老者:“进入下一轮‘摹写’周期,本次‘摹写’围绕‘社会体制’、‘玩家体系’进行调控,重点在于缩小差距,减轻玩家与非玩家之间的阶层矛盾。”

  “‘摹写’意味着局部信息静默和资源冻结,风险系数B级。”旁边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立刻回应:“我建议先启动‘乐土’预案完成缓冲。”

  “附议。”另一位疲惫的男人揉了揉眉心,“但需要协调东欧那边的资源配额,神殿的扩张需求优先级也很高……”

  筱晓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神明之间的会议,他大气都不敢出,只想快点溜走。

  “站住。”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筱晓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同款白制服、袖子卷到手肘的米色长发女人正看着他。她头发散乱,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嘴角却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新来的?筱……晓?”女人瞥了眼筱晓的身份卡,“怎么抱着‘北国气温’的设定原型到处跑?胆子不小啊,你小子知道这东西要是掉地上,这一层都得被罚三个月的工资吗?”

  筱晓脸唰的白了,双手瞬间僵硬如铁,感觉怀里的不是零件,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黑洞,连忙颤抖道:“对……对不起!我……我双手都抱着呢……”

  他欲哭无泪……做一只“哈士奇”也好累啊!

  米色长发女人笑了一声,大踏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箱体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箱子上危险的红色指示灯瞬间转绿:“行了,护盾开了,摔不坏。不过下次认准路,别在‘决策环廊’门口探头探脑。”

  “是!”筱晓如蒙大赦,他这才认出女人:“您……您是伊莎贝拉博士?”

  “我认得你,你出现过苏明安的直播里,你叫筱晓对吧。”伊莎贝拉灌了一口杯里液体,眼神扫向那个巨大的环形决策室,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低语般哼了一句,“……哼,这群人又要折腾了。真以为自己拿过几个世界奖项就了不起吗?根本没经历过世界游戏,就想拿老一套的高傲压制玩家派科研者……啧……人类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她摇摇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去,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这高效的氛围格格不入。

  筱晓抱着箱子,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脸颊通红,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玩家派科研者?老一派科研者?

  看来人类无论在哪里都存在派系矛盾啊。

  筱晓又敬畏地望了一眼“决策环廊”。在那里,最顶尖的人类大脑们谈论着世界网络、调整生态平衡、“描摹”世界的决定。

  而这里,仅仅是第一百三十六层。

  他仰起头,望向深不可测的高空,隐隐望见两百层以上的楼层轮廓。天幕如盖,宇宙无垠,仿佛万千繁星都朝他落下。

  ……一百五十层以上,又会讨论什么呢?

  ……两百层以上,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第两百五十六层,最高层,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筱晓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炙热,呼吸颤抖,刺激得停不下来。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苏明安的差距,后者可以轻而易举踏入最高层,而他,他本该是连县城小塔都进不去的人。

  然而,他们却在世界游戏里,面对面交谈过不少次……

  他像是做了一场渺茫而漫长的梦,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的人,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

  世界游戏结束了,一场梦也结束了。很多人改变了命运,但更多人还是各归各位。

  “我到底为什么被录用进来……”筱晓凝望着穹顶,喃喃道:“真的是因为录用通知书上说的,我的灵光很高,擅长编故事吗?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驻足片刻,突然想到要迟到了,连忙抱着金属箱,嘟囔着“坏了坏了!要被骂了”,冲向远方。

  ……

  第二百五十层。

  在恒序方尖塔最核心、安保等级最高的“方尖碑议事厅”内,三十张悬浮座椅上,此刻坐着二十六位身影——他们就是支撑这世界枢纽运转的核心决策层,“面包议会”的成员。

  第一张椅子空着,象征着目前空缺的“界主”之位,人们的视线却总是隐隐扫过那个位置,带着各色情绪。

  全息投影在中央无声地交织、变幻,展示着世界游戏结束后全球的混乱图景:资源争夺引发的局部冲突、旧信仰崩塌导致的邪教丛生、游戏技能滥用造成的破坏、以及大片区域基础设施崩溃陷入的无序状态……

  在“小世界”上万年的准备之下,大部分的秩序都是稳定的,却也无法避免人类的混乱。

  试想一下,六十亿人类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家没了,换了个星球,又发现十亿人带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能力出现,原先的阶级全部打乱重组,就算有世界游戏的记忆灌入,就算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不混乱。

  数据的洪流中,“社会稳定性指数”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下滑。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左眼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老者莫里斯,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打破了沉寂:

  “诸位,局势恶化速度超过‘明安系统’悲观的预测模型。常规行政指令、资源调控乃至维和部队介入,在蔓延的混乱与信仰真空面前,收效甚微。‘摇篮’全球重建协调中心的压力已逼近极限。根据‘明安系统’基于全球信息流和情绪大数据的最新推演结果——”

  莫里斯的嗓音毫无波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将部分榜前玩家进行‘神格化’塑造,利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拯救者’的强烈情感投射,汲取并转化信仰能量,是目前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覆盖最广的全球秩序稳定方案。代号:‘英雄计划’。”

  “荒谬!”一个带着明显愤怒和讥诮的嗓音立刻响起,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博士维克多。他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面上,液体溅出几滴:“你们这些疯子!刚结束一个把人当玩物的‘世界游戏’,现在又想玩‘造神游戏’?把活生生的人推上神坛,靠吸食别人的信仰活着?这和那些邪教徒崇拜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区别?不,这更恶劣!你们是在制造一个活体的‘神’!”

  “维克多博士,请控制情绪。”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社会架构师”伊莉丝平静地开口,她的指尖在桌面一点,平静地说:

  “情绪化的指控无助于解决问题。‘英雄计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崇拜,而是基于精神能量场理论与大规模社会心理学所设立。”

  “我们并非要求民众进行愚昧的祈祷,而是将混乱、恐惧、迷茫等能量,高效地转化为秩序驱动的向心力。这种‘信仰’,更接近于一种高效的粘合剂和心理缓冲机制。它能降低冲突烈度,为重建争取宝贵时间。”

  “这种计划,在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第六副本结束后最紧急的时候,联合团也曾使用过,效果极佳。”

  “呵。”维克多冷笑:“那么,代价呢?代价就是彻底抹杀作为‘人’的存在!一个人被你们架上神坛,他的情感、意志甚至生命形态都可能被这股力量扭曲!你们想把他变成什么?一个永远不会犯错、永远光芒万丈的冰冷符号?一个提供信仰能量的‘世界电池’?”

  “风险存在,但在可控范围内。”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儒雅的男性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的沉重:“你如此愤怒,为何不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呢?代价很小,而收获很大,你怎么确信英雄们不会同意?”

  “我呸!难道换作你,你会同意吗?”维克多怒道。

  “我同意。”儒雅男人平静地说:“可惜我不行,我没有那种威信与影响力,否则,就算把我投入烈焰换回众人存活,我也是愿意的。你若是反对,现在可以砍下我的食指,只要你愿意保持赞成意见。”

  维克多的怒气一滞,他骂骂咧咧坐了下来。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屏幕外,苏明安的电梯在第二百五十六层停下。

  坐在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回头望他。

  苍老的眼瞳与年轻的眼瞳,一瞬对视,仿佛万年之前。

  “……父神。”老人轻轻弯腰,嗓音温柔,面带微笑:

  “欢迎……咳咳……咳咳咳!”

  “……欢迎回来。”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3)”

  苏明安望着屏幕。

  屏幕里的老人环视众人,独眼的蓝光锐利如刀:“这不是一个信仰真伪的道德辩论,而是人类文明存续优先级的战略决策。混乱正在吞噬秩序,我们是建造方舟,还是等待洪水?投票吧。”

  悬浮座椅上,代表各成员的光点开始闪烁,有支持的绿色、反对的红色、中立的黄色。维克多亮着红光,伊莉丝、沈哲投了绿光,一道道光辉纷繁闪烁。最终,绿光占据优势。

  “决议通过。”莫里斯的声音毫无波澜,“将此方案上报中枢,等待中枢裁决。”

  很快,苏面包面前的屏幕,浮现了上传而来的决议。她沉默地侧头,望向苏明安。

  “我路过一间祠堂时,发现有个小孩已经将我当作神。”苏明安开口。

  “那只是一次……试点。”苏面包缓缓道:“只是圈定一个范围内,将您视作神明。”

  “就算依靠造神度过难关,到了未来,要如何移除神明带来的影响?灾厄时代,神是安慰剂,却也是达摩克利斯之剑。”苏明安否决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不相信只能走上老路。”

  “并非老路。”苏面包抿了抿唇,轮椅推动,凑到他耳边说:“……您还记得茜伯尔·泽万吗?您还记得,她最后以什么终结了穹地人愚昧的信仰吗?”

  苏明安瞳孔颤了颤。

  已经无需说完,他明白了苏面包的意思。

  她太了解他,一面狂热钦慕他,一面又能拿出最适合他的、却也最残忍的方案。

  ——神祭。

  依靠神明之力度过当下难关,等到平复之时,以“神的死亡”终结人们狂热的信仰。

  思考之际,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头发变长、变色……对镜自视,黑色的发梢竟产生了一丝丝紫色的渐变。

  “看来,随着您化为世界树,您正在渐渐成为‘世界意识’般的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天生便是您的一部分。”苏面包道:“他们对于第一玩家的仰慕与感谢,对于灯塔之神的爱戴与虔诚,已经能化作您的神力。这远远比以前的能量转换效率更高,因为您属于这里,他们也属于这里。”

  “……‘信仰’权柄,在发光。”苏明安望着手里的钥匙。这个权柄一直像是尚未激活,直到今天,他感知到了它正在以鲜明的速度唤醒。

  ——是因为信仰。

  这个权柄来自于穹地,当它感知到了相似的境遇,它将醒来。

  信则有,不信则无。人们相信佰神,故而佰神成为正神。人们相信玖神,那么玖神便成为正神。而现在,人们相信灯塔之神有一头黑色、白色、紫色渐变的头发,故而苏明安的发梢逐渐开始染色。

  现在只是一点点,只要扩大规模,足足七十亿生命的信仰远胜穹地的人口,苏明安会拥有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但他想起了旧日之世的神灵,想起了阿克托的自贬为神,他隐隐感到,这是一条康庄大道,却也会带世界滑向深渊。

  他握紧拳头,遮住了钥匙的光辉:“除了造神外,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不相信万年的演变,你们对此束手无策。”

  苏面包苍老的双眼眨了眨,浑浊的瞳孔倒映着苏明安变色的发丝,她含着微笑道:“有的。父神,您既是跳跃时间而来,您将问题及时带回去,交给明安系统演算,它会给出及时的应对方法。比如,哪里会爆发灾难,哪个人会犯罪,它都能提前处理,如此一来,也许不用造神,我们也能稳住当下局面。”

  “只不过……”她的嗓音停顿了一下:“相比于造神,人类会更慌乱、更无助,伤亡也会更大。”

  “我会尽力处理好每一处混乱。不能造神,世界会滑向更恐怖的深渊。”苏明安坚持这个观念:“由我,来弥补‘不造神’带来的伤亡。”

  轮椅上的老奶奶静静笑了。

  她望着坚定的苏明安,再一次感受到了他身上涌动的火焰,那样的火焰,自从她第一眼望见他,就不曾熄灭。

  就让时间停在此刻吧,如果不要往下走,是不是就不会有离别的悲伤?如果时间从此以后不再流动,是否就不会担心世界走向深渊?

  可她还是要看着他转身离去,他那般决绝,甚少踌躇。

  “……给我说说近况吧,面包。”他说。

  苏面包便坐在轮椅上,嗓音低沉地讲起这一个月来的事情。

  人类自古以来,便无可避免产生多种观念的极端。有人激进,有人沉稳,有人看重发展,有人看重民生,有人仰望天空,有人俯瞰热土。就连折耳根是好吃还是难吃,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都会给出截然不同的观点。

  故而,就算是再亲密无间的伙伴,也会因为观念的差异产生不同的倾向。

  世界游戏结束后,吕树、路、伊莎贝拉、十一等人,支持“探索、进步、展望”的旗帜,用战时规则严格制裁暴乱者,让人们保持对榜前玩家和第一玩家的敬重,以维护秩序,上传下效,被称为“进步派”。而山田町一、露娜、昭元等人,支持以“休养生息”为主,偏向平等自由,缩短阶级沟壑,给予大多数人公平的台阶,被称为“守望派”。

  前者固然严厉,却对维稳卓有成效,只不过要牺牲大多数平民的幸福和自由。后者保证了群众基础,却过于天真理想,导致一些团体揪着自由理念不放,强硬抵触塔的统治。

  这里毕竟不是童话。

  “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生活”之后的事情,正在上演。

  再好的关系也存在理念不合与派系斗争,政治团体向来以利益糅合,世界游戏让人们短暂忽视了利益与国度——而现在,他们只是回归了固有的人类政权规则之中。

  苏面包讲述的时候,苏明安始终安静地站着。

  模拟灯光洒在他的肩头,露出他缄默的侧脸,眼角几乎拉成直线,嘴唇紧紧抿着,深蓝的背景下,他仿佛隐没于终将落下的夜幕,徒留一道立于沙丘之上的、疲惫的剑锋。

  “……不过,高科技带来的高生产力,让我们在各个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原来的翟星,无论是种植产量、生产效率、决策效率、科技生活化程度……我相信度过了当前的混乱,我们迟早会……”苏面包的话语到这里停止。

  她望见脊背一向如剑锋般挺立的父神,缓缓坍塌了肩膀,坐在地上。

  她连忙唤来机械椅,他却摆了摆手。

  “……让我,坐一会吧。什么都没有地,坐一会。”

  新世界的夕阳落不进这座端肃伟大的高塔。

  冰冷的蓝色模拟光下,“救世主”将头缓缓埋在了膝盖之间,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沉默了许久。

  一呼,一吸,光芒缓缓闪动,四周唯有各色“滴答”声。

  白衣的人们,犹如运算严密的程序,遍布二百五十五层的蜂巢,宛如河流般涌动,却不见任何笑容与人性化的神情。

  苏面包知道,他累了。

  本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撑到化身世界树,他早已累了。

  一个冒险故事里,英勇无双的勇者披荆斩棘击杀恶龙后,就该迎来结局。谁会思考勇者回到王城后,面临加冕贵族与沉肃的皇宫,将迎来怎样的未来。

  青年沉默着埋头坐着,望不见脸上的神情,唯有肩膀微微颤抖,蓝光照亮了他染成紫色的发梢。

  “其实。”苏面包抿了抿嘴唇,说出了真心话:

  “您已经无需管理这些事了。”

  “属于您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人类自己吧。”

  “生存也好,毁灭也好,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您的责任该卸下了,您已经交出了一份拯救翟星的完美答卷,没有任何人有理由责怪您。”

  “您应该脱去那身光鲜的衣裳,摘下那张神明的面具,从天空回到人间,回到‘苏明安’这个名字……抱歉,父神,我不经允许叫了您的名字。但是,哪怕是足不沾地的飞鸟也终有停下的那一刻,您的征程已经结束,该回来享受您的幸福了。”

  “您瞧,您的名号举世夺目,您的功绩无人不晓,同伴们都在等待您来参与旅行,即使您不插手世界那些事,又能怎样呢?左不过未来更艰难一些,可困境不也是文明的必经之路吗?”

  “您若是大包大揽,替人类抗下一切,我倒觉得,是一种‘救世主’的傲慢呐。”

  苏明安缓缓抬起头。

  在黑暗里埋了太久,骤然抬头,瞳孔接触到人造光,不自觉落下了泪。

  他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感官,然而这一刻,某种酸涩感不自觉地涌动。

  属于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他静静地望着远方离席的会议室,恰逢这时,那位白发老人缓缓抬起头,向最高层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隔着屏蔽结界,双方却好像对视了彼此。

  白发老人缓慢而坚决地,举起右手,缓缓锤了锤左胸口,仿佛一种宣誓,仿佛在说,“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人类是一种极其卑劣,却也极其伟大的生物。苏明安很多时候不信任人类,但有些时候,有些人却又将他一次次拉出深渊。

  他由不信任产生的责任感,其实也是信任的体现。

  “……面包。”有一瞬间,他真的要脱口而出,说一句“可以交给你们吗?”

  但很快,他意识到,“交给人类自己”和“他继续征程”其实并不冲突。经济、科技、社会、文学……人类早已扛住了大旗,只不过若是他决定停下征程,要死去远比现在更多的人。

  “嗯?”轮椅上的老人微笑着回应,她似乎期待着他的休憩。

  “三天后,我会进行下一次跳跃,回去将这些问题告知明安系统,并由世界树进行‘摹写’和‘调控’,相信会平复当下的困境。”苏明安平静道。

  “……”老人的神情并未出现变动。

  她其实,预料到了他的选择。

  他还真是……一个与她一样的人啊。不然,她也不会老成这样了,都坐在这里,不是吗?

  她与她的父神,还真是一样傲慢,一样坚持,一样停不下来啊……

  接下来的三天,苏明安一直在了解当前情况,确保将每一个偏差与错漏的点,都牢牢记住。

  临别前,苏面包提出,她想看一次花海。

  苏明安的时间已经不再那么紧迫,他当然会答应她这来之不易的请求。

  作为中枢的掌控人,苏面包不能离开中枢塔很远,这人工岛屿只有科技模拟出的花海虚景。

  当苏明安推着她来到虚假的花海,她面对着满眼摇曳的野雏菊,白发飘扬,张开双臂,笑得像位年轻的少女,无邪又烂漫。

  “……父神,我一直很喜欢这种花。”

  “因为在最初那个荒芜的年代,在我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唯有野雏菊,是我唯一能见到的花。”

  “与竹、月影、离黎,他们和我一起采摘花朵,在我们定下的节日里编成花环,模仿您的文明的节庆礼,模仿您的文明的歌谣,模仿您的文明的舞蹈。”

  她将满是青筋与老茧的手掌,缓缓抚至胸口:

  “我……这一生,都为模仿您的文明而生。”

  “我告诉自己,我很爱您。为此我已分不清这份爱的虚实,为了保护我的文明,追随了您一生。”

  “我很贪心,作为一辈子的回报,我想向您,要一个承诺。”

  “你说。”苏明安直接应允。因为他知道,苏面包不可能提出害他的承诺。

  “我……”她缓缓抬头,用那双含着白翳的瞳眸,将他的脸颊映入眼中: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了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因为失望而毁灭它,不要因为愤怒而烧毁它。”

  ……她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苏明安感到困惑,他怎么会毁灭这里呢,他无比爱着这里。

  “不会有那一刻的。”他摇摇头。

  “我也希望,不会有那一刻。但我畏惧,岁月漫长……”苏面包抬起头微笑着:“但我想要一个保底的承诺,可以吗,父神。”

  苏明安以为她会提出类似于“请抱一下我”、“请记住我”这样的个人请求,却没想到,她最后的请求,也是保护这个文明……

  是啊,她本就源自于他。

  是他给了她全部,给了她责任,给了她固化的一生,给了她一条幽囚的锁链,给了她创作者的骄傲,给了她错误的深爱,给了她……一个贫乏的名字。

  “好。”他在花海中轻轻说:

  “我答应你。”

  随后,不需要她请求,他便缓缓地抱了一下她。

  既然她已经将心愿选择为保护世界,那就由他来弥补,她已经无法说出口的另一种心愿。

  拥抱的感觉冰凉而沉重,老人细弱的身躯在他怀里,宛如一具坚硬的骨架。少女的美丽、少女的娇俏、少女的轻盈……尽数不见踪影。

  可松开手时,苏明安发现自己错判了。

  那安静的脸上洋溢着的苍老笑容……分明满溢着少女的美丽与轻盈。

  ——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停驻在满山遍野的花海里,停驻在他的瞳孔里和梦里,停驻在他无法停驻的征程里。

  那满头飘扬的白发,更如少女轻盈的羽翼。那浑浊得满是白翳的瞳孔,更似满山摇曳的雏菊。

  从少女至白首,她从不曾辱没过作为一界之主的荣誉与尊严。她的理想不输于他,然而无人知晓,然而无人铭记。

  有太多太多没有姓名的人,躺在了黑夜里。

  他感到自己头皮微暖,她将一朵野雏菊,簪在了他的发上。

  他本想很快就取下来,她却轻笑着:

  “这样……就挡住了。”

  ——挡住了他发梢的一缕紫色。

  因为他不喜欢成为神明,所以她采下了花。

  因为他没余裕俯瞰此地,所以她扛住了旗。

  他瞳孔颤抖,望着轮椅上苍老的她,直到她似是没了力气,缓缓低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她的名字,终是忍不住说:“苏面包,要为你换一个更端正的名字吗?你自己取的,属于你的名字。”

  然而她却笑着摇了摇头,说:

  “这样就好。”

  “这个名字,早就已经属于我了,父神。”

  “不是任何人给予的,也不是我向任何人俯首跪拜得到的,这就是,我的姓名,苏面包。”

  “请为这场漫长到令人倦怠的黑夜……”

  她的额头感受着他的温度。

  这是她第一次离父神如此亲近。

  “……写下一个不同与过去的、耀眼的、崭新的终点吧。”

  “黎明见,父神。”

  ……

  第二次跳跃。

  ——飞鸟掠潮而旋。



第终章 涉海篇【42】·“想你了牢安。”

  角落里,苏明安正在帮徽紫扎绷带。

  这家伙说挠就挠,也不知道在地上捡个武器,把手都挠破了。

  “……多谢。”千琴走近,望了一眼远处抱胸而立的时莺,低声对苏明安说:“远离那个人,她杀了很多人。如果你需要帮助,接下来可以走在我身边。”

  “多啦A梦,你对谁都这么好吗?”苏明安扎着绷带。

  “多……多什么?”千琴愣了愣。

  还没等她说话,忽然,平地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蓝发男人走入大厅,环视一周,冷然威胁道:“都安静,问你们一点问题。”

  “你谁啊,凭什么听你的?”一个名叫宋紫怡的女生反问道。

  蓝发男人不言不语,下一刻,子弹飞向墙壁,炸起尘灰,吓得宋紫怡脸色煞白。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知道答案的人,回答我,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苏琉锦的档案在哪里,我数十个数,没人回答,我就随机开枪。”蓝发男人举起手枪,开始倒数:“十,九……”

  这般模样,吓坏了在场的众人。

  苏明安却认出,这位蓝发男人赫然是——路·利卡尔波斯。

  路原来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说,自己站得太高,只看到了队友们温柔和谐的一面?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一些论坛榜前玩家集锦,许多第四天灾的通关方式都是暴力。第七副本的时候,诺尔就没有把本地人当回事,拿他们做实验。只不过日后的合作让同伴们产生了滤镜,渐渐忘记了那血腥的一幕,只记得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就像现在,一个个友善询问太浪费时间,路选择了最迅捷的方法。

  “五,四……”

  “有谁知道啊!”

  “快说啊,别瞒着了!”

  “那个骑士,她肯定知道吧!”

  众人焦急之时,苏明安开口:“我知道,在地下。”

  下一刻,飘扬的蓝发近在咫尺,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那双一向只展露温柔之色的蓝色眼瞳,冷冷盯着他:“以命保证?”

  “以命保证。”

  “你跟我一起去。”路露出微笑:“若是没找到,我就崩了你的头,抛进泳池里。”

  下一刻,路一仰头,刀尖顺着胸口滑过。

  红发飞扬的少女骤然闪现于眼前,刀片闪烁,眼瞳如狼,一记飞腿,踹飞了路的手枪。

  “谁准你靠近小柠檬了,这是我的猎物。”天莺毫不脸红地说了一句相当土里土气的话。

  看的这一幕,苏明安意识到这应该是路弄出来的一具形体,路的本体还在外面,这具形体的实力仅仅与天莺相当。

  “时莺?”路眯起眼睛。

  “……?”天莺也眯起眼睛:“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原来一个人的变化能这么大。一个爱钱的少女,竟能变成这种模样。”路转身:“我的时间不多,就不和你们纠缠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MD,最烦装比的人!”天莺啐了一口:“跟上!姑奶奶要扒了他的皮!”

  她不由分说拽着苏明安冲了上去。剩余的人顿时慌了,将苏明安视作大腿,纷纷跟了上去。

  人们集体冲到地下层,望见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路一脚踹去,力大砖飞,铁门硬生生飞了出去。

  这让苏明安大开眼界,没想到路还有这么简单暴力的时候,算是见识了队友们的两面性。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厅,存在一个能容纳十二人的圆形转盘。

  大厅正对面还有一扇铁门,路再度踹了一下,却得到了“前面的区域,通关后再探索吧”的系统提示。

  “叮咚叮咚~”

  广播声传来:

  “——新的游戏模式【故事接龙】已开启,倒计时30分钟,你们之中混入了一个‘恶魔’,他/她在讲述故事时会存在一定的逻辑错误,请你们及时杀死‘恶魔’。通关后,你们可以进入地下二层。”

  苏明安环视四周,在场十二人,正好可以坐进十二个圆形转盘。

  ……至高之主,能不能别玩你那狼人杀了。

  幸好这个游戏简单,很快就能完成。

  “咔哒”路试着开枪,却哑火了,看来不完成游戏出不去。

  “速战速决,我赶时间。”路套上手套,手指点了点桌面:“把你们每个人的故事都说一遍,不要废话。”

  人们陆续坐了下来,齐蒙三人组说了各自的经历,他们都是最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为了金钱不择手段,听得人们直皱眉。

  毫无特色的人生,听不出任何逻辑错误,路不耐烦地转了转枪:“下一个。”

  下一个是大汗淋漓的周晟,千琴给他治疗了一下,硬生生留住了他的命,但即使如此,他胸口仍在流血,他抹了抹满头冷汗:

  “我……我叫周晟。”

  “啊!是那个周晟!”旁边有女生小声惊呼,看来这位大明星很有名。

  “我是罗瓦莎的知名明星,我出演过……《霸道世界树爱上我》、《三个凛族哥哥把我宠上天》、《灯塔水母烹饪纪》等各种知名剧,斩获过三个金喜鹊奖,就连……就连奥利维斯的一些童话,也是我出演的……”周晟咳嗽着。

  “就这?”路淡淡微笑:“不要隐瞒任何事,讲清楚你来这里的前因后果。”

  他明明笑着,却令人打寒战。

  周晟吓得六神无主:“我……我最近星途不畅,因为世界危机将近,没人有心思追星了,反而我的很多资源,都被高等种族抢了去。”

  “我只是布偶猫族,就算再有名,也不过是高等种族手里的一个赚钱工具……咳,咳咳咳!我根本无法反抗他们,他们一根手指就能捏死我……”

  “罗瓦莎的追星潮太病态……咳,咳咳!为了出名……我必须做各种滑稽的事……穿女装,吃爆辣辣椒,和高等贵族……上床……好痛苦……”

  他说着说着流下眼泪:“从没有问我想不想当明星……只是因为我是布偶猫族,讨人喜欢,就被迫要参加各种的活动。我真正的梦想是当一个工程师……我根本不喜欢被那么多人打量……”

  他说得潸然泪下,不似伪装。

  “懦弱的男人。”天莺淡淡道,对苏明安说:“我的网友和我分享过日常,他也被很多人注视着,但他从来不哭泣,反而一直思考走向新人生的方法。哪像这个人,简直跟烂掉了一样。”

  ……嗯?

  苏明安侧目看她……可是根据上一周目的信息,这个周晟,就是天莺的那位网友啊?

  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隔着网络相互交流,安慰彼此,舔舐伤口。天莺以为对面是一个强大又坚毅的网友,却不知道,这只是周晟安慰她的谎言。如今,即使网友近在眼前,天莺也完全没联想到。

  “下一个。”路淡淡道,看向那三个被救的少女。

  “我……我叫付雯雯。”一位黑发少女声如蚊蚋,肩膀垮塌:“我的哥哥去世了,我是替代哥哥来参加游戏的……我在第三关遇到了一个好人,他帮了我很多……我,我的运气一直很好,我什么都不会,但一直被很多好人救下。也许……也许是哥哥在天之灵,在保佑我吧……”

  “磨磨唧唧的,真烦。”另一个少女冷冷道:“我叫宋紫怡,天族旁系之女,要不是我的翅膀先天有疾,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们要是谁愿意当我的保镖?等我回去,我给你们足以看花眼的罗尔币。”

  “呵,要不是我的保镖和我失散了,我才不会和这些穷人坐一起,真脏。”

  她掸了掸肩头,嫌恶地看着付雯雯:“要不是这个游戏,你这种低等种族一辈子也坐不到我身边。”

  付雯雯的头更低了,几乎把自己缩进桌子里。

  最后一个少女的人生更普通,平平无奇的女学生,听不出任何特色之处。

  随后是千琴。

  她将手抚至胸口,声音沙哑:“在下曙光骑士千琴,伊鸠莱尔之徒,奥利维斯师妹。”

  这名号太吓人了,所有人都对其侧目而视。就连高傲的宋紫怡都震惊地望去。

  “我本不欲以名头压人,奈何这是生死游戏,若不拿出足够震慑的名头,恐怕不能使你们信服。”千琴道:“我希望各位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好你们。我这一生救人上万,希望你们也能平安。”

  她的话语沉稳,人们安下了心。

  苏明安也比较信任她,千琴是那种很经典的骑士,恪守信条,斩奸除恶,救助四方,从第一关开始,他就看见她在救人。

  这时,却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冷冷传来:

  “——救人上万?那杀人呢?为何不提?”

  一个沉默的男人抬起眼皮,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冷冷一笑:“骑士,你为耀光之名征战四方,在伊甸之战杀敌上万,屠尽士兵,被称为‘圣女千琴’,此事,难道不存在?”

  千琴脸色微白:“你是……”

  “我是伊甸之战中的一位老兵,我亲眼见到你一剑斩断了我哥哥的头颅……呵呵,现在,伊甸之战不仍然在断断续续进行吗?人类的矛盾永远不会结束,你依旧在作为曙光骑士征战沙场。”男人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狠狠道:“前几天,你才引领了一场大胜,你对峙世主遗子,怒斥徽赤教皇,杀死黑暗侧士兵上千人,被教廷表彰……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众人俱静。

  要是真的这样……那千琴的杀人数,恐怕是在场诸人最多的。连作恶多端的天莺和齐蒙都比不上她。

  宋紫怡顿时拉开距离,只觉得浑身沾满了血腥,十分恶心。

  “自诩正义的骑士,竟然是这种刽子手……”她打了个寒战。

  ……世主遗子?苏明安听得莫名其妙,苏文君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自己前些天一直在追杀诸神,不知道罗瓦莎内部发生了什么,原来这么热闹。

  千琴摩挲着一枚坠子,片刻后道:

  “我不为我的杀戮作辩解。”

  “我是骑士,我是士兵,我信仰耀光,在战场上,便要为信仰和国度而战。”

  “或许在我的国度看来,我是一位征战圣女、一位英雄。而在敌人看来,我是一位刽子手。若我说我的征战行为,是为了结束战争,带来和平,你们肯定会嗤之以鼻,但事实上,我的心真的如此想。”

  她的拳头锤了锤胸口:

  “我杀死敌方的毒气研究员,防止毒气弹落下,生灵涂炭。”

  “我杀死敌方的传信员,防止他们出动高等种族,防止一口龙息之下,上万平民流离失所。”

  “杀生为护生——我恪守这句话,却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我……不是英雄,所行所为并非正义,我知晓这一点。”

  “我说完了,下一位吧。”

  下一位,是徽紫。

  然而,人们仍然沉浸在对于千琴的复杂观感中。

  对于徽紫的故事,苏明安很好奇,他要补全她的【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

  “……我,要讲述的,是一个生活在乡村里的姑娘的故事。”然而,徽紫没有诉说自己的故事,而是诉说那位被清醒者附身的少女的故事:“我有一位姐姐,叫桃儿,她信仰山上唯一的神,镇民们都说那是邪神,只有桃儿坚持说,那是一位美丽而强大的海洋神明,名叫娜迦莎。”

  “桃儿常对我说,她不喜欢下雨,下雨黏糊糊的。娜迦莎便为她织了一个荷包,只要她带上,水汽就会被吸走,她就再也不害怕湿漉漉的雨天。”

  “桃儿羡慕华丽的裙子,娜迦莎就为她织了一条冰蓝色的裙子,就像美丽的魔女,桃儿穿上后,就连最调皮的小孩都围着她转。”

  “娜迦莎只要吃人,就能恢复伤势离开山上,然而,为了保护桃儿热爱的镇子,祂坚持不吃人,宁愿多等待六十多年恢复神力,只依赖她一个人的信仰维持生存。”

  “神与女孩之间的善意,是一种双向成全。”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镇民们逐渐失踪,镇民们都说,是邪神在吃人,只有桃儿坚持说,那不是娜迦莎做的。”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小福星’的少女召开大会,集合所有镇民,她声称,只要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向宇宙发射信号,就能带来幸福与安康。但其实,她是一位天外来客,发射信号是为了给入侵者们定位。”

  “愚钝的镇民们相信了她,走上前,准备按动按钮。”

  “就在这时,善良的桃儿冲了上来,她一把拦在按钮面前,用身体挡住镇民,告诉他们:‘不要按下去!这是陷阱!’”

  “镇民们无视了她的劝阻,反而觉得她的一身冰蓝色长裙像是魔女的化身,一想到最近镇民的失踪,想到对于山上邪神的痛恨,再加上小福星添油加醋……镇民们举起锄头镰刀,砍向了无辜的少女……”

  苏明安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故事,和他经历的情况一模一样。接下来,就是桃儿爆发出魔女的力量,拦住镇民们,娜迦莎及时赶到救下桃儿,将桃儿送去京城,让离明月代为抚养。

  然而,徽紫的下一句话却不再一样:

  “……柔弱的少女如何抵挡镰刀?当娜迦莎赶到,少女已经死在血泊之中,血肉模糊,筋骨皆折,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荷包尚且完好,唯有冰蓝色的长裙破布,能认出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是桃儿。”

  “她最怕下雨,却倒在雨水里,浑身没有一处干净。手掌、腿脚、脖颈皆被打断,她是最善良的人,连神山上的神明都怜惜,可没有人相信她。”

  “镰刀一下、一下落下,砍断了她的善良。”

  “大雨磅礴之下,娜迦莎捡回了尸体,失去了桃儿这个唯一的信仰来源,祂为了生存下去,被迫打破了自己‘不吃人’的戒律,从善神堕为恶神,杀死了欢欣鼓舞的镇民们,将尸体带回了海洋。”

  “祂终于如镇民们所说,成为了一个茹毛饮血的邪神。”

  “回到大海后,祂望着桃儿面目全非的尸体,始终在想:我以前坚持不吃人,只依靠你一个人的微弱信仰活着,然而,做正角儿却如此困难。你等等吧,等我成为反角儿,我必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

  徽紫说完后,四下俱静。

  所有人都在诉说平凡的人生,谁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这就是……娜迦莎为什么堕为邪神的原因吗?”路喃喃道。他融合了娜迦莎,却不知道祂的过去。

  “所以后来的桃儿,是娜迦莎弄出来的仿制品,真正的桃儿已经死了……”苏明安也没想到,真实的历史和自己经历的不一样。

  他经历的,是一个童话故事般的结局。因为北望操控了娜迦莎,娜迦莎及时救下了桃儿,镇民们被解救,小福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然而,真实情况却是这般现实。

  下一位,轮到苏明安。

  他应该诉说李子琪的故事。然而,他对这位普通的少女一无所知。

  忽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

  “哎哟!终于找到你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的小帝,难道这就是你提过的火影的影分身之术?”

  ……我什么时候提过这个,不对,这个声音是……苏明安心中一惊。

  “大帝!?”

  “是我,眼看你如此柔弱,大帝特来给你送挂了!”趾高气扬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鲜明的少年意气。

  ……大帝人还怪好的。李子琪的能力只有“制造水果”,还好挂来了。

  “你现在不该在汪星空身上吗?”苏明安问。

  “哈,他身上有,你身上也得有啊!毕竟都是‘你’嘛,一个过去,一个现在。”大帝说:“赶紧搞完这里的事,回到过去见我,想你了,牢安。”

  苏明安:“……”

  大帝还真是……自来熟。

  “来,挂来!”一个高昂的声音后,系统提示响起:

  ……

  【请投骰。】

  【需求点数:3点(点数>10点,复现成功。点数<10点,复现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11点。】

  ……

  下一刻,苏明安看到了一个幻影。

  戴着面具的处刑人徽碧,站在鲜红的法阵上,手里捧着鲜血淋漓的肉块盯着自己,目光深情而冰冷。

  ……这是,李子琪曾经的视角?



第终章 涉海篇【43】·“苇草。”

  徽碧望着李子琪,淡淡道: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李子琪有些害怕地说:“你是门徒游戏里的处刑人,是工作人员,你为什么找到我?是我违反了什么游戏规则吗?”

  “没有。我是来给予你机遇的。”徽碧拿出了一颗种子,种子化为流光,钻入了李子琪体内。

  “此物名为‘欢愉之种’,只要你消化它,它会让你各方面能力暴涨,让你变成一个极其出色的人。”徽碧拿出一个文件:“李子琪,职业小演员,贫苦出身,家里有母亲和妹妹,对吧?只要你消化了这颗种子,容貌和演技暴涨,成为大明星不成问题,相信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李子琪的视角颤抖:“你为什么帮我?”

  那双碧绿的眼瞳透出几分复杂之色:“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怜悯吧,我怜悯你们这些无能为力的人,想实现你们的梦想。你不用怀疑真假,反正你已经一无所有,我不图你什么。”

  李子琪抿了抿唇:“消化体内的种子,我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演员了吗?”

  徽碧点头:“当然,我调查过你的过去……想想你之前的遭遇吧,明明谈好的片酬却被抢走,受制于低等种族只能出演战争剧,什么偶像剧文艺剧都与你无关……呵呵,还记得你锁骨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李子琪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有一处狰狞的伤疤。

  她记得自己演过一部战争片,明明说好是道具炸药,最后却是真炸,她作为一个小演员根本没有足够的防护,弹片擦过了她的皮肤,而导演只说“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为了效果,你忍忍,回头盒饭给你加几块肉”。而片场的大明星周晟和人气小花蓝莓,却是保护到牙齿。

  因为自己是低等种族,即使演技再好,一辈子也成不了大牌……哪个观众愿意看到一个低等种族活跃在荧幕上。

  她是天蚕蛾族,寿命短暂,身躯脆弱,哪里比得上那些天生天长的幸运儿。

  “但是,只要消化‘欢愉之种’,它会把我改造成一个天才,我不需要再幻想成为一个英雄,我本身就是英雄……”李子琪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

  画面到这里为止,但苏明安能预料到后面的事,李子琪消化了徽碧给的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可以让人的能力突飞猛进。

  苏明安怀疑那是徽碧故意种下的陷阱,徽碧推测到苏明安可能成为李子琪,才给李子琪的身体里种下了一个陷阱?

  这件事,应该发生在两三天前。

  看来以后遇到徽碧,一定要小心。

  苏明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我叫李子琪,我是一位小演员……”

  她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她很有演技天赋,幻想当一个英雄,在荧幕前大杀四方,却永远是小兵角色。

  她被人气小花针对,天天跑上跑下买咖啡,被欺负,被辱骂。

  她拿着可怜的片酬和盒饭,穿着臭烘烘的劣质服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了寻求成为大明星的机会,她来到了这里,想在生死游戏里出名。

  ——虽然苏明安没有看完李子琪的记忆,但他大概能推出李子琪的这些情况,为了保证故事逻辑准确,保证自己不被放逐,他自行补全了这些。

  其他人没有怀疑这个故事,对他投以同情的视线。

  “低等种族的处境就是如此……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要努力很多倍才能和高等种族获得相同的眼光。”周晟咳嗽着望向苏明安:“等游戏结束了,假如我们还活着,我可以给你一些演艺资源。”

  ……大明星人还挺好。

  可惜,周晟的伤势太重了,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下来。

  下一位,轮到天莺,她呵呵一笑,转着手里刀片:“你们也配听我的过去?”

  “不要废话。”路淡淡道,转着手里银枪。

  一人转刀,一人转枪,坐在一起,宛如二人转。

  “哼……”天莺抱胸道:“只是小柠檬想听,姑奶奶可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我不过是很普通的童年,爹不疼娘不爱,唯一值得说的是……我亲眼看见我的那个老爸死掉了。他一直有心脏病,那一天,我回家拿东西,正好碰见他犯病,药在桌上,他够不到,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我。”

  “我哼着歌,吃着饼干,看着他一点点死掉。”

  她沉默了一会,似乎这种解气的行为,没让她感觉到多少快乐:

  “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为了活下去,我做了很多天怒人怨的事。”

  “我说完了。”

  说完后,她却看向旁边的苏明安,凑到他耳边,轻轻道:

  “我知道我这种人不得好死,那些怨魂迟早会来索命,就算我今日耀武扬威,来日也可能死在哪个小孩手上。我杀了太多人,却又不会伤害那家的孩子,所以留下了太多仇恨的根。”

  “真到了我死亡的那一天……小柠檬,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请答应我。”

  那双玫瑰般的眼瞳凝视着他:

  “答应我,让我的死亡是美丽的、洁净的。”

  “我脏了一辈子,至少最后是干净的。”

  苏明安没有给出许诺。

  他不轻易许诺,更别说天莺确实……没办法让他接受。上一周目,天莺站在毒气里狂笑,毒气害死许多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他没有回答,手里却被塞了什么东西,拿起一看,是一个锡纸做的银色爱心。

  “我唯一一次做手工,是在小时候,那时老爸还没有变成一个酒鬼,他带我出去做手工。”天莺垂头微笑着,脸上有稀缺的幸福:“我手笨,只能做成这么一个粗陋的爱心,我不喜欢这个图案,太天真,好像我有多少爱似的。”

  她似是嫌弃地挥了挥手:“带在身上嫌烦,就送你了。”

  苏明安摩挲着锡纸爱心,还是收了起来。如果当着她的面扔掉,受到逆转效果,她估计又要加好感了。

  她对他好得过分了。

  这让他感到轻微的苦涩。

  “……我是你唯一在乎的人,可如果你的在乎是错误的呢?”他说。

  “嗯?”天莺愣了愣。

  她还没说话,就轮到路发言。

  但路没有发言,仅是环绕一周,忽然拔枪,对准那位最普通的少女,扣动扳机。

  “砰!”

  少女倒下,化为一具焦黑的尸体,赫然是恶魔的模样。

  “叮咚!”

  “恭喜各位通关!”

  游戏通关的提示音响起,大门敞开,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为什么是她?怎么判断的?”众人纷纷起身,惊讶地望着吹着枪口的蓝发男人。

  路转了转手枪,淡淡道:“你们每个人的故事有点看头,唯有她的故事太普通。而这个游戏里,最不需要普通的人和无趣的故事,因为顶头的人不喜欢看。”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路很厉害。

  “好了,游戏通关了,我走了。”路转身就走,向开启的大门走去。

  苏明安起身,打算跟过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啸。

  ——像是镰刃划过空气,刺破皮肉的声音。

  路驻足门口,深邃的大门之下,他握着银白手枪,漆黑手套泛着皮质亮光。

  “滴答,滴答……”

  殷红刺目的色彩,从他的皮质手套滴落而下。

  他挺拔的身形伫立片刻,缓缓向后倒去,露出胸口豁大的贯穿伤。

  “哗啦——”

  一柄弯月般的粉蓝色镰刃拔出,飚起刺目血线。

  ——一位披着粉蓝色略带卷曲长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一击击杀了路。

  他/她戴着刻着繁复花朵的面具,两边高高翘起如檐角,环住了头部,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与花朵的图案。一手持弯月般的粉蓝镰刃,犹如盛放的繁花,另一手持一臂长的如刀花枝,犹如凝滞之雪,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这造型太漂亮了,犹如兰花螳螂。

  苏明安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于这么盛大的造型,第二反应才是满目血色。

  那人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视觉吸引力,精神不坚定的宋紫怡已经满目呆滞,痴痴发笑,全然不顾此人刚刚杀了一个人。

  即使那只是路分出来的形体,也有天莺级别的实力,却被秒杀。

  门徒游戏里竟有这样强大的玩家?苏明安不知道上一周目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千琴试图交涉。

  粉发人不言不语,再度举刃,对准下一个人。

  天莺毫不犹豫,拽起苏明安就跑:“跑!真是越到后期,乱杀人的疯子越多,现在竟然出现比姑奶奶还疯的了!!!”

  她说话时牙齿在打颤,苏明安看出她是真的在害怕。说好了不惧死亡,但遇到远远超出想象的敌人,原来她还是会害怕。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原先的大门已经合上,唯一开启的大门,只剩下粉发人堵着的那扇。

  天莺咬了咬牙,全然不顾形象,带着苏明安往桌子底下钻,犹如扭曲的蠕虫。

  “喂!”苏明安喊了一声。

  “小声点!”天莺捂住他的嘴:“这种时候,交给千琴那种正义笨蛋就好了,我这种阴私小人就是只会往后躲,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你才能活下去!”

  台面上,千琴果然迎头前冲。

  她的皮肤化为了黄金般的颜色,一双眼瞳也化为了宛如岩浆般的酡红,一柄圣剑握于手掌,隐听枝叶沙沙作响之声。

  银杏叶,寿命以千年计算,几乎不老不死的种族,黄金之族,不朽之族。

  植物系种族的先天战斗力不会太高,但悠长的寿命,足以让一位剑都拿不动的小姑娘,变为一位挥剑向前英勇无畏的强大战士。

  当她举剑,她仿佛再度回到了战场,作为圣女,举起飘扬的胜利旗帜。

  “宋紫怡,付雯雯,周晟……你们都躲起来!”她瞳如烈焰,侧头道:“徽紫,天莺,若是有战斗能力,请帮……”

  然而,她的后方,唯有躲进桌底的天莺,与不见踪影的徽紫。

  千琴的身后总是空无一人,幸好她已经习惯,并不畏惧。

  “唰!”圣剑一挥,千琴不再呼唤援助,朝着面具人斩去。

  她无所畏惧,她是这里唯一站出来的人,如果她不站出来,弱者们该怎么办?

  既然有能力,她就要去做。

  这是耀光骑士始终恪守的信条。

  “叮咚!”

  这时,战神龙王音又一次触发,正要从桌子里出来的苏明安,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

  “……但是,我拒绝。”李子琪拒绝了徽碧。

  “为什么?”徽碧完全想不到李子琪拒绝的理由,错愕道:“你也不想当一个受气的小演员,那为何不消化这份机遇,天赋突飞猛进,成为出色的大明星,登上星光熠熠的舞台,让所有人都艳羡你?”

  李子琪露出有些腼腆,却又很坚定的笑容:“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处刑人,但你知道一件事吗?”

  “嗯?”徽碧歪着脑袋,面具垂下几根彩色绳穗。

  “我的偶像是百战圣女千琴,而非大明星周晟。”李子琪说。

  “那又怎样?”徽碧说,难道他还在乎她的偶像是谁吗?

  “所以——”李子琪举起手掌,缓缓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胸膛:

  “你想错了一点。我想要成为的,其实是士兵,而非明星。”

  “只不过受制于种族太脆弱,征兵处没有通过我的申请,我才选择了拍战争片的道路。”

  “我并不是为了拍大爆的偶像片和仙侠片,而走上战场的。”

  “弱小的天蚕蛾想做一位战士,想知道武器怎么用,战场怎么跑,怎么保护妈妈和妹妹。而演戏,是我唯一能接触这里的渠道。”

  “所以,你所描绘的那些星光熠熠的大明星愿景,于我而言,其实并不具有吸引力。”

  徽碧歪头道:“那又怎样?你消化了这枚种子后,可以不当明星,去当强悍的战士,也没问题。”

  李子琪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轻轻拿出了一枚刀片:

  “我知道你是门徒游戏的处刑人,许多参赛者都被你所杀,你脚下的这个血红的法阵,大概就是你作恶的原因。”

  “为了启动这个法阵,你需要一些祭品?比如,那些消化了你给的‘欢愉之种’,沉浸于天赋突飞猛进中的人们,当他们功成名就,你就会将他们拖回此地,杀死他们,用鲜血灌溉法阵?”

  “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不值钱的古书特别多,我偶然看过这个法阵的描述,这是一个邪恶的法阵,需要汲取无数人血。”

  “你想用它做什么?屠城?发起战争?还是……更恐怖的事情?”

  她拿起了刀片,站了起来。

  徽碧安静了一会,他没想到一个普通少女竟然认识这个法阵。她居然这么聪明,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很快就想通了他为什么施以恩惠。

  “你想怎样?”徽碧淡淡道,他看见少女拿出了刀片:“知道了情况,你又能做什么?”

  “你不会放我走吧。”李子琪苦笑道。

  “当然,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法阵的作用,就走不出这个房间了。不过,我会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死亡。”徽碧说。

  “这里,只有我能阻止你……”

  李子琪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

  她已经走不出这个房间了,她只是普通人,徽碧只需要一剑,就能杀死她。

  唯一与常人不一样的,就是她平时多读了点书,知道自己被莫名其妙卷入了一个邪恶的祭祀仪式。

  眼前的男人,并非给予机遇的天使,而是恶魔。她是唯一发现这一点的人。

  如果,如果没有人阻止他,肯定会有更多人被他蒙骗,为了金钱与欲望屈从于他,最后被他所害……

  甚至,法阵一旦形成,可能造成尸山血海……

  既然注定死在这里,她必须阻止他。否则,还有更多人会被欲望所害。

  这个念头达成后,一切抉择都很容易。

  她举起小小的刀片,深呼吸。

  她在颤抖。

  她很害怕。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演戏,唯一的梦想是上战场,却只在战争剧里被劣质炸药炸伤身体……”

  小小的刀片泛着光芒,折射进她的双瞳。

  恍惚间,在光芒错误的折射下,那像是一柄极长的白刃。

  徽碧望着她,仿佛没有将她的反抗放在眼里。

  少女举着这柄“白刃”,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躯,像一根向恶魔挑战的瘦弱麦秆。

  长风吹彻,麦秆挺立。

  “没用的,放下刀,我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死亡。”徽碧淡淡道。

  “面具先生,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出刀呢?”李子琪微笑。

  “……”徽碧没有说话。

  “是不是,这个法阵需要赴死者心甘情愿的死亡?”李子琪小腿颤抖,却仍在微笑:“面具先生,您知道我的偶像为什么是千琴圣女吗?”

  “我不在意。”徽碧淡淡道。

  李子琪却说了起来,像是拖延时间,像是为自己争取多一秒的呼吸:

  “我的偶像千琴,她的事迹闻名北方诸国。”

  “我很小的时候,那位英气勃发的圣女千琴,曾来过我的家乡。”

  “骑在马背上的圣女,戴着头盔,穿着铠甲,带来的却不是战争,而是饱满的麦穗与农耕技术。”

  “粮食救起了濒临饿死的我和妹妹,也将那道光辉璀璨的身影映入我的眼中。”

  她微笑着,一边颤抖,一边举剑。

  一边疯狂地恐惧,一边镇定地诉说。

  这是徽碧见过死亡面前最为镇定的普通人,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她掩饰了自己的恐惧与绝望,将自信与镇定扮演得很好。

  “在那时起,我就在想,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接近战场,接近那位圣女,亲口感谢她,询问她,到底怎样才能化干戈为玉帛,到底怎样,这世上才不再有战争……”李子琪说着,调整声线。

  那时,圣女在麦田上演讲的话语,与此刻的李子琪颤抖的嗓音重合。

  “【我正在做的事,并将其视作,我这一生之事……】”

  圣女举起光辉亮丽的圣剑,英姿勃发,无往不利。

  少女举起小而粗糙的刀片,她甚至无法拥有一柄自己的剑。

  圣女英勇向前,驾驭战马,万人追随。

  少女胆怯向前,无人知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圣女嗓音坚定。

  少女嗓音颤抖。

  “【……我挥剑,斩断的是那吞噬家园、吞噬希望、吞噬笑容的‘恶业’!】”

  “【……哪怕以我血躯为盾,以我脊骨为犁,以我尸骨作垒!】”

  忽然,徽碧察觉,李子琪的气势突然暴涨!

  ——原来她拖延时间,是正在消化“欢愉之种”!

  这不是她屈服的证明,也不是她要成为法阵的祭品,而是她主动消化这枚种子,是为了获得突飞猛进的力量——尝试摧毁面具人和这个法阵!

  既然她已经被选为祭品,早晚会死,还不如死之前……

  “面具先生。”李子琪颤抖举刀:

  “你的资料没错,我是一个小演员,整日受气,片酬低微,连自己都养不起……我点头哈腰,看人脸色,若是有一天,能成为大明星,这简直是做梦都笑出来的事……”

  “但是,但是……我的偶像曾经说过,‘决不能以害人为代价登顶高峰’!”

  “那样的高峰,迟早都会坍塌,迟早会被苇草与蚂蚁们推垮!”

  “面具先生,我确实胆小,所以,我害怕这个法阵会吸人血肉,我害怕这个法阵会带来战争,我害怕我的妈妈会被战争波及。”

  “所以,正因为我很害怕……所以我要挡在你的面前,向你举刀!”

  她咬到了舌头,她发觉自己已经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呵……说得好听。”徽碧淡淡道:“你只是天蚕蛾族,低等种族,而我的种族远胜于你,你是无法对我挥刀的。”

  种族的差距宛如天堑。

  气势的压制下,李子琪竭尽全力,猎食者的恐惧也足以压倒她,受制于食物链的死死压制,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他挥刀。

  然而,下一刻,徽碧察觉,李子琪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面具先生,你听说过……入戏吗?”李子琪露出微笑:“现在,我就是‘圣女千琴’。”

  ……她竟然用“入戏”的方式,假装自己是圣女千琴,以此抵抗高等种族的威压。

  这种演员手段,着实令人惊讶。

  她不再是低头哈腰的小演员,不再是看人脸色的边缘人……她是……

  李子琪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名叫《伊甸之圣女》,讲述圣女千琴征战百年、平定战争的故事,自己只是演了一个被炸药炸死的龙套角色,是一位高等种族明星饰演了女主角,但是,但是……

  无数个夜晚,她曾在镜子前,假装这是摄像头,假装自己是女主角千琴,练习过无数遍、无数遍电影里最精彩的片段。

  作为低等种族,她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但这一次,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她终于出演了一场自己都感到骄傲的戏目。

  她闭上眼,完全消化了体内的种子,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暴涨而上。

  她睁开双眼,举起白刃,全身颤抖,学着那部她最喜欢的电影的台词,催眠自己是圣女千琴,以此对抗捕食者的威压——

  “吾乃,百战圣女千琴!”她声嘶力竭大吼:

  “于此审判,你的罪行——!!!”

  用尽自己所有微薄的力气,她向徽碧砍去——

  ……

  “铛——!!!”

  一声脆响。

  剑锋击打于镰刃,溅出火花,刺耳的撞击声响彻!

  “……你到底是谁!?”千琴被恐怖的力量激得后退,抹开嘴角血迹,盯着粉发人。

  千年岁月过后,她的实力已经极为强大,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感觉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仿佛下一击就能将自己杀死。

  粉发人没有回答,疾风狂舞,镰刃砍来。

  千琴咬着牙齿,毫不后退,高举长刃。

  她有预感自己可能挡不住下一击,然而,她不能退,她的背后已空无一物,若是她退了,那些普通人都会死。

  这样一个杀戮疯子,远比天莺更可怕,若不在此拦下他,等他上去,怕是血流成河,无人生还,所有参赛者都会死。

  她必须,成为拦在这里的盾,成为一道长城。

  她有能力,所以她必须要做。

  “既然已经决定保护他们,我不会失约,这是耀光骑士的信条——‘一旦决定拾起保护之心,则决不后退’。”千琴心中想着。

  被说蠢笨也罢,不懂变通也罢,这是信条,决不遗忘。

  连那只寿命只有二十载的喜鹊都能活到今日,连那个混日子的师弟都在谋算千年,她总不能落后于他们。

  她举剑。

  她凝目。

  “吾乃,百战圣女千琴!”

  她以情感为剑,若是自身情绪高涨,热血沸腾,便能爆发出至强一击。

  她高呼口号,以此调动自身的所有情感与意志,圣剑汇聚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这是汇聚了她所有信念与意志的一击,全力斩下!

  “——于此审判,你的罪行!!!”

  ……

  “铛——!”

  李子琪吐出一口鲜血。

  她的刀片刺入了徽碧的锁骨,留下一道伤口,而徽碧的黑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你为何觉得,你能用我赋予的力量,反抗我?”徽碧淡淡道。李子琪的全力一击,只让他感到轻微疼痛,连受伤都算不上。

  即使李子琪入戏为“圣女千琴”,她也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连挥刀都是第一次,要怎么赢过实力强大的徽碧。

  李子琪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瞬间从扮演状态脱离出来,胸口涌出鲜血。

  她好痛,痛得要死了,被劣质炸弹炸到时,都没有这么痛……但圣女千琴绝对不会因为疼痛流眼泪,自己是一个厉害的演员,决不能因为疼痛而“出戏”。

  “面具先生,你似乎没注意,我已经……赢下一盘。”她很痛,却笑了,口中吐出血沫。

  “你……”徽碧这才发现,李子琪的攻击重点,根本不是他的锁骨,李子琪坐下来的一瞬间,用她手里的刀片,狠狠划向了法阵的一个点。

  那是法阵的薄弱之处。

  她到底是走了怎样的狗屎运,才能知道法阵的弱点。

  但徽碧知道,这不是偶然。

  此前,也有像她一样试图反抗的人,但他们都不知道法阵的弱点在哪。恰巧,这一次,她偶然读过古书,她知道。

  若是真正的千琴在此,只需一剑,便能破此法阵,可惜,坐在这里的是李子琪,她的小小刀片,只是让法阵有了一些小小的破损,需要修复一段时间。

  可惜,她只是李子琪。

  但幸好,她只是李子琪。

  她死在此处,不会给世界造成多大的损失,而若是圣女千琴死在此处,会有无数没有得救的人坠入深渊。

  普通的少女瘫坐在地,垂下头颅。

  她的刀片掉落在地,再没有挥动的力气,却露出笑容。因为,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即使只是,让法阵破损一点点。

  “我的……妈妈……说过一句话……”她低着头,缓缓说完台词。

  这是自己唯一能堂堂正正扮演“圣女千琴”的一次演出,没有观众会质疑她,没有导演会辱骂她。

  “高尚与……弱小……是不能并存的。”

  “因为,强大的人,有资本去施舍怜悯,彰显自身的高尚。而弱小的人,连活下来都竭尽全力,恨不得变成一条狗,抱着强者的大腿祈饶……”

  他们说,只有强者有资格成为圣人。

  而弱者,光是活着就竭尽全力了。像时莺那样的弱者,不得不抱着男人们的大腿,做尽了屈辱的事,才活到今天。

  他们说,只有富人能成为慈善家。

  而穷人,光是家庭温饱就竭尽全力了。像是林何锦那样的穷人,连病都治不起,满手才华横溢的稿纸,只能随着骨灰一起燃尽。

  他们说,像你这样的普通人,就该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命运,尘土般度过一生。

  他们说,屈服吧。

  他们说,认输吧。

  他们说,放弃吧。

  他们说,理想主义只是乌托邦的幻想,痴人做一场弥天大梦。

  他们说,你该回到窄小的被窝里,回到你那灰暗的人生里,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别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

  “但是……若是这世道如此残忍,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地吐出鲜血,笑:

  “我,圣女千琴,却将所有的家财,都分给了受战争之苦的平民。”

  “天莺小姐,却将抢来的钱财,都分给家乡的穷人们。”

  “病入膏肓的林先生的一份稿纸,却成为了新世界的希望。”

  “被人人嫌弃的冉帛先生,却成为了凛族的父亲。”

  “我看到了……旧书里记载的一个故事……即使很弱的少女,也毅然拦在了镇民们面前,阻止他们唤来入侵者……最后她被砍得血肉模糊……”

  “我看到了……即使很穷,也收养了流浪动物,给它们一口饭吃的人……”

  “我看到了……在灾难里,愿意把生命让给别人的……老奶奶……”

  “我看到了……地震到来之时,撑起石墙,用智能机给孩子留下遗书的母亲……”

  他们说,你不能只看到世界的肮脏。

  你看到了固化的种族阶级,看到了冰冷的通知书,看到了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彩色简历,看到了街头持刀相向的男女,看到了办公室里的讥笑,看到了连一根青菜都舍不得多买的疲惫的母亲。

  但你也看到了,看到了灯光下依偎的母子,看到了橱窗里美味的草莓酥,看到了围着你转的小猫,看到了医院里紧紧相拥的老夫妻,看到了母亲用为数不多的青菜,煮出来的一碗热粥。

  她是个普通人,她的眼界很窄,她看不到很多东西。

  她看不到天上的浮空岛是什么模样,看不到富人用什么样的金锄头挖地,看不到天族的翅膀能飞向多远的天空。

  但她也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了,即使是一枚小小的刀片,一个偶然看过的法阵介绍,也有让自己成为“圣女”的力量。

  她是“圣女”。

  不是“圣女”千琴,而是“圣女”李子琪。

  她证明,高尚与弱小,能够同存。

  ……

  “咳——!”

  粉发人的镰刃,贯穿了千琴的身躯。

  千琴重重吐出一口血,手里的圣剑,坠落在地。

  ……还是没能打过,对方到底为什么这么强……

  千琴眼前昏暗,向后倒去。

  这时,她却望见,趁着粉发人的镰刃还未拔出之际,粉发人的后方,骤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天莺!

  少女的满头红发随风飞起,脸上是半纠结,半发狠的神情,一刀砍下:

  “他奶奶的,总算给姑奶奶找到机会了!去死吧,粉毛人!”

  与此同时,徽紫窜出桌底,一把抱起重创的千琴,向大门冲去。

  ——为了砍向千琴,粉发人已经离大门足有数步,不再堵着门口。千琴正面迎敌之时,徽紫与天莺始终在寻找机会,带人们逃跑。

  原来,千琴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真把自己当成圣女了,非要死在战斗里。”天莺啐了一口。她其实根本不想出手,只想带着小柠檬悄悄跑路,奈何在场战力只有她与徽紫,若她不动手,粉发人杀了千琴就能堵住门,到时候谁也出不去。

  ……哎呀呀,真可惜,要是其他人牺牲在前面,自己悄悄跑路就好了。

  “唰!”

  砍下的第一瞬间,天莺就觉察到了粉发人的恐怖气息,这绝不是她可以应对的敌人。

  “卧槽!快跑……”她转头就要跑。

  有一瞬间,她望见,小柠檬正在向大门奔跑。

  沉默只是短短一瞬,下一瞬,她回过头,对上了粉发人的镰刃。

  “铛——!”

  满头红发飞起。

  ……

  “唰!”

  徽碧拔出剑刃,鲜血飚射。

  李子琪倒在地上,她的眼瞳逐渐黯淡,她的嘴角流出鲜血,她的呼吸渐渐微弱。

  “叮——当!”

  心跳越发微弱之时,她摸向自己胸口,一枚小小的吊坠。

  这是她成年时,妈妈送她的礼物,由于生活拮据,妈妈只能在菜市场买一个坠子,亲手刻下了“妈妈最骄傲的大明星子琪”几个字,像一枚盗版金勋章。

  每当被导演辱骂,被其他人欺负,她就会捏紧这枚坠子,告诉自己,妈妈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不要反抗,不要发怒,不要丢了这份工作。

  妈妈说,普通人只有吃苦,才有活干。

  妈妈说,普通人只有受气,才有饭吃。

  可是,妈妈,那些没有天赋的人,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普通人,不能爆发出光辉吗?普通人,就注定一辈子像灰尘一样活过吗?

  “……妈妈……对不起……我今晚……没办法回家了。”普通的少女面带微笑,缓缓咳出一口血。

  “但是……我真的……”

  “扮演了一次……真正的圣女……”

  “被我划破的法阵……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会有……一些人得救……”

  “我叫李子琪,我是一位小演员……”

  她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她很有演技天赋,幻想当一个英雄,在荧幕前大杀四方,却永远是小兵角色。

  她被人气小花针对,天天跑上跑下买咖啡,被欺负,被辱骂。

  她拿着可怜的片酬和盒饭,穿着臭烘烘的劣质服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了寻求成为大明星的机会,她来到了这里,想在生死游戏里出名。

  然而,后面的故事,和苏明安自行编写的完全不一样。

  她遭遇了徽碧,被卷入了一场献祭,面对成为大明星的欲望,她没有屈从,而是——

  成为一株最顽强的苇草。

  试图,去绊倒那强壮的巨兽。

  ……

  “砰!”

  大门撞开的那一瞬间,苏明安回头望了一眼。

  他必须要走,李子琪的这具身躯实力太弱,战神龙王音又没有动静,这个粉发人实在出乎意料,他必须尽快冲向地下三层,拿到苏琉锦的资料,然后回档重来,否则,所有人都会一无所获死在这里。

  他回过头时,望见了天莺飘扬的红发。

  他只来得及看见她那双玫瑰般的眼瞳,充斥着自嘲与恍然,她的刀只是一瞬就被粉发人斩断,脆弱得犹如苇草。

  “哈啊……!”

  失去武器的她,再无还手之力,她举起中指,对着粉发人比起了一个恶毒的手势,仍一步不退。

  “粉毛,草你奶奶!***!***!”她用无比恶毒的脏话,对粉发人比起中指:“说起来,姑奶奶到底为什么喜欢上小柠檬啊!真是到死也想不通!”

  “不过,倒是感觉很不错,跟喝烈酒似的!原来,那个酒鬼老爸说过的‘爱’是这种感觉,真是个令人头疼的东西啊……”

  她抬起头,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粉发人的镰刀当头砍来。

  始终饱含淤泥的双瞳,第一次有了鲜活的火焰。她仿佛看见,小柠檬在光芒下微笑。

  恨她的泼辣老妈、对她不管不顾的酒鬼老爸、鄙夷她肮脏的路人、把她当狗耍的男人们……小柠檬那样的微笑,那样的悸动,是她这一辈子都未曾拥有之物。

  她第一次感触到那种“爱”的温暖,心中火焰灼烧的温度,令她错误地感觉到快乐,像是阳光,终于照进了她的满身疮痍。像是喝了一大口高浓度烈酒,烫得她浑身颤抖。

  “假使我不曾见过光明……”她呢喃着。

  ……现在,我是否还会恐惧回到无人爱我的黑暗之中?

  请不要丢下我。

  请不要讨厌我。

  下一瞬间。

  “唰!”

  那枚漂亮的头颅迎空飞起。

  像是切割了一块豆腐,粉发人的镰刃轻松切碎了她。

  残余的冲击力灌进天莺的身体,无比恐怖的力量一瞬间撕碎了她纤长的身躯,血花爆裂,四肢飞溅。

  ……

  【“真到了我死亡的那一天……小柠檬,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请答应我。”】

  【那双玫瑰般的眼瞳凝视着他:】

  【“答应我,让我的死亡是美丽的、洁净的。”】

  【“我脏了一辈子,至少最后是干净的。”】

  ……

  “哗啦啦……”恶臭传来。

  内脏和血液洒了一地,天莺的身体部位四分五裂,噼噼啪啪掉落在地,仿佛飞溅的泥浆。

  粉发人甩了甩镰刃,甩开满刀污血。

  趁着机会,周晟、徽紫、齐蒙等人终于跑出了大门。

  谁也没想到最恶的家伙,会给他们撑出逃离的时间。

  ……

  “咳咳……啊……”

  李子琪躺在血泊里,缓缓闭上双眼。

  她模糊的视野望着面具先生。

  太可惜了,这么好一场戏,这么入戏的一位演员,足以载入影史的一场“圣女千琴”的教科书式演出,却只有一位观众。

  破坏法阵后,她终于可以脱离演戏的状态,不再恐惧于徽碧的威压。

  “这个世界上……”她缓缓微笑,捏紧了妈妈送的坠子:

  “我最喜欢……演戏了。”

  “因为……要是说自己不喜欢演戏……喜欢战场……”

  “那……那要是我真的成为一个战场大英雄,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多人死亡成就我的英雄之名……”

  “那还是让我……只当一个小演员吧……”

  小演员,也能成为“圣女”。

  她是天蚕蛾族,一个短寿、脆弱、无力的种族,但有人研究,这种昆虫的外表,翅如叶片,外表很像银杏叶。

  天蚕蛾与银杏叶,天壤之别,前者只有数十寿命,后者万寿无疆。

  哪怕无人眷顾。

  哪怕无人记起。

  哪怕她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

  哪怕她终其一生,只是别人的起跑线。

  至少,高尚与弱小同存。

  她扮演了一次伟大的“战士”,她演了一场最入戏的演出,即使是罗瓦莎最出名的天后,肯定也没有此时的她扮演得好。

  “你……很生气吗……”李子琪低声说:“面具……先生。”

  “不。”徽碧垂下眼睑,检查了一下:“作为普通人,你拼尽全力,也只不过破坏了法阵一角,只会耽误我两三天时间。”

  “咳……”李子琪喘息一声。

  “但是。”徽碧缓缓说:“即使立场相悖,我也想说一句……作为普通人,你是一位不错的演员……不,一位不错的战士。你的表演感动了我。”

  “什么……嘛。”李子琪缓缓耷拉下眼皮:“我可不是……为了……感动你……才表演的……”

  她是为了,有勇气挥剑。

  她是为了,证明,那高尚与弱小,可以并存。

  并非富人才有资格行善。

  并非强者才有资格高尚。

  “妈妈……”她亲吻坠子:

  “我今晚……就不回去……吃饭了……”

  “面具先生,即使……只能拖延两三天时间……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在这期间,发现这个法阵,阻止你……”

  “……咳呃!”

  最后一声咳嗽后,少女停止了呼吸。

  坠子染红,血泊一地。

  徽碧垂头,面具泛着疲惫的冷光。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令人不甘之事。

  有人手眼通天随手就能平定黑夜,却选择成为黑暗的帮凶,助纣为虐,有人拼命一辈子也不过挖开一道小小的光明,却毅然投入这一生的事业。

  有人拿起菜刀叫嚣着冲上街头,有人穿上消防服沉默地冲进火海。

  有人开着大卡车横冲直撞碾过公园,有人开着救护车昼夜不眠驶向灾区。

  有人拼死想从银杏叶变成蝴蝶,而有人一辈子却只想从天蚕蛾变成银杏叶。

  可是,可是啊,命运多舛,长风浩荡,他们可否知晓——

  ……

  叶长青。

  而蝶蛾易逝。

  ……

  “正义即吾剑!”

  “【杀戮的胜利,不过是废墟上短暂的喧嚣;而和平的基石,是用无数拒绝沉沦的瞬间,亲手垒砌!】”马背之上,英气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却又因信念而凝聚,“【它不在遥远的盟约之上,不在强者的恩赐之下,而是在每一个平凡的胸腔里,在每一次鼓起勇气,对抗争不义与压迫的——】”

  “【坚守!】”

  她挥起鲜红的旗帜,旗面写满胜利。

  麦田里,一位濒临饿死的黑发少女,一边疯狂往嘴里塞着稀粥,一边望着正在演讲的光辉耀眼的圣女千琴。

  她……好美啊。

  即使脸颊有着疤痕,即使皮肤粗糙黑沉,即使嗓音粗糙沙哑,在少女眼里,正在演讲的圣女却是那么美丽,那么伟岸。

  我一定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年幼的李子琪暗暗想着,肚子因为饥饿而痛得不行。

  “【同胞们!将士们!民众们!请你们聆听我的号令,我乃,伊甸之圣女,骑士千琴!】”千琴挥手呼唤着。

  她的盔甲犹如耀阳:

  “【世界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邪恶的魂灵对我们的和平虎视眈眈,我与我的战士们向你们承诺,我们将斩尽一切邪佞、斩尽一切黑夜、斩尽一切妄念!弱小的人们啊,随我来!”】

  “【我将以此身,此剑,此生——为你们铸造长城!】”

  “【若你们哪怕有一人,因为我的这番演讲,决定投身正义与光明,我都将为此铭感五内,由衷自豪!】”

  ——《伊甸之圣女》·第三十七幕·圣女千琴台词

  ……

  “——分开跑!”冲进地道后,徽紫招呼众人。

  粉发人只有一个,他们合起来也打不过,要想不全军覆没,就必须分开跑!

  苏明安立刻选定一个方向,向着右边跑去,这一瞬间,他在想……原来普通玩家是这种感觉。

  朝不保夕,无力抗争,即使同伴死了,也只能拼命向前跑。

  “……”他捏紧天莺刚刚送的锡纸爱心,把它放在自己上口袋。

  她的爱是错误的,她的牺牲也是错误的产物。然而,即使是错误,她却在错错交加之下,“正确”地做了一次。

  爱到底是什么?

  ——是卑微者为了大义面对不可抗争的敌人牺牲自我。

  ——还是强大者恪守信条成为一步不退的城墙。

  ——亦或是阴暗者为了一份心中的炙热,就奔向死亡?

  对于这个答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诠释,而苏明安,已经见证了一次又一次。

  迄今为止,就连他自己,也能回答这个问题,且已经以身证明了无数次、无数次。

  ……

  “嗒。”

  极轻的脚步声。

  黑暗里,徽碧蹲下身,缓缓给李子琪盖上了一块白布,用手遮住了她未能阖上的双目,擦去了她脸颊的血迹。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破损的法阵,叹了口气:

  “……顶多拖延两三天的时间,这就是你拼上命也要破坏的东西。”

  “拿走我给你的机遇,去享受一段时间的大明星生活,不好吗?你本来就患了绝症,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

  “拼命熬夜磨炼演技,指望有一天能成为女主角,可是,你不知道吗?这世道资本才是一切,而普通人没了健康,就什么都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拿起李子琪脖子上的项链,看了眼生产地:

  “离尘国……卡尔塔区……珀勒镇……一个贫瘠的小镇,似乎已经被战火摧毁了……”

  “你的妈妈……真的还好吗……”

  他又沉默地伫立了一会,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隐有泪痕的脸。

  他看向少女苍白的脸颊,看向她最后的笑容。

  金坠子叮当作响,刻着“妈妈最骄傲的大明星子琪”一行字。

  她是一位伟大的演员,一位伟大的战士。

  一个普通人,一位百战圣女。

  一只飞蛾,一片叶。

  一颗苇草,一座山。

  “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出去,但我不能保证,主办方会安葬你,也许他们还会二次利用你的身躯,让玩家附身你……”徽碧缓缓地,将她的劣质吊坠,挂了回去,挂在她含着泪水的笑脸上:

  “……到现在,我也无法明白。”

  “你们所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模样。”

  “它到底为什么,令你,令你们,令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的妹妹,令那位姓苏的异界之人,令天下人……奋不顾身。”

  ……

  “假使你们这辈子都未曾见过光明……”

  “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憎恶黑暗?”

  ……

  “嗒。”

  苏明安跑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极其黑暗,四下无光。

  忽然,后面传来一连串脚步声,是徽紫抱着千琴,还跟着周晟和付雯雯。看来他们选择了和自己一样的路。

  徽紫就算了,周晟和付雯雯为什么跟着自己?

  “李子琪……我想起来了!我听过你的名字,你的配角,演得很好!”周晟一边虚弱喘气,一边举起大拇指,对苏明安夸赞道:“你就是缺了点资源,你的演技绝对没问题的!我相信你的人品!我跟着你!等回去后,我就给你很好的影视资源,当我的女一号,你绝对会成为新一代的大明星!”

  “我,我觉得你是好人,所以我跟着你……”付雯雯也说。

  苏明安没说什么,迅速把门锁上。

  他环顾四周,寻找蜡烛,脚下却绊到了什么。

  “我来点光。”周晟喘着气,手指点亮了光,原来他的能力是控光。

  透过小小的光晕,苏明安望见自己脚下,是两具满身是血的尸体,尸体的瞳孔满是惊恐与疑惑,脖颈被干脆利落一分两半。

  “……嗯?”看清尸体面目的一瞬间,他的脑中急速思考。

  一具小苏。

  一具汪星空。

  他们身下,有一个濒临完成的法阵。

  李子琪牺牲拖延出来的两天时间。

  让附身而来的苏明安发现了这个法阵。

  ……

  【李子琪躺在血泊里,最后一次吐出一口气,她透过染血的瞳孔,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面具先生,即使……只能拖延两三天时间……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在这期间,发现这个法阵,阻止你。”】

  【“即使真的只有……主人公才能解决困境……至少……我能成为……让主人公发挥光辉的伏笔……”】

  【“我是一棵苇草,但苇草……也能成为绊倒巨兽的绳结……”】

  【“这就是……我能做到的事了……”】

  【她仿佛看到了,那场麦田里激情澎湃的演讲,那位宛如耀阳的千琴圣女。】

  【——那光明,是多么耀眼啊。】

  【正是那道光明,让她坚定了,自己赴死的抉择。】

  【最后的走马灯中,她微笑着永远闭上双眼:】

  ……

  幸好。

  ——我曾见到光明。

  ……

  于是银杏成了蝶。

  于是苇草成了山。

  ……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完成度:50%】

  ……



第终章 涉海篇【44】·“为过去。”

  “这个法阵……”苏明安蹲下身,很快认出了这个法阵,想起了上一周目的事:

  ……

  【被处刑人徽碧拖到一个房间后,苏明安恢复了一点视觉,他环顾四周,这房间……很像苏琉锦最初的房间。油画,地毯,落地镜。】

  【地毯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图案,像是祭祀法阵,周围摆放着香薰与蜡烛。】

  【苏明安失血过多,他倒下的这一刻,地毯的祭祀法阵发着猩红的光芒。】

  【入眼是一片无边海洋,他看见苏琉锦站在海洋之中。】

  ……

  上一次,自己的存活时间清零后,被处刑人徽碧拖到了一个法阵里,然后看到了海中大帝,大帝问他“选择向前还是向后”,由此导向了涉海线与守岸线。

  所以,汪星空的尸体躺在这里是正确的。毕竟这就是“上一次的自己(操控汪星空视角的自己)”最后的结局。然而,上一次,小苏可没有倒在这里。

  看来这一次,自己造成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导致“上一次的自己”和小苏一起倒在了这里。

  “破坏它。”苏明安说。

  千琴深吸一口气,举起圣剑,一剑砍下!

  圣光飚射,法阵四分五裂。

  李子琪用尽全力也无法破坏的法阵,千琴仅需一剑。

  “簇。”

  这时,一盏烛光亮起,金发碧瞳的青年一袭黑衣,侧戴着处刑人面具,提灯出现。

  “是处刑人!”付雯雯吓得尖叫。

  徽碧的视线定格于被彻底破坏的法阵,眼神沉沉。但他并未发作,而是看向苏明安:“你们在被追杀?跟我来。”

  时间紧急,苏明安跟上了徽碧,其余几人连忙跟随。

  “第一玩家聪慧过人,能否推出我心所想。”徽碧似是终于撕下了伪装的面具,展露出了本性:“我与那位混子弟弟不一样,不会对你们都温柔如厮,尽善尽美。”

  他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李子琪,很容易猜出李子琪的内核已经是苏明安。

  “法阵曾被李子琪破坏了一角,如今还尚未完成,但‘过去的我’却已经倒在了法阵中,正在见到水母大帝。”苏明安一边奔跑一边推理:“所以,见到水母大帝,应该只是法阵的一个附带作用。它真正的作用,要等到它彻底完成才能实现。”

  “我只欣赏聪慧之人,你可能猜出法阵真正的作用?”徽碧似漫不经心道。

  “——召唤梦境之主或者布丁,对吗?”苏明安道。

  徽碧侧目一视,翡翠色眼瞳在灯光下分外幽深,宛如一对蛇目。

  “副本最初,是你与布丁一起接引我,充当我的新手教官。我当时还觉得,她像妈妈一样,而你就像……咳。”苏明安道:“这个法阵,大概率和那个圈子有关。”

  他担心“凡有言,必被知”,已经被叠影坑了不止一次,所以用“那个圈子”代替“清醒者”一词。

  “我并非那个圈子的人,我的好大哥徽墨非要飞蛾扑火,带着你的分身去了。”徽碧道:“我只是一介学者,除了追求宇宙奥秘外,不欲引火烧身,我帮助布丁,仅是她能带给我真理。”

  “可惜……你不领情。”徽碧的眼神沉郁下来:“为什么选择吕神,为什么不选择布丁?”

  “嗯……因为先来后到?”苏明安歪头。

  其实,苏明安只是认为,选择吕神的风险度更低,毕竟布丁与梦境之主联系紧密,而吕神孤苦无依更好掌控。他习惯于把希望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必须选一个人支持,也要站在摄政王的定位。

  这个理由令徽碧眼神愈发幽深,他露出了苏明安熟悉的温和笑容,这伪装的微笑在灯光照耀下,冷得犹如千载寒冰:

  “现在你还来得及改换立场,否则我们就是敌人。”

  “那个破位置那么有吸引力?”苏明安道:“万一梦境之主在耍你们呢?此前的继承人可都消失了。”

  “我不在意。”徽碧径直道:“那是布丁要考虑的事——她给我真理,我帮她,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为了追求智慧和真理,你屠杀无辜之人,你替布丁做尽恶事,保证她的双手洁净不染鲜血,保证她的‘支持人间之善’的理论永远光辉正义……”苏明安顿了片刻,忽然笑着低语:

  “……是挺像的。”

  “除了身高更高些。”

  忽然,侧腰抵住了一个冰凉之物。

  是枪口。

  孱弱的学者一手举灯,一手持枪,半边面具幽暗如恶鬼,半张脸冷凝如白玉。他一边奔跑,枪口悄然抵住苏明安,宽大的黑袍挡住了后方千琴等人的视线。

  “给出回答吧。”徽碧低声说:“选择我。”

  “我不太喜欢和杀无辜之人的家伙站在同一条线。”苏明安说。

  “你知道布丁为何以‘魔法少女’为代号吗?”徽碧却不生气:“魔法少女会帮可怜之人实现愿望。我们选择的祭品都是时日不多、处境困窘之人,李子琪身患绝症,她的寿命本就只有数月,我给予了她实现愿望的机会,等她成为大明星再杀人取血,至少比她死前仍然收尽欺凌更好。若不是她非要反抗,她足以带着大批金钱贴补妈妈和妹妹,她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徽碧的话语,像一个哲学问题——你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你是想维持现在的贫穷生活直到被绝症折磨死去,还是交出这三个月的寿命,换自己实现梦想两三天,成为一个世界级大明星,或是世界级画家、世界级电竞选手,留下大笔遗产举世瞩目后死去?

  恐怕很多人会选择后者。

  昙花骤现两三天,还是庸碌痛苦三个月。

  只是,李子琪是个例外,她曾见过光明,认为法阵形成会导致生灵涂炭,才毅然放弃了机会,决定牺牲自己破坏法阵。

  有人泡着鲜血成蝶,有人燃尽自身扑火。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的行为十恶不赦?很多人极其感激我,感谢我给了他们昙花一现的机会。”徽碧道:“庸才一辈子也不过天才的脚跟,他们到死都在恳求这个机会。”

  “我不批判你的行为,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苏明安淡淡道:“再给我点时间考虑,下次见面,我告诉你我的回答。”

  “……”徽碧沉默了一会,转过身。

  “——转过身,然后跟我说‘已经是下次见面了,给出回答吧’,这种不算。”苏明安立刻道。

  徽碧遗憾回头。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声音。

  “他追来了。”徽碧说。

  “他到底是谁?”苏明安问道。

  徽碧神情明显有异,却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不是门徒游戏的工作人员,也不是玩家,此前的无数次循环里,都从未见过。”

  ——甚至是第一次出现在循环里的人吗?

  苏明安很想给徽碧一脑阔,让徽碧好感暴增说出实情,然而逆转模式是罗瓦莎模式,估计只对罗瓦莎人有影响,和清醒者有关的人不含在内。

  “前面有一个游戏关卡,通关后就能抵达地下三层,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徽碧指了指前方的大门:“向前吧。”

  “你……”

  “我会挡他一会,不然你们连门都进不去。”徽碧提起油灯,停下奔跑,转身向后。

  “你会死。”苏明安没想到徽碧会帮忙。

  “嗯。”徽碧侧目,勾了勾唇角:“所以,我刚才说,‘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苏明安便会跳跃到更前的时间点,那时,徽碧还活着。

  至于此刻,并不重要。

  ——他们还会再相见,在徽碧的【过去】,在苏明安的【未来】。

  “你如此渴望宇宙奥秘,愿意死在这里?”苏明安不太相信。

  “在这里救下你们,是布丁给我的一个任务。只要我完成了,她就会告知我一些真理,而我完成任务的办法,唯有死亡。”徽碧道:

  “而我就算死在这里,你也会继续更前的时间点跳跃,你可以回到【过去】,告诉那个【过去】的我——”

  他勾了勾唇角,碧色眼中光火摇曳:

  “未来的我已经完成任务,为你而死。过去的我,便可以由此向布丁换得真理。”

  “我渴求知识,不拘于任何时间,任何的‘我’。我相信,无论是哪个时间段的我,都能因新生的知识,而得见门扉,窥得宇宙万千。”

  “那么,现在这个尚显无知的我,成为那个‘得到知识的我’的垫脚石,以此身成为开启宇宙奥秘大门的钥匙,又有何妨?”

  “我死在这里,却能为【过去】的我换来智慧。”

  “去吧。”

  徽碧举起油灯,一瞬间,那灯盏如耀阳般亮起,木杆如法杖。

  这盏油灯,竟然就是他真正的武器。

  一如洞穴里的哲人,提起火光,涉水向前。光源即是智者最好的武器,驱散洞穴里愚钝的黑夜。

  苏明安没想到,徽碧竟有如此决绝……以未来之死,换过去之智。

  “去吧,向前。”金发的提灯者道。

  “咔哒——”

  厚重的大门推开,几人一齐冲了进去。

  而提着油灯的碧瞳青年,身影远去,仅余灯光摇曳。

  ……

  “叮咚!”系统提示响起: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地下二层关卡!”

  “本关名为——‘魔王与勇者’!模拟经营类游戏!”

  “你们可以自由组队,分为两队,唯有一队能够获胜进入地下三层!”

  听到这个名字,苏明安看向天花板,没想到至高之主的盗版游戏已经如此无耻,连苏凛的都偷。

  这时,厅内已经等着两人,是刚刚分散而逃的两人。男人名叫刘崇平,是责骂千琴的那位老兵。少女名叫宋紫怡,是天族富家大小姐。

  在场有徽紫、苏明安、付雯雯、刘崇平、周晟、宋紫怡、重伤的千琴,一共七人。看来必须一队三人,一队四人。

  还好,游戏开始后,室内已处于密闭空间,粉毛没有进来。不过游戏结束后的那一刹那,他们必须再度四散而逃。

  “分组之前,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根据这个游戏的残忍性,输掉的队伍肯定会死。”宋紫怡高傲道:“最好的办法,是让高等种族一队,低等种族一队,让卑劣的低等种族都死掉。”

  “凭什么?”刘崇平皱眉:“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怎么能按照种族区分?”

  “呵呵……”宋紫怡冷笑:“你也不过只是个低等沙漏族,战场上的炮灰,你的生命哪里比得上高贵的天族?”她捻了捻指尖的尘灰,讥讽道:“知道吗?伊甸之战的背后就是我们天族推动的,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你们——就只能去战场上当炮灰。你再顶嘴,等出了游戏,我就让你们沙漏族集体去战场上送死!”

  ……怪不得苏琉锦想要废除食物链,宋紫怡这样的人,在门徒游戏不知道有多少。

  以前没有门徒游戏,高等种族与低等种族一辈子也见不上面,天空之岛的公子小姐们与菜园里的韭菜们,宛如天壤之别。然而门徒游戏却让他们拥有了交流的机会,绝望地发现了阶级之间的巨大沟壑。

  刘崇平面对如此不公,却很平静。

  他锤了锤胸膛,冷静道:

  “你们每天飙车跳舞的时候,是我们顶在前面吃干粮挖野菜。”

  “我的妻子被武装分子的自杀袭击夺去生命,原因却仅仅是为了争抢一个‘杀害平民’的荣耀。”

  “我的战友被一发炮弹击中,只剩下一双手,这双手,曾获得国家级钢琴大赛的金奖,但没有用,谁也不在乎他未来能获得多少成就,因为你们下了令,再珍贵的天赋也成了战场上的灰尘。”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族大少爷、大小姐,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只是明知道我们在受苦,却不断彰显你们的夸张花销,以此为乐。我确实对你们做不了什么,如果不是这场游戏,恐怕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高贵的脸,我一辈子为国度出生入死的军饷也抵不过你一个首饰……但是……”

  “幸好有这场游戏。”

  他饱含沧桑的脸,露出野性:

  “我可以拉着你一起死。”

  “你能做什么?要不是现在不能攻击,我轻易就能扇死你!”宋紫怡指着刘崇平。

  刘崇平回头,看向苏明安:“你们组队吧。你,千琴,徽紫女士,周晟先生或者付雯雯小姐。你们应该活下去。”

  “不行!千琴必须和我组队!”宋紫怡见识过千琴的实力,连忙喊道。

  “……”千琴沉默片刻,就在之前,刘崇平还那样斥责她,然而此刻,他们之间却仿佛无声得到了和解。他没有紧抓生的机会不放,而是决定拉着宋紫怡这个草菅人命的天族一起死。

  “宋紫怡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很多。”千琴提醒道。

  ……你是杀不完的,而你的生命只有一次。

  “我知道。”刘崇平仰起头:“但是,光是她一人,就足以害死无数士兵们。若是舍我之命,拖着她输掉游戏,这便是我身为低等种族唯一能做的事。”

  “我杀她一人,这世上就会少一个看不起人命的将官,就会多活一些可怜的士兵们。”

  “杀生为护生……”他顿了顿:“原来是这个意思,千琴骑士。你在杀掉那些黑暗侧士兵时,也是这样想的吗?杀一人,而救万人。”

  “我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杀人终究是杀人。”千琴道。

  刘崇平抚胸道:“所以,我也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只是我觉得,你们四人活下去,所能救的人,远比我与她活下去更多。”

  “所以。”

  “请你们活下去,去救更多、更多的人吧。”

  他走向了左边,那是红方队伍的位置。

  妻子死后,他的人生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

  他分不清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荣耀而战。台上的政客们摇晃着酒杯哈哈大笑,而他与战友们背着疼痛与炙热走向死亡。

  儿子失踪再未归家,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着墙上的相框,一个人看着电视里的武装分子,耀武扬威地争抢袭击平民的荣誉……

  他不知道这个国度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连渺小的幸福都艰难。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只要一句话,就能打碎他们家庭所有的规划与未来。

  这世道有很多东西都变质了,但他心里有些东西仍然没变,作为一位军人,作为一个士兵,有些东西始终是他扎根心底之物。

  ——杀敌。

  曾经,他眼里深恶痛绝的敌人,是千琴这样的征战圣女。

  然而,他逐渐发觉,真正的敌人,有时更来自内部。

  “原来,这个世界上,敌人并非皆是丑陋之物。千琴骑士虽是敌方,却让我见识到了她心中的正义。而宋紫怡虽是我方,却比敌人更令我心寒……”刘崇平心里想着。

  还好,他以前能保护自己的国度。

  现在,他也能保护心里最后的热土。

  “你选吧,是周晟还是付雯雯?”徽紫看向苏明安。

  千琴和徽紫都是高战力,必须纳入队伍,第四个人只能择一。

  周晟捂着胸口的伤,瘫坐在地上,他本就吊着一条命,一直奔跑更是令他奄奄一息。

  付雯雯没有受伤,这姑娘的运气出奇的好,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他们都用祈求的视线看向苏明安,人命的重量,这一刻极其之重。

  然而,苏明安很快下了决定。

  “周晟,可以吗?”

  这不是选择了周晟。

  这是询问周晟,可不可以接受被放弃。

  周晟的瞳孔缩小片刻,本以为这位大明星会歇斯底里,他反而释然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我吧。毕竟我的内脏都快掉出来了,要不是千琴骑士的治疗,要不是你英雄救美,我早就死在齐蒙他们手里了。”

  “再走下去,我也确实走不动了……就当还你们一条命。咳!”

  宋紫怡终于忍不住了,她没办法反抗苏明安的决定,就将怒火指向了付雯雯,怒吼道:

  “你这个卑劣的低等种族!你活下去有什么用!周晟是大明星,他活下去可以让多少人快乐,你一个学生什么都不会!你怎么不一头撞死在这里,要周晟哥哥替你死?”

  付雯雯垂头沉默着。

  她也很明白,自己活着的价值远不如周晟。虽然刘崇平说人命是无价的,但其实每个人的价值都明码标价。

  苏明安选择付雯雯,仅仅是理性考虑到周晟受伤太重,没有千琴持续治疗就活不下去,倒不是其他原因。

  “别骂她……”周晟重重吐出一口血,从怀里掏出一颗染血的折纸星星。

  现在是游戏期间,粉发人肯定已经等在门外,众人便没有阻止周晟交代遗言。

  周晟将折纸星星递给了苏明安:

  “在这里,我觉得……你最值得信任,我想请求你,帮我找一个人。”

  “我来参加游戏……是来找一位网友的……罗瓦莎太大了,我们以前一直隔着山川湖海,无法见面……但我的这位网友,告诉我……她在游戏里很有名。我想……见到她,所以,我参加了游戏……”

  “为了出名……我必须要吃爆辣辣椒……穿暴露的衣服,和高等贵族……上床……”

  “但只有她……会……安慰我……她不知道我是明星,只是安慰我这个人……”

  “折纸星星,送给她。”

  “她很温柔,很内敛,很羞涩……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火焰……”

  苏明安再一次听到了这段话。

  上一次,是周晟死前。他满身是血倒在毒气里,天莺路过,随手一枪击碎了他的头颅。

  这一次,还是周晟死前。

  五颜六色的折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我一直很想见你。在网上,你日日夜夜与我的聊天,治疗了我的痛苦。等见到了你,我要送给你最美的鲜花,告诉你,我……喜欢你。】

  苏明安接过折纸星星,沉默一瞬。他是唯一知晓真相之人。

  片刻后,他将折纸星星,和天莺的锡纸爱心,放在了同一个口袋里。

  依偎着取暖的一对网友,其实没有任何一方活了下去。

  若天莺知道那位网友是周晟,面对周晟这般痛苦的模样,她恐怕也不敢相认。他线下的性情,与她的幻想相差甚远。

  而周晟也是一样,若他知道那位温柔内敛的网友是天莺,看见她疯狂杀戮的样子……他恐怕也无法接受。

  有时候,知道真相还是保留幻想,谁也不知道哪一种正确。

  周晟捂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走向了对面,宛如走向了刑场。

  “魔王与勇者”的游戏,苏明安已经非常熟悉,就算只有他一个人玩,对面也玩不过他。

  他操纵最大的棋子收集资源,及时堵死对方的棋子,平衡战局,最后,派遣最大的棋子登顶……

  不过十分钟,苏明安的蓝方就获得了胜利。

  宣判的那一刻,宋紫怡仍在歇斯底里:

  “我是天族!我不会死在这里的!这个狗屁游戏,它不敢杀我!放我出去,我要把家里人都喊过来,把你们都杀了!!!”

  而刘崇平很安静,只是捏着妻子的吊坠:

  “希望我今日的行为,能保护好我那失踪的儿子,不再被穷凶极恶的上级所害……士兵要真正保家卫国,而非毫无意义沦为争权夺利的炮灰……”

  “但愿新世界里,那位新生的凛族,能成为一位最好的界主,铲除这些根深蒂固的黑暗……”

  周晟已经快说不出话,他失血过多,摇摇欲坠。

  他看向苏明安:

  “我……在……奇罗国……有一套房产,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卖了它,就能给……我一直资助的一家蓝天孤儿院……”

  “拜托……你。”

  苏明安闭上双眼。

  一道红光闪过,落败的三人消失在原地。

  大门敞开,示意着胜者可以继续前行。

  “唰!”

  与此同时,一道粉蓝的镰刃,骤然闪过苏明安站立的位置!

  游戏结束了,粉发人来了!

  满头艳丽夺目的卷长发飘扬,那人戴着繁花面具,宛如彩虹滑过,令人眼花缭乱。

  “他又来了!大帝不发威,真拿我当水母了!”战神龙王音大吼。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苏明安一边闪开一边说。

  “这个,这个,我刚刚在看‘汪星空’那边的情况嘛。”大帝点着手指:“总之,老安,弄死他!”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20点!大成功!】

  ……

  光看点数要求,就知道粉发人实力之强,一般情况下根本打不过,却没想到骰出个大成功。在判定里,“大成功”意味着无视一切直接成功,有着近乎规则判定般的霸道。

  在人们担忧和震惊的目光下,苏明安轰出一拳!

  “轰——!”

  粉发人的身影如炮弹般飞出,竟被这一拳轰到墙上,凹出一道坑洞!

  墙面四分五裂,漫开无数蜘蛛网般的裂痕!

  四周发出沉闷巨响,似是陨石坠地之声!

  疾风骤骤,在众人眼中,那轰出一拳的纤瘦的“少女”,仿佛孔武有力,双臂壮硕如墙,拥有山岳一般的身形!一拳可开天地,震苍龙!

  上可斩天庭,下可诛小人!

  战神!龙王!

  “难道她竟是龙王化身?”付雯雯被这强大的力量所摄,忍不住惊呼。

  “这,这太夸张了……”千琴拉起人就跑,边跑边震惊。

  “老安,快勾唇邪笑。”大帝说。

  苏明安不理会,他根本笑不出来,迅速转身,跑向地下。

  大帝走了狗屎运,骰出了大成功20点,但凡是19点,这一拳就没有半点作用。击败粉发人的不是李子琪的力量,而是大成功的规则。

  终于,他来到了一间档案室。

  时间紧急,实在来不及一点点翻找,他只能动用了属于自己的技能——“线索洞悉”。一旦动用自己的技能,就有概率被高维盯上。还好,苏明安使用后,暂时没什么反应。

  顺着红圈的方向,他找到了一个录像带。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第终章 涉海篇【45】·“我可恨的理想啊。”

  另一个人在回答他:

  “所以,祂的权柄不是创生,那是什么?”

  白发少年说: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要挑战祂,现在还不够。”

  “无翼,祈昼,千琴,希礼,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现在,我获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即将面见至高之主。”

  “但见至高之主之前,我想留下一个后手——我大概率无法安然回来,我会将我的一部分意识和能力留下来,留给第一届门徒游戏、第二届门徒游戏……直到等到一个能够和我走到相似高度的人。”

  “这个能力,我命名为‘战神龙王旁白音’……咳,它会落到与我灵魂性情相似之人的身上。”

  “等我们都被抹去了记忆,战神龙王旁白音也会指引你们聚到一起,指引他接近你们六人。终有一天,我相信他或者她,能再度走到冠军的位置上,窥见比现在的我看得更远的真相。”

  他叮嘱了四人,却唯独没有叮嘱徽碧和小白。

  徽碧推了推眼镜:

  “看来我没有任务了?”

  “恰恰相反。”白发少年冷静地看向他:“你要做的事最重要,因为只有你擅长构画法阵。我希望你深入门徒游戏内部,成为工作人员。若我的记忆真的被抹去,我希望你能够深入内部,悄悄找到我的记忆被藏在了哪里,并通过唤回法阵,有朝一日唤回我的意识和记忆。让那位后人,能再度见到我。”

  “还真是不简单的活。”徽碧道:“不过,我很感兴趣。顺便问一下,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见面场所?我格外擅长绘画。”

  苏琉锦想了想。

  “我希望,那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有一片金黄色的沙滩。”

  “我站在海中,等待着后人的到来。”

  “若他/她选择向我走来,海浪便簇拥着他/她,欢迎着他/她。”

  “若他/她选择向沙滩退去,海浪便向他/她告别,轻轻送走他/她。”

  “为什么有后者?”无翼皱眉道:“我们千方百计之下夺得了冠军,拥有了面见至高之主的机会。等你回来后,我们可能都会被抹去记忆,一无所知再度投入游戏,成为游戏的傀儡……”

  “而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见到至高之主一面,知晓祂的形象,捏住祂的把柄。”

  “如果你成功见到了那位后人,就说明那位后人已经拥有足以面见至高之主的实力,且徽碧成功潜伏到了最后,激活了唤灵法阵,让后人成功见到了你的意识。那么,难道你还要给他后退的选项吗?”

  白发少年神情平静:“是的。这是属于我们的决定。而那位后人,他/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们,他/她的选择是自由的。”

  “不能因为他/她与我相像,就必须令他/她拯救这世界,接过我的责任,去我的记忆里找齐至高之主的形象。”

  “所以,他/她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这就是我同时设置海浪与沙滩的初衷。”

  徽碧耸了耸肩:“我无所谓,反正挺有意思的。”

  千琴抿了抿唇,开口道:“换我来吧,我也对法阵略知一二,让我代替徽碧潜入门徒游戏内部,去做一位工作人员。”

  徽碧道:“不行,你们六个人中,只能是我做这件事。”

  他推了推眼镜,依次指过去,话语像是嘲讽,却又很冷静:

  “无翼这个家伙,太跳脱,一心只有他的姐姐,要是主办方用复活姐姐诱惑他,他肯定坚持不下去。”

  “祈昼,你自己都还没有摆脱父辈的桎梏,就别想做这种忍辱负重的事了,先处理好苏文君的事再说。”

  “希礼,我不歧视残缺者,但双腿无力之人,确实没办法成为一位处刑人。”

  “千琴,你恰恰是六人之中最不能去的。你的心太高贵、太洁净、太正义,让你潜入杀戮游戏内部,去处刑那些无辜玩家,让你看见那些尸山血海助纣为虐,岂不是要了你的命?”

  “小白……你连话都不怎么说,虽然你是个天才,但这种需要口才和笑脸的活计不适合你。你身负秩序守护者的责任,你必须平安回去。”

  “至于琉锦,琉锦最重要的事是去见至高之主,在被抹消记忆前,把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起来,等待我日后唤醒给后人。所以,琉锦也不行。”

  “所以,这么定下了。我不在乎双手染血,成为工作人员后,我能保留现在的一定记忆,这对我的大脑来说,已经是一件顶好的事。”徽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不想迄今为止的那么多知识,就这么随着至高之主一挥手清空了,那可比死都难受。”

  决议完成后,各人走向各自的方向。

  苏琉锦走向高空的台阶,走向苍穹。

  小白走向游戏之外,走向空无。

  无翼、祈昼、千琴、希礼,集合众人之力,汇聚成“战神龙王旁白音”。

  徽碧走向阴影,走向黑暗。

  “咔哒——”一声脆响。

  录像带四分五裂,屏幕暗下。

  苏明安看完后,便无人能看第二次。恐怕这个录像带也是检测到了“战神龙王旁白音”的宿主前来,才能够播放,才在这里存放至今。

  “这录像带应该是……徽碧作为工作人员,悄悄藏在这里的。”苏明安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真相,已然完全连成了一条线。

  ——苏琉锦与他的六位朋友,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制造出“战神龙王旁白音”。为了拿到至高之主的把柄,苏琉锦作为冠军去见至高之主,并在自己被抹消记忆前,将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起来。

  ——随后,徽碧潜入门徒游戏,成为处刑人。在保留了一定记忆的情况下,等待后人前来,并开始创造唤灵法阵。

  ——随后,第一届门徒游戏开始,再无记忆的六人再度投入游戏,是祈昼获得了最后的冠军,再一次深化了对于至高之主形象的记忆。

  ——随后,第二届门徒游戏开始,苏明安等人正式加入副本,苏明安初入门徒游戏就获得了“战神龙王旁白音”的能力,被指引着接近了六人。当第二届门徒游戏进入最后阶段,处刑人徽碧果断将苏明安带到了唤灵法阵,得以让苏明安成功见到——等待已久的、自第零届门徒游戏留下的、已经将至高之主形象藏起来的、并知道至高之主形象该怎么找的、苏琉锦的部分意识。

  海中的苏琉锦。

  他已在此,等待了许久许久。

  一面海浪,一面沙滩。

  ……

  【——苏明安向前走。】

  【“我很高兴,你选择了向前走。”少年微笑道:“虽然你无论向前还是往后,我都会为你祝福。但不可否认,看到你愿意朝我这边走来,我确实是开心的。”】

  ……

  【——苏明安向后走。】

  【“嗯,没关系,选择你认为胜率最高的道路吧。你转身而去,也没关系。”少年微笑道:“将你强行捆缚在我的战船上,要求你把我的过去挖掘出来,本就不是必要的。”】

  ……

  苏琉锦有至高之主的形象,但没有力量。

  苏明安没有至高之主的形象,但有力量。

  故而,苏琉锦选择等待,等到苏明安这样的人前来,帮他找回那些已经被藏好的至高之主形象。

  ……

  苏明安静默着。

  苏琉锦做出了与当初的徽白相像的事。

  分割自己,一瓣成为一无所知的失去记忆的水母,一瓣成为保留记忆的海中大帝,等待着后人到来。

  所以,苏明安认识的那位苏琉锦格外单纯无辜,因为他本就是分离了一切痛苦的苏琉锦。

  ——当一个人分离了自己的痛苦、灾厄、悲伤,那么,他/她到底会活成一个幸福的人?还是一个悲伤的人?

  至少,苏明安自己不愿意在一切结束后,删掉记忆,去享受单纯的幸福。苏琉锦也是无奈如此。

  若是苏琉锦有与神抗衡的力量,就不必如此迂回和等待,奈何他没有。故而,他需要千琴四人,需要徽碧忍辱负重,需要诡计与智谋,需要漫长的等待,需要一片金黄的沙滩。

  前人向后人伸出了手,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后人向前人伸出了手,带前人走出了这潮湿的、寒冷的、缄默的大海。

  苏明安,

  “战神龙王旁白音”的宿主。

  来到这片金黄沙滩与海浪之人。

  走到门徒游戏末尾之人。

  与我同行之人。

  挽救大厦之将倾之人。

  异界之人,破局之人。

  我等待已久的……战友,友人。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

  ……

  若没有留我在梦里。

  可否带我离开这里?

  ……

  “哗啦——哗啦——”

  恍惚间,站在这间阴暗、狭小、干燥的地下室的苏明安,仿佛听到湿润的海浪之声。他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片夕阳下宛如黄金的大海,海中的白发少年。

  少年没有司鹊那般改换天地的力量,没有奥利维斯的羽毛笔,没有世界树的青睐。

  少年仅有几十位荣辱与共的战友,一起随他横渡门徒游戏,经历无数告别与惨痛,直到最后,仅剩寥寥六人。

  少年唯有一具引来灾厄的血肉之躯,然而,这也是他能和同伴们活下去的武器。

  在苏明安曾经历的涉海线里,过去的苏琉锦无数次、无数次分割自己的血肉,分给同伴们,欺骗他们说这是“神之血”,让众人不再伤痕累累。

  除此之外,少年拥有的一切,只有孱弱的力量、普通人水准的速度、不甚强大的臂膀。

  此前,苏明安一直不明白,苏琉锦缘何让六位同伴信任他,但这一刻他明白,不需要太多理由,就像吕树和山田等人愿意随自己征战一样——是胜利的希望、完善的计划与不屈服的内心。

  相比于举世闻名的司鹊,几乎无人知晓苏琉锦做的这些事,无人知晓苏琉锦的姓名,但苏琉锦却确实完成了一个与司鹊成效几乎等同的救世计划。

  一人是“以笔创作伊甸园”,一人是“得到至高之主的形象,根据黑暗森林法则,胁迫至高之主帮助罗瓦莎”。

  而苏明安,是联合这两个计划,让它们不再是空想,并且加入第三个计划——“让主办方也成为我们的助力”“从后往前翻页探查梦境”的,最后落定之人。

  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由面成世。

  他前后附身的这两位“原初”,一明一暗,一光一影,一前一后,光暗交错,将线头交到了他的手上,由他织成这一卷锦绣河山。

  “……”一瞬间,苏明安明白了徽碧刚刚为何那么坚定回头。因为徽碧已经知道,苏明安会看到这个录像带。

  而千琴,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她依旧作为一位光明正义的骑士,身受重创,护送苏明安直到这里。

  而明星周晟、士兵刘崇平、天莺、甚至早已死去的李子琪……

  他们即使一无所知,即使只是普通人,却也参与了这一切。

  ……

  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美丽丑陋,不分伟大卑微。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

  【“临别之前,我能问一句吗?”徽碧抱胸道:“你一直说,你是神使,是为了完成神明降下的使命,才决定救世。但我听得出来这是谎言,现在只剩我们七个人活着了,可以说出,你到底为何如此坚定吗?小水母。”】

  【苏琉锦沉默了一会,缓缓露出微笑:】

  【“因为我人生里的两个人。”】

  【“一个人,教会了我什么是恶,让我回到深海,不再恐惧黑暗。”】

  【“另一个人,教会了我什么是善,将我从深海拉出,让我见到光明。”】

  【“我想保护他们。”】

  【“我想再见到这份光明。”】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完成度:75%】

  ……

  苏明安踩碎了录像带,确保无法复原,起身。

  还有一个疑点。比如,苏琉锦最开始提到的“祂的权柄并非创生”,祂是谁?明显并非至高之主。若说是司鹊,又不太对。

  还有那段观测者的记忆……苏琉锦的事情,不止于此。

  苏明安暂时放下疑惑,根据红圈,再度找到了一个录像带。

  画面中的白发少年,他踩着钢丝走过岩浆池,他在刀尖中穿梭,他在绞肉机上奔跑……

  他流血、断肢、剥皮,甚至碎尸……

  他实力弱小,面对门徒游戏的高难关卡,就像融化的水母一样无助。

  但不久之后,他很快又恢复如初,带着完整的身体继续奔跑下去。

  另一个画面里,工作人员们正在捡拾这些破碎的肉块。

  “又是这个参赛者的肉块和尸体,仓库里已经堆积如山了,简直是造肉机器……”他们低声交谈着:

  “我感觉他估计是最后的冠军了,怎么都死不掉,意志力又那么强。”

  “你说上面的人收集这些有什么用啊?”

  “一个能够不断完整再生的身体,你说,有什么用?”

  “哦……克隆、器官移植、缝合……还真是恐怖的工程啊。”

  “我听说他们已经成功了……我昨天,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发少年!”

  “啊?”

  “对,他自称是什么‘世界’,一脸冷漠,吓得我躲在墙角,不过好在他没把我放在眼里,很快走了。”

  “上面那群人到底想做什么?难道门徒游戏不是用来敛财的真人秀?而是……”

  “呵呵……每天在这里死去那么多人,你说,这些材料,能用来做什么?这世上多少邪恶的仪式,都需要人血与人命。”

  “啧,别想了,无论他们要搞出什么大东西,都与我们无关……”

  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喂?我要一个供体,要健康的心脏和胃……三十万罗尔币,够了吧!”

  “穷人的器官能装在富人身体里,怎么不算是一种荣幸?要是不卖器官,他们工作一辈子还没他们身体里的器官值钱呢,呵呵……”

  录像带到这里终止。

  正在苏明安打算听最后一个录像带时,他突然感到脑中一痛。

  ……

  【你的“SR·徽紫”已销卡。】

  ……

  销卡了……粉发人追上来了?

  “嘭——!”

  大门沉重一响,千琴满身是血冲进来,抱住苏明安往里跑。

  “看完了吗!?”她大喊。

  “没有。”苏明安抓紧录像带。

  “继续看!我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她染血的眼睛望着他,带着他奔跑。

  “咔哒”一声,苏明安抱着放映机快速操作,最后一盘录像带启动,继续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已经给实验体移植了一号参赛者的心脏和胃部了,接下来就是肝脏和肺,还有皮肤和五官……等到实验结束,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真是令人期待。”

  “如果一个普通人,他的全身都被换成了灯塔水母的部位,那么,这个普通人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新的灯塔水母?”

  “忒修斯之船……是叫这个理念吧。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被换过,那这艘船,到底是原来的小船,还是新的大船呢?”

  “真是期待啊……”

  “唰——!”“咔哒——!”

  千琴被镰刃贯穿的声音,与录像带播放完毕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

  如花如月的粉发人立于门口,宛如降临的死神。

  千钧一发之际,千琴抱着苏明安滚进了一扇铁门。

  “咚——!”巨响响起,千琴带着苏明安一直向下滚落。

  “也许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千琴喘息着,胸腹的伤口已经撑不住了,器官往外流。

  “不是一场空。”苏明安砸碎了最后一盘录像带:“不是一场空。”

  “怎么?难道你……还能……穿梭时间……改变这一切吗?”

  “也许呢,多啦A梦。”

  他说完这句话,千琴的神情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虚弱的她,紧紧皱着疑惑的眉头,问出了一个曾经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好人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却又很认真。】

  【“相信。”苏明安说。】

  【“你相信,我们走到今天,其实是付出了数之不尽的死亡吗?”好人说。】

  【“相信。”没有人比苏明安更相信这一点。】

  【好人合拢双掌,微微笑了:“嗯。就像我刚刚问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而你回答——”】

  【“也许,是另一生。”】

  ……

  “也许。”怀中的人这样回答伤痕累累的英勇骑士:

  “是另一生。”

  另一生,在我不曾回首翻阅的另一生,在我不曾改变的另一生。

  我们曾经见过。

  在那一生里——你毫不犹豫在天莺手里救下了素昧平生的我。

  ……

  【浓重的毒气深处,伸来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迅速攥住了苏明安的手腕,把他强行拽离了天莺。】

  【“你……是谁?”苏明安问。】

  【良久,对方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即使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你却还是会为死去的无翼的骸骨而哭泣。因为他曾是你并肩作战的同伴,他没能走到第二届门徒游戏。

  ……

  【好人默不作声蹲下来,与他一起掩埋了这具骸骨。】

  【掩埋时,苏明安感到手背一热,他摸了摸,是一滴液体。】

  【“……你在哭?”】

  【好人一怔,摸了摸眼眶:“啊,是的,好奇怪。”】

  ……

  ——而你,即使失去了记忆的你,你的心脏,依旧疯狂地、炙热地跳动。

  ……

  【“今天看见你,这种感觉更是强烈。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就冲了上来,甚至没看清你的脸,就对天莺开枪了。”好人迷茫地望着苏明安:】

  【“你让我的心脏。”】

  【“疯狂地跳动。”】

  【“好烫。冲过来的一瞬间,我感到全身仿佛都被点燃了。甚至有一种宿命般的感受——就像是,我本就该来救你的。”】

  【“你让我感觉,很烫。”】

  ……

  “好烫。”

  千琴如此摸着自己的胸口。

  苏明安的血,她的血,混在了一起,在奔跑中染红了衣衫,染红了骑士的银甲。

  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即使如此,对于素昧平生的“李子琪”,她依旧决定不顾一切地相救。

  甚至不知道这与苏琉锦的计划有关,她就护住了苏明安。

  这与她的过去无关,与那些繁杂而伟大的救世计划无关。

  仅仅因为,她是千琴。即使是“汪星空”,即使是“李子琪”,即使是每一个不曾熟识之人,她都会奔赴而来。

  直到她停下脚步,前方是死路。黑漆漆的墙壁,断绝了一切生机。

  后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

  “看来……到这里为止了。”千琴失去力气,瘫坐在地,胸膛的两处贯穿伤触目惊心。她摸出一粒黑色胶囊,递给苏明安:“这是……我们骑士不愿受辱,为自己准备的毒药……”

  “我……给你一粒,吃下去,死亡不会有太大痛苦,免得你被刀刃贯穿太痛……”

  她捂着胸腹巨大的伤口,急促地喘了口气。

  “你刚才说,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缓缓地、展露出洁净的、犹如白玉兰般的微笑:

  “我知道你……不是李子琪……你有一张神奇的卡牌,你还知道……很多特殊之事……”

  “我觉得……”

  “你很特别……你能让一切走向更好的结局……”

  “从前,我有一位朋友……我们一起被选入了门徒游戏,在我眼里,他就像一朵白色的伊莎花,不该沾染任何污秽的东西。”

  “他有许多奇思妙想……而我脑子里尽是刀枪……我便想,他只负责风花雪月便好了。而我就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成为守护他的剑,永远挡在他面前。”

  “有一天……他死了。”

  “我们救了很多很多人……但有人不念恩情,背叛了我们……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了敌人。”

  “我没能保护住他,他在我眼前死去了……那一刻,我在想,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救人……居然也是一种行恶。”

  “后来我开始恐惧救人……但即使如此,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抬起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我无法忍受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流逝,我无法旁观他们喉咙飙射的血液,我无法忍受杀戮之人肆无忌惮大笑……于是,我依旧在伸出援手,哪怕吃力不讨好。”

  “他们说我是邪恶骑士,说我是杀戮骑士,说我满口仁义道德,手上却在一直杀人。”

  “杀生……为护生。”

  “要是我能杀了粉发人……”

  她微笑着,心脏仿佛在疯狂地、炙热地跳动。

  “是不是……就能保护你们了……?”

  “啪嗒。”

  流血过多的骑士,缓缓倒在了苏明安怀里。

  一柄镰刃贯穿了她,她的心脏滚落出来,落到苏明安手边,炙热得发烫。

  苏明安缓缓抬起头,虹膜残留着她的微笑。

  历经了千年的孤独与愧疚,她终于从那座神山走出,完全走入这凡间,明白了什么才是师父口中所说的“真正的自由”。

  她不如师兄司鹊那般闻名遐迩,但她走出了神山,走出了属于她自己的道路。

  她带来的光明,照遍了太多太多的“李子琪”。

  她从不曾置身于黑暗。

  她本身就是光明。

  ……

  “嗒,嗒。”

  粉发人静默靠近,抬起粉蓝镰刃,指向苏明安。

  镰刃上的鲜血是付雯雯留下的,现在,苏明安终于成了唯一存活的人。

  苏明安吞下了千琴的毒药。

  药效发作前,他站起来,一拳向粉发人挥去。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3点!】

  ……

  “噗嗤!”

  粉发人的镰刃一甩,砍进苏明安的锁骨,剜去了他的左臂,而他的拳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量。

  他却干脆利落舍臂闪开,又是一拳!

  ……

  “假如,假如我不曾打开那个网络聊天室,不曾向温柔的她发出第一个表情包……”耳畔响起周晟的声音。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7点!】

  ……

  “唰!”

  镰刃砍进了苏明安的胸腹,一削之下,鲜血横流。

  他收回毫无力气的拳头,向右平步,仿佛无视了痛苦,再下一拳!

  ……

  “假如我不曾错过桃儿之死,不曾错过为她挥剑的机会……”徽紫的声音。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12点!】

  ……

  “唰!”

  镰刃擦过了苏明安的肩膀,与他的脸颊擦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几乎削掉他半边耳朵。

  他向后仰去,斜着滚地,再度出拳,打向粉发人腿部!

  ……

  “假如我不曾参军,不曾做一位无法忘却仇恨的士兵……”刘崇平的声音。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5点!】

  ……

  “唰!”

  镰刃自高空下落,直入苏明安脊背,鲜血飞溅。

  他重重吐出一口血,胸腹被贯穿,却仍然昂起头颅,挥出下一拳,哪怕剧痛缠身,也在用尽全力——赌那一次“大成功”!

  向前,挥拳!

  ……

  “假如我不曾答应琉锦那个救世计划,假使我不曾为你们忍辱负重……”徽碧的声音。

  ……

  【您抛出的点数为:11点!】

  “唰!”

  皮肉掉落在地。

  ……

  “假如我不曾感到心脏炙热滚烫,不曾不顾一切保护你们……”千琴的声音。

  ……

  【您抛出的点数为:7点!】

  “唰!”

  骨骼折断开裂。

  ……

  “假如我不曾回头看向小柠檬,不曾触碰这错误而稀缺的温暖……”天莺的声音。

  ……

  【您抛出的点数为:14点!】

  “唰!”

  衣衫染成鲜红。

  ……

  仿佛,此地不仅仅是苏明安向粉发人挥拳。

  更像是,昔日的李子琪,用这只软绵绵的拳头,向着不公的命运与无法抵抗的强敌挥拳。

  即使苏明安竭尽自己的战斗经验左闪右避,肾上腺素带来的体力也在渐渐褪去。

  他最后一次,挥出拳头。

  这并不是他对于粉发人的愤怒,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宣泄。

  而是他在确保自己必死的情况下,最后一次试探粉发人。

  大帝的嗓音,响彻耳畔:

  “……战神龙王旁白音,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热血男主在心胸澎湃之际,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这就是我取名的意义。”

  “上吧,最后一击!苏明安。”

  “砰!!!”

  一声闷响。

  苏明安的拳头击打在粉发人面具上。

  沉重的击打声响起,在暗室隆隆回响。

  “噗。”

  乌血吐出。

  ——却不是粉发人吐血,而是苏明安,他吐出满口乌血,毒药已经深入肺腑。

  最后的骰子,赫然鲜明:

  ……

  【您抛出的点数为:19点!】

  ……

  这最后的冰冷的骰子,维持着十九点的数字。第二十面,始终差了一线。

  仿佛,命运之间的巨大沟壑。

  而苏明安,已无法挥拳。

  ……

  “假如我……”最后,是李子琪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笑,有泪,仿佛有痛苦,也有释然。

  她在啜泣,却在微笑:

  “假如我不曾在麦田上看到那位英姿飒爽的骑士,假如我不曾迈入这个游戏,假如我在面具先生面前决定了屈服……”

  “假如我一辈子都是一颗摇摇欲坠的苇草,假如我一直围绕着大人物们腆起笑脸,同流合污……”

  “妈妈,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

  ……

  ——那么,那么。

  站在这里的我们,该是多么黑暗、卑劣、胆怯、弱小之物?

  我们要如何向强权挥拳?

  我们要如何向高山生长?

  ……

  我们要如何——成为令自己骄傲的——理想之人?

  ……

  “滴滴嗒嗒……”

  苏明安垂着单臂,拳头筋骨皆折,尽是血迹。

  他脊背是刺穿胸腹的贯穿伤,脸部残留深刻割痕,就连右耳都不再完整。

  而粉发人,完好无损,行动自如。

  现实不是热血故事。

  不可能他身后背负着无数人的期许,就能热血爆种,最后一刻抛出20点大成功,狠狠击败粉发人。

  身为普通人,他已无力挥拳,但他却没有放弃,而是使用了最后的力量——李子琪的能力“制造水果”。

  一颗鲜红、美丽的苹果,出现在了粉发人的脚下。

  “咚”地一声!

  苹果向上飞去,击打粉发人的下巴,让他/她微微一仰。

  仿佛,这是李子琪最后的含恨一击。她没有剑,没有枪,只有一个苹果。

  “咣当——!”

  粉发人收起镰刃,并未继续追击,平静地望着瘫坐在地的苏明安。

  许是最后的苹果让他动容,粉发人发出雌雄莫辨的声音:“算了,你如此顽强,我便给你一个痛快的死亡。”

  他从怀里拿出一柄枪,对准苏明安心口,“砰”地开了一枪,随后转身离去。他本不欲浪费子弹,但是,现在不一样。

  黑暗的室内,再无声息。

  仿佛一切已是静止,一切已是结束。

  千琴的尸体冰冷,与中枪的苏明安倒在一起,两人的鲜血流淌而下,血流成河。

  “簇簇……”

  片刻后,却有响动之声,“少女”缓缓爬了起来,仿佛不死的魂灵。

  苏明安缓缓爬了起来,捂着巨痛的胸口,从自己脖颈下扒拉出一条金色的坠子,那劣质的金属片上,镶嵌着一枚子弹。

  开裂的纹路,彻底遮蔽了“妈妈最骄傲的大明星子琪”一行字。

  “……被你救了一次啊……”他攥着破碎的坠子,沙哑道:

  “李子琪……”

  他拖着濒死的身躯,爬到粉发人刚刚离开的地方,这里残留着几块布匹,是他刚刚进攻时竭力撕下来的,也是他真正的目的。

  现在他必死,不必再担心高维。

  他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的追溯历史的效果。

  ……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也就是说,就连徽碧都是布丁的弃子吗?

  ……

  “心脏之血”的效果很快消失,梦境的防御力很强,无法追溯太多,好在信息很关键。

  苏明安重新睁开眼,缓缓靠在死去的千琴身边,闭上双眼。

  ……结束了。

  血流满地,尸体铺陈一路。

  他来到这个时间节点前,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过去。

  他倚靠着已经失去体温的千琴,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时候,第一世界的地下室,他也是这般静静地在黑暗里等待死亡。

  然而,等待死亡,却不代表他们输了。

  身为一介普通之身,他却被很多很多人……送到了这里,送到了真相面前,得知了苏琉锦的谋划,得知了粉发人的背景。

  他站在最高处太久太久,沐浴着光明太久太久。

  ——这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来自人们的“光明”的可贵。

  ……

  假如“我们”不曾见到光明。

  又怎会狂想挣脱黑暗?

  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美丽丑陋,不分伟大卑微。

  这就是“苇草”们的故事。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如此惨烈,如此疼痛,血流成河,我“可恨”的理想啊……

  ……

  柏拉图《洞穴寓言》中,走出洞穴看到光明的真相的囚徒,返回后反而被人们视为疯子。人类追求真理、美好、光明的过程,往往伴随着与世俗、平庸、乃至痛苦。

  光明揭示了世界的不完美与人性的局限,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未曾见过光明的人,受限于环境和认知,反而可能陷入一种“被决定的安适”,贬斥异常,贬斥理想。

  然而,《西西弗的神话》歌颂了在荒诞中不断推石上山的英雄,在看清世界的无意义,在认识到存在的荒诞与困境后,依然选择有意义地行动——

  ——这样的人类,才是对“见过光明”这一事实的最高敬意。

  ……

  “……”呼吸渐渐微弱,心跳渐渐放缓,死亡的寒冷逐渐攀上。

  坠子温凉,胸口的锡心和折纸星星安然沉睡。

  满身是血的十九岁青年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勾了勾唇角,闭上双眼,摊开臂膀,彻底沉入了平静的死亡。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完成度:100%】

  ……

  鲜红的苹果,静静躺在天花板上。

  他们没有剑,没有枪。

  他们手里,只有一个飞翔的苹果。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4)”

  苏明安从“一个月后”的时间点,回到了原来的时间。

  但他发现,已经有了一些偏差,回来后已经不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第一天,而是第三天。

  彼时仍是一片新潮,他将未来收集的问题尽数告知苏面包诸人,叮嘱他们不要走上“造神”的老路。

  “你又要走了吗?”吕树正在前线维持秩序,打来了通讯。

  “嗯,我必须看一看,经过‘修正’后,未来的走向会是什么模样,是否会更好。”苏明安隔着沙沙的杂音道。

  吕树的声音在那边沉默了一会,道:

  “好。那……看过未来后,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苏明安想了想,说:“不学着写公文也没事的,我们有办公AI。”

  吕树沉默了好一会。

  苏明安才笑道:“按照你们自己的心意做吧,别担心,有我保底。”

  他进行了第二次跳跃。

  时流在他面前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猫咪毛线团,当他找到薄弱之处穿梭而去,时间节点是“两个月后”。

  他在一间祠堂落地,迎面是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孩子怔怔望着他,唤道:

  “——界主大人?”

  ……

  【烛火摇曳间,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跪在蒲团上,怔然望着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您是……”孩子喃喃道:“……神明?”】

  ……

  幸而,看来他的改变卓有成效,孩子没有如第一次般唤他“神明”,而是“界主”。

  他仅是一笑,消失原地,前往世界中枢之塔。

  二百五十六层的高塔仍如原貌,他轻车熟路来到大厅,果不其然遇见了面包形态的无人机。

  无人机领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苏明安在第一百四十二层看到了染着蓝紫短发的筱晓,经过一个月的工作,这位“哈士奇”似乎逐渐习惯了混在狼群之中,即使打杂也颇有节奏,工作楼层略有上升。

  “叮。”苏明安抵达最高层,自动门敞开,依旧是浩瀚的数据,以及坐在轮椅上的暂代界主。

  “父神,欢迎回来。”令他错愕的,传来的却是清润男声,而不是意料之中的苍老女声。

  白发青年坐在轮椅之上,一袭白大褂,黑色内底,双手合缝。他的脊背连接着猩红色的软管,管道通向深不见底的下方。

  有一瞬间,苏明安的眼神恍惚,下一瞬间,他很快察觉到了心头逐渐弥漫而上的悲伤,如同水雾般堆砌五感。

  “……为了保存寿命,我们约好轮流冬眠,在前者寿终后醒来,我是第二个,随后是月影,最后是离黎。”与竹嗓音清冷。

  “她在哪里?”苏明安只问。

  “山脚下。”与竹说。

  苏明安驻足,穹顶星海漫漫,宛如倒悬之海,口鼻淹没着苦涩海水,尽数向他灌来。

  “……你先汇报吧。”片刻后,他维持着冷静的嗓音。

  与竹汇报了近两个月的情况。

  经过“第一次修正”,人们并未再大力“造神”,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个人英雄主义崇拜。

  毕竟,混乱之世总得有个名头,才能让人们安定下来。联合政府大力推出“英雄计划”,将吕树、山田町一、伊莎贝拉、艾尼……等一系列知名榜前玩家,视作新世界的希望。

  一切向好发展,新世界资源丰沛、物质优渥,并无太大动乱。虽有流血事件,伤亡可控。

  然而,仍有隐忧。

  “……玩家和普通人的比例是一比七,即使我们采取一切手段缩减差距,甚至决定再度颁发‘玩家体系’,鼓励平民强身健体,然而,矛盾仍在。”

  “伊莎贝拉听闻,她的姑母仗着与她的亲戚关系,在乡里横行霸道。以及,已有三个小国家因为榜前玩家的历史遗留问题而灭国。”

  “另外,听闻部分玩家已经出现腐化情况,杀死了数位曾在直播间喷他们的观众……咳,虽然我个人认为大快人心,但这终究不值得提倡。”

  与竹声如溪水潺潺,不时观察苏明安神色。

  相比苏面包,与竹眼中深藏的爱与崇敬更为内敛,却并不弱上几分,他与苏面包同样是“圣徒”。

  “我认为这些问题的发生,源于最初我们采取了过于仁慈的态度,若是严苛法制,严惩罪人,即使是手握武器的玩家,也会顾及后果,不再如此狂妄。”与竹道。

  苏明安缓缓点头,又询问了数个问题,大致了解情况。

  他已经想好了第二次的调整方案。

  “另外,有一件重要之事向您汇报。”与竹操作屏幕,屏幕里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海水之间,赫然是一位身形模糊的白发少年:“明安系统扫描全世界时,偶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经过仔细比对,我们认为这是苏琉锦。不清楚他为什么来到了我们的世界。明安系统推测,应该是他拒绝接受成为界主的命运,所以没有去伊甸园。目前来看,他正在大海隐居,没有任何额外行为,可以无视。”

  苏明安哑然,没想到苏琉锦也跟了过来,那伊甸园现在是谁当界主?大懒鸟醒了?

  若是完成了这里的所有事,他奔向宇宙后,倒是可以去伊甸园旅游,看看那边发展如何。毕竟翟星与罗瓦莎,是宛如一对双子星般的世界。

  了解完情况后,苏明安顺手查了下当初公园长椅上枯坐的母子是否找到了工作——那位青年运气不错,考入了一座县城塔。

  苏明安告别了与竹,走向人间。

  上一次,他去找了吕树。这次,他去看了路的近况。

  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整座神殿仿佛从海底最古老、最坚硬的岩脉中生长而出,巨大的基座打磨得光滑如镜,幽蓝深邃,如同镶嵌在黑暗深渊的巨大蓝宝石。

  名唤“海皇”之人在信徒们的跪伏之下走来,满头蓝发飘扬,眼瞳洁净。

  “我听说你禁止了造神,知道你不喜欢被视作神明。”路说:“所以,我来做这个试点,毕竟我也是神。如果我证明了造神有效,那便能为你减少一些负担。”

  “只是,我觉得……”

  他的言语温润:

  “……我们迟早要走上这样的道路。”

  苏明安严肃之际,路却笑着将一颗糖放在他掌心。

  “别这么端着脸,吃颗糖。要是我做得不对,你便来阻止我。要是我作为神失去了控制,你便来杀死我。”

  “这可比我以前的工作难多了,不过,很有挑战性。”

  “等我走遍了海底的所有深渊,明白了信仰究竟为何物,等到一切平定之后……我来请你去最好玩的海域冲浪,希望你们能够赏光。”

  苏明安攥紧糖果,无声叹息,点了点头。

  离开前,他来到山脚下,为一处小小的坟冢,献上一束白山茶。

  他未想到坟冢如此简陋,甚至不曾令万众哀悼,仿佛她所做的一切事,都不需要任何大张旗鼓地宣扬。他不记得她最后的眼神,只记得她那时的温度,她曾说“黎明见,父神”。可这个黎明,他并未看见她。

  如此轻飘飘,如此猝不及防,原来成为时间的跋涉者后,生死便成了一件如此迅捷而短促的事。

  ……

  “哗——哗——”

  当他回到时间之初,已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第五天”。

  他来到世界中枢之塔,见到了尚未死去的苏面包,她安静地躺在轮椅上,望着屏幕上飞速逝去的数据,一如往常。

  而苏明安的瞳孔仍残留着她小小的坟冢,一生一死,如此交错。

  “苏面包,调整一下对于玩家的管控力度……”苏明安将那些失控之事,尽数告知苏面包。

  “明白了,我们会加大对于玩家们的管控,严束法制,防止混乱发生。”苏面包点头道。

  ——叮嘱完后,飞鸟第三次启程。

  “再见,父神。”轮椅上的老奶奶,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苏明安闭上双眼,紧紧攥着红宝石,投身时间长河之中。

  “欢迎回来,父神。”

  上一瞬间,苏明安的面前是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下一瞬间,苏明安的面前是面目年轻的青年。

  时空交错,恍若隔世。一闭一睁,椅子上便换了一人。

  “这是三个月后。”与竹报出了时间。

  苏明安察觉到,自己的跳跃时间越来越推后,难以找到更早的时间,时间洪流混乱如斯,他只能尽力找到最为薄弱的跳跃点。

  问及世界情况,与竹满面红光:

  “发展非常好!”

  “父神,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发展方案,您无需再这么辛苦地跳跃了。由于我们一开始就严格管束玩家,严束法制,目前为止,并没有非常大的动乱出现,一切欣欣向荣……”

  他微笑着,仿佛美好的一切触手可及。

  ——可花圃里的太阳花追逐烈日时,可曾想过它的根系已然脆弱不堪?

  苏明安闭目感知,利用“信仰”权柄,他感知到人们的情绪,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好……累……”

  “……太严苛了……明明玩家们都是救世英雄,为什么要被……这样严格管控……”

  “……那些塔主们,那些掌控权利的榜前玩家们……他们明明也是玩家,为什么要帮着普通人对付我们,管束我们?”

  “……与其再这样平淡无味地过下去,我还不如……”

  “哎?这样也挺好的,和和美美,安定无忧,我没觉得不好嘛。”

  “……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人们被丰沛的资源、优渥的环境迷了双眼,望见海晏河清、万里无忧,却忽略了阳光之下的阴霾。

  他们大肆鼓吹“一个技能就能制造上万布匹!”“一个玩家就是一台航母!”“我们的巅峰玩家已经征服了太阳系!”极尽夸张地描述这个时代的美好,仿佛人类从未踏入如此辉煌的光明,却很少提及每个人的幸福。

  毕竟,科技大发展,粮食吃不完,人们有衣服穿,躺着也饿不死,还有比这更好的发展吗?

  ——直到一道疼痛的裂痕发生。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光辉耀眼的时代,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人们都以为,那些微小的不满的声音,都只是不起眼的水波。

  水起,风动。

  ——苏明安永远记得那一天。

  他只是习惯性停留几天,却没想到见证了这一幕。

  银发的老人倒在地上,像破碎的玻璃瓶,她的四肢被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写在脸上的油彩鲜明地表达了敌人对她的恶意,上面写着“这个女人如此对待身为英雄的玩家,她该死”。

  她的脸庞望向天空,最后的表情似是不后悔,也似是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自己鞠躬尽瘁到最后为何被人憎恨,为何被所救之人刺穿躯体,为何逝于汹涌而来的人性。

  ——看见这一幕的那一刻,苏明安头晕眼花,几乎坠倒,仿佛漫天海水倒悬而落,将烈阳冲刷殆尽。

  即将寿终正寝、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议长露娜,被少数激进派玩家刺杀。云上城神明和海皇都不在此,没人想到这件事会发生。

  而相似的一幕,苏明安看到过。

  他看到过。

  他在……阿克托的记忆里看到过。

  九席之一,露娜的对应者,月,死于刺杀。

  那一刻,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

  他想起了诺尔离开前眼里最后的怆然,仿佛那是一种无声的、疼痛的、默然的哀悼,一柄锋利而注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个人说,结局已定,我再无法阻止你。

  坑洞旁的狐狸,摇了摇尾巴,不见了。

  ……

  “咔哒。”

  “喂。”苏明安接通通讯,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在干嘛,还记得我吗?你一定猜不到我是谁。”语调上扬,像是冒着气泡的啤酒。

  “叠影。”苏明安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却笑了:“没想到你这么熟悉我的声音,我以为你在罗瓦莎见了太多新人,已经不记得了。”

  “你是怎么联系上我的?”苏明安说:“诺尔给了你定位?”

  “呵呵……你未免太不信任他了,不过确实与他有关。”叠影道:“他离开时的动静,被我察觉了,顺着因果探寻,我找到了你们的世界。”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苏明安语调很冷:“像对付旧日之世一样,入侵我们的世界?”

  “你放心,我深刻吸取了‘不啃硬柿子’的教训,对你们没有一点兴趣。”叠影说:“其一,我要真这么干了,诺尔估计过来和我拼命。其二,我非常忌惮你。”

  “忌惮我?”

  “是啊,现在高维们眼里最不能惹的头号威胁,就是你啊。”叠影说:“吞噬权柄、信仰权柄,还有死亡权柄……你甚至手里还有轮回权柄、生命权柄、灵魂权柄……哇,要是真惹急了你,毁了这个世界,你的身上一点负担也没有了,我无法想象你会成为怎样的宇宙霸主。”

  祂感到庆幸。

  以苏明安的恐怖潜力,要是他真的不管翟星了,像诺尔一样全力奔向宇宙,千年万年后,制霸的是谁,肉眼可见。

  祂一点也不想惹他,免得他发疯用吞噬权柄吞噬一切,把祂也吞了。

  “那你打电话来做什么。”苏明安面无表情。

  “需要帮助吗?”

  “快走。”

  “啊呀,语气这么差,看来心情很不好嘛,发生什么事了?”

  “……”

  “怎么了,和我说说嘛,我可好奇了。”

  “……露娜去世了。”苏明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在一千种一万种痛苦之中,此时的痛苦最为难以名状。

  又或许,只有叠影这位天外来客,能让年轻的“救世主”展露片刻痛楚,不必顾及自己在民众面前的形象。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紧紧握住通讯器,几乎将它捏碎,冰凉的触感贴着脸颊,眼眶微红。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是他的错,是他的纠正,导致了玩家的矛盾爆发,导致了露娜的死亡……

  是他的错。

  他本以为会听到叠影嘲讽的笑声,却没想到叠影骤然沉默。

  再度开口时,那语气不再轻佻,反而郑重。

  “……抱歉。”

  “抱歉,我没想到是你同伴的死亡。”

  苏明安缓缓坐在冰凉的地上。

  他已经离开了那血腥一幕,来到独处的休息室,白炽灯洒入眼帘,在这一声“抱歉”之下,心中憋着的一口气仿佛骤然松开。

  他望向天花板,血管仿佛有一万只小虫在窜,浑身疼痛。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需要帮助的话,打这个号码,我会感知到。”叠影说。

  “你有什么目的?”

  “呵呵,当然有,比如和你深化一下感情。为了防止以后你发疯了,连我一起吞掉。好歹我们对敌一场,彼此惺惺相惜……”

  “我会发疯?”

  “万一翟星没了,你不就发疯了吗?我真的怕在宇宙里胡乱发疯的你啊……”

  “翟星不可能没了。”

  “所以我说,只是要个保底。”叠影笑着说:“也许你会一帆风顺呢?救世主。”

  “知道了,现在还不需要,我很正常。”苏明安放下通讯器,打算挂断。

  此时,他的嗓音已经恢复冷静,就连脸上的泪痕都已然消失。

  通讯器拿到手上,片刻的寂静后,却传来叠影最后一句话。

  那是深沉的,静谧的嗓音。

  ……

  “苏明安。”

  “不要成为,不要成为黎明本身。”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5)”

  没过多久,世上爆发了一件极其令人惊骇之事。

  刺杀露娜的少数激进派玩家拿着她的小半截手掌,当作耀武扬威的旗帜,高喊着“玩家时代即将到来,普通人都是玩家们的奴隶”,这般过分激进的口号让人们愤怒不已,却也有少数人被挑起了心弦。

  ……玩家高高在上,不需要工作就能当贵族……一些游手好闲的休闲玩家顿时心生向往。他们没拿到多少积分,现在混得凄惨,听到这样的口号,不由得起了心思。

  要是那样的时代真的到来……

  明安系统的监控之下,他们不敢打听消息,却暗中改变了心中所想,隐隐开始不将普通人当成自己的同族,等待爆发的机会。

  激进派引领者之一,尤里克鲁更是打着“强者才是世界的主人”的旗号,竭力挑拨玩家与普通人之间的沟壑。

  吕树等人快速锁定了激进派玩家的驻地,然而这群人很聪明,利用昔日的道具与特殊能力建造了一座空中岛,始终遮蔽自己的位置,甚至怀疑背后有阴魂不散的高维作为助力。

  “我过去。”吕树身为三级神,很快下了决定,他将带着一批高战玩家发起冲击,摧毁那座天空岛。

  这场突击吸引了全世界的视线,苏面包宣称退隐之后,恰逢青黄不接之时。露娜被刺杀后,激进派的名号如日中天,这次冲击将决定整个世界的导向,决定许多人想法与命运。

  海皇闭关冲击境界,苏凛意料之中不知去向,最高战力便成了吕树。作为一切的主事人,即使有与竹辅佐,吕树依旧感到疲惫。

  “……要是那个家伙没有背叛就好了……”有一瞬间,吕树这么想。这种事明明是那个人最擅长,却落到了他这个最不擅长的人身上。虽然联合政府纷纷愿意分担,但有些事情终究需要最高战力衡量决定。

  激进派如此嚣张,背后必有高维之手相助。吕树等人明知如此,却依然决定向虎山行,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谁知,他们一路冲上天空岛,却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意想之中的道具、特殊技能、神力、陷阱……完全没有遇到。

  众人疑惑之际,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们齐齐撞开了天空岛的结界,满怀紧张,准备迎敌——

  却见到了从未想过的景象。

  “嘭!”

  结界大开,入目鲜红。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地上像是长满了殷红的曼珠沙华,满目都是肉块的鲜红色,就连建筑物都染满了艳红,无数头颅、手、脚、躯干碎裂得不成形体,让一些人当场干呕。

  酒杯碎裂一地,旗帜撕裂倒塌,甚至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皆是破碎的块状物。

  原本上万人的天空岛,只剩下了尸体。

  地狱般的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洁净的白袍,宛如万千血玫之间一抹雪,宛如红海之上一只鹭,左掌流淌着流光,似是为了避开脏污,鞋底略有高跟,踏过血海时未曾沾染一丝,仿佛与这般场景格格不入。

  “嗒。”

  鞋跟发出清脆声响,犹如水晶碰撞玻璃。

  “啊……啊……啊!”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雪莉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她是幸运系玩家,从未参与过此等屠杀。

  就连他们,也还没做好屠杀的准备,他们打算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抓回去审判。毕竟,这座岛上的人太多太多了,很多人曾经在世界游戏期间并肩作战,甚至是不错的战友……

  安东尼却沉默了,他握着金枪,没有上前,直到那身影缓缓回头——

  露出一双金色的瞳孔。

  左掌的五根白森森的爪尖似是饮足了鲜血,透露出餍足的光泽。

  玻璃般的鞋跟略微转向,露出一袭没有半点血迹的白袍。

  他杀了那么多人,却犹如白玉兰般通明洁净。

  “立场就是立场。”

  “即使曾经是世界游戏期间并肩作战的战友……”苏明安金瞳平静,抬起手爪,体内涌动着磅礴的能量。

  他骤然握紧拳头,仿佛掐碎了某种脆弱而软弱的东西:

  “——也照杀不误。”

  “今日他们便能刺杀露娜,宣称普通人是奴隶,若是换了明日,下一个是谁?”

  “留着他们,会有千百倍的人死,甚至牵连整个世界。”

  “以后,若再有如此情况,格杀勿论。”

  他的嗓音冰冷,许多人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苏明安。

  他们站在队友的视角上,站在直播间观众的视角上,镜头里的十九岁青年始终是平静的、安然的、强大的,即使曾展露过疯狂一面,到了世界游戏后期,他的外在表现已经相当稳定。

  他最后的救世之举,宁愿牺牲自己化为世界树,都要多救一人的行为,更是仁善中的仁善、温柔中的温柔、无私中的无私。

  仿佛,他已经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神佛形象,悲天悯人,心怀正义,光明磊落,无私至极,为救苍生被钉在十字架上,宛如圣子耶稣降临人间。

  以至于人们忽略了“救世主”这个名头背后的黑暗。

  以至于人们忽略了“第一玩家”走到如今,除了仁慈之外,到底需不需要残忍与坚决。

  浓厚的血腥味弥漫鼻尖,光是零碎的尸体就数以千计,更别提已经化为碎屑之人。距离决定攻打无人岛到他们到来,仅有数十分钟。

  数十分钟,上万人。

  那是一个令人头脑发晕的杀戮效率。

  不禁让人思考,若是有一天他要毁灭这个世界,需要多久?一小时?几分钟?

  还好,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林姜吹了个口哨,她是为数不多神情没有变化的人,很适应这样的尸山血海,她跳芭蕾舞般走了几步,忽而摸着嘴唇道:

  “你刚刚说,就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一旦触犯底线,格杀勿论。那要是有一天,我们也在这批人里面……”

  “苏明安……不,界主大人,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的视线扫过吕树、艾尼、雪莉、安东尼……又缓缓扫了回来,落到苏明安身上。

  苏明安的眼瞳极为宁静:

  “会。”

  “嘻嘻。”林姜得了答案,变脸般表情一换,嘻嘻大笑出来:“幸好我不会!我才不会干这种没前途的事呢!”

  她使劲摩挲着脖子,仿佛有什么很痒的东西,让人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说笑。

  世界游戏早期,有人说第一玩家在世界游戏期间杀了许多玩家,理由或许是竞争,或许是反击,或许是针对。由此,他们认为第一玩家性情冰冷残忍。

  然而,相比于眼前,那并不算什么。

  ——这才是所谓的“第一玩家”,第一次真正杀那么多人。

  以往,他杀的,要么是npc,要么是会重生的玩家。能让他将剑锋对准这么多同胞,彻底剥去他们生存下去的权力……

  他到底有多愤怒?多失望?

  苏明安收起“吞噬之爪”,手掌恢复了常态,他望了一眼自己与普通青年无异的白净手掌,有一瞬间想不出它染满死亡的样子。

  “呼……还好,这样的话,大家就都安全了。”安东尼松了口气,忽然大喊:“苏明安,给力啊!我们原来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没想到人都杀完了,多亏了你!”

  他的话语顿时让众人反应过来。

  “是啊,幸好苏明安杀光了,不然我们肯定有人要受伤,甚至死亡。”梅亚妮缓缓拍了拍胸膛。

  “你们快看,那是歼星炮吧……这群人竟然弄到了这种东西,幸好他们没来得及发射,要是他们玉石俱焚,往城市的方向发射,那得死多少人!?百万,千万……”球球指向了一个没有来得及填充的炮口。

  “还好,幸亏界主大人出手……”乔伊感慨道。

  初步的恐慌过后,人们逐渐回过味来,纷纷感激苏明安。凡是明事理的人,都明白苏明安此举的关键,这不仅是救了他们,也是救了百万民众。但视觉冲击力太大,确实让人心情难以平复。

  他杀生,是为了护生。

  吕树悄悄走到苏明安身边。

  众人皆站在尸山血海之外,只有他踩着满地血迹走了过来。

  “下次,不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制服他们,交给审判庭处理。不要让自己沾上太多因果杀孽。”吕树轻轻说。

  苏明安的视线扫过人群,并未看到特别熟悉的身影,看来熟悉的同伴们都在各自忙碌。听见吕树的话,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确实是学了很多东西。”

  他是调侃吕树读了不少公文,有了一定的政治敏感度,能说出这样的劝诫。

  然而,吕树听不出话语中的笑意。

  苏明安明显是心情很不好,不管是露娜的逝去,还是这些令人失望的人类,这种令人痛心的发展……

  他曾经以身化树,甘愿抛弃自己的生命和前途,就为了救下那被抛弃的一部分人。

  结果,被他拼命救下的人群之中,有人选择了这样错误的道路,又被他亲手杀死。

  一救一杀,一接一送,让他如何开心?

  明明世界游戏开始前,他连杀鱼都无比狼狈……吕树记得苏明安过年时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苏明安拿出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掌,明明他全身霜白如雪,未曾沾染任何鲜血,他却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擦不干净。

  当人们四处搜索,收集资料和可用资源时,他始终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擦拭自己的双手。

  “你的脸……?”吕树望着他。

  苏明安已经将双手擦红,没有抬头:“我觉得戴个面具不太适合拉近距离,所以用‘信仰’权柄变回了原来的脸。人们记得我的原貌,我就能让我化为原貌。”

  这就是“信仰”权柄的意义,信则有,不信则无。

  吕树的神情变了变,小声道:“你真的决定启用‘信仰’权柄吗?”

  他听说,苏明安进入小世界后,“信仰”权柄如同觉醒般变强,不再像以前一样毫无存在感。因为这里是他的世界,所有人都属于他这个世界意志,所以信仰权柄得到了最大化的激活。

  但是,启用“信仰”权柄,也就意味着——

  走上茜伯尔的老路。

  成为“佰神”。

  这确实是一种最好的、及时掌控世界的方法。然而,也意味着诸多弊端。

  “……”苏明安闭上双眼,最后一次擦拭手掌,再睁开眼时,他金色的双瞳恢复了漆黑:

  “不启用。我再试试,总有……总有更好的发展方向。”

  “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也许……他们不会走上那么激进的道路。我杀戮的时候,发现有些人已经后悔了,有些人甚至对刺杀露娜一事并不知情,只是以为加入激进派会有更好的生活……但是,已经晚了。为了防止他们启动歼星炮,为了防止他们有人能呼唤高维,我只能都杀死……”

  “如果再来一次。”

  他仰头望向天空,洁白的手帕,缓缓飘落到地面。

  “……会不会,罪人不会是罪人?”

  “会不会,某个被我杀死的人,会成为一个好人,站在马路边,当我路过时,对着我温柔地笑?”

  手帕浸透血迹,染成鲜红。

  ……

  得知激进派被屠尽的消息,中央枢纽迅速派来了千人队,包含督查、技术司理、协理专员、外勤人员……进行善后工作。

  资源搬运、仪器拆卸、尸体处理、事件调查……人们犹如涌动的蚂蚁,快速工作。

  一切处理完毕后,人们纷纷离开浮空岛,仰头望——

  苍穹之上,界主高高举起金光璀璨的亚尔曼之剑。他的眼瞳锐利如剑,他的身形淡漠如雪。

  “轰——!”

  一剑之下,天空岛消融殆尽,宛如被海水冲刷殆尽的沙滩。至此,激进派的总驻地,连人带地,一起消失。

  从露娜死亡到天空岛完全消失,只过去了短短一天。

  少数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刺杀成功,就被接连而来的消息砸得目瞪口呆,心头无比恐慌,彻底坠入了地狱。

  ……

  天空岛碎裂的那一刻,苏明安注视着消亡的岛屿,有一种错觉。

  仿佛,他正站在高高的云雾之上,俯瞰人们的斗争,操纵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

  而他,还没有等到一位“天国的卑劣者”,也不可能等到一位“卑劣者”。

  ——那已是他自己,且将永远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收剑。

  “咔哒”一声。

  手里通讯器忽然作响,叠影的声音不期而至。

  “心情好点了吗?”

  “……”

  “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原价一个文明之源,现价免费。”叠影声音微微高了一些。

  “……”

  “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不应该啊,虽然是借用了你们的信号,但是没问题……喂?听见了吗,我是叠影,奇怪,我没发出去吗?”

  “……我再试试。”

  “什么?啊,听见了。”

  “……我再试试。”

  “试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人性丑恶了吗?你和亚撒一模一样,就是太信任他们,总觉得恶人能被善良感化。但实际上,坏人永远是坏人,他们血脉深处,就流淌着远古先祖为生存与繁衍而滋长的本能——‘利我’的生存基因、‘趋乐避痛’的神经机制、对匮乏的警惕。在集体意志的消解作用之下,在群体狂热或权威笼罩之下,人类的个体道德感犹如薄冰般脆弱,常人亦能行使暴行。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害死。”

  “还不是时候。”

  “呵……不过,你这一行为倒是杀伐果断,称得上一位界主,令我另眼相看,幸好你没有放过这些人,不然我真以为你软绵绵的。”

  “你帮我,是不想让我重演亚撒的悲剧?”

  “关我何事?我不是说了,只是投资。等翟星毁灭了,我在宇宙尽头等你,大吞噬家。”

  “……”

  “我唯一的忠告——”叠影的语气骤然严肃:

  “【别溺死在你的理想里,救世主】。”

  “咔哒”一声,通讯挂断。

  苏明安凝视着通讯器,缓缓自语:

  ……

  “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芦苇,却是能思想的芦苇……”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6)”

  门的那边是世界之重。

  我踏过冰白的地面,走过一格格灯光。

  吕树塔主将我引领至一扇门外,叮嘱片刻后,将我留在这里。

  密实的机械门伫立在我面前,厚重得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并非一位寻常病人——那是曾经手握乾坤、拨弄过无数人命运的救世主,亦是一条苦苦挣扎的灵魂。他拒绝我的进门治疗,只说自己没病。

  我习惯于和这样不愿倾诉的病人打交道,他们往往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常,实则内心已经腐蚀得犹如虫蛀的树洞。

  于是我先启话题,嗓音平稳熟练,穿透门板:“当一个灵魂承担起引导世界的职责,他所做的每一个决策,其面临的复杂情境,其背负的庞大责任,都远超普通人的经验能涵盖的范畴。”

  我特意强调着决策情境的复杂性,试图将他的选择从简单对错的维度里剥离出来。

  他身上长期积蓄下来的心理问题早已远超界限,可他太善于隐瞒,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问题。在他刚结束世界游戏时,他就应该接受治疗,可他一直没有。

  若非我是世界上顶尖的心理咨询师,我今天也见不到这位救世主。他的内心已经如同千疮百孔的残花,就算一百个医生围在一起研究,恐怕也难以治愈。

  我知道他经历了一场常人难以接受的抉择——亲手杀死上万同胞。

  “高位者的抉择,从来不是为部分人带来福祉却无损于他人的童话,必然存在无法规避的‘零和’困局,您选择了大多数人得以继续生存的路径——这选择本身就包含了痛苦与损耗。”我没有用那些柔软的技巧,只是平铺直叙,对于他而言,道理比任何华丽辞藻都要有用:

  “您并非神祇,无法预见所有背叛的种子以何种方式萌芽。您依据当时能掌握的一切信息,在有限理性下做出了最优判断——您已竭力保护了必须保护的生命。那些后来走向背叛的人,这不是您选择‘错误’的证明,而是人类自由意志不可控的宿命。”

  “在宏观层面引导人类群体命运时,高位者无可避免会成为某种悲剧性力量的中介。您审视自己的所为,感受到这份沉痛——这份正是您与暴君不同之处。真正的麻木,是连这份痛苦都感受不到。”

  门后陷入长久的、仿佛凝固般的沉默。空气不再流动,时间也似乎休止了。我耐心守候着。

  我无比清晰地明白,那无疑是幸存者内疚与存在性焦虑的斗争——他正被自己保护过的生命与亲手斩断的背叛撕扯,对世界未来的方向、对自身选择的根基,他产生了根本性的崩塌。

  这种崩塌若是不及时弥补,将是致命的。

  可我又觉得,我今天来得多余,若是我不来,他好像也可以自我修复这些迷茫的伤口。

  可若是他没能修复……又是否是我们对他过于相信、过于完全依赖?

  “咔哒。”

  终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响传来——门竟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隐约可见一个深陷于阴影中的轮廓,如同被整个世界之重压弯的古老雕塑。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昏暗的室内,一袭白衣,犹如一张没有任何色彩的纸。

  我对着门缝中那模糊的轮廓,郑重道:

  “您要寻找的答案,不在门内,亦不在门外。它藏在您未来每一次选择之中——那书写最后章节的力量,始终在您手中。您并非被昨日锁困的囚徒,而是拥有明确自由意志的……人。”

  门内依旧一片沉寂,而我听到他的呼唤:

  “……易颂?”

  他听出了我是谁。

  这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也唯有我了。

  我失去了一位不错的病人,伊莎蓓尔。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成为病人。他永远是一副坚定、沉稳、无往不利的模样,我甚至想过和他学习“交友”的技巧。

  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什么技巧。

  他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满分。

  真正的友谊根本不需要技巧,而是看到这个人,就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是我。”我说:“如果你以后难过,可以与我交流。无论什么时间点,我永远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医师。”

  那扇门缓缓合上,我听见他带笑的声音:

  “我很正常。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我没事,真的。”

  ……

  苏明安开启了第四次跳跃。

  他来到了“第四个月”的时间节点。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嘱咐苏面包盯好那些激进派,放宽对于玩家的管控,以捧为主,不将区别待遇放在明面上。

  只要让玩家们相信,他们依旧是英雄,监视不是对他们的提防,而是对他们的赞美与关注,他们就不会心理失衡。

  做出这个决定后,苏明安不禁感慨,不光是吕树,自己也越来越懂这些事情。

  未来的激进派首领尤里克鲁更是感到莫名其妙,他心里刚冒出激进的想法,就被抓捕了起来,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管控。他明明还没有犯罪,就像个犯人一样被盯着。

  望见苏明安时,尤里克鲁忍不住怒吼:

  “——你要因为我还没做的事而给我定罪吗?”

  “你这样的行径,和黎明系统有何不同?模拟了我们未来的行为,测算了我们的人格评分,就提前为我们定罪!”

  “你想成为下一个阿克托吗?你想让吕树成为下一个霖光吗!?”

  苏明安静静回视。

  如果不控制尤里克鲁,等他用“无线通讯”的技能聚起一大波激进派,会有多少人死去?

  与尤里克鲁一同被捕的,皆是上一次血孽滔天之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杀过人,都被检测出强烈的反社会心理,放着他们乱跑迟早会发生恐怖之事。未雨绸缪,好过亡羊补牢。而那些上一次只是随波逐流的人,苏明安没有抓捕。

  “砰!”

  隔着玻璃,一颗玻璃糖砸了上来。

  一个小男孩朝着玻璃外的苏明安嘶吼,嗓音充满了血腥与仇恨。

  他的身形那么娇小,无法想象他将来会做出多么恐怖的事,他的容颜这般青涩,仿佛只是幼儿园里的孩子。

  “你去死!去死——!”男孩恨恨盯着玻璃外的苏明安:

  “我根本不会杀人的!你凭什么抓我!我恨你!我恨你!你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愤怒的小脸映在苏明安毫无波澜的瞳孔中。

  上一次,这个男孩在闹市里,普通人最集中的地方,以自身为炸药引爆,血肉横飞,死伤百人。

  忽然,由于情绪过度激动,男孩脖子上的铁环放出大量电流,将他电倒在地。

  他眼底里,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而苏明安转身离去。

  ……

  【在开启了一道机械门后,苏明安的轮椅停下了。】

  【那是一群被关押在玻璃房里的人,他们如同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畏缩在角落,脖子上有着滴滴作响的铁环。】

  【黎明系统判定他们为“可能犯罪”的人格,于是他们被提前关押了起来。】

  【“阿克托……你真该死啊……”苏明安自语。】

  ……

  “等他们情绪平复后,进行疏导和教化。”苏明安离开后嘱咐明安系统。

  铁环的电流不致死,人们被关押后会进行疏导,这是他竭尽所能的事。

  有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阿克托的行为,因为黎明确实“观测”到了一些人未来会犯罪,苏明安也确实“看”到了一些人未来会犯罪。

  “在宏观层面引导人类群体命运时,高位者无可避免地成为某种悲剧性力量的中介……”他扶着墙壁,无声自语,缓缓向前。

  这一次的世界发展得很好,他决定不返程,再一次向后跳跃,看看后面的发展。

  他来到了“第五个月”的时间节点,世界依旧平静,除了小范围的斗争,没有过大的漏洞。

  随后,他再次往后跳跃,来到“第七个月”的时间节点,世界依旧和平。

  这让他终于产生了一些宽慰,这证明了他的协调有效,他并非不断推球的西西弗斯。

  就在他想要再度向后跳跃时,山田町一等人拉住了他。

  “你忘了吗?”早已是塔主的山田町一,褪去了几分中二,添上了几分成熟,七个月的磨炼让他更为稳重。他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闪亮的双眼望向苏明安:

  ……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苏明安。”

  “生日快乐,我们的救世主。”

  ……

  有一瞬间,苏明安像是喝了一壶烈酒。

  浓重的酸涩、欢欣、错愕、醉人感灌溉在他的体内,充斥于他的瞳孔与鼻腔,他的心脏仿佛戳了个孔的气球,一股一股地向外漏气。他的头脑忽然晕晕乎乎,像是坠入了寂静的河流。

  二十。

  二十了。

  原来,自己真的有……踏入这个日子的这天。

  “十九”几乎成为了他的烙印,人们逢人便说“十九岁的年轻救世主”,仿佛每个人都认为他会止于这个数字,直到这一天,最猝不及防的,是他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世界游戏的结束日期是5月31日,而七个月后,恰好是12月31日。

  同伴们捧来了生日蛋糕、蜡烛、花环帽……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像是回到了那个第七副本刚刚结束的十九岁生日,只不过数字增大了一个。

  苏明安感到愧疚,他一直在时间跳跃,没有注意同伴们的生日,然而,他们却整齐划一记得他的生日。

  “等你闲下来,等到一切平定,你给我们补上就行。”山田町一非常“斤斤计较”,可是谁都知道他的话语重点在前半句。

  这一天,所有的论坛置顶都变了模样,像是被鲜红的浪潮席卷,网页首页顿时变成了一整页鲜红的——

  【2026,祝第一玩家二十岁生日快乐——!】

  万人祝福视频、联合政府送上的官方演讲、长文分享、世界游戏回顾、各大论坛版块和各大聊天室、甚至是各种小群……无不挤满了祝福。

  莫言、筱晓、梅亚妮、林姜、安东尼、杨长旭、艾希科尔、玛乔丽……相比于去年,祝福的人数足足多了六七倍,各种“苏明安的邻居”、“苏明安的高中老师”纷纷冒了出来。

  但与去年不一样的是,没有人说起救世主的过去,没有人说起救世主小时候的糗事,没有人和救世主攀关系,他们敬仰他、感谢他、爱慕他,不敢冲撞他。他们将他视作神、视作界主、视作最伟大的人,没有人将他视作相等的人。就连苏明安的高中老师,都只称呼他为“界主大人”,不敢唤他的名字。

  这些微妙的改变,没有影响伙伴们的心情。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别墅,这是仿造主神世界的苏明安的别墅。每一处,都和他们过年时一模一样。

  他们再一次穿上了相似的衣物,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吕树穿着绣着松竹的短褂,山田町一穿上了二次元痛衫,北望穿上了冰蓝色的长袍,艾尼穿上了撞色油彩长衫,取下了愚蠢的虎头帽。

  他们再一次去了相似的地方,苏明安抽出了【大吉】签,这回他知道这群人肯定又把签子都换成了【大吉】,但他没有戳破。他们隐藏身份旁观了电音节,看了“猫与她”电子竞技比赛,他们参观了“世界游戏年度文化展”,看到了每个副本的大场景图、通关路线、npc介绍,看到了一排排他们的直播剪辑与功绩介绍……

  “啊,翟星,我的翟星,我爱着你……”

  由于苏明安已经不再宣称爱着灯塔,那些尴尬舞台剧与时俱进换了题目,不再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灯塔爱人》,而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翟星爱人》……

  望着舞台上顶着一个蓝色星球头的舞者,苏明安掩面离去。

  他本是因尴尬而捂住脸,手掌贴面的那一刻,却忽然泪流满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浸满了手掌,也浸满了足足大半年的苦涩与悲恸。

  “哈哈哈,这尴尬节目还真是经久不衰啊!我是土狗,我就爱看!哈哈哈!”有人指着舞台狂笑出来。

  “翟星和明安99,我永远支持。”

  “叫什么明安,叫界主!”

  “我记得去年还有场普拉亚战前演讲,一群人激情澎湃地演讲,突然跳起来和海妖一起尬舞,笑死我了。”

  “你看,那边还有架构虚景系统……看来科技真是好起来了,连这种东西都搬过来了。有生之年玩到虚拟现实游戏,指日可待。”

  “真好啊,不用再疼痛,不用再死亡,就能体验那样的游戏了。”

  “世界渐渐平稳了,真希望不再有哀伤……”

  人来人往的河流中,苏明安捂着脸,一边笑,一边落泪。

  他置身热闹之间,却仿佛依旧孤独。

  他狂笑着,衷心感谢这种结局,又有一瞬间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恐慌。

  男女老少的笑容,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有的是青涩的学生,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的父亲,有的是牵着母亲的女儿……

  他想要看到更多的这些笑容。

  他想看见这些柔软与幸福。

  ……神啊,我从不信神,自己也不想成为神。

  但若只是实现生日愿望的话,我想仅此一次倾诉天真的言语……神啊,我恳求你,在我的生日恳求你,用我的生日愿望恳求你,仅此一次恳求你——

  可以让我继续看见这样的幸福吗?

  可以让人们的笑容继续绽放下去吗?

  可以让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不再有哀伤吗?

  “嗒。”

  一声脚步,从他背后响起。

  一只手落下,微微挡在了苏明安眼前,似乎故意不让他继续看舞台剧,一个名叫《海澜之家》的尬剧,似乎是更新换代的产物。

  苏明安转头,望见一双金色的瞳孔。

  穿着一身深蓝外套的青年,身子歪斜地靠在墙壁上。

  “……我去观察航向了,回来得有些迟。”苏凛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你的礼物,正反都有。”

  苏明安很快闭眼又睁开,无声掩饰了自己的泪水。

  ……这人不会又给张赎罪券吧,已经有一张了……

  他接过纸张,望见纸上写着一行坐标。数字简短,却深刻有力。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手指不由自主颤抖,他勾了勾唇角,露出由衷的喜悦。

  “我们发现了一颗新的宜居星球。”云上城神明露出微笑:

  “有一定的概率,那是你们的翟星。”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7)”

  一听到这个消息,所有同伴聚了起来。

  除了闭关的路和长期沉睡的北望,就连病床上的露娜都打来了视频通讯,询问苏明安的决策。

  “必须去探查新星球。”艾尼表示支持:“我们之所以逃离,正是为了回家。”

  “不妥。”伊莎贝拉较为保守,表达了隐忧:“现在世界游戏刚刚结束七个月,世界虽然总体趋于稳定,但依旧暗潮涌动。贸然引入‘新星球’这个概念,会带来极大动荡。”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昭元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五年?十年?五十年?我们还能活多久?焉知新星球是不是促使稳定的因素?焉知未来我们还有没有进发新星球的能力?露娜女士还等得起吗?”

  “不必在意我。”屏幕里的露娜摆了摆手:“按照……咳咳,按照正确的想法去做……”

  “我听苏明安的。”吕树言简意赅。

  “哎呀,大家不要激动……”山田町一看氛围不对,连忙打圆场。

  苏明安握着重若千钧的纸条。

  他已经看出,几位同伴之间存在鲜明的立场矛盾。

  以往,是林音作为团队之间的缓冲剂,是诺尔说些笑话,是路帮忙调节气氛……然而,他们都不在了。

  每位实力强大的玩家就像一柄无往不利的剑,聚在一起,锋锐得令人敬佩,也锋锐得令人胆寒。

  艾尼为了扛起塔主的重任,回归了家族,没有如愿去当一位环游世界的探险家。故而,他必须考虑亲族——休伯特、乔丽娅、汉斯……探索星球对玩家阶层有利,家族能汲取利益,就这么简单。

  昭元则是探险心理作祟,她曾当过战地记者,是个安定不下来的人。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苏明安,仿佛他成了一位皇帝。

  “苏明安今天还在过生日。”苏凛在旁边淡淡开口:“为什么不能明日再考虑此事——我给他的生日礼物,重点是背面。”

  苏明安将纸条翻过来,看到一行字——“飞翔券”。

  “这是……”

  “等今天最晚的时间点,你就知道是什么了。”苏凛说。

  同伴们意识到不妥,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赶紧拿出我做的谷子店路线图……”山田町一翻出了路线图。

  非常可惜,由于时间短暂,他们还是没来得及逛那些谷子店,毕竟那需要漫长时间。不过,倒是看了扶桑的樱花。

  他们按照之前的承诺,去了太华山,去了北国的冰原,去了花灯节,去了澳洲大草原,去了格兰国的回转长廊……

  脑海中的地图,一点点被点亮。

  有一瞬间,他们以为时间在今日定格了,不会再走下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令人忍不住想抓住……

  然而,时间依旧如常逝去,很快,夜幕降临。

  直到——倒数第二站,郁国的薰衣草田。

  阿尔卑斯蔚蓝海岸之上,洁白风车缓缓打着圈儿,同伴们站在铺天盖地的紫霞之间,相互对视几眼。

  “……他怎么还是把这个景点纳入路线了。”山田町一看苏明安站得比较远,连忙和莫言小声咬耳朵。

  “我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莫言也小声说:“明明就是那个人,害我们最后那么艰难……”

  吕树始终沉默着,凝望着苏明安的背影。

  而苏明安缓缓地,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这是诺尔留在新世界公会的笔记本,大多是旅游见闻、过去的心情、一些风景照片。这几次时间穿梭,苏明安偶遇了在世界枢纽工作的锻造师瑟若,拿到了这本笔记本。

  苏明安前几天看完后,意识到这是第十一副本前诺尔留下的,没有任何关键信息。

  只能当作一部纯粹的旅行纪念册。

  “哗啦——”他缓缓翻开了这部厚厚的旅行笔记,翻到记载着家乡的这一页。

  ……

  【2020年9月29日,晴】

  【我终又站在这片薰衣草的汪洋里,眼前便是瓦伦索勒平原无边无际的紫色原野。南郁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锐利地刺入每一株薰衣草的茎叶深处。】

  【嗅到了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我摘下厚重的礼帽,远望苍穹。风来了,薰衣草的紫色波浪在这无形之风的推动下,一路翻卷着、奔腾着流向远方的地平线,直至消融于那锯齿般绵延淡青色的阿尔卑斯山脉阴影当中。】

  【山脚下矗立着几座古老的风车,白色的风帆正徐徐转动。我望见每一扇风帆都缓慢地切割着阳光、切割着风,也切割着这片土地绵延不息的时间。】

  【我们一行数人,深陷于这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我的旅伴爱丽丝,她来自一座郁国偏远乡村,随意采撷了一小捧薰衣草穗在指尖捻弄。她说,诺尔,你猜这美好的日子还有多久?】

  【我不太熟悉这些旅伴,我们这些人就像风,有人加入,有人离开。但我知道她的病情已至晚期,此番旅行,只为圆她最后的梦。】

  【旁边立着一位年轻的异域旅人——雅克,他初入我们的旅行小队,他指着远处阿尔卑斯山朦胧的淡影,嗓音里裹满了期待:“看那山后面,那轮廓后面,锁着多少我们未曾见识的风景?该有多少奇迹等待我们?”】

  【青春的热望几乎要从他微颤的瞳孔流淌出来,汇入那遥远而神秘的苍茫云雾。】

  【我也清楚,他来自一位满目疮痍的家庭,此番旅行,是花费了所有存款而来,等到结束,他便要走入尘埃般的日子去,日日夜夜打工糊口。】

  【最后是一位老画家塔克莱斯,须发斑白,他沉默地注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呵,明日啊……”他未曾说完,只看向漫天吹起的紫浪。他是一位战场老兵,年轻时被战争折磨疯了,直到近日才清醒,他无比感激这最后的日子。】

  【风儿碾过我们身畔的每一株薰衣草,碾过雅克满怀憧憬的视线,碾过爱丽丝沾满花屑的手指,碾过塔克莱斯额上岁月的沟壑,也碾过我,指尖的乌鸦。】

  【我不清楚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不清楚我们会去往何方。可我知晓在一个天才眼里,所有的景物都该是一样的灰暗,我能清晰地道出薰衣草的生长原理,道出远处那风车如何建造,道出爱丽丝疾病的发病原理,然而,我道不出这片天地,它究竟来自哪里。】

  【这是一位“天才”尚未解出的难题。】

  【令我郁郁不安,辗转难眠。我本该接纳自己的无知,接纳这世界人事终有竟时,因为我是这样明确真理,故而明确自己并非全知全能之物——可血肉之躯为何不能走向天际?要怎样才能将自己飞翔至宇宙中去?】

  【脚踩泥土,嗅闻着薰衣草熟悉的气息,我不止一次望向天空,正因为我太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我迫不及待向未知去。即使粉身碎骨,即使烈火焚烧,可是,可是啊……世界,你告知我,那样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

  【天黑了,我们即将离开这片土地,我最后一次看了眼父母的家的方向,爱丽丝在咳嗽,雅克细数着兜里的硬币,塔克莱斯拔掉了鬓边的白发,而我将视线投向天空。】

  【我是一位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用尽全力,也不甘心。】

  【倘若世界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让所有的未知臣服于我。】

  【昨日,北极科考队终于发来了最后的资料,这让我确信,那个名为“陈清光”的人,他将是我最后的希望。】

  【他说,让这世界天翻地覆吧,在那之后,才是广阔的晴天。若是停留脚下,诺尔·阿金妮,百年之后,你是谁呢?】

  ……

  风车兀自转动不休,漠然切割着无垠的天穹。

  苏明安合上笔记本,夜幕渗入旅人凝望地平线的目光深处。

  明日不再是空渺的帷幕。

  他来到一座废弃已久的木屋,望了眼墙上的全家福,将笔记留在了一张小小的床铺上,不再回头。

  最后一站,他们回到了龙国,站在高高的明珠之塔上——是塔上,并非塔内。

  腕表阿独仍在苏明安手腕上,苏明安本来已经解除了主仆关系,结果它非要凑上来,说不要离开安酱。于是,它成为了苏明安远程联系世界枢纽的桥梁。

  此刻,那些严肃的老家伙们正在开会,商议要不要探查那颗星球,声音聒噪难言,苏明安将其关闭。

  他看向依旧忧心忡忡的同伴们,微笑着伸出手,拿着那张写着“飞翔券”纸条。

  “我很好奇云上城神明给我们准备的礼物,那就有请我们的云上城神明,为我们扬起飞翔的翅膀,看看广阔的天空吧。”苏明安道。

  苏凛很快出现,抬起手。

  每个人身后,出现了一对雪白的小翅膀。

  苏明安的身后,白色触须微微扬起,化为了一对最大的翅膀。他左手拉着吕树,右手拉着山田町一,呈现雁群般的“人”字,拉着同伴们飞了起来!

  山田町一从未试过这般刺激的飞行,尖叫出来。

  除了成神的吕树,大多数人都没有试过飞行。

  飞行从来都是人类最自由的畅想,每个人都幻想过自己长出翅膀,翱翔天际。

  直到今日,苏明安带着他们一飞冲天。

  不在土地上停留,不再看各种风景,而是翱翔天际,将自己发射至空中。

  ——他们已经走出了“洞穴”,举着火把望向苍穹。

  飞翔至高空的一瞬间,明明是漆黑的夜幕,却让人仿佛望见了熔金似火,骄阳如穹。

  天际壮阔如山,宇宙星河皆映瞳孔。

  他们在夜幕之上飞行,犹如一只只自由的飞鸟,掠过云层,掠过长江,掠过黄河,掠过一座座城市,掠过光怪陆离的一切。

  白发飘扬间,吕树侧头看向苏明安。吕树是最安静的,在其他人欢呼尖叫时,他的嗓音低沉得不易听见:

  “你害怕吗?”

  “我?我已经习惯了飞行。”苏明安双手拉着两边,翱翔于遥远的车水马龙之上。

  “飞向未知呢?”

  “害怕。”苏明安说:“我害怕前面等待我们的,是悲伤。”

  “那我们就不去看。”

  “可我明白,我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好在我能跳跃时间,我会向后去看,若是不好的结局,我就回来,让你们避开。”

  有一瞬间,苏明安在吕树眼里看到了踌躇。

  “真的没有代价吗?”

  “什么?”

  “时间跳跃的代价,你已经是世界树,你真的还能这么灵活地无视时间吗?”

  苏明安露出浅淡的微笑。

  吕树不喜欢这个微笑,每次苏明安要骗人,就露出这种安慰性的微笑。

  “没有代价,你放心吧。”苏明安仰起头,望向天空。

  风刮过每个人的发丝,他们的笑容那样真实、那样自由。

  “……在土地上走了太久了,试着飞翔一下,也不错。”

  谁也不知道这句话指的是此时的飞翔,还是更高更远的事情。那对黑色的瞳孔里,仿佛已经翻过了千山万水,比之烈阳更盛。

  忽然,有人叫出声:“啊——你们看!!”

  这是2026年12月31日的晚上11点50分。

  ——骤然间,撕裂这浓黑夜幕的,是烟火。

  它从大地深处挣脱出来,冲上云霄,带着燃烧的呼啸轰然绽放。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光之花朵,在辽阔的夜幕上竞相盛开。烟火炸裂的瞬间,赤红如血,金黄如阳,靛蓝如深海,碧绿如翡翠……璀璨的光华瞬间充盈了天地。

  “快看!”

  “我靠,太震撼了!”

  “简直就像飞在画布中一样啊!”

  他们在烟火的盛放之下飞翔,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背景。

  光屑流泻如雨,纵横交错,照亮每个人闪亮的双眼。烟火迸发、燃烧、坠落,却又在下一秒被新生的光芒所取代。整个天穹仿佛一块巨大无朋的画布,正被看不见的神灵以光与火肆意涂抹,壮阔得如同太古创世之初的山河奔涌。

  脚下的渺小人间,在黑暗中升腾起了不灭热望。

  就在光华盛大到顶点的一刹那,在那烟火最为炽烈、最为辉煌的瞬息,所有悬停于高空的同伴们,忽然对视一眼,无比默契地齐声呼喊出来。

  那呼喊汇成一股宏大的声浪,震荡着烟火未冷的空气:

  “——二十岁生日快乐!苏明安!!!”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顷刻间点亮了沉睡的大地。目光所及之处,城市巨大的光屏次第亮起——巴黎铁塔巨大的影壁上,纽约时代广场喧嚣的巨幅广告,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万花筒……数不清的光幕,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闪烁起来,无论语言,无论文字,无论图画,最终都化作了奔腾而来、覆盖整个星球的一行字:【祝——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过去的一年,您辛苦了!】

  无数光点在平原、在山脉、在海港明灭,如同星河倒转落入凡尘,大地自身熠熠生光。

  他——那展开双翼承载所有人的青年,被同伴的呼喊与大地亿万声浪所托举,悬停在最盛大的烟火中心。他微微侧过头,深色的发丝被烟火与屏幕的光芒映照得根根透亮,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他澄澈的眼底,此刻正盛装着整个天地的璀璨与喧腾。

  天穹的壮阔、大地亿万人的呼喊、光华映照下他平静的侧影……所有这一切都搅动着人们胸中汹涌的情绪,难以言喻的温热在苏明安的喉间翻腾。

  最终,那种温热,化为了他眼眶里沉重、滚烫的东西,模糊了眼前这过于盛大、过于璀璨的图景。

  “嘀嗒。”

  人们凝视着苏明安翅翼之下承载的、渺小而又坚韧的人间。烟火流转,光河奔涌于宇宙幕布之上——人类的呼喊正汇聚成洪流。

  那一刻,巨大的感动如潮水将所有人淹没。

  “哗啦——哗啦——!”

  所有的烟火盛放于他的羽翼之后。

  背光将他的脊背照亮,发丝的边缘更如繁星。

  ——他飞翔于光火之下,犹如一盏不灭明灯。

  所谓救世,不过是在世界倾颓之前,有人先于众生,以己身为薪柴,点燃了那盏不肯向黑夜屈服的灯。

  他对于这世界执以最深沉的祝祷,故而大地回赠于他最盛大的加冕——

  翼翅之下,人间万声,汇聚成河。

  这不是哪位同伴的礼物,而是苏凛的配合,加上与竹的暗中操作,再加上无数人类共同运作的一份生日礼物。时间、地点、高度,把握得精准无比。当人类**协力运作一件事,所爆发的效果极为震撼。

  不知是谁的手笔,翩扬花瓣落到他们脸上和肩头,仿佛全世界的爱都纷杳而来。

  地面上,有一些孩子插着翅膀,兴奋地指着天空,想飞向宇宙。他们眼里的光辉似曾相识,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恍惚间,光火之下,苏明安听到了玥玥熟悉的声音:

  “嘿,明安,我仍在世界游戏里,但你离开罗瓦莎前,我给你的灵魂悄悄留下了定时祝福。即使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每年的生日祝福都会准时送达你的耳边。”

  “二十岁生日快乐,明安。”

  “如果累了,就来梦里睡一睡吧。世界游戏的四亿次轮回期间,我预料到你以后一定能成功逃离这里,所以,我一共为你编织了一万个美梦,已经埋在你的灵魂里了。你每晚都能梦见一个,这样的话,你应该会开心一些吧♪?”

  “即使再也见不到我,相信我的声音与我的梦境,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相信你,你不需要任何人定义你的结局,这就是你走出来的好结局。”

  “而我,我会留在世界游戏,防止世界游戏再度驶向你们。”

  “这项事业,我会一直进行下去的。不要为我难过,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方向,是我自我意志的决定。”

  “我想,现在你一定已经接受了无数人的祝福。”

  “那么,不介意再添我一个吧。”她的嗓音有着几分笑意:

  “明安,我祝福你……”

  ……

  天光之下,焕然逢春。

  浮云过眼,山海在胸。

  行囊满载,春野无穷。

  所赴之地,皆有清风。

  放眼之处,天地皆同。

  ……

  ——放眼之处,天地皆同。

  ……

  这一瞬间,巴黎铁塔、纽约时代广场、龙国东方明珠、扶桑东京塔……一道道屏幕里,映出了一个又一个身影。

  恰逢过去,恰如此时。

  “生日快乐,苏明安!”

  一位穿着棉袄的少女激动地朝镜头招手。

  “生日快乐,第一玩家!”

  联合政府的艾希科尔站在会议桌前,摘下帽子,深深鞠躬。

  “生日快乐呀,界主大人。”

  轮椅之上的与竹露出微笑。

  “生日快乐,最伟大的守望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笑意盈盈望向镜头。

  “生日快乐,感谢你选择了脚下这片土地。”

  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薯,望向镜头,比出“耶”的手势。

  “明年见!明天见!”

  长江边的一群小孩一边狂奔着,一边朝着镜头不停欢笑。

  “新年见!明天见!”

  黄河之上的渔夫拎着鱼篓,微笑着招手。

  “明年花开时,再给我们讲宇宙的故事吧!”

  悬在钢索上的十几个维修工人们,一边歇脚,一边招手。

  “苏明安!明年再见!二十一岁再见!”

  珠峰之下,一群穿着橘黄色防护服的攀登者们举起登山杖,向镜头大笑。

  “我们,还会拥有漫长的明天!”

  西伯利亚的远山,寒风凛冽之中,探索者们背着厚厚的仪器,眼里满是星光。

  “我们会走向宇宙尽头,明年见!”

  航空卫星之上,两名宇航员击掌闷笑,声音透过沙沙的信号传来。

  “敬自由!敬未来!敬明天!”

  联合政府实验室里,一群穿着厚厚防护服的科研者们隔着玻璃,笑着向着镜头喷出礼花。

  二十岁的青年,眼里映照着这光彩纷呈的一切。

  “如果你以后不见了,我们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而同伴们紧紧攥住他的手。

  稍远一些,苏凛双手抱胸,凝望着脚下的五光十色,与更璀璨的天空,金色的瞳孔映照着浩瀚宇宙。

  回不去,那就走。

  走得来不及,就用跑。

  无论多远,无论需要多久……他们都要追上未来,追上家。

  他们放眼望去,无处不璀璨,无处不耀眼。

  时间过零点的那一刻,他们在无尽的光火之下缓缓落地。

  “哒。”

  他们从天空回到了人间。

  洞穴之外的哲人,看过了璀璨天光。他们回到了地面,回到了土壤。而无论他们去往何处,去往哪里……

  ……

  ——他们去往之地,皆为热土。

  ……

  二十岁生日快乐,

  苏明安。

  你终是走过了这浩荡旅程。

  ……



第终章 涉海篇【46】·“明。”

  苏明安睁开双眼。

  死亡回档后,他回到了世界树下,翻开书。

  “粉发人是清醒者,我无论跳跃到哪个时间点,都只会影响罗瓦莎内部,不影响清醒者。所以就算我再次去刚才的时间点,粉发人依旧会跟着,发展依旧不会有太大改变……”苏明安思考着:

  “所以,必须继续往前跳跃,直到找齐至高之主的形象,才能从根源上解决所有问题。”

  还好,他已经记住了【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他的灵魂不会随着死亡回档而改变,就算现在系统显示进度为0%,只要他最后一齐把所有故事都说出来,故事进度就会瞬间暴涨到100%。

  他改变了回档重来的想法,决定最后一鼓作气解决问题。

  ……

  【你的当前页数为:1540页】

  ……

  【紫玫瑰之死】(可穿梭。可能的附身对象:一位清醒者。)(你最多携带一位同伴和一张卡牌。)(1476页)

  ……

  这是目前唯一能跳跃的时间点。

  由于‘翻书人’等级是B级,只能选择最近的时间点跳跃。

  这次的任务有两个:第一,至少把‘翻书人’能力提升至A级,才能跳向更前的时间点。第二,不能死,否则能力提升没有意义。

  他选择了卡牌徽紫和同伴茜伯尔,相信这一次不会像上次那么狼狈,被粉发人追着跑。而且,附身对象也非常值得期待,既然是“一位清醒者”,应该比李子琪的孱弱身躯更强大。

  “随着我的时间跳跃次数越来越多,我持有的卡牌也会越来越多,徽紫只是第一位,等到最后,我手里会有很多卡牌……”苏明安思索着:“我的技能都在清醒者们的预料之中,唯有白袍人教我的卡牌体系除外,所以,如果我最后真的和他们打起来,卡牌体系非常关键……”

  “世界游戏王?”

  “总之,这次一定要立好人设。”

  白光大放,他闭上眼。

  ……

  火光燃烧,书籍倒塌。

  苏明安睁开双眼,入眼是燃烧的大图书馆。

  ——这里是苏文君和祈昼一起死去的地方,世界树底。难道自己附身了祈昼?

  他起身,却感到重量有些不对。

  “……?”

  他抬起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色爪子。

  顺着地上的小水泊看去,自己是一只圆润的白色布偶猫。头脑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白团。

  这只空间白猫总是到处乱跑,时不时从苏明安背包里窜出来,他基本没管过它的动向,当时白团居然在这里?

  可系统分明说,他会附身一位“清醒者”,所以……

  他很快得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

  白团……是“清醒者”!?

  ——确实,是固有思维作祟了,没有说过“清醒者”必须是人类!

  宇宙世界万千,一只猫当然也算生灵,它可以有智慧,也可以成为被梦境之主选中的“清醒者”!

  ……

  【苏明安知道这白猫肯定有点问题,不然不至于每次他一回来,都能看到它自己从宠物栏里跳出来。】

  【——第416块剧忆镜片·“第七世界结束”】

  ……

  ……合着你还真有问题!

  他嘴里出声:“我……你……”

  可以正常说话,不是喵喵叫,这猫果然一直在装傻。

  他灵光一闪,开口:“化形。”

  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拔高,化为了一位白发少年。环顾四周,火焰熊熊燃烧,没有看到茜伯尔,看来同伴和卡牌不一样,没有一开始就和他在一起。

  “咳……咳咳咳!”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苏明安恢复原形,走向声源,望见祈昼倒在地上,满身血迹。而世主不知去向。

  苏明安反应了过来——原来的情况,是世主杀死了祈昼,苏明安杀死了世主。然而,世主最后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我今天输给了你,苏明安。但我也赢了,赢了我的结局。”

  “新的世界里……请不要再把我写出来了。”

  随后,世主彻底闭上了眼。

  苏明安本以为这是一场寻常的死亡,只是世主临死前疯狂的话,让人有些惴惴不安。难道世主以为自己能够超脱循环吗?他是罗瓦莎内的人,被限制在框架之内,为什么如此自信。

  然而,翻阅回来的苏明安,发现这里真的没有了世主。

  紫玫瑰不见了。

  他仿佛焚毁了所有因果,销毁了所有存在的痕迹,从纸面之上消失,即使回头翻阅,也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

  联想到他死前张扬自信的话,苏明安突然意识到了,世主是为数不多与司鹊一样保留罗瓦莎大重置记忆的人,所以,他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好一切。在明知道命运不可逆的情况下……他在死亡面前,选择了彻底的毁灭。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准备,连因果都不剩。

  “死无尸骨,再不复生……那个家伙……”

  ……

  【“我有一位朋友,他比任何人都意识到了这种‘完美’的脆弱与空悬,于是选择了拒绝它。”琴斯说。】

  【“他现在怎么样了?”菲尼克斯说。】

  【“他选择在世界树下焚尽自己,连同他在无数次轮回找到的因果线一起焚尽。故而,我现在已经无法叫出他的名字——他已经,消失在【宇宙之书】的描述范围内,跳出了这种被‘完美’固化局限的命运。”琴斯说:“他拥抱了永远的宁静与死亡。”】

  ……

  ……呵。

  他是第一个试图挣脱宇宙之书命运的人,也是第一位有勇气拒绝“完美”之人。如果他毁灭不成,那就求仁得仁,死在宇宙之书形成之前。

  还真是一个骄傲到了极致的人。宁愿选择真实的悲剧结局,也不选择被定死的完美结局……

  苏明安有一瞬间想到了戴着耳钉的苏文笙。

  他走向了奄奄一息的祈昼。

  由于世主消失了,“苏明安杀世主”的因果也随之消失,唯有祈昼不知被何人所伤,倒在这里。

  观察祈昼的伤口,苏明安惊愕地发现这是镰刃所伤!

  ——粉发人!?

  过去发生了变动,粉发人跟上来了!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产生了对时间线变动的警惕。由于这不是他自己的死亡回档,是权柄集合的产物,他向前跳跃,真实时间仍然在流动。所以,除了罗瓦莎人,他无法判断高维势力的行动。

  但是按理来说,他们不会跟着自己一起往前跳跃,而是会留在原来的时间。

  粉发人居然跟了上来!

  “不会将过去越改越糟糕吧……命运石之门吗?”苏明安很快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动漫。

  粉发人是清醒者,应该猜到了他有死亡回档。那为什么要杀他?难道是至高之主派人阻止他收集形象?

  “粉发、冷漠、沉默……倒是和秩序守护者小白特征符合。而且,布丁和小白同源,既然布丁是清醒者,小白也是清醒者很合理……”

  “粉发人……她是小白?”

  忽然,面前传来响动。

  一只手伸来,摸了摸他。

  “……猫猫?”祈昼虚弱地望着他,眼睛微微亮起。

  这人不愧是戴着猫耳帽的家伙,一看就是爱猫人士,自己都快死了还摸猫猫。

  “是一个粉头发的家伙对你动手?”苏明安开口。

  祈昼呆滞了一瞬间,感慨道:“居然会说人话。”

  “没见过布偶猫族?”苏明安道:“爱猫人士,回答一下问题。”

  “我其实不太记得,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祈昼露出挣扎的神情:“我记得,我是跟随着一个我无比痛恨的家伙,想给他使阴招。结果到了这里,我才反应过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到底在痛恨谁?”

  这是世主消失的影响。

  祈昼是为了刺杀世主,跟了过来。当世主消失后,祈昼就不记得自己为何到了这里。宛如一本书里的木偶,提线者拉起木偶,剩下的木偶便茫然无措。

  祈昼这一辈子都在痛恨操控……然而,他最后连操控自己命运的人是谁,都忘记了。

  那控制欲超强的父辈——世主消失了。

  “猫猫。”祈昼又摸了摸,肚子还在流血。

  这家伙面对人时,一副拽得不行的模样,结果面对猫,竟然这么纯善。

  “我刚到这里,就看到了一个粉蓝色头发的家伙,她砍了我一刀,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她就离开了。”祈昼说:“猫猫,你是谁?”

  苏明安认为,为了提升“翻书人”能力,现在就要开始立人设。

  他道:“我表面乃普通布偶猫,背地里其实是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废土之火炬……”他不厌其烦将自己的漫长人设又说了一遍。

  祈昼听呆了,片刻后道:“好多人啊。”

  苏明安已经通过翻阅世界之书,知道这个时间点非常关键,有两件大事。

  其一,徽白、小白、冉帛三人正在实验城制造凛族。

  其二,时莺捡到了一块几乎无限能源的白石头。

  “那么……去哪一边?”苏明安拔腿就走。

  “哎!”祈昼立刻喊道:“你就这么走了?”他捂着破口的肚子,肠子都快流了出来。

  ……对了,现在祈昼符合成为卡牌的条件。正好这家伙濒死,成为卡牌可以救这家伙的命。

  苏明安本想说“成为我的卡牌,与我并肩作战吧”,随即紧急刹车,想到自己要扮演人设,立刻改口道:

  “——汝可愿回应吾之呼唤,悬于吾之剑刃,成为旧神阿萨斯托之守护者?”

  在山田町一这位二次元身边浸淫已久,苏明安无师自通掌握了这种说话技巧,绝不是他自己就看。

  祈昼愣了下。

  随之,他苦笑道:“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救救我吧,猫猫。”

  以往,他沉浸于复仇,一心想要绞杀世主,然而,世主的突兀消失,让他好像骤然被抛在了无人的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他分不清这是好,也分不清是坏。

  还好,有猫猫。

  ……

  “叮咚!”

  濒死的青年,化为了一张晶莹剔透的卡牌,躺在了苏明安掌中。

  ……

  【你获得了“SR卡·祈昼”】

  【职阶:骑士(前排)】

  【信仰神明:无】

  【人格阵营:混乱善良】

  【黑化值:70点】

  【等级:lv.62】

  【位格:0星】

  ……

  拿着卡牌,苏明安恢复人形。

  谁知,下一刻就传来祈昼的声音:

  “你还是变回猫吧……”

  “怎么?”

  “我不喜欢人类。”

  “……你这爱猫症得治。”

  “人类哪有猫猫可爱。”

  “那你岂不是连自己都讨厌?”

  “是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戴猫猫兜帽?”

  “我不是猫,我是人类。”

  “猫就是猫啊。”

  交谈无果,苏明安破开空间,拔腿就走。

  他记得,白猫一直有个很恐怖的被动技能:

  ……

  【天赋被动技能·空间同行:自身与玩家自身的‘空间’能力同步发展,无需与玩家经验分享,等级自动提升,为成长型宠物。】

  ……

  所以,苏明安的空间能力到了什么水平,白猫就会相应变强。虽然受制于宠物身份无法成神,比不上苏明安本尊,但已经是最强的那一批宠物。

  他快速奔向中央实验室,相比于时莺的白石头,他更关注徽白的人造凛族。然而,当他步入实验城,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头粉蓝色长发略带卷曲,戴着雕花面具,一手执镰,一手执叶。

  这家伙居然守株待兔!

  苏明安立刻甩出了一发空间震动。

  “轰——!”爆鸣声响起,粉发人身形踉跄片刻,阴冷看向苏明安。

  ……这家伙敢于硬碰,实力就不会在二级神之下。

  苏明安试探过后,化为原型转身就跑,一路破开数道空间裂缝,虽然白猫实力不如粉发人,但胜在空间属性极强,极为能跑,很快甩开八条街。

  暂时靠近不了徽白这边,苏明安选择先接近时莺。

  ……

  “叮咚!”

  【你触发了“十一故事·善良的夜莺”】

  ……

  空间破开,苏明安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竟是伦雪。这位队友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竟然在这里碰到。

  这人鬼鬼祟祟,藏在一个柜子里,苏明安刚落地,就踩到了她。

  “你是苏明安的宠物白团?还真是到处乱跑啊。”伦雪望见苏明安,小声道:“嘘……别出声,我被一个女疯子盯上了,正在躲她。”

  ……女疯子?

  “她叫徽紫,要抢我手里的东西。”伦雪指了指怀里抱着的一块白石头:“这玩意能源巨多,是一个叫时莺的红发女交给我的,她想把这东西卖给实验室,我正想着要不要截胡下来。”

  苏明安很快明白了情况。

  时莺终究还是决定卖了这颗白石头,换往后的荣华富贵。

  她本就是偶然捡到了一颗白石头,交谈了几句,发现它能一直供冷。如果卖了它,她能获得一大笔钱。

  友谊是什么,在快要饿死的人眼里,能吃吗?

  苏明安见过天莺的无情,所以能理解时莺的决定。天莺和时莺就像他与分身明影,同出一源,却走向了不同方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导致天莺那么残酷,时莺却仍是普通少女。

  “徽紫?”苏明安问卡牌徽紫。

  “抢石头的不是我,我一直在你的卡牌空间里……那是‘过去的徽紫’。也就是那位夺舍我的‘清醒者徽紫’。”徽紫在脑海里说:“由于她已经被你杀死在了未来,这个‘徽紫’应该是为了因果完整而模拟出来的产物,她会按照‘清醒者徽紫’的行为逻辑行动,做出‘清醒者徽紫’历史上相同的行为。”

  ——所以,把这个时间段的徽紫,当成“清醒者徽紫”就行。

  苏明安看向白石头,白石头明显在生气,时莺是它的第一个朋友,它却被朋友卖了。

  苏明安试探性唤道:

  “大帝?”

  “什么大帝,我是超级石头!”白石头回嘴道。

  “大帝你真的好多瓣。”苏明安说。

  “我是超级石头!”白石头强调。

  苏明安不知道苏琉锦做了什么,分成了那么多瓣,只不过白石头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们……真的要把我卖给实验室吗?”白石头沉默了一会。

  “哎呀,我原本是想私吞你的。”伦雪感慨:“打工人好不容易攒点私房钱。但既然白团来了,我就不能瞒着苏明安了,得把你带给我的老板。”

  她充分代入了“打工人”的人设,称呼苏明安为“老板”。

  苏明安侧目。

  ——然而,在原有的时间线,伦雪并没有把白石头带给他,甚至伦雪最后失踪了。

  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

  白石头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为了世界,我明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浑浑噩噩醒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朋友,她转手就卖了我……我只是一颗石头,能做什么呢?我不能成为人,也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或许,成为能源,是我唯一的结局吧。你们卖了我,我也能理解。”

  “人类好坏,我再也不信你们了。时莺还说,人类都很善良,果然是骗人的。”

  伦雪咂舌:“有点良心过不去啊……老板猫,你觉得呢?”

  她称呼苏明安是“老板”,故而称呼白团是“老板猫”。

  苏明安还没说话,忽然,柜门被打开。

  金发紫瞳的绝美少女,微笑着望着他们。

  ……

  另一边,赭石平原。

  时莺走了几步,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回头。

  ……卖了白石头,自己就能获得一大笔钱,以后登上新世界,就能获得幸福。

  再也不用出卖自己了,再也不会想起被父母唾弃的记忆了……对,我就要坏,只有变坏,这世界才会尊重你……

  如果我坦然地变坏……我会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吗?时莺望向天空,紧紧拉着玛莎丽亚的手。

  “咳,咳咳……”失去了白石头,玛莎丽亚很快虚弱下来,红日当头,无比炎热,她满身浸透了汗。

  “婆婆,再忍耐一下,等新世界启航,就不再这么热了……我们会拿到一大笔钱,到时候衣服、美食、大房子……什么都有……”时莺低声宽慰着。

  忽然,她的背后,无声站了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拔出腰间匕首,对准那个人:“你是谁!?”

  那人却笑了,黑袍之下,露出几缕金发:“我只是一位路人,偶然听到了你的烦恼。你真的要丢下那颗石头吗?我刚才看到,你与它相谈甚欢。你前脚刚说‘人类都很善良’,下一刻就卖了它。”

  时莺紧握匕首,炸毛道:“关你什么事,你谁啊!我听一些大人物说过,金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广大市民看到要警惕!”

  忽然,她神情一变,听到了金手指的提示声:

  “叮咚!”

  【检测到面前之人,攻略星级为:六颗星。】

  ……

  六颗星的攻略难度,这,这不是普通人……

  “去吧,去把它要回来。”黑袍人微笑道:“我会陪着你,帮助你的。”

  时莺不敢拒绝,走向实验室的方向。

  黑袍人身后,另一个声音传来:“你真的要帮她拿回白石头?”

  黑袍人回头,小声笑着:“怎么会,那么多能源当然属于我。只不过她不清楚一个道理,她是第一个捡到白石头的人,只有她能轻易摧毁白石头的防护罩,拿到里面的能源。而我们要费很多力气……而且,我更担心你,你不会准备把白石头送给苏明安吧?”

  他看向的方向,是一个穿着白西装的青年,胸口佩戴星月胸针,银链微微摇晃。

  “当然不会。”白西装青年微笑着,摊开手。

  “是啊……你毕竟已经自由了,话说分身背叛是一种传统吗?”黑袍人蓝眸幽深:“除掉了苏琉锦和新生凛族,你就可以再无阻碍上位了——未来的伊甸园界主大人。”

  “明。”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1)”

  “来。”徽紫的语调甜腻,朝伦雪伸出了手,灯光下,她那张堪比诺尔女装的容颜无比瑰丽:“……小姑娘,把那颗石头给我。”

  伦雪的神情瞬间恍惚,下意识捧起了白石头。

  ——是“福星锦鲤系统”金手指作祟!

  苏明安不为所动,直接一掌捏住了徽紫的脖子,强烈的空间波动瞬间制住了对方。

  “白团!你也是清醒者,你为什么帮着土著打我!”清醒者徽紫挣扎道。

  “你为什么要抢白石头。”苏明安手掌捏紧。

  “呃……!有了这东西的庞大能源,我效忠之人就能成功除掉障碍,登临伊甸园界主之位……”在死亡的威胁下,清醒者徽紫被迫吐出了真相。

  “你效忠之人?”苏明安道:“布丁?吕神?”

  “他们二人是梦境之主的继承人,与伊甸园有什么关系?”清醒者徽紫忽然尽力抬起头:“我效忠之人……啊,他来了……”

  苏明安回过头——

  机械门外,其人长身玉立,发丝柔软蓬松,黑眸如琢如磨,一身白西装犹如缀满繁星,流淌着星海般的光辉。气质温柔而不压人,仿佛一棵栖息于窗外的梧桐。

  他的双手骨节分明,引人注目,仿佛白玉雕琢而成,握着一杆镶着紫宝石的手杖,食指佩戴着刻有血色天平的银戒。

  这不是苏明安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却是最为遥远的一次。

  那人缓缓抬起佩有银戒的手掌,抚至胸口,露出妥帖而完美的微笑:

  “又见面了,本体。”

  “不……应该唤你,苏明安。”

  清醒者徽紫惊讶地看向苏明安,“苏明安”这个名字在清醒者们面前如雷贯耳,横贯寰宇的救世主,无数文明为其所救。

  伦雪也露出如出一辙的呆滞神情,望向面无表情的苏明安。

  “苏明明。”看见明改口,苏明安也立刻改口,不再称作分身明,淡淡道:“看来你真和徽墨学坏了。他在哪里?”

  “呵呵……您居然第一个问的是他,而不是我的近况。”明发出笑声,他拥有骑士般的气质,这个笑容显得分外温暖正派:“他把酒洒在了我的西装上,我格外不喜欢这种行为。所以,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仅是同行一阵,便分开了。或许,您会在主办方的席位上看到他?毕竟,无机之神被您杀了,不是吗?”

  “你们两人真是十足贪心。”苏明安依旧毫无表情,仿佛见证分身明的背叛,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是一个连宠物都不会信任的人,又怎么会奢求他人的真心。

  既然小娜称呼他是“满分玩家”,那么明作为他的一种可能性,即使达不到“满分”,分数也一定很高。明要是想投诚,谁都不会拒绝。

  苏明安缓缓抚掌,鼓励般拍手道:“一个瞄准了伊甸园的界主之位,一个瞄准了主办方席位,不愧是【命运之轮】,我原以为你们的目标是摧毁世界树……看来这不过是你们达成终极目标的一环,你们搭上了清醒者的线,比我早得多,步伐也很快。”

  “我十分感激您对于我们的恩赐,或许在一切结束后,您会放我与影自由,让我们成为独立的人。”明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他仍在微笑,嗓音却越来越冷:“然而,您可有想过,就算那般,我与影又要置身何处?我们不过是镜花水月,与我们共同作战的‘诺尔’、‘吕树’、‘林音’……已经不是我们的那些人,而是属于你的版本。他们不具有与我们同行的记忆,也不是我们熟识的同伴——与其走向那样陌生的未来,我为何不盯上另一个双子星般的世界?”

  “司鹊沉睡,苏琉锦并无意向。若我想,我便是最合适的‘原初’,你去当小世界的界主,我便去当伊甸园的界主,如此,有何不可?”

  ……明让他感到陌生。

  不过,苏明安本就一直提防这个技能,又怎能自傲地评判,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是他被诺尔搞怕了,真以为人人都有隐情。

  苏明安眼皮跳了跳,应了一声:“哦。”

  极其平淡的回答。

  明的笑容停了一瞬,通透的黑眸凝望苏明安,试图看到对方的一丝情绪波动:“就这样?这就是您的反应?”

  “你想要我给出什么反应,震惊?失望?痛苦?”苏明安摊开手,眼神冷静至极:“你既然想当伊甸园界主,那就当吧,正好苏琉锦他老人家不想当。我相信‘我’的人品,你不会把那个世界搞得很糟糕的,再不济还有司鹊。”

  “您还真是……”明顿了顿,语气有些愤怒,又有些意味深长:“信任他啊……”

  伦雪在旁边吃瓜,一边吃,一边感慨苏家大院伦理大戏。没想到看起来光明正义的明会是背叛者,而邪佞阴沉的影始终跟随苏明安。

  忽然,她注意到苏明安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

  ——快逃。

  这是苏明安示意她带着白石头快逃!

  明敢这么大胆出现,明显是不怕白团的实力。白石头作为苏琉锦的一部分,明持有它,相当于挟天子以令诸侯,拥有了成为界主的资格。

  ……苏琉锦还真是一种小王子,代表着“正统”。

  虽然苏明安表面不在乎明成为界主,但明的背后是清醒者,若他们把控了伊甸园,焉知日后会不会影响到小世界。

  伦雪抿了抿唇,知晓此事极为关键,关乎两个世界的未来。她在脑中构思片刻,使用了自己最精通的技能“摸鱼之影”——留下幻影在原地,真身悄悄离开。这是必不可少的摸鱼技巧,人看起来在工位上,但其实已经远走高飞。

  无声无息,她抱着白石头,向后悄悄退去……

  “女士,请留步。”明的嗓音温柔清冽。

  伦雪缓缓回头——

  身着白西装的青年,将匕首抵在白发少年喉咙上,另一只手搭着白发少年肩膀。

  “伦雪女士,您再向后一步,我的匕首就向上一寸。”明温和道。

  苏明安眼神动了动,明的力量速度耐力三维果然强悍,一个眨眼,就到了自己身边。然而他平静道:“苏明明先生,你的匕首向上一寸,我的空间震动就会把你撕成烂泥。”

  明的眉毛挑了挑,笑容更灿烂了:“看来我们只有同归于尽的结局了,太好了。”

  ……自己居然能有这么神经的性格?

  苏明安以为已经看透了明,没想到今日暴露出来的性格,超出自己意料。或者说,是演技?

  “不过,我知道……您是穿梭时间过来的,对吗?”明的嗓音柔软:“您的本体,在世界树下?”

  “没用的,我穿梭而来时,罗瓦莎那边的时间几乎暂停。”

  “几乎暂停,但不是完全暂停。假如我的同伙已经出现在世界树下,已经控制住了你无人管控的躯体……”

  苏明安挑了挑眉。

  突然,毫无征兆的,他吐出一口血。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更像是某种跨越时间的创伤。

  “……呵呵。”他露出微笑,忽然感到很有趣,立刻翻开书页,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点,明没有阻止他。

  下一刻,苏明安睁开双眼,望见一位金发青年,那人的眼瞳犹如一块洁净的翡翠,让人有种春风般的观感,身披绣着灯塔图纹的银白主教服,纯洁得犹如霜雪。

  世界树下,金发青年的姿态看上去无比神圣。然而他手中的教皇权杖,贯穿了苏明安的腹部。

  “没想到我的头号主教会有堕落的这一天。”苏明安将手搭在光辉耀眼的权杖上。

  “并非堕落。”伯里斯的翡翠色瞳孔,隐隐涌荡着耀光的色泽:

  “耀光母神召见我,告诉了我关于循环的真相,原来啊,我们已经不止一次重复相同的悲剧。”

  “祂给我看了许多种结局,并让我亲身体验……”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嘴唇,仿佛在怀念:

  “……方知在某一种发展中,您与诺尔同归于尽,血洒天下,而我食用了您的血肉。那体验,着实让我沉醉。我忽然明白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催眠了自己,狂热地信仰着您,但这不是出自我内心里的本愿,而是我对于权力与欲望的狂热追求。时至今日,我对您的信仰依旧诚挚,只不过,我想让您成为最好的神……不需要行动,不需要出言,只要存在。那样的话,就能同时满足我诚挚的信仰,与我烈火般的欲望。”

  “我不在乎你是想夺权还是真心。”苏明安淡淡道:“我只听出来,你被耀光母神的法术催眠了。要是换作原来的你,宁死也不会想要操控神明。”

  “催眠?”伯里斯歪了歪头,眼里流转着耀光的色泽,他总是沉淀着淤泥的瞳孔从未如此闪耀过:“还是,清醒?”

  苏明安暗自叹气。

  ……被神经病包围了。

  和司鹊、苏琉锦、千琴一派“正常人”相处过久,都快忘了身边有神经病的感觉了。

  苏明安拽起伯里斯的衣领,将其摔在地上,这厮反而露出快乐的神情。看来耀光母神的法术成效显著。

  苏明安拔出权杖,用尖头塞进伯里斯嘴里,贯穿了后脑勺,辉煌的黄金尖头从满头柔软的金发刺出,然而,这一击没有杀死伯里斯,狰狞的伤口反而在愈合。

  ……耀光母神能给苏明安足以反杀无机之神的小太阳,也能赋予伯里斯如此强悍的恢复力。

  “差点忘了你有‘不死鸟’技能。”苏明安想起了第八世界里反复去世的伯里斯,他不再纠缠,果断翻开书页,回到过去,睁眼望见笑容不变的明。

  “你想怎样?”

  “您对此可有解法?”明垂下头,拨弄着手腕坠着灯塔的银链:“一直旁观您奇迹般地解开各种死局,想出各色令人惊艳的破局之法,将自己的权能玩出了花……不知我是否能见证您上演一次奇迹?”

  “奇迹?”苏明安毫不客气:“这种程度的困境,你也配?”

  他完全不惧。

  在这之前,他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事先给原时间线的躯体埋下了定时炸弹,由第二世界学习的白城炸弹改良,一旦超出一定时间,或是躯体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炸弹自动爆炸,送自己回档。

  再不济,他也可以把伯里斯打成肉泥。

  所以,他其实根本不担心自己遭遇什么,只是对明的行为感到……有趣。

  居高临下的俯视。

  神明般的高傲。

  好奇这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好奇这个人到底有多坚决,背后的清醒者们又是什么态度。

  ……司鹊在看到苏文君反抗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您可知徽墨为何唤我‘魔主’?”明丝毫不恼:“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天外之人,就是恶魔。而统领恶魔之人,即魔主。对了,您还记得十二故事里的第一个故事·《一只海里的水母》吗?”

  苏明安很快在线索栏里找到了这个故事。

  “这其实是一个藏头故事。”明微笑了一下:“每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奥利维斯想暗中告诉您的事。不过您似乎没有看出来。顶号事件、排斥、提防……罗瓦莎人一开始就没有信任我们,您又何必替他们卖命?您就将白石头给我,又如何?”

  “只有我们是一起的。”明的嗓音蛊惑又柔软:“只有我们是一条战线的……本体。”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他道:

  “我曾答应过大帝,要把他从海里接出去,不要留他在梦里。”

  “也答应过司鹊,不辜负他教会了我那么多能力和知识。”

  “千琴救过我不止一次,幻加拉舍身帮助我们补齐能源,苏文君告诉我宇宙诸多真相,让我清醒地走到今日。”

  “我还答应了徽紫和祈昼,成为了他们的master。”

  “如果我没有产生这么多的羁绊,或许我不会在乎一颗白石头的死活。但我这一次,不能站在你这一边。”

  他还有很多没有说,那些埋在废弃时间里的事。

  徽碧转身走向黑夜、天莺眼中冰雪消融般的触动、乐子恶魔在最后时刻降临制止主办方拿走他、李子琪眼里的灼痛。

  于是他开口:“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动摇我的意志?”

  那般如沐春风的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您如此嚣张的凭据在哪……没关系。”明摆弄着匕首:“断了您的手筋和脚筋,再割掉舌头,您就再也回不去了。”

  ……明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吗?

  苏明安心中,一股强烈的“有趣”升起,他感到这一刻的自己,精神状态极为陌生,仿佛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引爆。

  啊。

  是信任,是一种锚点。

  这种信任被点燃后,宛如一根导火索,引爆了他脑海里早已崩塌的远山。纵使千般万般防备,他没有真的想过明会背叛,直到达摩克利斯之刃落下。一时间,万物在眼里呈现光怪陆离的色彩,摇摇欲坠的灵魂破开创口,流出漆黑的污泥。

  先是诺尔,然后是白团,后是明。

  也许真的把自己抛到荒芜的雪地里去,才是安全的。

  这是最后时刻了,不能让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任何人都可能是幕后的推手,正如他从未想过白团是清醒者,而明是敌人。

  他闭上双眼,催动了“信仰”权柄。

  他告诉自己。

  ——抛却热情,保持理智。

  苏明安,你不能让任何人动摇你的判断。今日如果明没有出现,而是暗中捅刀,你可能真的坠入深渊。

  你选择了一条极为激进大胆的路——追求那条最为狭窄的黄金之路,正面挑战清醒者与梦境之主。所以,你必须毫不动摇,面对你将要见到的一切。

  这条最为艰难的道路上,你可能看到一切你无法相信的,你可能知晓一切你难以想象的。

  所以,在它们面前,沉静下来。

  告诉你自己,这些无法影响到你一颗完整的心。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苦痛,如催眠自己信仰灯塔那般,他催眠了自己,平静地望着明,像看着一位陌生人。

  忽然,撕裂声响起。

  明猛地后退,放开了苏明安,而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扫过一道粉蓝色的镰刃。

  满头漂亮的长发犹如花枝般飘起,一张精致瑰丽的面具映入眼帘,粉发人迎上了明的长剑。

  “铛——!”

  二人交手,明迅速后撤。

  粉发人在左,明在右,苏明安在稍远的距离,犹如一个正三角。

  ……来得太及时了,粉发人。

  苏明安抹去脖颈的血迹。

  “苏明安,到我这边来。”粉发人出声,那是一种雌雄莫辨的嗓音。她没有动手,似乎在防备。

  “呵,这个粉毛可是一直在追杀你……她只是骗你过去,就会砍死你。”明摆摆手:“到我这边来,至少我不会杀你。”

  他们堵住了门。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似乎等待苏明安作选择。

  而苏明安,看向房门中间。

  “——发动金手指道具——强制传送!”一个亮丽的嗓音传来,门外,红发飘扬如火,少女的手掌对准苏明安与伦雪手里的白石头。

  ——是时莺来了。

  她看似被黑袍人威胁,被迫来抢白石头,实则抓好时机,用金手指的道具传送走苏明安和自己,逃出生天。

  明立刻阻拦,一剑砍来。

  “唰!”

  传送道具发出波光,剑刃砍伤了时莺的腹部,下一瞬间,波光闪过,只留下一地血迹。

  ……

  “呼……呼……”

  时莺捂着腹部,发出重重的喘息。她与苏明安在一片空旷的实验室落地,入目皆是苍白与暗蓝。

  “我们这是传送到实验区另一边了,走!”时莺拉起苏明安的手:“你是苏明安对吧,你是攻略难度七星级的天命之子,我记得。”

  少女娇俏而高傲的面容,鲜烈如火的红发,苏明安眼神闪烁片刻,很快清明。

  “你不卖白石头了?”苏明安看了眼她怀里的白石头,白石头似乎没想到时莺会回来,展露出了一个“( ̄︿ ̄)”的生闷气颜文字。

  “我想通了,在这里卖太亏了,一个破机械族的实验城能给我多少钱。要是把这块石头带上新世界,卖给诸神和皇者,他们能给我享之无尽的财富。”时莺疼得咬牙切齿,紧紧抱着白石头。

  苏明安听到了一个有些虚幻的声音:

  (……他居然真的选择了跟我走,明明我一直在追杀他。)

  苏明安皱了皱眉,时莺什么时候追杀过自己?这个“视奸模式”出现问题了?

  时莺紧紧攥着苏明安,向门外走去:“走,我们把它送出去!”

  ……

  遥遥的,山田町一望着苏明安和粉发人一起传送离开,他看了眼身侧的脖颈有掐痕的天裕,又呆呆地看了眼站在门左侧的时莺。

  刚才就是时莺突然动手,逼退了明,请求苏明安过去。但门外却突然冲来了粉发人,用道具传送走了苏明安。

  而山田町一的肩头,残留着猫爪印和凌乱的柜中衣物。

  他喃喃道:

  “他……疯了多久?”

  “在他眼里……我们分别是谁?”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2)”

  冰冷的风刮过苏明安的发丝,他嗅到了紫藤花的清香。单调的实验城里,不知是哪位机械人那么有情调,种下了紫藤花。

  二人都不认识路,只能闷头向前跑,少女的红发在前方飘扬,犹如烈焰一丝一丝刮过。

  这难得放松的时刻,苏明安紧绷的弦略有松弛。

  一路无言,却是时莺先开口:“七星级,要怎么才能攻略你?”

  苏明安没想到她如此坚持,想了想:“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那会是什么原因?”他很困惑,时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天莺。

  红发少女眉眼弯弯:“如果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能提升一点对我的好感度吗?”

  苏明安凝视着她的侧脸。

  她拥有一双玫瑰般的眼瞳,瑰丽洁净,没有天莺的半分妖艳。

  “要是变成了很坏的人……应该是我彻底放弃了希望吧。”时莺的手指点了点下巴:

  “夜莺族拥有动听的歌喉,却受制于低等种族,上不了正经的舞台。如果说罗瓦莎的种族是为了给每个人不同的使命,那我的使命就是磕碎膝盖、腆着笑脸,去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男女。”

  “我时常想,真正有罪的到底是谁?高达六成的税负、十六小时工作制、买一个面包都要被统治者撕去一半……一个低等家庭养育一个孩子就竭尽全力,可他们非要生三四个。所以,我成为了牺牲者。”

  “我真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

  “我们不知道低等种族能成为谁。”

  闻言,白石头沉默了,颜文字变了模样(′⌒`)。

  “你决定卖掉他?他不是你的所有物。”苏明安说。

  “我……”时莺顿了顿,看向苏明安:“七星级,我不是圣人,也不伟大,我只是个小人。我确实在犹豫,但我也确实回来了。”

  “他是生命,你本就没有卖他的资格。你可以来我们的小世界,你足以获得富足的生活,那里能吃饱,也可以登上舞台唱歌。”苏明安说。

  “是吗……对啊,我可以去你们的世界。”时莺被他描述的未来迷住了,两眼微微放光。

  可以光明正大地登台歌唱,可以穿上正经的衣裳……听起来很美好。她穿过太多无法入眼的衣服,不知不觉,每天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咔哒”,忽然,她听到一声脆响。

  苏明安打开了一个木盒,露出了里面玫瑰一般的“甜点”。色泽瑰丽,漂亮诱人。

  时莺顿时被吸引住了,这简直就像贵族厅堂里那些昂贵的蛋糕。

  “我可以尝一个吗?”她忍不住问。

  苏明安拿出一个,摇摇头:“不好吃。”

  他一边说不好吃,一边一个接一个地吃。看得时莺口水直流。

  一连吃了十二玫,苏明安轻轻舒出一口气,才合上木盒。

  头脑晕晕乎乎,仿佛飘上天际,然而意识却无比清醒,思维瞬间缜密。作为临时镇定药,玫血很有效果。他扶了扶额头,不知是长久积淀的影响在作祟,还是穿梭时间的负担太重,亦或是粉发人攻击了他的精神值。

  “哒哒哒……”

  忽然,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全副武装的机械人,有着冰冷的身躯与僵硬的面孔,拦在了他们面前。

  “二位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我是这里的主理人赤戈,想与二位谈一场合作。”最前面的机械人走了出来,他发现了乱窜的苏明安二人。

  他身穿华丽的黑西装,戴着华贵腕表,一看就是这里的上级,周围的机械人簇拥着他,眼里满是畏惧。

  “滚开,没空。”时莺像驱赶垃圾。

  “——别着急,我们可以好好聊,女士。我是这里的主理人,如果我按下按钮,这里就会产生剧烈爆炸,追杀你们的人瞬间就能知道你们在这。”西装机械人拿出一个遥控器。

  时莺皱了皱眉。

  “时莺,我认识你,八位主人公候选之一,可惜你赔率垫底,根本没人看好一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穷孩子。”西装机械人道:“相比于高贵的天裕等人,你简直一文不值。”

  “所以呢?”时莺感到不爽直接骂:“你拦住我们,就是想贬低我?”

  “不,不,不。”西装机械人摆摆手:“我想说——作为八位主人公候选里最为贫穷、最为贫瘠之人,你明明也是普通人,受尽了社会苦楚——你为什么要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卖命?”

  “嗯?”时莺愣住了。

  “你怀里的,是高贵的世界之子。你身边的,更是闻名遐迩的救世主,他曾与奥利维斯同行,曾斩杀诸神,曾与皇者并肩……你比起他们,犹如云泥。”西装机械人淡淡道:

  “好不容易捡到了这颗白石头,有了翻身的机会——你心里想的居然只是拿它换钱?真是见识短浅,你知道持有它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时莺迟疑道。

  机械人张开双臂,硬质的五官露出快慰的神情:

  “——新世界的权杖,整个世界的王位。”

  时莺被这句话镇住。

  “你是第一个捡到它的人,相当于一种‘认主’,你可以破开它的防御拿到浩瀚的能量,你又是主人公候选……你完全有资格坐上界主之位。”西装机械人嗓音诱惑。

  “我……?”时莺指了指自己:“一个低等种族,一只臭夜莺,一个干不动任何活计的废物?”

  “是的。”机械人看了看苏明安,又转回视线:“尤其是,你身边还有这位救世主。”

  时莺紧紧抱着白石头。

  白石头依旧没有表情,仿佛睡着了一般,静静躺在她怀里,可她知道它醒着。

  沉默地,注视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神情。

  “而且,远不止这么浅薄。”西装机械人微笑道:“你知道吗,夜莺族在历史上没有这么平庸,它们曾是高等种族。”

  “啊?”时莺其实隐约听过这些,不过她只当作酒馆醉鬼的笑话,没想到是真的。

  “导致夜莺族衰败的,是一场战争。”机械人道:“那场战争,夜莺族用动人的歌喉,诱导了整整十一个种族上万人临阵倒戈……当时的统治者恐惧这种力量,生怕自己有一天被推翻,于是决定割掉所有夜莺族的声带,让他们再也不能歌唱。”

  “夜莺族是战争的英雄,但污蔑英雄有千百种方法。轮番泼脏水之下,夜莺族成为了黑暗的象征,他们动人的、纯洁的歌喉被污蔑为女巫的嘶吼。他们的荣耀被分给了其他种族,比如现在如日中天的天族……他们其实曾是夜莺族的下属种族。”

  时莺呆滞地听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打碎。

  “黎明到来了,世界不再需要黑夜里引路的救世主。”机械人叙述着:“宁死不愿被割去声带的夜莺族,被木棍刺穿了心脏,悬吊在处刑台上,展示给每一个试图反抗的种族。”

  “于是,歌舞升平,海晏河清,谁愿意追究夜莺是否有罪?若是没有一个种族背起战争的罪孽,罪孽要落到谁的头上?反正夜莺们已经被污蔑了,洗不干净,那就让脏水全都泼过去吧。这样,至少有一些种族是‘干净’的。”

  “残存的夜莺族只是摇尾乞怜之人,他们被用来展示统治者的‘仁慈’,允许繁衍下去,但彻底失去了强大的歌喉,仅能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歌唱。”

  “夜莺因何而死?”

  机械人望向苏明安:

  “救世主,你能回答我吗?”

  “我在你身上,已经看到了相似的夜莺。”

  时莺呆立原地,完全陷入了空白。而苏明安的回答,唤醒了她。

  苏明安看向空处,一直在垂眸思索什么,没有回答。

  机械人耸了耸肩:“我这里有一个足以倾覆世界的方案……能为夜莺族正名。

  闻言,时莺忍不住抬头,眼里有着渴望。

  “——我们要让当年的事再一次发生。”机械人微笑道:

  “这世界需要灯塔,然而,当天亮了,人们便不需要灯塔。我们要做的,是让世界再度变成一片黑暗森林,让他们开始怀念夜莺的歌喉。”

  “只要你吃掉白石头的能源,你将复苏血脉,觉醒你祖先的力量——能够蛊惑人心、改变战争的动人歌喉。而恰巧,我联络了一位黑暗的神明,祂会大开杀戒,而你负责最后站出来‘蛊惑’祂停下杀戮,成为停止战争的英雄。”

  “这样一来,祂获得了足够多的灵魂,我获得了祂赐予的力量,而你,将成为新一代的救世主。”

  机械人摊开掌心,掌心有一颗宝石,萦绕着神力,这是神明贴身佩戴的信物,证明他所言非虚。

  苏明安认不出这是哪位神明的气息,太模糊了。

  时莺站在原地。

  她从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她骗人、骗钱、骗感情,什么都骗。一个彻彻底底的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偷。

  整个罗瓦莎,人们都认为她的金手指难登大雅之堂,简直给正义高贵的主人公们丢人。很多人嫌恶她,在网络上捧吹天裕等人,把她踩到泥地里。

  任何提及主人公的帖子,都要骂她一两句,提及“卖”“骗子”“贫民”,仿佛站在道德高点,就比她更高贵。

  “这个世界不曾善待过我,甚至不曾善待过我的祖先。”时莺望向远方冰白的长廊:“如果我吞掉这颗白石头,我可能成为主人公,成为界主。夜莺族成为高贵的种族,我的亲戚朋友都将飞上枝头……但如果我选择保护白石头,我还是那个一直被骂的普通人……”

  ……犹豫什么呢,时莺。

  还有比这更容易的抉择吗?

  这可比你平时仔细对比十六小时工作制和十四小时工作制的offer,要简单无数倍吧。

  白石头始终沉默着,平静地听着这一切。

  短短几个小时的友谊,似乎不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放弃触手可得的一切。

  “行了,别演了,其实你的心里早就决定了。”机械人摆摆手:“多犹豫几秒也不会让你显得更高尚。”

  “机械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时莺问道。

  “你说。”

  “你……也曾经是贫民吗?”

  西装机械人的硬质五官波动了一下,他理了理高贵的黑西装,摇摇头:

  “不,我自始至终都很高贵,没接触过卑劣的低等人。另外,请称呼我的贵族名——高贵的‘赤戈·塔思蒂亚’子爵。”

  “我用我的聪明才智,从白手起家到成为主理人,被授予子爵爵位,正是因为我足够聪慧,足够心狠。而一个善良且愚钝的人成不了事。”

  “承认吧,夜莺,这世道容不下笨笨的呆呆的人,比如你手里的白石头,它的命运只是被分食。”

  这一回,白石头依旧没有反驳。

  它就是笨笨的、呆呆的。

  它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笨蛋,真以为交上了朋友,真以为夜莺不会吃一颗硬石头。

  “等等……”苏明安按住时莺颤抖的手。

  他余光瞥见,角落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满头漂亮艳丽的粉蓝色微卷发,雕刻花纹的绮丽面具。

  ——是粉发人!

  粉发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角落里,像是已经听了很久。

  苏明安拉住时莺的手,一步步后退。而机械人也注意到了粉发人。

  “啊,正主来了。”机械人看向粉发人:“如何?如果时莺不愿意,你也可以跟我合作,毕竟我通过监控看到了,你实力很强。”

  时莺沉默着。

  粉发人一伸手,时莺手里的白石头就飞到了粉发人怀里。

  西装机械人也露出满意的微笑,看向粉发人:“看来你愿意……”

  “唰!”

  苏明安的眼皮抖了抖。

  细长的花枝剑,穿透了机械人的躯壳,他被吊了起来,犹如一只被木棍刺穿的夜莺。

  “你……咳咳咳!你这个卑贱的蠢货!”机械人愤怒地狂吼两声,指挥着身后的机械人冲向粉发人:“给我杀了他!”

  ……以粉发人的实力,竟然没有一剑杀死机械人?

  苏明安的眼皮跳了跳。

  忽然,他听到了粉发人的心声:

  (是吗?我是个卑贱的蠢货,我骨子里流淌着摇尾乞怜的罪人的血。)

  (没错,我应该吞掉白石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我想杀了这个令我厌恶的机械人,不需要他,我也能做到一切。杀了机械人后,我就吞掉白石头,走向光明的未来……)

  “不能让那个粉毛吞掉白石头!”时莺立刻看向苏明安。

  与此同时,苏明安听到了时莺的心声:

  (我虽然不在意白石头,但它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电光火石之际,被逼到绝境的机械人即将按动引爆按钮——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是黑袍人。

  黑袍人脱下了黑袍,露出了满头柔软的金发,与一双蓝色的瞳孔。

  黑袍人出现的一刹那,打算拼死战斗的西装机械人,顿时愣住,停在原地,像是看到了很重要的人。

  西装机械人准备了许多后手,一旦交易破裂,他就会引爆建筑,自己通过隐蔽的地下通道脱身。他还有很多交易人选,通过帮助他们,他照样可以成为界主的心腹,从此以后享尽荣华富贵。

  可黑袍人出现的那一刹那,西装机械人停下了按动按钮的手,仿佛看见了一朵玫瑰、一颗美丽的宝石,不愿意伤害对方。

  “我的朋友……你是来看我的吗?”西装机械人盯着黑袍人,连忙摆手道:“啊……你快离开这里!这里快要被引爆了,很危险,我不想伤害到你……”

  然而,黑袍人皱了皱眉,看向他:

  “你是谁?”

  西装机械人瞬间愣住了,以至于忘了躲闪。

  下一刻,粉发人的剑刃,击碎了西装机械人的头颅。

  破碎的机械掉落造地,零件叮叮当当洒落,只留下半截穿着西装的笨重躯体,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除了废铜烂铁,这里什么都不剩。

  没有人在意机械人没有说完的话,满地零件里,只有破碎的声音,犹如刻在芯片里的内容,故障后反反复复地重复播放:

  “蜜桃味的……机械汁……真的……很好吃……”

  “我们自由了……不死鸟……朋友……”

  “朋友……”

  “朋友……”

  ……

  黑袍人理了理散乱的金发,一双澄蓝眼瞳望向苏明安。

  “原来是你,菲尼克斯。”苏明安唤出了对方。

  “在这之前,粉毛,冷静一下好吗?”菲尼克斯看向粉发人:“把白石头卖给我吧,不要吞掉它。”

  粉发人紧紧抱着白石头。她垂着头,似乎在剧烈挣扎。

  “为今之计,只有杀了她,才能阻止她吞掉白石头。”时莺开口:“菲尼克斯,我们联手吧。”

  她拿出了一柄镰刃。

  菲尼克斯想了想,点了点头,朝粉发人举起剑羽。

  而苏明安眯起双眼。

  他忽然恐怖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众人用惊疑的目光看着苏明安,而他再度打开了木盒,一边吃玫血,一边走上前。

  “你要做什么!”菲尼克斯大喊。

  苏明安撑起空间防御,迅速捡起了地上机械人的遥控器,按下了爆炸按钮。

  “——轰!!!”

  剧烈的火光,刹那间吞没了一切,如此突然的自杀式袭击,无人来得及反应。

  ……

  “……唔。”

  意识逐渐清醒。

  苏明安感到自己被埋在了层层砖石之下,入眼皆是漆黑,鼻尖满是硝烟与灰尘的气息。

  机械人埋好的炸药极为猛烈,炸垮了半个城区,就连明和菲尼克斯都没来得及逃走。

  形式紧急,苏明安只有这个方法能摆脱他们的追杀。

  忽然,他感到身下有动静,低头一看,竟是粉发人,她被压在下面,由于爆炸而陷入了昏迷。狭窄的空间内,她的双腿都被巨石压着,呈现狰狞的弯折角度。

  苏明安努力伸出手,试了下她的脉搏。

  脉搏低微,她的双腿恐怕被压断了,一头粉蓝色的长发依旧洁净美丽,宛如发光的霞色。

  苏明安腾出空间,伸手,揭开她的面具——

  “……!”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意料之外的脸。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3)”

  天裕凉水般的双眼始终注视一切。

  她的“魔武双修系统”拥有远程窥视的法术,于是苏明安和粉发人传送离开后,她始终观察着苏明安的行动。

  在天裕的视角里,这座实验城到处漂浮着血与福尔马林的气息,苏明安的神情却仿佛嗅到了美丽的紫藤花,眼神松弛。

  二人都不认识路,只能闷头向前跑,粉发人的粉蓝色微卷长发在前方飘扬,犹如百花一朵一朵绽放。

  一路无言,却是粉发人先开口:“苏明安,我要怎样才能真正杀了你?”

  苏明安的反应很平静,像是听错了话:“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那会是什么原因?”

  粉发人看向怀里瑟瑟发抖的白石头,轻轻比起食指,“嘘”了一声:“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

  天裕旁观着,她以为粉发人会随意回答,没想到粉发人说了许多:

  “但比起这个世界,我作为坏人,并不算什么。”

  “我曾看到世主的孩子被两个恶魔欺骗,成为了伪神的帮凶,用一团烈日毁了半个世界。”

  “我曾看到一位幻想着成为飞行员的青年,最后死于光明之下的迫害。”

  “我曾看到巢的火焰燎上天空,阴影之下却是同伴分食自己的血肉。”

  “一切丑恶的,但也有一切美好的。”

  “我曾看到橙色眼瞳的少女,在哥哥怀里心满意足闭上双眼。”

  “我曾看到一群长着耳朵的家伙,他们一边执起血腥的锋刃,一边将锋刃捅进自己胸膛,跳起荒诞的舞步。”

  “我曾看到有个少年高高托举我们,他实现了光辉耀眼的梦。”

  “我看到说谎者死于真相,贪婪者蚀于节制,傲慢者亡于谦卑,善变者毁于固执,虚浮者陷于厚重,散漫者死于坚守,封闭者伏于变革,解构者逝于本源、怯懦者失于勇气、僭越者坠于本分、僭名者溺于真我。”

  “我见到虔信者醒于悖论、厌氧者熄于温柔、喧嚣者聋于天籁、无梦者眠于理想、窥探者盲于坦荡、亵渎者畏于虔诚、伪善者溃于真实、多情者伤于专一、永生者寂于刹那。”

  “我还见到有一巧诈者拙于至诚、厌弃者焚于包容、趋同者泯于特立、谄媚者鄙于傲骨、渎神者惘于神性、遁世者缚于尘缘、冷漠者绝于真心。”

  天裕惊讶地听着粉发人说了这么多。听粉发人的语气,这不是单纯的排比,像是每一段词汇都有对应的人。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在这某一段词汇之中。

  这到底是注视了这个世界多深刻的人,才可以说出的漫长言语。粉发人说的事情,她很多都没有听过。

  “哪一个词汇说的是我?”天裕心惊肉跳地想着:“傲慢者亡于谦卑?冷漠者绝于真心?”

  末了,粉发人轻笑一声:

  “我真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们能成为谁。”

  随之,苏明安指向她怀里的白石头:

  “你决定卖掉它?它不是你的所有物。”

  “要试着改变吗?”粉发人道:“你吞掉它,或者……放走它?”

  “他是生命,你本就没有卖他的资格。你可以来我们的小世界,你足以获得富足的生活,那里能吃饱,也可以登上舞台唱歌。”苏明安说。

  “呵呵……”粉发人听着这答非所问,笑了,她反复掂量着手里的镰刃,似乎在判断现在动手能不能彻底杀死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打开一个木盒,里面赫然是——一粒粒光滑干净的石头。他拿起里面的石头,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咯嘣咯嘣……”白团的牙口很好,咬起来毫不费力,伴随着一颗一颗下肚,苏明安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放松、仿佛吃了一大批特效药。

  粉发人挑眉看着,莫名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天裕看得直皱眉,只觉得这世界都不再正常,处处都是疯子。这诡异的一幕,这仿佛不在同一条平行线上的两个人,都充满了默剧般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诞。

  “他这种状态多久了?”天裕皱眉:“他催眠了自己?不,不止催眠,应该是外界过于强烈的一些刺激,导致他必须通过这种方式保护理智……他为什么突然疯了?之前不是好好的……”

  “因为按照……正常的进度。”北望忽然发话了,仿佛如梦初醒:“我们现在,已经,结束了。”

  按照正常的进度,现在,救世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苏明安已经成为了小世界的界主,或是成为主办方,得以长期安养,周游各地,恢复精神,即将度过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然而,命运在结局终点生生拐了个弯,本该走向结局的苏明安,被乐子恶魔中途截下,得知了有关清醒者的大量信息。那一刻,苏明安决定不结束世界游戏,而是硬生生要挑战最狭窄、最艰难的黄金道路,选择了回头翻阅,选择了再度开启一段崭新的旅程。

  这相当于硬生生延长了一截,他不甘于结束上半本故事“从前向后”,非要翻开下半本书“从后向前”。

  历经整整十一个副本,他的极限坚持时间就在最后那几天,只要度过去,就可以有漫长的时间治愈伤痛。但他非要突破自己的极限,拖着千疮百孔的灵魂接着往回走。

  像一个涨了气的气球,撑着极限飘上天空,却得知天空之外仍是天空,“啪”地一声,一口气松掉后,气球骤然破裂。

  突破极限后,便是磕磕绊绊的长痛。

  到现在为止,苏明安也不知道自己选择向前翻阅的行为,有没有错。如果他没有死亡回档,现在大家应该已经抵达小世界,享受起了幸福自由的生活。

  是他强行延续了后半程,非要解开那些未知的谜团。

  是他非要选择那条最为困难的道路,执着于一个满分。

  他折磨自己,也在折磨别人。

  他遇见了粉发人、明、菲尼克斯……这些意料之外的人。

  他怀疑自己是否会把旅程越走越糟,甚至连最初的结局都不如。

  他怀疑自己就算坚持走下去,也可能无法抵达更好的结局。

  他怀疑自己已经放弃了幸福的结局,去选择了一条可能坠入无尽深渊的道路。

  这些困惑、怀疑、疼痛、厌弃……在看到明背叛的那一瞬间,达到顶峰。

  “啪”地一声。

  气球爆裂。

  他坠入疯狂。

  “北望,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天裕困惑道。

  然而,北望再度陷入了睡眠,他的睡眠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经常说出一些本不该知道的话。

  很快,西装机械人拦住了苏明安和粉发人,他举例夜莺的历史,证明这个世界的残忍,以此诱惑粉发人吞下石头。而粉发人抱手而立,毫不理会。

  只有苏明安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劝说“时莺”放过白石头。

  这诡异的一幕,让西装机械人牙齿发酸,他恐惧地盯了这个疯子好几眼,连忙转移视线。

  “等等……”苏明安按住时莺(粉发人)的手。

  他余光瞥见,角落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满头漂亮艳丽的粉蓝色微卷发,雕刻花纹的绮丽面具。

  ——是粉发人(时莺)!

  粉发人(时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角落里,像是已经听了很久。

  在天裕的视角里,时莺站在角落里很久,一直在听机械人说话。

  随后,时莺挥出一剑,刺穿了机械人。

  菲尼克斯随之出现,即将与粉发人联手抢夺时莺手里的白石头。

  “夜莺,冷静一下好吗?”菲尼克斯看向时莺:“把白石头卖给我吧,不要吞掉它。”

  时莺紧紧抱着白石头。她垂着头,似乎在剧烈挣扎。

  “为今之计,只有杀了她,才能阻止她吞掉白石头。”粉发人开口:“菲尼克斯,我们联手吧。”

  她拿出了一柄镰刃。

  菲尼克斯想了想,点了点头,朝时莺举起剑羽。

  而苏明安眯起双眼。

  他忽然恐怖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一刻,身为第一玩家的敏感度,他明白了违和感在哪处。

  原来如此,感官正在欺骗自己。

  但即使疯了,他必须疯着走下去。最痛苦的时日不过是白沙天堂与穹地空san值的状态,那时候他都度了过来,现在更不能屈服于疯狂。

  看着近在咫尺的粉发人,看着角落里的时莺,剑拔弩张之际,苏明安做出了谁也没有想到的行为——

  引爆这里。

  大不了一起同归于尽,也好过白石头被清醒者粉发人抢走。

  “——轰!!!!”

  火光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天裕震惊的双眼。

  ……

  在废墟下醒来时,苏明安望见了双腿骨折陷入昏迷的粉发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时莺。

  只不过,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在精神状态极差的情况下,它们一股脑地涌上来,扼住了他的感官,欺骗了他。

  他精神状态如此之差,或许也有清醒者的原因——他不止一次深入了清醒者的梦境,而诺尔曾警告他不要接近清醒者。

  “诺尔提过灵魂寿命。难道越是接触清醒者,灵魂就越磨损?尤其是在我已经极限的状态下,灵魂的伤害更是成倍……”苏明安思索着。

  给健康的人一拳,和给濒死者一拳,伤害完全不一样。苏明安恰好是后者。

  如果是本体,他还可以开启“黎明永生”技能,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可惜现在只能靠意志力硬抗。

  他伸出手,揭开粉发人(时莺)的面具——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小白的脸、布丁的脸、伊鸠莱尔的脸、或是时莺本人的脸……

  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是——

  ……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

  苏明安:“……”

  黑暗里看到这一幕,有点吓人。他捏了捏对方的脸皮,发现“面具之下没有更美的面具”,于是作罢。

  “我将时莺看作了粉发人,将粉发人看作了时莺,所以这要么是粉发人的脸,要么是时莺的脸。但我却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粉发人本来就没有五官?”苏明安心中困惑:“她到底是谁?”

  “咳!”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些细小的颗粒,是石头的碎屑。

  刚刚吃了不少石头,嘴里却只有玫血的回味。那些石头是他事先放在木盒里的,警告自己不要轻易吃玫血,结果石头也被他吃了个干净利落。

  他又咳嗽了几声,忽然下面传来动静。

  粉发人(时莺)缓缓睁开双眼,懵了片刻,喊着疼:“啊,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疼死了……”

  “你是时莺吧。”苏明安说。

  “你疯了?我是追杀你的人。”粉发人说。

  苏明安索性闭目塞听,只倾听“视奸模式”之下对方的心声。

  (对,我是时莺。)心声传来。

  “没关系,我能听到你的心声。”虽然耳朵里听到的都是错误的,但心声却是正确的。他似乎找到了感知世界的正确方法。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回去之后,就弄点真正的精神恢复药物,把精神状态强行提起来,哪怕是兴奋剂或者毒物。最后几天了,不能倒在黎明前……

  “你先休息,我会把石头都搬开。”苏明安说。

  (现在我是不是不该睡?)时莺看了大量失血的双腿。

  “嗯。你坚持一会,白石头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不知道炸到了哪里。”

  (我给你唱首歌?反正我只有这个作用了。)

  “你别睡着就行。”

  苏明安不知道心声能不能唱歌。

  但很快,他听到了一阵轻盈的、纯净的、干净的歌声。

  夜莺族的歌声并不柔软,不似靡靡之音,而充满了枝头高唱的高傲、洁净,犹如战场上的号角,犹如战前仪式上的圣歌。

  苏明安分不清,这究竟是感官错乱的产物,还是她从喉咙里发出的真实歌声,即使她已经失去了祖辈的能力,歌声却一如往昔。

  (早知道用歌声就能攻略你这个七星级,我就不去兑换什么‘闪闪发光的眼神’了,白费积分。)似是察觉到了苏明安的欣赏,时莺心中忍不住想。

  “真心才是最强大的攻略利器。”苏明安淡淡道。

  黑暗而狭窄的空间里,再次响起了纯净的歌声。

  她哼着乡间自由的曲子,而他一块块凿出天光。

  ……

  “咳……咳咳咳!”

  菲尼克斯狼狈地从废墟中爬出来,满头精致的金发沾了尘灰。

  他不爽地拍了拍灰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飞快组装里面的零件,很快,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台小型摄像机。

  他打了个响指,摄像头飞向天空,对准了他与脚下的废墟。

  “好了,诺尔·阿金妮。”菲尼克斯自言自语:“后半程的隐秘……就由我来替你完成。”

  “你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安息吧。”

  ……

  茜伯尔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落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苏明安。

  “苏明安呢?和我没有落到一起吗?”她闭目感知,发觉方圆千里都没有苏明安的气息,不过自己仍在罗瓦莎。

  忽然,森林着起了火,她脚下踩到了一片污泥。

  怔愣片刻后,她放眼眺望——望见森林尽头,立着一面高高的黑墙。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8)”

  “幸好,您接受了及时的心理治疗,您的精神阈值已经濒临极限,再多拖几天,您就会像气球一样,啪,爆掉。”

  “谢谢易医生。”

  “我更愿意您称呼我为易颂,苏明安。”

  暖色调的室内,苏明安与易颂握手。

  最近,苏明安终于接受了完整的心理治疗,他接受了各国援助的治疗方案,服用了世界枢纽最精尖的药物,至少稳住了状态。

  尽管如此,他仍会半夜惊醒,做起反复死亡的噩梦;亦或者走在路上突然胆战心惊,怀疑背后有人刺来;他望见海洋,会有一头栽到进去溺死的冲动;他站在雨中,哪怕只是绵绵细雨,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仿佛将要摔倒的绵羊。

  他偶尔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会看到一个个牺牲者的身影在他身边走过,如烈火般少女的红发、如死亡般寂静的淡色眼瞳、如山雪般飘逸的白发、如他自己般沉重的黑发……

  他会反反复复看到一些仍带遗憾的身影,苏文笙带着笑意的眉眼、苏琉锦站在海里的模样、司鹊沉睡前看他的眼神、诺尔再不回头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没能做到最好,把他们抛下了。

  他们会怪他吗?

  “……总之,请您尽量避免回忆过去的事,会激起类似‘战后创伤应激’的反应。人类每回忆一次痛苦,就像在自己的心上又扎了一根针,一颗遍布空洞的心脏,要怎么迎接明天的春雨呢?”易颂温和地嗓音响起,唤醒了再度陷入幻觉的苏明安。

  易颂作为世界游戏第一心理医生,他从来不用人们熟知的技巧,只是像个温柔的朋友陪伴着病人,慢慢抚平昔日的创伤。

  他确实是一位魅力四射的人,幸好他的病人里很少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否则难以抵抗。忽略那些恶魔母神留下的难以回忆的画面(真的能忽略吗),他看上去确实成熟而端庄。

  窗外洒下斜斜细雨,一盆郁金香正在绽放,院子里的芽苗生长冒芽,灯盏微亮,透过一片朦朦胧胧的南瓜色亮光。

  苏明安望着灯盏,忽然道:“……如果我没有逃走,继续留在世界游戏,会是什么结果?”

  易颂垂头书写,笔迹又清又亮:“也许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您还能撑一段时日,但迎来的必然是淅淅沥沥的长痛……您会混淆五感,头昏脑涨,分不清自己是谁,时不时丢失记忆,按照本能行动,甚至亲手杀死自己在意的人。”他转了转笔:“根据我和十几位医生的观察,早在您抱着诺尔的头、挂着满身遗物冲世界树时,精神状态就已经是极限了,后面完全是回光返照般的硬撑。幸好已经结束了,不然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尽管如此,您现在已经有比较严重的幻视和幻听,能否康复仍是未知。”

  听到这话,苏明安却笑着摇摇头,道:“幻视与幻听,不康复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维持正常生活就好。”

  “为什么?”易颂困惑道。人人都想自己健康,为什么苏明安反而要保留一点病症?

  “因为……”苏明安望向窗外。

  今日的桃花开得格外好,恒温系统的调节下,花园就像一个真实的春天。易颂养的一只橘猫在树下睡觉,毛茸茸裹成一团,盖了一被子桃花毯。

  翩然落下的桃花映在苏明安眼中,他的微笑犹如洁净的繁花:

  “因为那是我为数不多,能再见到他们的方式。”

  他并不恐惧那些故人的身影,反而,他们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与他们经历的故事,只需望见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落泪。在驳杂涌动的情绪之中,他不想忘记他们,不想忘记那些独一无二的故事,属于他与他们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世人会忘了那些圣师、反抗军、骑士、族长、神明、博士、审判者、程序、教父、少女主播、水母、喜鹊的故事,会忘记那些曾经的欢笑与泪痕,会合上书页,将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埋进生活的乏味与烟尘里,会理所当然长大、成熟、变老,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但他不敢忘,他不会忘。

  易颂怔忪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易颂。”苏明安望着朦胧细雨。

  “怎么了?”

  “这个冬天过去了,等到三月,就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

  “是啊,第一个春天。”易颂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春天,我们唤来的春天。”苏明安摩挲着戒指,数十个名字刻于其上,字字刺目。另一枚机械戒指泛着亮光,始终安静。

  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疲惫而宁静的线条,他垂着眼眸,像一只打盹的猫。

  “那个春天会开满了花,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新叶,阳光落在身上像是晒足了的被子,我们坐着椅子望着风,去满是鲜花的山坡上迎风歌唱,让春风带走我们年轻的声音。”易颂搁下笔,拿着一叠病历单起身,将几盒药物放在苏明安面前,上面写了一日三服的剂量与时间。漂亮的桃花眼低垂,他似乎也在怀念什么般的,轻轻笑了:

  “会见到春天的。”

  ……

  是否探索新星球的表决,交给了高塔与全人类。

  经过表决,62%的人类赞同探索新星球,17%的人类中立,剩下的人表达反对。

  苏凛找上了苏明安,提醒道:“虽然坐标是我给的,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星球,有可能是高等文明,有可能是侵略文明,也有可能是一片荒芜。如果接近它,确实有一定风险。”

  当晚,苏明安一边吃药,一边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眼神里有思索,有困惑,有犹豫。

  耳边突然响起叠影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我猜你们想念我了。”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通过通讯器就能骚扰我了吗?”苏明安被吓了一跳,才道。

  “一直都能,通讯器只是一种传声方式。”叠影道:“你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即使你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置之脑后了,但它不可能不存在——小世界的发展需要能量,需要吸收其他文明。”

  “现在还不用。”苏明安道。

  “嗯,百年之内,确实不需要。但你们已经步入航空时代了,就像原来翟星的时代一样,原先的翟星就已经各种森林资源、生物资源告急。而你们在宇宙中航行,需要的动力更大。”叠影说:“承认吧,你迟早有一天会走上黎明的道路——选择【现实】,还是选择【童话】?我很期待屠龙者成为恶龙。”

  “或者,还有一个方法。”苏明安说。

  昔日人类拼命研发航天技术,是想要飞上太空,飞出太阳系。

  但现在,他们自己,也能飞上太空。

  苏明安已经化树,短期无法离开,但吕树、路、艾兰得诸人都拥有飞上太空的潜能,他们可以代替“宇宙飞船”。

  “你们会去接近那颗新星球吗?”叠影问。

  “会。”苏明安道:“我会询问几位神明的意见,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探一探那颗星球。他们确定没问题,我们整体再接近。”

  “哼……明智的决定。”叠影的声音隐没。

  苏明安吹着夜风,喝着药,嘴里一阵又一阵发涩。

  海皇在进行造神试点,苏凛正在寻找新航线,能探索新星球的神唯有吕树,但苏明安实在不放心,离开星球太危险,吕树只是三级神,一旦出现问题,连灰都找不到。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

  “我去。”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一身白袍,翩扬若仙,她御剑而来,两手负立,犹如飘于云端的剑仙。

  看见一位扶桑人成了剑仙,苏明安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水岛川空道:“我去探索那颗新星球,我知道你不愿让吕树冒险。但如果是我的话,就没关系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你仿佛什么也不恨,但我心里有心魔,师父白无涯告知我,若不解开无法成仙,故而我会替人们走上这一劫。”

  她与诸人皆不同,走的是修仙体系,相当于三级神。

  苏明安应允了她,但依然给她加了监控装置,水岛川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随后,苏明安再一次跳跃时间,来到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水岛川空归来,她归来时正是早春,花开遍地,万物逢春。白袍剑仙负手而立,带回了拍摄的照片。

  经过联合政府研究,那是一颗有着一定资源的星球,虽然并非翟星,但可以带走相当可观的资源,缓解小世界的社会矛盾。

  虽然有些遗憾,但依然是个很好的消息。

  小世界停下了流浪,在这颗星球旁停留一段时日,派出数艘飞船,载着数十万人飞向小星球,开启了浩浩荡荡的资源开采与搬运事业。

  社会矛盾得到明显改善,丰沛的资源闪花了人们的眼。

  苏明安一次又一次跳跃时间,遏制所有错误,弥补所有漏洞,竭尽全力握好船舵,一次又一次将这艘大船维持在最正确的航向上。

  他犹如当初的阿克托,一次又一次模拟未来,只为了找到最正确的世界线。

  岁月在人们身上停驻,而在苏明安身上开始增长。有时他在未来度过了几个月,回来一看,时间方才过去几天。有时他对着镜子,开始困惑自己是谁,但很快,药物的苦涩让他清醒。

  2027年5月31日,世界游戏结束整一年,小世界离开了新星,再度踏上流浪航程。

  为了庆祝人类胜利一周年,全世界展开了各色庆典活动,网络论坛、电视、线下会展、博物馆、历史展览……层出不穷,苏明安等人的光辉事迹再一次被传唱。大街小巷,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图像。

  苏明安与同伴们,也在别墅里展开了一场聚会。

  这一年来,吕树渐渐学会了写公文,尽管仍然青涩,但已经和考公的学生水平一般无二,宛如真的上了学;路成为了真正的海皇,他在太平洋圈了一大块海域和国度,作为培育信仰的场所,那里的人对他敬若神明;山田町一作为塔主,始终没有余力去画画,不过倒是培育了一些得力助手,也许以后能脱身成为大漫画家。

  艾尼回归了家族,利用家族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塔主之位,是同伴们之中政治能力最出众的一位,一年来投身慈善事业,声名远扬;十一继续当一位黑客,她不再破坏各色防火墙,而是成为了世界枢纽防火墙的加固者;昭元成为了战地摄影师,她深入战争国度,一边拍照,一边亲手制裁那些杀戮成性的军阀。甚至闹出了一场笑话,一位军阀得知城里只守着一位摄影师,大喜,遂派出万人军队攻入,没想到摄影师摇身一变拿出大刀,万人军队顿时哭爹喊娘……

  莫言是同伴们之中最急流勇退的一位,他拒绝了成为塔主,拒绝了世界中央的权力,选择了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他时常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述起那段世界游戏的回忆,提及社会,提及秩序,提及每一位值得记住与尊敬之人,提及他的大哥苏明安,他说他的大哥苏明安无所不能,像他小时候幻想的动画里的超级英雄,学生们都笑他是界主迷弟,他直接承认,反而满眼泪花地问:难道还有人不是吗?

  筱晓在世界枢纽里依旧是哈士奇,不过是一只逐渐成长的哈士奇,他已经对那些杂活得心应手,同事们都对他连连称赞;林姜竟然成为了大明星,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灰暗的少女会走上世界舞台,她的歌声竟那么动听;安格尔接替了伯里斯,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灯塔教,虽然苏明安说了不要造神,但安格尔认为不能完全放弃这条路;维奥莱特成为了与竹身边的军师,令苏明安大开眼界,不过她曾在霖光身边待过很久,这证明了她的聪慧与高情商。原来曾经深陷社会底层泥潭的她,走出来后竟是这样耀眼。

  伊莎贝拉始终泡在实验室,钻研出了数十种科研产物,极大推进了机械领域的发展;安东尼参了军,在联合政府的无国界军队里成为领军级的人物,一路领军作战,平定了上百场大大小小战争;华德作为大公会的会长,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路走过混乱地带,游说于多个国度致力止战,合纵连横,令战火远离百万无辜百姓;伊莱带着他的黑卡牌组织,潜伏在黑暗里,刺杀那些仗着玩家身份欺压平民的恶鬼,救下了成千上万的家庭;梅亚妮加入了和平鸽协会,她一直在最危险的战区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的救人名单已经难以计数……

  幸而,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北望长期沉睡,不知是什么原因。

  别墅里,同伴们的注视下,苏明安走向厅堂,拿出一支笔、一柄黑色大砍刀。

  他举起羽毛笔,笔走龙蛇,在空中勾画,脸色愈发苍白,在同伴们担忧的视线下,他咬牙坚持描摹,直至停笔。

  ——一位黑发、扎着白蝴蝶结的少女,缓缓出现在人们眼中。

  她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灵动的、宛如蝴蝶的绿色眼瞳。

  “林音。”苏明安将越来越大剂量的药物塞入口中,露出洁净的、美好的、春日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

  “你到来的时节,是我们的第一个春天。”

  ……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翩扬。

  仿佛,他们还有无数个春天。

  他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度过所有的酷烈与寒冬,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广袤无垠的春光。

  “我们是逃离家乡的卑怯之人,也可以是奔向家乡的旅行者。”

  在漫长的岑寂过后,

  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春天。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9)”

  2027年9月30日。

  人类发现了第二颗星球。

  然而,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好运,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数十年,人类转而将视线投向内部。

  经由一年多的准备,玩家体系陆续公开,人人都可以学习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获得“玩家积分”,比如工作、见义勇为、参军、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纳入积分考量,而做坏事会扣除积分。由“明安系统”实时监测,实时反馈到人们手上的腕表。

  如此一来,就能用“利益”管束人类的“道德”,用实实在在的好处,约束他们内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就像一个天平,无论是加重砝码还是取走砝码,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持有“枪械”后的人们,虽然不再受到强烈的歧视,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乱——有人开始复仇。他们挥刀向雁过拔毛的老板、向偏心眼的老师、甚至向有过几句口角的邻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们手中有枪,枪可致死。

  苏明安反复回溯多次,让损伤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远只让七分之一的人拥有暴力,不能断绝普通人的上升空间,所以这一步是必要的牺牲。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细小的声音:

  “我听说路在造神,追随他的人们都快疯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吕树的神位吗?叫深渊之主!吕树要变强,是要杀人和喝血的,谁知道他这一年来为了变强,有没有杀过人……”

  “如果是杀的罪犯和战争犯,我觉得还好吧。”

  “我还听说伊莎贝拉正在做人体实验……”

  “时代不同了,我们本就处于比较危险的时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线,也没有办法吧。”

  “英雄毕竟是英雄啊,做什么都有人原谅,因为他们救过人类,所以之后的一切罪孽都会一笔勾销吗?”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好啊,你以为他们想承受这种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为那种牺牲者……”

  这些声音,是苏明安无论回溯多少次,也无法平息之物。因为有些声音,确实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惫,服用的药物越来越多。

  这些天,吕树察觉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明安了。

  与竹只说,界主在忙。

  吕树闭上双眼,脊背长出宛如蝠翼的恶魔之翅,他使用“恶之感知”,很快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血气,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顺着气息隐身前去,穿透紧闭的大门,来到了世界枢纽最高层内部。

  他本不该看到接下来这一幕。

  ——苍白的房间里,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围站着许多与他面貌几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与皮肤,接取他的鲜血。

  数之不尽的皮肉与鲜血在实验皿里激荡出各色液体与气泡,营养灌泡着器官的切片,仿佛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长。

  吕树瞬间定在原地,心跳几乎停住,手脚蔓延着无法自控的冰冷。

  他终于察觉到了早春的寒凉,胸中响起了落叶的声音。

  望见吕树到来,椅子上的苏明安惊愕一瞬,想要站起,周身数之不尽的抽血软管拉住了他。如雪般的白色长发飘舞,他像是被蔓延层生的血红荆棘锁在了铁椅上,犹如一颗连接着动脉与静脉的鲜艳心脏。

  “我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来,我明明设置了屏蔽结界……是深渊之神的能力吗?你感知到了我……”苏明安一边梳理软管,一边抬起头。

  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纯真般的讶异,仿佛吕树知晓这件事,比他正在遭遇的一切更为痛苦。

  “你在,做什么?”吕树几乎咬着唇,才发出声音。

  “其一,经过多次回溯,我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永远依赖我调控世界是不正确的,不能每发生一个大事件,我就来来回回十几次,必须治标治本。”苏明安道:“其二,我们发现的最近一颗星球,至少需要几十年的航行时间,这代表在同伴们寿终前,他们无法回到家乡,有必要加速航行。其三,我希望必须赶在我消失之前,安顿好这个世界,确保这个世界能够自行运作。”

  “你不是永生的吗?”吕树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空白。

  “你在想什么?”苏明安失笑:“如果我能及时脱离这个世界,成功奔向宇宙,那当然可以活很久,但问题是……我还没找到办法。”

  他现在只是“信仰”权柄弄出来的一具化身,真实的他仍是世界树。

  所以,他想要学习罗瓦莎灯塔水母的概念。灯塔水母可以无限重生,因为它本身就是“世界”,而苏明安现在也是“世界”,他还有一个明状态的技能:

  ……

  【生明且安(被动):你的身躯蕴含更强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会让你迅速失去战斗力,吞食你的躯体可以帮助他人恢复生命力。】

  ……

  正是这个技能,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现在也是一种翟星的“灯塔水母”。

  那么,假如切割自己的血肉,能否让一批玩家快速变强,让他们得以成神,突破人类的界限,进一步去探索小世界外的星球?

  那么,假如研究自己血脉里的神力,能否得知世界本源的奥秘,让小世界的位格进一步增长?

  “嗒,嗒,嗒。”恰逢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站在苏明安身侧。

  “正好苏琉锦在,我请求了他的帮助,帮忙探寻我身体里的奥秘。”苏明安宛如一位冰冷理性的研究者,指了指自己快速愈合的皮肤:“我已经试验过,把血肉喂给一些动物,它们的灵智和实力都有了明显增长,甚至出现了升华为智慧生命的迹象……我猜测,神的血肉,与人类完全不同。”

  “……苏琉锦?”吕树望向一侧,抿了抿唇。

  苏明安说的话,吕树都听得懂。

  然而,吕树却像是浸泡在了冰水里,耳边满是流水声。

  他望见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一点点剥去自己沾着金箔的外衣,分给天下受冻的人们;又剥去自己的皮肉,分给天下挨饿的人们;又剥去自己的血液,分给苦于贫弱的人们;最后剥去自己鲜红的心脏,分给这个世界……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心声在吕树脑海里回响。

  “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神像坐在层层叠叠的血色“玫瑰”之间,姿态端庄:“这些人,是我制造出来的仿生体,他们会按照我的思路实验。”

  【为什么你不愿意逃走呢。】

  神像拿起桌上的一瓶血液,递给吕树:“听说你修炼需要喝血,我的血液应该最有效。你可以定时来拿,反正这里有很多。等我研究出灯塔水母的特性,就给你们每个人都分一些血肉,帮你们突破寿命的限制。以及……在社会秩序允许的情况下,分给普罗大众,缓解强弱差距带来的矛盾。”

  【为什么你要对他们那么好。】

  “对了。”神像想起了什么:“放心,我会做成让人能接受的外形,比如‘营养剂’、‘修炼丸’、“圣水’之类,不会血糊糊地给你们,不会让你们感觉恶心。”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要考虑到。】

  吕树望着近在咫尺的、涌荡的赤金色的鲜血。

  ——“黎血”。

  这是苏明安给它的称呼,一种仿佛脱离了人、属于某种神圣端庄概念之物。

  吕树默然伸手,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具没有声息的塑像。

  【明明你已经结束了一切,明明故事已经算作“HE”了不是吗?】

  他盯着手中的玻璃瓶,赤金色的血宛如星沙,让他想起桥洞边街区电视曾经播放过的,敦煌的鸣沙山。那里的沙子像是会跳舞,那里的月牙泉美得犹如一幅画。他幻想自己也能去一遭,那是他贫瘠的眼中从未映照过的风景。

  滚烫的日光照下来,沙子烫得人像是想跳舞,哆嗦与欢笑响彻空旷的沙山,滚烫的热度激得人们手指疼痛,不敢触碰——

  “啪——!!!”

  玻璃碎了一地。

  吕树手掌颤抖,呆滞地凝视地面,明明玻璃瓶毫无热度,他的指腹却红肿无比,像是烫了好几个痘。

  【为什么还要考虑“结束之后”?】

  【为什么?】

  【难道不是结束了世界游戏,王子们与公主们就都能得到幸福了吗?】

  他像是被沙子烫了满身,步步后退,步步颤抖。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握紧,疼得他全身踌躇,血液滚烫。

  不对,不对,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有什么错了。

  ——我们走错了,走错了。

  苏明安澄澈的目光望来,旁边几个面目相同的人迅速前来,清扫了碎玻璃,很快,一瓶崭新的“黎血”摆放在了吕树面前。

  吕树浑身颤抖,他吐不出半个字,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最无力的时候,连接东西也接不住的时候。

  “不小心摔了也没关系,这里有很多。”神像如此告诉他。

  而吕树终于无法沉默,攥住神像的手腕,痛苦地盯着祂赤诚的眼睛——

  ……

  “我有种预感。”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你会成为神像,会成为薪柴,会成为食粮……你可能再也无法前往宇宙了,也无法摆脱这个世界了。”

  “我们离开这里,带着能逃走的同伴们一起,不要回头,好不好?”

  ……

  我们逃走,好不好?

  ……

  手术灯照在苏明安额角,令他的眉眼显出几分锋利,

  他澄澈的双眼望着吕树,彰显这双眼眸清醒且理智,而非疯狂做出如此行径。

  他是清醒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吕树的腰间,吕树这才发现,自己腰间挂着一枚银色铃铛,这是他前几天救下一群险些死于战火的孩子时,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给他的。那个孩子很像儿时的他,满身都是烧伤,所以他收了下来,顺手挂在腰间。

  这几天他太忙了,忘了把这铃铛取下来收好。

  当苏明安的手指轻触铃铛,

  “叮当——叮当——”

  传来一阵,柔软如羽毛、清脆如鸟鸣的声响。

  吕树适才望见,苏明安身后,立着一个玻璃柜。

  里面摆满了各色物件,一枚猫耳挂坠、一对黑色耳钉、一本笔记本、一张人皮面具、一个缩小白猫布偶、一个罗盘、一支羽毛笔、一个木雕、一条十字架项链、一枚机械戒指、一朵凋谢的花……

  一粒种、一个春秋、一尊神。

  “你把他们都存起来了……”吕树喃喃道。

  他们。

  他们都在这里啊。

  腰间的铃铛在摇晃,口袋里的几枚烧焦的糖果仍有余温,手腕上的彩色绳结来自一位失独的母亲,脖子上挂着的是林音送的一枚哨子,哨子呢,碰撞着胸前一枚展翅欲飞的鸽子徽章,那是饱受军阀欺压的一群平民凑钱打造,赠给“审判者”吕塔主的和平鸽勋章。

  “吕塔主,多谢您!多亏您能来……”

  “哎呀,那帮人仗着参加过世界游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亏您来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不要推却……”

  “吕哥哥,你好高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高呢?”

  吕树记得昨日救下的一个女孩,她展开怀里皱皱巴巴的纸张,在烈火的浇筑中,纸上画着的没有痛苦与仇恨,而是几个大火柴人手牵手拉着一个小女孩火柴人,站在火光之中,站在黎明之下。

  那几个大火柴人分别拥有黑色、白色、蓝色等各种头发,稍一辨认,就知道是他们。

  女孩满怀热切的一双大眼睛,就像春日的灼阳,一瞬间撞入了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

  嗓音开始颤抖,他孤寂了太久,第一次察觉到生命原来可以如此喧嚣生动。

  可是,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就一定要栽在这里吗?一定要这么疼痛吗?

  “逃不掉了……”吕树喉咙哽咽,手握成拳,缓缓置于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后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启,想起了特雷蒂亚。想起了由你们性命浇筑的黎明系统。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与糖果罐。】

  【“完了。”】

  【你自言自语,喉咙发出哽咽,手握成拳,缓缓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这个词汇本是美好的寓意,充斥着向往与期待,但为何听着如此令人落泪?

  “只是暂时的,不要落泪,不要悲伤。”苏明安却拉住他的手,认真地摇摇头:

  “我相信,等一切平定以后,我们仍然能够奔赴宇宙。别忘了,我是世界树,只要‘信仰’权柄在,我还会有不断复生的化身。”

  “到了那时,我们便在由爱构成的桥梁与塔的最高处,重逢吧。”

  “来日方长。”

  这就是幸福吗?这就是终点吗?

  吕树听到了来自终点的笑声。

  风吹过脸颊,犹如刮过一块清晨的磐石,雨后的石面光滑,就连露水都缓缓淌下。

  血液入口,喉间发涩。

  这一次,他的眼里再没有了挣扎。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0)”

  【10月2日,和苏琉锦交流了血肉与能量之间的关联,他的话语让我有所启发。】

  【10月9日,原来动物喝血后,真的能变成智慧生命。我看见一只小猫逐渐变成了猫人……等等,这难道就是罗瓦莎种族的由来吗?】

  【10月21日,初次临床试验,我的血液救了一位濒死的女人,她是一位患了绝症的老师,醒来后一切良好,无不良症状。看见她劫后余生的笑容,我松了口气。】

  【10月29日,经过我的实验,空气中的含灵量正在上涨,这是小世界即将升格的迹象,非常不错,我们正在向中魔中科世界迈进。】

  【11月3日,吕树有了升华为二级神的迹象,他获得的是黑暗侧神位,原本需要杀人才能活下去,幸而,他不会沾染杀孽了。】

  【11月7日,今天昏倒了一次,不过,成功将血液变得闪闪发光了,看上去很漂亮!我在思考,能否将其作为“疫苗”一般的东西,提升全人类的免疫力和潜能。】

  【11月13日,已经有数个绝症病例获救,原来这就是阿克托当年的感觉吗?看着许多事物经由自己的双手,逐渐变得越来越好……真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像是高中的时候做一些高考难题,解开后非常畅快。】

  【11月18日,又昏迷了几次,幸亏身边的是仿生体们,要是换作同伴们,估计就要强制我停止实验了,耽误进程……明天必须去找一次易颂,深化一次自我催眠,坚持过这段时间。】

  【11月26日,今天,山田町一来看我了。我明明跟所有人说我去闭关了……谁告诉他我在这里的?】

  ……

  “苏明安。”山田町一抱着一束白百合花,走入这间冰蓝色的房间。

  他本以为自己会嗅到血肉的气息,但只能嗅到淡淡的清香,有一种大自然的气息。

  白发青年坐在椅子上,凝神观察着显微镜下的玻璃片,似是听觉有些不灵敏,当山田町一靠近后,他才迟缓地抬起头。

  “外面的花开得正好,我给你带了一束!”山田町一将花束放在旁边,露出笑容:“话说,你不是把头发染成黑的了吗?又白回来了?”

  “这才是我现在的真实发色。不继续染的话,很快就会回来。”苏明安重新低下头。

  听到这句话,山田町一眼里闪过一分痛色。

  “你也想尝试吗?”苏明安拿起玻璃柜里一瓶赤金色的液体,犹如星沙,闪闪发光,看上去分外美丽:“吕树试过了,现在有了升华为二级神的迹象,我猜测这类似一种催化剂或者营养剂,是‘世界’对于生命的赐福。你一直无法登神,接受这些应该对你有利。”

  山田町一嘴巴张了张,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

  “……你催眠了自己?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嗯,易颂帮了我。”苏明安直接点头:“我想试试,血肉实验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如果可以,从此以后就不需要我反复回溯了。如果走不通,那我就回溯试着走别的路。”

  他望着自己遍布伤口的手臂,身体已经像一个破碎的娃娃:“不下达一定的催眠暗示的话,我可能扛不住这样的痛苦,等到扛过去就好了。”

  “我无法自私地命令你停下来,因为我也无法知晓,你现在的道路对不对,是不是造福人类的最好的方向。”山田町一垂下眼睑:“毕竟,我确实看到许多人因你而得救,许多人走向了新的未来……但是。”

  他咬了咬牙: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做。”

  “说句十分自私的话,我宁愿你结束世界游戏后就离开,或者干脆忘记一切,也不愿意你现在如此受苦。”

  他说完后,便迅速打了自己一巴掌,平静道:“这就是我想说的话,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苏明安。”

  “我不爱听。”苏明安阻拦山田町一:“也不想看你打自己。”

  “我知道,所以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就要说下一句了——”山田町一挣脱苏明安的手,露出苍白勉强的笑容:“需要帮忙吗?救世主。”

  “好。”

  有了山田町一的加入,实验再度加速。

  山田町一时常觉得这里冷得可怕,苏明安也冷得可怕,冷得令人陌生。

  每到一天的实验结束,山田町一都会推着苏明安去花园里——也许是身体太过残破,苏明安已经放弃了双腿的复苏,坐在了轮椅上。

  苏明安总是说,这只是暂时的,等研究出成果,他就会回溯,一切伤害都没有发生,一切疼痛都不会发生。所以,不要悲伤,不要落泪,这只是注定被回溯的灰色时光。

  可是……

  山田町一捂住自己的心脏,仿佛能听到雨水的跳动。

  “因为一切注定被回溯,所以,【正在】经历的时光,就不再看作真实吗?”他喃喃道。

  这是最理智的思维方式,也是最合理的举动。站在整个世界面前,个人的感性与温暖微不足道。山田町一明确知道,苏明安是正确的。

  如果因为一时的犹豫,就彻底放弃这种研究方向,那么万籁俱寂之后,谁还来得及重启这种方案?

  他的神情是冰冷的,他的举动是冰冷的,但他的心并非冰冷。恰恰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们死去,不想让整个世界前功尽弃,才冰冷至此。

  “或许这就是我做不了救世主的原因……即使是虚假的时光,我也狠不下心这么做……”山田町一心中暗叹。

  或许这就是苏明安是苏明安的原因。

  以往,苏明安也曾产生过“被回溯的时间不算真实”的想法,是诺尔阻止了苏明安这么想,让苏明安将每一段时间都视作真实,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诺尔不在了,很多东西也不在了。

  这种想法,成为了理性状态下的必要之物。人类的时间不多,回溯是良药。

  山田町一能做的,是继续成为一个开心果、乐天派。

  他自己也感到好笑,明明世界游戏开始前,自己才是同伴们之中最严重的抑郁症患者,结果现在,他自己成了最令人开心的人,反而是同伴们一个比一个严重。

  他曾陷入泥沼,被苏明安救起,逐渐走出过去的阴霾。

  ——今日,便让他重回泥沼,重新回到那条放学路上的河流,伸出手吧。

  “你知道吗?今天昭元又闹出了一个大笑话,哈哈,据说北国有个少女把自己染成红头发,站在高处举起摄影机,结果军阀以为是昭元,吓得爆退,离开后才知道这是普通人上演的空城计,实在快哉快哉。”

  “安格尔把教义改了,现在你不是黑发、白发、紫发渐变了,变成赤橙黄绿青蓝紫渐变了……呃,等我们闲下来,得把那个教义小本子拿过来,改成正经的。免得又给你加上什么奇怪的耳朵尾巴之类的。”

  “你猜猜林音去做什么了?你肯定猜不到……哈哈哈,她居然成为了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啊,你可能不知道都市守护部是什么,是最近半年成立的,在城市里惩恶扬善,相当于超级英雄呢。”

  “今天要去哪里看看?之前模拟过郁国的花园、扶桑的樱花、北国的冰雪了,今天看看龙国的鸣沙山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启动模拟装置,推你走一圈!”

  山田町一始终维持着笑容,吕树即将升为二级神必须闭关,是山田町一始终叽叽喳喳陪着苏明安。

  有时候,苏明安会觉得他很吵,有时候,苏明安又怀念这种叽叽喳喳的感觉。

  这间冰冷得可怕的房间,增添了一丝人声和温度。

  12月24日,苏明安昏倒了。

  本来每当重大节日,比如元旦、春分、周年日,同伴们都会聚一聚,尤其今天是平安夜,几个西方同伴都很重视,然而,苏明安没能准时赴约。

  寂静的实验室内,山田町一望着昏迷的苏明安,终于忍不住心底的寒意,他拿起通讯器,就要拨通同伴们的电话。

  然而,一双双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们做什么!我要通知其他人,我再也瞒不下去了!”山田町一的通讯器掉在地上,他恨恨盯着这些仿生人,挣脱他们的手掌。

  他知道这些仿生人是苏明安制造的,只听苏明安的命令,但他实在忍受不了心中的疼痛,怒吼起来。

  “瞒着所有人,他们就能幸福吗!!?你在傲慢什么苏明安!我实在受够了每天看着你抽自己的血、割自己的肉!我无比害怕我一旦表露出不希望你这么做的意向,你就会立刻回溯,断绝我发现你的可能性,让我一开始就无法发现这里!我怕啊,我怕!我怕你又一个人回到这个冰窟里去,所以我一直带着笑容陪着你!我只有整天笑呵呵得像个傻子,你才允许我陪在这里!我只有成天说那些绞尽脑汁的笑话,你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同伴们,因为你害怕你做到最后发现是错的,所有人一起背负罪责,所以你决定一个人干下去!要是错了,你就回溯重来!我真的心疼啊,我真的害怕啊,可我又知道我的心疼不过是一种愚蠢的感性,你才是正确的——你才是该死的正确的!!!”

  这一番话几乎吼出了他的所有心酸与泪水,他试图露出愤怒的神情,然而脸上的笑容像是僵化了太久,已经成了人皮面具,覆在了他的五官之间。即使怒吼,脸上犹然在笑。

  他也像个疯子了。

  世界把他们每个人都逼成了疯子。

  命运真是个狗屎般的东西。

  “……”

  而轮椅上的青年,没有听到他的怒吼与剖白,青年仅是睡着、沉静地睡着。

  他睡着时比他醒来时更宁静,阖上的眼皮停留着两瓣白蝴蝶般的柔光,脖颈的线条因无力而显得格外柔和,白日里或许清晰可见的骨骼轮廓,此刻被一种极深的宁静覆盖,模糊了边界。

  他睡着,陷在轮椅宽大的靠背里。金属框架支撑着他,仿佛托住一个易碎的梦。

  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了清醒时的倔强,几乎融化在夜色中。

  苏明安感到自己像是发了烧。

  也许是实验的次数太多,即使强如“世界”本身,也会因为过度疲惫而虚弱,就像人太累了会生病一样……这点要记下来……

  他迷茫地感到自己呼出的气变得滚烫,全身失去了力气,就像小时候生病一样,免疫系统在驱逐病毒,他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只要生完这场病就好了,还能继续实验……

  朦朦胧胧中,他感到有人趴在自己身边,哭个不停。

  这声音是……山田町一?

  这家伙一直在笑,现在却在哭了……别哭了,自己还没死呢……

  “记……记下来……”苏明安的手向旁边伸去,想记下自己“生病”的各种数据,手掌却被什么人握住。

  “笨蛋。”

  谁很小的声音。

  “笨蛋。”

  竟是玥玥的声音。

  也许是自己陷于清醒与梦的交际,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说过,你难过了,就来做美梦,我为你准备了一万个美梦,你到现在才用了多少个?”

  “明安,我知道,要让一个世界突破极限,就要利用那些超出世界规格之外的东西,比如你们带回来的玩家道具,比如你自己的神躯。所以,你的实验是正确的……但不能放缓一些吗?你现在连幻觉都出现了,太笨了。”

  ……我才不是笨蛋,我只是怕时间拖得太长,我就回溯不回去了……苏明安意识模糊,却还下意识反驳。

  “人类又没那么脆弱。”玥玥的声音:“你就是……太害怕了。”

  苏明安知道,风险没有完全离开,比如一些偷渡进来的奇怪的人。不把这些危险根除殆尽,他怎能罢休?

  现在不理智,等到一切无法挽回时,再变得冰冷理智,有什么用?

  ——他可还记得诺尔最后的眼神,说明现在这条路并不安全,必须未雨绸缪。

  “还要……被你们……骂笨蛋……”也许是生病的原因,他心里居然有些委屈,这是极为稀少的情绪。但很快,他察觉到,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山田町一他们。

  醒来后……好好安慰他们……但自己,还不能停下。

  “你的进度已经非常快了。你现在状态垮了,能做的唯有休息。”玥玥的声音:“好好休息,恢复后,才能继续推进。”

  临睡前,苏明安终于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

  山田町一、伊莎贝拉、林音、艾尼、易颂、莫言……他们凝视着自己,口中开合,说着什么。

  他们……怎么都来了……山田町一这家伙……喊他们来吃席吗……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4)”

  “从前有个少年叫苏有成,他和朋友们一起为了理想行侠仗义。”

  “当时,世界被一位冷酷残忍的皇者把持,贵族阶级穷奢极欲,能力者们肆意欺压普通人,社会极度不公,民不聊生。”

  “面对暴政,苏有成与他的朋友们联合起来,不断减员、不断告别,用生命与爱铸造高塔,付出了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几乎所有人为代价后,终于斩杀了皇者。”

  “他作为剩下的生还者,背负所有同伴的意志和伤痛,选择了自我放逐,踏上了流浪之旅。”

  “一群在深渊中为光而战的先驱者,不断用生命铸造高塔。而最后幸存之人,也伤痕累累。”

  “这是哪里的故事?”苏明安一边听时莺讲故事,一边凿着石头。

  (流传于罗瓦莎的,关于幻加拉效忠的神的故事。也许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时莺捂着伤口喘息着。

  “第五席星火的故事……”苏明安若有所思:“难道天底下所有的救世主,到最后都是悲惨的结局吗?”

  (因为你们……爱错了东西。)时莺的心声磕磕绊绊:(爱上一个没有定义的理想,要如何得到爱的回馈与终极?其实早在同伴们开始死亡的时候,星火就可以停下,他已经获得了足够丰沛的自由与幸福,然而,正是他与同伴的追求,让他们逐渐开始失去,逐渐开始痛苦,逐渐开始化为高塔……)

  “你在说我贪婪?”

  (呵……姑奶奶很少看错人,你一看就是那种完美主义者。)时莺眼珠子转了转:(不然,你怎么会回来?)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竟然看出了他来自未来。

  他忽然感到眩晕,扶住了额头。

  眼前的颜色化为洪流,光怪陆离的彩色流淌在他的视野。

  (撑不住了吧?你多久没睡了?好不容易这里比较安全,没有敌人能找到我们,躺下休息一会吧。)时莺说。

  苏明安很想反驳,他在诺尔的梦境里睡过,但那确实不算睡,反而比清醒更疲惫。

  “你……的……腿……”他试图看清时莺的伤,但入眼仅是粉发人静默的面孔。

  (睡吧,睡吧。)有双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不同于天莺的冰凉,是温热的,她轻轻环住了他:

  (能把人看错,说明你已经到极限了,休息一会,你才能更好拯救我们。)

  四周亮起荧光。

  苏明安惊讶地望见,在宛如萤火虫的光辉中,少女的双腿渐渐愈合,恢复了光滑白皙。

  (夜莺族的秘技,很神奇吧。)时莺笑了,指了指喉咙:(我们可以以声音为代价,治愈一定程度的创伤。暂时唱不了歌、说不了话而已,反正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咳……!)她的脸色闪过几分尴尬:(对了!不要听一些奇怪的心声!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苏明安揉了揉眼睛,他几乎看不清事物。

  只有这种无可奈何的时刻,他能躺下。

  人越是害怕想到什么,就越是会想到什么,很快,苏明安就听到了奇怪的心声:

  (他躺下来的样子更好看了,不是皮囊上的好看,而是莫名地好看。这家伙有什么增加魅力的能力吗?)

  (白色的头发……他以前是黑色的头发吧,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还是紫色的头发,他竟然会渐变吗?)

  (他看上去确实不错,适合交朋友……等一下,别再想下去了,他全都听见了!)

  时莺的脸色不断变幻,苏明安也有些尴尬,索性闭上了眼。

  结果他一闭眼,耳边的心声更多了:

  (闭上眼后更安静,像我养的小雪,一只雪白的猫头鹰。)

  (白发毛茸茸的,很想摸一把……雪白的,以后可以叫他小山竹吗?)

  (他今年多大?以前一直仰望他,总觉得高不可攀,细看才发现还是个孩子。比我小了太多。)

  (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怎么脸红了?闭上眼也能听见我的心声?不会吧!啊!救命!现在在地上尴尬打滚还来得及吗?)

  苏明安逐渐陷入睡眠。

  呼吸变得灼热,梦中的一切光怪陆离。

  即使睡着了,他也没有得到完全的安定。

  他梦见血红的深渊,梦见一个个消散的背影,梦见他在悬崖边一脚踩空,梦见他被卡死在时间的河流中,梦见漆黑无光的死寂宇宙……

  他像是被无数手掌束缚住脖颈,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喘息,意识如同破裂的帐篷,灌满了滚烫的风。

  一些影子在面前滑过,分明是熟悉的轮廓,可伸出手去,却是粘稠的虚无,一瓣瓣消散。

  “爸爸……?”

  在梦中,他望见了模糊的身影。

  恍惚间,他感到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就像小时候父母的手。他们安抚着他,让他什么都不必害怕。

  “明安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明安会打败一切坏蛋,不要怕苦,喝下这些超级英雄复苏剂,爸爸妈妈在等你,等你起床……”

  “明安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能让你害怕……”

  苏明安朦朦胧胧间,望见了陌生的两道身影……陌生?不知不觉,他已经对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感到陌生了……

  “可是。”他意识朦胧地解释,徒劳地在梦中伸出手:

  “爸爸,妈妈,我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有些话只能在梦中开口,有些痛苦只能在梦中抒发,他感到自己正在不可抗拒地滑落,滑向一个无人回应的深谷。

  “我看到了一些弹幕,他们说我根本没必要往回走,直接结束就好了。他们说我万一失败了,就是全人类的罪人……也有人安慰我,说相信我……”

  “我害怕他们的信任,我害怕辜负我熟识的人,我害怕走到最后依然是绝望,我害怕根本不存在那片金黄的树林,我害怕狐狸逃走了,我害怕一切只是臆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我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我一次又一次面对世界的危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解决了一个,下一个反而比上一个更加苦痛、更加无解……我没办法走到彼岸,我想把他们送到彼岸……”

  “但是,偏偏只有我,偏偏只有我能做出这些抉择,只有我能握住方舟的船舵……”

  “我要怎么做,才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爸爸,你在扑出去救人前……有想过那么多吗……?还是不假思索,就扑了出去……?”

  “那么,我该……继续……不假思索吗……?”

  琴声里的火仍然在体内燃烧着,烧不尽那沉沉压下来的迷茫黑暗,烧不尽那骨头里钻出来的酸痛,烧不尽悬浮于灼热与虚寒之间的魂灵。

  世界仿佛退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没有人回应他,他仿佛站在无光的海底。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握紧。

  耳边响起了柔软的声音:

  “雪会停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春风。”

  “你已经走在春日里了,不用害怕,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不要质疑自己。”

  “你是最需要坚定的人。如果你感到害怕,就假想一下明天……我们会看到很多盛开的花,你会站在山坡上,望着熬过漫长霜雪的草木精魂,从土里挣出了细弱的芽尖。”

  “想象着……根须吮吸着水分,冻土碎裂成泥泞,虫豸在黑暗里悄然翻了个身,无数细蕊顶破坚硬的萼片,蝴蝶翩翩飞舞……”

  “我不劝你放弃这一切,因为我知道,带我回家、带他们回家,是你一定能做到的事。”

  风吹乱了呼吸,他忽然听到“沙沙”的声音。

  像是刮擦声,像是低声叹息。

  头皮传来触感,朦胧的视野向上看,他望见一张雕刻着鲜花的面具,一柄翘着尾羽的红木梳。

  ——原是时莺握住他的手,用心声在他耳边轻声回答。

  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直播间,幸好随着时间跳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直播间已经自动关闭。他的第二反应是检查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却骤然撞入她面具后寂静的眼睛。

  刚才那些软弱的话语,没有流入观众耳中,太好了。

  (你可以带我、带我们回家。)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因为这是你一定能做到的事。)

  她不劝他放弃,她只是令他坚信。

  苏明安模糊地望着狭窄的空间,耳边嗡鸣作响:“这里没有春风……”

  只有灰尘。

  她的眼眸轻微开阖:(那就闭上眼吧,等睡醒为止,就望见了。)

  (以前,我也总是想,我要是死掉就好了,网上那些喷子也都去死,那些踩高捧低看不起我的人都去死。要是给我一个红色按钮,我就按下去自杀。)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坏蛋,看不惯这个世界的善恶观。好像恶人只要洗白就能被众人原谅,而英雄只要稍微偏离就被骂得狗血淋头。虚伪、自私、傲慢、中二、自我幻想……他们把什么帽子都往你这种好人的头上扣。好像你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的完美,就活该被谴责。)

  (神坛,根本就是个祭坛。)

  (而我,我是始终活在淤泥里的人,我看清了那些美名的虚伪,我就是不想原谅那些坏人,我就是不想责怪那些好人,就算谴责的火焰要将我的声带烧尽,我依旧要唱出我喜欢的曲调。)

  (所以,我要对你说——你没有任何错。)

  (就算任何人都说你错了,都说你就该迅速完结这场世界游戏,我也要说——你没有任何错。)

  (你想让一切更好的想法,是傲慢又怎样?你没有错。)

  (——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难道只配走宽阔明亮之路?)

  (你应该也不止一次生出死亡的想法,想沉睡在死中,得到彻底的休息,想结束一切后就死去,死在黎明之下,不再挣扎疼痛……)

  (但是,我听过你们玩家们说过的一句话……)

  她的心声犹如羽毛,撩过他的耳廓:

  (【——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

  (你在渴望爱,小山竹。)

  苏明安的瞳孔豁然睁大。

  ……不是在期待死。

  而是在渴望爱?

  她拿起发梳,仿佛要梳尽天下不平事,梳尽一切令人缺憾的角落,梳尽所有饱含热泪的沧桑。

  风吹乱了呼吸,也吹乱了她眼里闪动的火苗。

  (我的妈妈虽然是个混球,但还是教了我怎么梳头发,这是我们夜莺族的独门哄睡技巧哦,你可以睡得安稳了。)她凝视着他:

  (你很迷茫……我也一样……)

  (我们都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困惑不已,不知道走向哪个方向。)

  (我听说过你的困局,你有两条路,一条是飞向宇宙寿数无尽,一条是留守故土自绝前路。你的选择远比我丰富,远比我伟大,无论做什么选择,你都是‘高尚’的。)

  (如果非要十全十美才能救这个世界——那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我们只是人,总要容许一些不完美吧。)

  她的眼神亮如烈火,目光灼灼。

  “我想……”片刻后,苏明安沙哑出声:“我想做回第一玩家,而不是神……”

  “若只有百年……”他顿了顿,仿佛咽下了一颗带血的石头。

  “那便百年。”

  (也许,你本该几千几万年……)时莺望着他。

  “和同伴们一样寿数,也很不错。”苏明安闭上眼:“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的寿数,甚至把所有人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他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他们的悲伤。”

  “神啊……”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在越来越远。

  可以允许我有片刻的犹豫和软弱吗?

  软弱之后,可以允许我走向之于理想的结局吗?不要延绵不绝的苦痛,不要恒久弥漫的哀伤……

  不要来日方长。

  不要溺于海洋。

  ……

  苏明安睡着后,时莺望着他的脸颊良久,忽然,她碰了碰自己的心脏,察觉到和白石头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强烈。

  闭目片刻后,她化为一只踉踉跄跄的夜莺,努力搬开细小的石头,流着血,从缝隙竭力钻了出去,险些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白石头?)她望见,一颗白石头,咕噜噜滚到了她旁边。

  ……

  茜伯尔很快遇到了熟人。

  凯尔纳惜指着她,傲慢道:“小邪教徒,你跑哪去了?母神正在召集我们!跟我来!”

  ……母神?

  茜伯尔很快察觉,这里很像穹地,又不是穹地,这里有黑墙,有熟悉的森林,却有“母神”和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这里仍是罗瓦莎,却那么像穹地,为什么?”茜伯尔很快想到了什么:“这里是……‘同人文’吗?”

  ——这里是在罗瓦莎谱写的,仿写穹地的同人文。

  或者说,称为“在罗瓦莎的穹地试点”更合适。

  有位母神,将这里打造得与穹地如出一辙,安排了诸多穹地角色登场,想试试能否在罗瓦莎复现其他文明的故事。

  茜伯尔来到这里后,被自动赋予了“茜茜”的角色设定,要随着族人一起去觐见母神。

  “这位母神是光看原著文明还不够,非要自己也下场来爽一爽?”茜伯尔蹙眉:“不,应该没这么简单……祂应该是想实验什么,毕竟穹地的诸多理论值得学习,还有独特的世界体系……既然被称为‘母神’,祂应该是一位一级神,所以祂打造这里,难道想找办法突破一级神的限制……?”

  她忽然滞住呼吸。

  一级神之上,会是什么?

  这好像是一个未解的问题。

  她来到一处祭台,这里已经跪着上百族人,祭台之上是一道神明的虚影,光辉灿烂。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们之中,有人藏匿着一颗珍贵的白色石头。”克里琴斯嗓音冷淡:“限你们一天之内交出来,否则,全族毁灭。”

  人们胆战心惊,而茜伯尔若有所思。

  忽然,她望见了一道黑白的身影。

  头戴祭祀冠,身披黑袍,踏着木屐的,白发身影。

  望见的一瞬间,眼里不由自主积蓄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望着青年走向高台。

  “母神,我们会在一天之内,给您满意的答复。”少族长不卑不亢,拱手回应。

  母神身影消失,而少族长回过头。

  那双天海般的眼瞳,对上了茜伯尔深海般的眼瞳。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5)”

  隐蔽的地下室内,封长聚集了族内所有人。

  茜伯尔无声站在阴湿的角落,无人理会她。

  “母神要求我们交出白石头。”封长环视四周,开口道。

  “不能交。”一位老者立刻站出来反对:“白石头是七彩圣神留给我族的至宝,也是我族一直守护之物,不能交!”

  ……七彩圣神?谁?茜伯尔眼珠子转了转。

  “为什么母神盯上了我族至宝?虽然它是祖辈传承之物,但在我们眼里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什么用处也没有。”凯尔纳惜疑惑道。

  “恐怕……是红塔帝国盯上我们了。”坎多亚的话语让众人俱静:“我们最近赢下了战争,女皇恐惧我族的强大实力,想要找个理由过河拆桥,只要我们不肯交出白石头,就有理由被处刑……”

  室内齐齐安静。

  “奶奶的,跟他们拼了!”有个少年起身怒吼:“英雄就是被这样对待吗!?我们大不了把那个帝国灭掉!我们根本不信仰那个母神,是祂突然天降强令我们信仰祂!”

  “对,跟他们,跟他们,拼了……”一个傻呵呵的大个子流着口水,结结巴巴地附和。

  “拼了!大不了拼到最后一刻!我族是七彩圣神的血脉,如果把祂的至宝交出去,与背弃祖先、背弃信仰有什么区别!”露西亚激动道。

  茜伯尔站在角落,注视着这一切。

  “……你有什么想法吗?”忽然,那双天海般的眼瞳望来,一袭黑袍的青年望着她。

  上百道目光汇聚而来,望向她。

  在茜伯尔的记忆里,穹地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清醒一点,茜伯尔,他们只是外貌相似、性情相似、记忆相似的人。他们是罗瓦莎一个叫“七彩圣神”的家伙弄出来的种族,他们自小生活在罗瓦莎,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你知道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哥哥和他们已经……

  这些人只是生长于罗瓦莎的封长等人的“原初”。

  茜伯尔很快平复心情道:“我不清楚情况,所以不发表意见。”

  凯尔纳惜和几个年轻人的目光变得轻蔑:“干嘛要问小邪教徒的意见,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封长定定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看向众人。

  “跟他们拼了……”他的语声顿了顿:“然后呢?”

  众人静静望着他。

  “红塔帝国的人口足有上百万,耀光母神的信众足有上亿,而我族只有百来人,就算我们血统高贵、能力强大,以一敌百……我们跟他们拼了,一个个死绝,然后呢?”封长嗓音平静,缓缓摊开手: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我等族人,我们的名号彻底湮没在历史之中。我们刚刚作为将领打赢了一场百万级别的战争,如果我们灭绝了,再遇到惨烈的战争,有谁能站出来?”

  一个少年反驳道:“他们过河拆桥,难道我们以后还要为他们而战吗!?”

  封长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蓝色的眼瞳里,犹如宁静的辰星:“不是为他们而战,而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辈,为了部族传承,为了不辜负我们的祖先七彩圣神,为了保护那颗石头。”

  “忍辱负重也好,耻辱受难也好……我们必须留存最后的血脉。”

  “至少,得有人带着那颗白石头活下去。即使我们不知道那颗白石头的作用,但绝不能落到耀光母神手里。我感觉……祂,已经有了魔化的征兆。”

  “为了这个世界的希望,我们不能因为热血意气,导致全军覆没。”

  室内极其安静。

  几个年轻族人抽泣起来,他们已经意识到了绝路。帝国过河拆桥、母神盯上族内至宝,他们还能怎么办?就算拼死一搏,也没有活路。

  悲伤的氛围蔓延,人人面色凝重,满是高高低低的叹息与抽噎。

  而台上的少族长始终面色宁静,潮湿的地下室滴落几滴水珠,他戴着祭祀冠冕,已然像极了一位领导者。

  茜伯尔向来讨厌他这个样子,一副大义凛然、光明正义的样子,口中说着理想就扑过去牺牲,每一次都死得令她无话可说。

  可这里不是穹地,也没有轮回权柄了。

  死了就是真死,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个家伙……嘴里竟然还挂着“死”这个字。

  人们讨论许久,也沉默许久,最终,是一位长老封勒站了出来。

  “我们听从族长的安排。”他单膝跪地,俯下白发苍苍的头颅。

  在他之后,人们对视几眼,逐渐缓缓跪了下来。

  “我们听从族长的安排。”

  “族长,您安排吧,我们都听从。”

  “族长,为了不让耀光母神那个家伙得利,我们愿付出一切,保护我族至宝白色石头。”

  他们将“少族长”的称呼,更换为了“族长”。

  最终,他们决定抽签。族内三百七十六人,抽出十个年轻人带着白石头逃跑,剩余所有人假意投诚,实则玉石俱焚,带着假石头走向耀光母神,争取逃跑时间。

  “十个人,分成五个小队分散逃跑,只有一个小队带着真正的白石头。”封长迅速安排着:“其余三百六十六人,随我一起觐见母神。”

  “你不抽签吗?”茜伯尔终于忍不住了,中止了沉默。

  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望过来,荡漾着淡漠与宁静,没有半分柔情。

  他向来如此,即使是对待亲妹妹,也毫不容情。

  可这一次,他对待的,是自己。

  “身为族长,我是最不能逃跑之人,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问出这种问题。”封长淡淡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答案吗,混账哥哥!

  茜伯尔握紧拳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一切都是那么相似,一切都充满既视感。然而,她心底的理智又那么明晰地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他们。

  升为高维花费了她太久的时间,等她回到穹地,已经换了不止一代人。昔日的故人、亲人……都已经化为黄土一抔。

  他们寿终前有想念她吗?一位被祭祀的神明,一位不被理解的少女。

  她遗憾没能在他寿终前说声再见,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却又到了再见的时刻。

  她抽出木盒里的签子,是红签。

  可笑的是,她这次的运气很好。

  “运气不错,去逃跑吧。”封长瞥了她的签子一眼,挥挥手:

  “没抽中的,随我来。”

  茜伯尔望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族人的脸,渐渐远去。

  他们明明那么看不起她,凯尔纳惜还满口“小邪教徒”,但这种时候,凯尔纳惜仅是看了她一眼,就沉默地跟随着封长走出去。

  ——控制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愚昧的信仰,集体主义从众,不懂明哲保身的蠢笨,还是心中根深蒂固的族群信仰?

  “信仰”,是跟随了茜伯尔一辈子的能力,可她现在,竟有些弄不懂此为何物。人们能因此而生,能因此刀剑相向,能因此面目丑恶,竟也能因此而死。

  他们一个个走出地下室,犹如举着火把,走出了狭窄黑暗的洞穴。

  “这并不丢人,而是为了活下去。”封长的话语犹在耳畔:

  “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不是要诉诸血与火,而是为了让这片森林里,再度响起我们的声音,再度响起——夜莺的声音。”

  哗啦——哗啦——

  茜伯尔忽然望见,向外走去的三百六十六位族人,身后逐渐长出了一对翅翼。

  那翅翼,自一位位沉默前行者的背脊肩胛处,先是骨骼在无声中伸展、塑形,仿佛坚韧的藤蔓在月光下抽枝。紧接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晕染开来,呈现夜色浸透的墨绿与幽蓝。

  哗啦——哗啦——

  三百六十六对翅翼张开。没有预想中遮蔽天日的磅礴,反而沉默、悲怆、优美。它们并未扇动,只是静静地在行走者的身后延展、低垂,宛如一件件庄重的祭服,覆盖着他们奔赴深渊的背影。

  ——这一刻,茜伯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他们的确不是“他们”。

  他们并非穹地的第一部族。

  而是罗瓦莎的“夜莺族”。

  封长等人在罗瓦莎的人为“原初”,是一群夜莺族。

  帝国过河拆桥,女皇恐惧夜莺族在战争中展现的强大歌喉,女皇以耀光母神的名号,强令夜莺族交出族内至宝,找理由覆灭这些战争后的英雄。

  她究竟……来到了什么年代?

  “若我们赴死,若无人复仇,未来谁来歌唱?”有个少年怯生生地问,他的耳羽颤抖,心胸恐惧。

  夜莺族少族长走在最前方,捧着装着假石头的木盒,望着远方的黑墙与高空:

  “自有一个理想的时代,会有一位或数位理想的界主,他们是光辉正义之人。他们允许我们歌唱,允许我们颂唱大胆的歌谣,允许我们高声赞颂自由。不需要浇筑血与火,也能得到公平与正义。”

  “等到那样的时代,你们便去尽情高歌吧。而我们,将以心血染红玫瑰。迟早有一日,会有人翻开历史上的这一页,见证我们的故事,为我们平反。”

  他回过头,望着三百六十六位族人,又望向留在“洞穴”里的十位年轻族人,包括茜伯尔。

  行走的身影逐渐模糊,人们的轮廓融化在昏暗的光线里,唯有那成片的、低垂的翅膀,在茜伯尔的视野中反而愈发清晰、沉重。

  它们取代了人的形貌,像是一只只高歌的夜莺。

  少族长回头,静静望了茜伯尔一眼,他的眼里有自由壮阔的天空,而茜伯尔的眼里是包容广博的大海。

  ……

  “去吧。”少族长望着她:

  “——你们走向天光,我们走向火光。”

  ……

  苏明安醒来时,仍在黑暗的废墟之下,他摸了摸旁边,发现时莺不在了。

  他顿时清醒,发现身边只有血迹。

  ……她跑了?不能让她吞下白石头!

  他猜测,白石头是“合成大水母”的一部分,如果被人吞了,凛族就无法现世。之前是耀光母神险些杀死了新生凛族,让徽白与小白再无踪影,这一次不能再让耀光母神得逞。

  他直觉感到,有人里应外合,否则梦境之主怎能轻松渗透罗瓦莎。耀光母神是最可疑的人选——祂的态度前后反差极大,越来越多的事情与祂相关。

  “时莺不是很伟大的人,她遭遇过太多的恶意,她很可能抗拒不了成为界主、为家族平反的诱惑……”有一瞬间,苏明安甚至怀疑,她那么温柔地哄睡自己,是不是就为了瞒过他的眼睛,偷偷吞掉白石头?

  他必须多疑,因为他被欺骗过太多次。

  他用空间震动轰开碎石,走到地面上,发现血迹淅淅沥沥流了一路,从脚下流到远方。

  ……时莺果然跑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暗骂自己还是不该休息。毕竟,如果她没有偷偷吞掉白石头,她肯定会回来找他,而不是一个人偷偷溜走。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被敌人追杀,引开敌人跑了。但他没发现别人的痕迹。

  他顺着血迹,一路跑过去。路上,他发现自己的五感已经恢复,看来睡眠不错。

  “看看还来不来得及追上她……”

  他跑了许久,望见了一处惊人的场面——

  夕阳沉沉坠向遥远的地平线,苍穹流淌着火焰般的橘红,洒于凹凸不平的断壁残垣。

  数十个冰冷的金属摄像头悬浮空中,如同沉默的独眼。看型号,都是菲尼克斯放置的摄像头。

  而菲尼克斯本人站在这片血色黄昏的中心,站在一座由混凝土和扭曲钢筋堆砌而成的小丘顶端。他满身是血,衣衫褴褛,瞳孔失焦地盯着下方。

  废墟之下,是身着剪裁精良白色西装的黑发青年,他如同一件被粗暴丢弃的昂贵瓷器,倒在冰冷的碎石瓦砾中。洁净的白色被大片深红彻底玷污,七窍流出的鲜血覆盖了俊朗的轮廓,蜿蜒流淌。

  稍远一些,戴着繁花面具的粉发人裹在厚重长袍里,表情与伤势都不明晰,她的姿势歪斜得极不自然,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着脖颈。

  靠近一面半塌废墙的角落,最令苏明安震惊的是——红发少女的身体被一根粗壮的、锈迹斑斑的钢筋狠狠钉穿,冰冷的金属洞穿了她的胸腔。

  她的心脏被钢筋撕裂,几块犹带温热的血肉滚落而下,在夕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残酷、令人窒息的美感,宛如名贵却破碎的红宝石。

  她的头颅低垂,散乱的红发遮住了部分脸颊,凝固着一个清晰的恐惧表情。

  白石头不知所踪,只剩下她胸口一个血淋淋的贯穿洞。

  天空极高处,一只孤鸥盘旋滑翔,发出几声单调而悠长的鸣叫。

  苏明安站在废墟之顶,被染着血色的风包围,他震惊地望着这一幕,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

  ——谁残忍地贯穿了她的心脏,击败了菲尼克斯诸人,夺走了白石头?

  ——谁杀死了她?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6)”

  【好了,好了,抵达这里,诸位看客,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谁杀死了时莺?】

  【粉发人、菲尼克斯、明、白石头,还是某位无法假想实力的高人?】

  【你能否得出正确的答案?若答案正确,奖励是……】

  ……

  苏明安深呼吸。

  “滚。”

  “托索琉斯,你看就看,别跑到我耳边聒噪。”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苏明安揉了揉耳朵,走向废墟,检查了一下明。明没死,只是七窍流血,应该是受到了极为强烈的精神冲击,恰好明血厚力强,最差的就是精神点数,被精准攻击了。

  苏明安又看向粉发人,粉发人始终沉默着,身子歪斜,没有明显伤口。

  最后是菲尼克斯的方向,菲尼克斯满身是血,应该都是他吐出来的血。

  苏明安来到时莺面前,她垂着头,脸上残留着鲜明的恐惧,胸口被钢筋穿胸而过。她明显是吃掉了白石头后再被人杀死的,耳边生有羽毛,胸口残余着一些白色石屑。

  “她前倾跪地,血顺着钢筋流到腹部,是从后捅入。”祈昼的嗓音响起:“如果是正面贯穿,钢筋可能带着碎骨和衣物碎片从背部穿出,血液呈喷射状。”

  祈昼的解释很及时。

  “钢筋的另一侧死死固定在墙上,所以,她应该是被人抛过来,扎到钢筋之上,顺着冲击力落下,钢筋从后往前捅穿。”祈昼继续观察:“表情很恐惧……可惜了,这样穿胸而过,最后应该还挣扎了一段时间才死亡。怀璧其罪,她要是不起贪念吞下白石头,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怎么懂这些?”

  “你忘了我是门徒游戏第一届的冠军?”祈昼侧目:“我见过的凶案现场,数不胜数。”

  门徒游戏是传统无限流,空间小,机关多,确实需要这些知识。而世界游戏更偏向真正的拯救世界。

  两个“冠军”正站在这里,一个门徒游戏,一个世界游戏。

  苏明安捡起了一个物品。

  ……

  “叮咚!”

  【你获得了(金色向阳花发绳)】

  ……

  【金色向阳花发绳(红级):“走吧,托利亚,我们一起……回家吧。”】

  【烹饪专精等级+1级】

  【蛋糕专精等级+2级】

  【特殊技能(缘木求鱼):当你向一个人做出“乞讨”动作,对方将大概率给予你一件身上的重要之物(冷却时间10分钟)。】

  【备注:在特定人物面前取出,将获得一定反馈。】

  ……

  ……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明安看了一下,这是时莺的发绳,看来她以前靠这个神奇道具乞讨活了下来。不过,和现在的情况无关,发绳这种特殊部位装备,他也装不上。

  他看向时莺最后恐惧的神情。

  她的歌声,明明那么温柔,那么美丽……为什么还是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他闭上双眼,重新翻开书。“翻书人”能力略有增长,他获得了新的书页定位,很快,他再度睁开眼。

  进入不同的书页,他附身的对象也不同,原先的附身对象“白团”仍沉睡在废墟之下,他获得了新的附身对象“天裕”。

  “哗啦——哗啦——”

  ——他来到了时莺死亡前的时间点。

  夕阳洒下光斑,他白发飘扬,衣衫如雪,身后张开宽大的白色羽翼,瞳孔流转着冰霜。

  “救……救救我……”忽然,他发现自己脚边,是一颗白石头在求救。

  他抬头,望见菲尼克斯站在废墟之上吟唱着咒语,而时莺倒在地上昏迷,白石头从她手里滚到了自己脚边。

  ——原来如此,时莺死亡前,曾被菲尼克斯控制,所以菲尼克斯……是凶手?

  “天裕,把石头交出来!”菲尼克斯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立刻捡起白石头后跳,脊背长出宽大的白色羽翼。

  但疑虑仍然弥漫——假如菲尼克斯控制了时莺,想让她吃掉白石头,然后杀人取石,那为什么粉发人和明会受伤?

  ……

  【哦,哦,那么,诸位看客,问题来了。】

  【最后的凶案场景和此时的情况对不上,到底是哪里没能想通?】

  【真正的凶手,到底是……】

  ……

  “滚!”这回,苏明安毫不客气。

  旁观就旁观,却拿别人的死亡当侦探片,至高之主真是冷酷到把一切都当作娱乐。

  “簌簌簌!”苏明安指使白羽刺向菲尼克斯,如同一场纷飞大雪,天裕的攻击手法异常好看。

  而菲尼克斯露出微笑:“向我动手?你似乎没搞明白我的种族……”

  高悬的穹顶苍灰而辽远,熔铁似的霞光泼溅天际。

  突然,以菲尼克斯站立之处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炽热骤然爆发!

  那是足以熔金化铁的涅槃之火,金红瞬间从他的躯壳喷薄而出,狂暴地席卷四周——形成一轮更加刺目、更加暴烈的“太阳”!

  火焰翻腾凝聚,一只翼展足以遮蔽废墟的巨鸟轮廓在烈火中清晰显现!它俯首望来,每一根翎羽都由纯粹燃烧的金白色火焰构成,尾翎拖曳出炫目的光轨。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白羽,竟像投入熔炉的雪花,无声无息消融。

  ——传说中的不死鸟,菲尼克斯!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见到罗瓦莎人露出原貌的样子,简直宛如武魂真身。

  “唳——!”

  不死鸟双翼猛地一振,如同巨神挥动燃烧的战锤!巨大的火焰双翼,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直接朝着悬在空中的苏明安——狠狠拍去!

  废墟在高温炙烤下发出噼啪的哀鸣,砖石迅速变得赤红!

  苏明安见过许多大场面,但这种正经的交战极为少见,他瞳孔微缩,近在咫尺的火焰巨翼带来了焚灭一切的窒息感。

  他明白了菲尼克斯自傲的根源,天裕是天族,而不死鸟是上古种族,是一切翅膀种族的王!天裕的一身实力都会被压制。

  “那……”苏明安抬手:“不用天裕,我用北望的力量……”

  他的指尖,绽开一朵冰花。

  以他掌心为中心,一层厚达半尺、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玄冰瞬间拔地而起!凝结出无数尖锐、粗大的冰锥,如同倒刺林立的寒冰壁垒,斜刺向上!

  “轰——!”

  燃烧的巨翼狠狠拍在寒冰壁垒之上!

  冰与火,极寒与炽热,两种极端的能量在废墟上空不足五十米处发生了惨烈、彻底的碰撞!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下一刻——

  冲击波如同灭世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四方,废墟上所有高于地面的物体,无论断壁还是残柱,先是覆盖上一层厚厚冰霜,紧接着便在内部爆开的恐怖高温中轰然炸碎!

  两道身影——一道包裹在破碎的幽蓝冰晶中,一道裹挟着明灭不定的金红烈焰,从爆炸中心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抛飞出去!

  苏明安抱着时莺和白石头,快速在地上滚了一圈,滚进了隐蔽的阴影里。

  他低头,时莺的目光依旧呆滞,她仍处在控制之中。

  (我将我的羽毛送给你。)她的心声呢喃着什么诗歌:

  (我将我的眼睛赠给你。)

  (拿上我骨头做的枪,瞄准黑夜。)

  (你会看到,高傲的克里琴斯也因你而畏惧……)

  “清醒一点!”苏明安直接上手一巴掌。

  一发人格修正掌后,时莺眼神逐渐恢复,她愣愣地盯着苏明安,忽然笑了:

  (原来你总能来救我。)

  ……她总是这么迅速就能认出他。

  “你听好。”苏明安立刻拍醒她,防止她继续做傻事:“你要财富,我会给你。你要权力,我未来也会给你。”

  他认识的大多是理想坚定的高尚之辈,甚少劝说时莺这类人,只能干巴巴地金钱利诱,有种一身力气无处使的感觉。

  时莺的眼珠子动了动。

  苏明安迅速道:“刚刚你就被菲尼克斯控制了,差点吃掉了白石头。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伟大无私,你也有自私的自由,你也有暴富的梦想,但白石头不是你的所有物,放下那些执念!”

  他在这边劝着,却听到时莺的心声飘飘忽忽。

  (嗯……他怒吼的样子更好看了,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奇怪,我是中了什么蛊吗?高魅力值的家伙真可怕,我攻略无数,居然会栽在他这里……)

  (倒不是那种想谈恋爱的感觉,更像是,希望他好好的,希望他不要受伤,希望他快乐……)

  (这是……爱吗?原来如此,原来人们所说的“热爱”,是这种感觉……我从来没体验过……)

  她的手触摸着他的脸颊,感知到他的脸颊正在发烫升温。

  (他又害羞了……能听到心声就是麻烦,我都没有隐私……)时莺的脸也开始发烫。

  苏明安攻略无数,此刻却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抿了抿唇,看了眼时莺的满身烧伤,带着她跳入一个隐蔽的坑洞。

  然后,他伸向她怀里的白石头。

  她却紧紧搂住它。

  “还不放下吗?”苏明安道:“这不是你的机遇,不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再执着下去,你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他已经亲眼看见了她的死相,她最后的表情明明那么恐惧,她分明也是后悔了。

  白石头也顶着( ̄△ ̄)的颜文字,表示不赞同。

  (我想问一个问题,小山竹。)时莺凝视着他:(拿走白石头后……你会用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苏明安坦然道:“我只想先带着它远离危险。”

  (原来如此。)时莺轻声道:(你也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有把握带着它远离危险吗?)

  苏明安想了想,还是一样的回答:“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是我的本体,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带它逃走,但现在是天裕的身体……粉发人的实力很强大,菲尼克斯的种族又压制了这具身体,我没有把握敌过。”

  (那么。)时莺望着他:(我该如何相信,把它交给你后,它会不会落到更坏的人手里?比我更坏。)

  苏明安惊讶地望着她。

  他确实没想到,她竟想的是这一点。

  他想说什么,她却抵住他的嘴唇,微微闭眼:

  (你听,夜莺叫了,夜莺叫了。)

  (它说,它说,你要相信一个卑劣的人,为了足够的利益,能有多么坚持,多么顽强。)

  (小山竹,我是一个卑劣的人,我肮脏、偷窃、欺骗,非常讨人厌。所以,我为了攫取足够的利益,能做出你这种高尚之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事。)

  (为了保护这颗能带来万贯财富的宝物,为了给我的祖先正名,让我以后成为高高在上的贵族……)

  她的眼神突然狠厉,那是一种贫民窟小孩被野狗抢走面包的眼神:

  (配合我完成一个计划吧。)

  (如果成功,我们就把那三个坏人,那个不可一世的金毛,那个故作神秘的粉毛,那个眼高于顶的黑毛……把他们一起坑死在这里!然后,把他们身上的宝贝搜刮走,本姑娘就能成为超级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不行,你会失败。”苏明安立刻道。估计上一次时莺也是和天裕合作,想坑死那三个人,结果失败了,只坑了一个明,时莺还死了。

  (你不一样。)时莺嘿嘿笑了一声,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如果是你与我打配合……一定能成。)

  苏明安略微思考,上一次,时莺和天裕配合坑掉了明,说明这个计划比较靠谱,如果这次换自己来合作,说不定真的能坑掉三个人。

  “你说。”苏明安考虑后,开口道:“我们试试。”

  ……

  月影扶疏。

  茜伯尔抱着白石头,奔走在夜色下的森林。

  她身后,封长已经带着三百多位族人去觐见母神。

  “茜茜……我们,真的能逃走吗?”随茜伯尔一起中签逃亡的,是一位名叫“天天”的少女,她梳着鲜红的双马尾,双眼总含着胆怯。

  天天一直是族内的倒霉蛋,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她抽到了逃亡签。她的实力很差,在族里也不受欢迎,却成了最后的希望。

  “即使所有人都逃跑失败了,我们两个人也必须逃走。十个人分成了五组,我们是唯一护送白石头的一组,我们是唯一的希望。”茜伯尔咬着牙,她不敢动用自己的能力,怕被耀光母神察觉。她不知道这是罗瓦莎的哪里,但既然看见这么相似的一群人,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来都来了,要完成他们最后的愿望,完成……她自己心底的遗憾。

  “弥补了遗憾,我才能再无心魔地继续追求高维……没错,就是这样,这也是为了我自己……”茜伯尔心里想着。

  忽然,她望见了远方的曙光骑士队,是红塔派来的巡逻队。

  “我来解决他们!”茜伯尔让天天退后,从背后取出一杆猎枪。

  入手熟悉又陌生,握着猎枪,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

  自从成神,猎枪这玩意,她就再没碰过,因为她已经掌握了远比猎枪强大千万倍的力量。

  没想到,今日握住,触感还是和很久以前一样,仿佛她的肌肤,仿佛她的魂灵。

  红袍飘舞,她摸向自己头发,那里已没有了一朵咒火之花。

  “茜茜姐,怎么了?”天天害怕地望着她。

  “真没想到……回来了,我又回来了……”茜伯尔突然狂笑着,抬起了猎枪,枪口对准。

  “来吧,来吧。”她的眼神变得野性而凶狠:

  “让他们滚蛋,让那个劳什子耀光母神滚蛋,别让姑奶奶要保护的人等久了!”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1)”

  “从前有个少年那叫塔兹米,他和朋友们一起为了理想行侠仗义。”

  “当时,世界被残酷的将军与大臣把持,贵族肆意欺压普通人,世间混乱不堪。”

  “面对暴政,塔兹米和他的朋友们联合起来,击败了邪恶的将军和大臣,从此再没有人能让他们分开,最后,塔兹米和所有同伴们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苏明安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雪。

  一年到头,满目飞雪。

  窗玻璃已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开一小片水迹清晰的明净,窗外白色的天地刹那涌入眼帘。

  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立体交通枢纽、高速穿梭的磁悬浮车厢、穿梭楼宇的外卖无人机……

  悬浮半空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喜庆的预告画面,金色的“21”数字不断闪烁旋转。

  街角巷尾,各色高科技的装饰已悄然登场。一个年轻女孩停下脚步,仰头对着空中变幻的祝福光影拍下照片,脸上是纯粹的笑容。玻璃橱窗里,巨大的虚拟人偶穿着喜庆的华服,在雪花纷飞的背景下舞蹈,吸引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童。

  苏明安静谧注视着这一切,直到床边的林音读完了故事。

  “……真的是这样的故事吗?”苏明安轻声说。他记忆里不是这样的。

  “是的,这就是与我们相似的故事。”林音拍拍胸膛保证道,拿起一碗褐色液体:“好了,听完故事,该喝药了。”

  “……你们真的把我当小孩了。”

  “那还不是你不听话,要不是山田町一通知我们,你打算一个人流血到死吗?”

  “那你们呢?”苏明安说:“你想当奶妈协会的会长,为什么要接触你不喜欢的政治?”

  “……”林音无话可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谁也别想指责谁。

  “来,喝药了,张嘴……”林音一副哄小孩的模样,端起药碗。

  “我自己会喝。”苏明安接过碗,一饮而尽,表情一阵波动。

  “来,路托我给你带的糖果。”林音这才把糖拿出来:“苦就直说,向我们要糖,不要一个人忍着。”

  “你多大?”

  “想拿年龄压我?我们现在都是你的哥哥姐姐!”林音叉腰道:“你穿梭时间,那就根本不算年龄正常增长,你只会比我们越来越小的!”

  苏明安沉默片刻,柠檬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忽然沙哑道:

  “所以,你们都会比我越来越大……吗。”

  似是触及到什么禁忌的东西,林音脸色一变。

  她忽然喘不过气。

  “你……你喝过药了,好好休息,我回去工作了,等会换十一来照顾你……”林音急匆匆转身离开,不想面对这个话题。

  他们都会越来越老。

  而苏明安……作为世界树,他的时间已经定格了。

  片刻后,黑发女人推门而入,却望见苏明安已经离开了床,又坐在那张该死的椅子上,开始抽血。

  十一眼神变了变,旋即沉默地走到他一侧,望着他做实验。

  “别催我休息,我清楚自己的身体,我现在病了,正好可以研究生病状态下的数据……”苏明安呼出炙热的空气,观察着显微镜下的玻片。

  “我不催。”十一平静道。

  “嗯。”苏明安垂头继续。

  半个小时后,他忽然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眼看要摔到地上,十一像是早已准备好,立刻伸出一只手,轻松托住了他。

  他的身体轻得吓人,短短几个月,就像掏空了血肉,十一的手指触及坚硬的骨骼,以为自己抱住了一具骷髅,一只手就可以托住。

  她垂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擦拭他唇边咳出来的血迹,抱着他回到床上,放平躺好。

  自苏明安那天昏迷后,山田町一这个大嘴巴叫来了所有人,他们在床前达成了协议,十几个人轮流过来照顾他。

  ……

  【12月25日,这群人都来吃席了,我有一种把他们全都回溯掉的想法,只要阻止山田町一,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发现我在这里了?】

  【12月26日,算了,好不容易生病了,要是回溯一次,也许我就没法生病了。】

  【12月27日,同伴们的关心虽然体贴,但也有诸多麻烦……他们总是催我喝药。还好,如果我态度强硬,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办。最麻烦的是林音,她的态度很强硬,最好的是十一,她总是沉默地看着我,不会干涉。】

  【12月28日,下雪了,南方不常见雪,世界游戏开始后,倒是见了一次又一次……】

  【还好,这一次,不会再冷了。】

  【12月29日,喝药的时候,我总会透过窗户看外面,最近似乎越来越热闹了?对了,我好像又要过生日了。同伴们告诉我,人们已经把“界主生日”当成“人类周年庆典”一般的重大节日了,简直跟过年一样热闹……罢了,我们自己简单点就好,毕竟,我还没给他们每个人过生日,受之有愧。】

  ……

  “我来啦,大哥!”傍晚,莫言屁颠颠地来了。

  莫言一来,室内似乎都欢快起来。

  “大哥,我们大学离你这超级远,还好我能坐传送阵,唰地一下,就到了,太神奇了!”莫言忽然摸了摸头:“啊……大哥你在做实验啊,那我安静点。”

  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莫言帮苏明安忙上忙下,苏明安要拿什么药剂,莫言就屁颠颠去拿,极为任劳任怨。

  “咳……咳咳咳!”

  突然,苏明安剧烈咳嗽起来,刺目的殷红鲜血喷到实验台上。

  莫言的脸色刹时苍白,小火车般冲了过来。

  “大哥!大哥我扶你去医疗舱!”

  “先……”苏明安推开莫言,一边喷血,一边指着实验台:“先把那几个玻璃瓶拿下来,别被污染……!咳,咳咳咳……!”

  躺在血泊之中的玻璃瓶,仿佛闪闪发光。

  莫言毫不犹豫地揽下玻璃瓶,把大哥放在轮椅上,快速推到医疗舱放进去。

  玻璃合上,望着大哥苍白的脸,莫言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大哥,你好好休息,要出来就按按钮喊我!”

  “不需……要。你做你的事……这里有许多……机械人可以帮我……”苏明安摇摇头,这些同伴总要做一些多余的事。

  “大哥你记得按按钮!”莫言却像没听见一样重复道。他笑着挥了挥手,将刚才的玻璃瓶放进冰柜里,踱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去。

  走到转角,视野盲区,他忽然砸碎了旁边桌子上所有空置的玻璃瓶,一拳重重打在墙上

  他垂着头,犹如一只颓唐的鹰,沉默了很久。

  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决堤而出,他很久没哭过,哪怕倒在白沙天堂的大雨里,他都没有如此哭过,现在却像个失去糖果的小孩,抹着眼泪,哭得停不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拳头不断捶打墙面,不像位功成名就的英雄,更像一个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赌徒。

  哭到一半,他忽然看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山田町一蹲在那里。

  今天不是山田町一来照顾的时间,但山田却来了。

  “干嘛,你怎么来了,想抢我的照顾时间吗?”莫言擦干净脸走过去,故意这么说。

  谁知,山田町一回头——也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的双眼空茫地望着莫言,嘴角疼痛般抽搐着。

  莫言张了张嘴,蹲下来,不再开玩笑:“……你怎么躲在这里,山田,不进去吗?”

  “要是让他看到我的样子……他会难过的。”山田町一深深吐出一口气,笑道:“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他擦干泪水,转身离开。

  ……

  【12月30日,今天晚上,同伴们全来了。很抱歉,我无法起身迎接他们。】

  ……

  二十一岁的生日。

  虽然对于苏明安,这种数字已经成为无意义之物。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疗舱里过生日。

  也是第一次,他隔着玻璃,远远望着为他庆生的同伴们。

  医疗舱无法搬动,他们开启了架构虚景系统,把冰冷的实验室模拟成了别墅温暖的模样,挂满了气球、鲜花、彩带。

  怕苏明安看不到窗户外的亿万人庆生的烟花,他们特地摆放了几个大屏幕,播放着外面的山川河流、车水马龙。

  实验室不能搬来烹饪器具,他们就在外面做好了菜送进来。不过,菜做好了,也没人吃,只是摆在那里。

  “三——二——一——”

  “吹口气吧!苏明安!”

  吹蜡烛的环节透过医疗舱的换气系统进行,苏明安隔着一个管子,轻轻吹了口气,另一边,蛋糕的蜡烛应声熄灭。

  谁都知道距离这么远的一口气,通过长长的管道后,根本不可能吹熄蜡烛,但蜡烛就是熄灭了,谁在意这是怎么灭的呢。

  蜡烛熄灭的那一瞬间,他的双眼轻轻睁着——他其实没有许下任何愿望,因为去年已经说好了,只允许一次向神软弱,从今往后,愿望都只靠自己来实现。

  “啪嗒!”

  礼花飞舞,彩带满天。

  他们特意隔开了实验器具,由易颂唤出风墙,让彩带纷纷落到苏明安面前的环形玻璃上。

  苏明安将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仿佛触摸到了柔软。

  意识逐渐朦胧,医疗舱注入了恢复剂,他像是发了烧,红着脸望着所有人欢快地庆祝。不知不觉,谁的手贴在了玻璃之上,与他的手掌隔着玻璃相贴。

  他微微睁着眼,是山田町一。

  这家伙的手很白,指腹还带着些细小的刀伤,隔着玻璃紧紧贴着他的手。

  下一次眨眼,与他隔着玻璃相贴的手,换成了林音的手。

  林音的手腕系着红绳,在玻璃外微微摇晃。

  再一次眨眼,玻璃外贴着的,变为了伊莎贝拉带着老茧的手。

  再一次眨眼,是艾尼有着轻微烧伤的手。

  再一次眨眼,是昭元常年穿越战火有些粗糙的手。

  再一次,是易颂戴着各色手链的手。

  再一次,是十一戴着银戒的手。

  再一次,是莫言含着剑茧的手。

  再一次……

  他们的手掌依次与他相贴,仿佛挨个与他击掌,一张张脸庞划过玻璃,每一双眼睛都神采不同。

  “明安,有爸爸妈妈握着你的手,再坚持一下,一定会度过去的……”

  苏明安闭上眼,手掌触及的,仿佛不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温热的怀抱。

  小时候,他很怕生病,觉得生病很难受,但逐渐的,他开始期待生病。

  因为只有生病了,妈妈会放过他,不会打他,不会把钢琴板压在他的手指上,不会狠狠扇他巴掌。哪怕有一点小错误,也会原谅他。

  她会突然变得温柔体贴,像他梦想里的妈妈,温声细语地问他要吃什么,喝什么,哄他吃糖喝药,轻轻抚摸他的头,陪在他床边睡着。每一次他睁开眼睛,望见她宁静的脸,数着她脸上的皱纹,他都会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他宁愿自己病得更久一点,更长一点,这样的话,她是不是永远都会是这么温柔的模样?

  ——为什么自己生病了,妈妈就能变成妈妈。

  原来她也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会生病的小孩。

  “妈妈……”

  他意识模糊地伸出手。

  这一刻,他想起了林音那时眼里的失措,她害怕他们会越变越老,而他永恒。

  其实,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

  ……

  【“对了。”祂忽然道:“你手上应该有一枚乐子恶魔的神格,你的契合度太低了,千万不要使用,否则就算你坚持到最后,灵魂崩毁几乎是必然。”】

  ……

  他骗了所有人。

  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存活。

  现在维持人性的,是他在消耗自己的灵魂。他有两种选择——第一,继续维持最强状态下的力量和感知,继续像这样肆无忌惮地穿梭时间,继续消耗自己。这样的话,也许他也仅有百年,甚至更短。第二,什么都不管,像一棵树闷头去活,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行动能力,那样的话,确实有千年万年。

  他催眠了自己,在实验过程中,他会将疼痛认知为快乐,所以,他就不会害怕了。

  “M……迟早……的事……?”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若只有百年……”

  手指轻轻蜷缩,幻想中的妈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伴们一张张笑着的脸。

  “那就……”

  双眼缓缓合上。

  “百,年……”

  ……

  “苏明安。”朦胧中,他听到苏凛的嗓音:

  “和你说个好消息,那些人发现了翟星。”

  “真实的翟星。”

  “考虑到小世界的航行速度已经由你加快,也许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第间章 苏明安的二十一岁生日

  【12月31日,大雪】

  【我生病了,病得很重。】

  【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

  【高中学过的生物课上说,人之所以会发烧难受,是因为白细胞正在杀死病毒,这个过程会让人体升温。以前,人类将升温看作疾病,却不将病毒视作疾病,因为病毒是无声无息的,而人类只知道发烧很难受。】

  【躺在医疗舱里,我开始胡思乱想——所以,我放弃生存的欲望,算不算一种“疾病”?】

  【从阿克托教我的生理学角度看,生存是生命最底层的本能。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精密的调控下,遵循着生存与繁衍的指令。线粒体燃烧能量,DNA负责修复,免疫系统保护人体。“活下去”的指令,是刻写在我们灵魂最深处的程序。】

  【任何偏离这一程序的倾向,无论我的自毁行为,还是对我生命价值的否定——从生物学意义上讲,都像是一段“错误代码”,一种系统功能上的紊乱。】

  【我放弃生存的欲望,是否就是生命本能这个“免疫系统”失调的表现?】

  【在玥玥推荐我看过的生物书里,个体为群体牺牲的例子比比皆是。蜜蜂的工蜂会为保护蜂巢而蜇刺入侵者,即使这意味着自身的死亡,因为它携带的遗传信息在蜂群中得到了延续,这是一种基因层面的“利他主义”。当细胞察觉到自身DNA严重损伤,自己变成了潜在的癌变威胁时,它会启动预设在基因中的自毁程序,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防止它变成“病原体”,危害整个机体的健康。】

  【……那么,个体“放弃生存”的选择,是否最终是为了保全更大整体的健康与存续?这是否是一种由痛苦驱动的“免疫程序”?】

  【这个想法冰冷得让人战栗,它似乎剥夺了个体生命至高无上的价值。然而,当我望向窗外,那些在节日灯火中欢笑的脸庞——那些我深爱的、想要守护的人——他们的笑容,他们平凡的幸福,他们充满未知可能性的未来……构成了一个比我的个体存在更庞大、更鲜活、更值得珍视的“机体”。】

  【一种沉重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窒息感。病毒无声无息,但白细胞燃烧生命的对抗,是炙热的。】

  【——如果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正是源于我对这个世界深沉到无法承受的爱与责任感呢?】

  【——如果我成为那个“凋亡”的细胞,不断穿梭时间,移除可能威胁整体健康的“病灶”,能为这个我深爱的“机体”——这个世界,大家——换取一个更健康、更有希望的未来呢?】

  【那么,这个“放弃生存”的念头,就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深渊。它被赋予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它是我能看到的,最直接、最彻底地治愈那个更大世界的可能途径——尽管这治愈需要以我自身的彻底湮灭为代价。】

  【白细胞在高温中奋战至死,不知自己对抗的是什么,只知使命在身。】

  【细胞在凋亡程序中瓦解自身,不知为何被选中,只知程序如此。】

  【而我,比它们幸运,也比它们不幸。我清晰地知道,放弃生存,主动去患这场必死的“疾病”,是我唯一能奉献的、最纯粹的解药。我是那个被识别的“病灶”,也是自愿启动凋亡程序的“细胞”——这病,是我献祭自身以净化世界的仪式。】

  【咚,咚,咚。】

  【我躺在医疗舱里,听到清亮的声音。】

  【窗外,新年的钟声似乎敲响了。医疗舱的治疗结束,他们把我抱在轮椅上,推着我走向新年。】

  【艾尼那家伙不甘心刚才的游戏落败,正追着山田碎碎念着什么“就差一点”、“再来一次”,清亮的抱怨声格外清晰。林音笑着躲闪,与莫言跑向烟火的方向。十一和易颂吃得满嘴奶油,伊莎贝拉如痴如醉地读着我的实验记录,而露娜和我坐在一起,望着浩瀚夜色,那里仿佛蕴藏着人类的无限未来。】

  【十一说,我从没有送过她礼物,以后结束了这一切,就送她一朵野雏菊吧,她喜欢这种花。莫言赶着凑热闹,连忙说他现在就要,他要大哥的一个夸夸。】

  【我立刻夸夸他,说莫言真好,莫言在大学讲台上传播我们的故事,艾尼也好,艾尼在努力统筹旧贵族,山田也好,林音也好,露娜也好,大家都很好。】

  【“大哥怎么都夸了一遍,好不容易送个礼物。”莫言瘪了瘪嘴,但很快,他就像个欢快的小狗,又去切蛋糕了。】

  【我坐在轮椅上,微笑看着眼前这片彻底失控的、散发着奶油甜香的“战场”,看着他们追逐、躲闪、反击,看着艾尼张牙舞爪,看着伊莎贝拉无奈又纵容的笑,看着露娜虽然皱着眉,但眼底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被这喧闹逼出的暖意……】

  【心口那片喧嚣的落花声,被这更大声浪覆盖,却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了更汹涌的暖流。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这极致的、带着奶油气味的生命喧腾之中,被温柔地震松了、融化了。】

  【一个没留神,一小块飞溅的奶油突然越过“战场”,精准地“啪”一下,砸在了我的额角。】

  【冰凉,滑腻。】

  【我顿住。】

  【下一秒,对上林音回过头来、带着狡黠和邀功意味的灿烂笑容。易颂也望过来,鼻子上还沾着点白色,笑得温和。连双手抱胸站在远处的苏凛,也在这个混乱的间隙,短暂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也跑不掉。】

  【那点奶油,顺着皮肤滑下一点微痒的痕迹。】

  【我抬手,指尖轻轻抹下那点冰凉。】

  【然后,在满院的喧闹、尚未散尽的烟火余味、还有彼此都带着奶油痕迹却笑得肆无忌惮的面孔中——】

  【我低下头,看着指尖的洁白,再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搅动得生机勃勃的天地。】

  【终于,从胸腔深处,发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清朗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和山田的怪叫、十一的劝阻、还有庭院里尚未平息的追逐声浪彻底融合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指间的奶油,带着烟火气、蛋糕的甜香,还有同伴肆无忌惮传递过来的温度。】

  【原来,这就是“生”的喧嚣,它如此鲜活,如此莽撞,如此……令人贪恋。这份贪恋,或许正是抵抗那凋零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

  【冰河之下,春水已在奔涌。】

  【原来,生命可以不必那么寂静荒芜,原来它真的可以像此刻院中的嬉闹、像这漫天的飞花、像炉火上温着的茶汤。】

  【——所以,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这个世界。我愿意主动去患这一场“疾病”,并平静地迎接它最终的裁决。】

  【他们拉住了我,让我留在了这片大地,但若有必要,我仍会奔向那片忤逆人体细胞本能的“自由”。】

  【吕树,山田,路,北望,露娜,伊莎贝拉,林音,艾尼,昭元,易颂,十一,莫言,筱晓,林姜,梅亚妮……这个世界。】

  【一切我所爱的,一切所爱我的。】

  【我坐在轮椅上,微笑着望望宇宙星河,又望了望他们满溢笑容的脸。】

  【原来那份“疾病”啊,竟是我心底名为“爱”的病毒,令我炙热,令我发烧,令我疯狂,令我疾病入骨无药可医救无可救。】

  【春雪消融处,便是理想花开时。】

  【——请给我一朵山茶花吧。】

  【让我见证,这一切理想的爱。】

  【我是这个世界,最病入膏肓的一颗细胞。】

  ……

  【——2027年12月31日,界主权限加密留于系统,永不启封。】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2)”

  2028年,人类陆续发现了数个星球。

  年中,人类完全锁定了翟星的位置。

  苏明安本以为需要几十年才能找到,没想到三年就找到了故乡。

  “界主大人,惩戒塔那位……希望见您一面。”联合政府的艾希科尔找到苏明安。

  惩戒塔是惩罚罪人的塔,相似职能的还有监狱塔、禁闭塔、清算塔等。艾希科尔说的“那位”,只有艾兰得。

  艾兰得作为榜前玩家,为人类作出了不俗贡献,然而他最后反叛投靠第八席,让人们对他恶感颇深,不过远不及对于诺尔的恶感,毕竟艾兰得没有造成重大破坏。世界游戏结束后,艾兰得一直被严格控制,考虑到他或许与第八席仍有联络,人们没敢处刑他,只是一直关着他。

  若不是苏凛设下了结界,惩戒塔还真关不了艾兰得这位神使级玩家。

  “见见吧。”苏明安步入惩戒塔,他一来,便发现两旁人员正装肃立,约莫五十岁的塔主满脸堆笑迎接他,礼花鸣响,人人脸上尽是敬畏。

  都说权力的滋味令人心醉,这般众星捧月的排场确实动人,苏明安略微皱了皱眉,在笑声中走上电梯。

  惩戒塔共地下十九层,愈是强大的罪人关押越深,苏明安望着电梯外明灭闪烁的名单,看到了一些熟人,白骷髅、邦妮、苏式……看到苏式,他眼神一动。

  塔主很有眼色地解释道:“苏式在世界游戏期间做过不少过激的事……世界游戏结束后,为了制裁一些讲您闲话的人,她的手段过重,沾了一些人命,按照法规得抓起来……”他说到这里,连忙道:“当然,如果她是您的朋友,我们可以立刻释放……”

  苏明安神情冷淡:“不必。”

  他说得轻飘飘,像是这种事已经无法留下波动。

  塔主擦了擦汗,苏明安忽然道:“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塔主颤巍巍抬头,望见苏明安柔和的面容,眉眼没有剑拔弩张的力度,只是顺着眉骨优雅而自然地舒展过去,像是河底磨圆的卵石。长睫如同夜鸟的羽翅,两枚黑玉浮现于明净的眼白之上,映着光,愈发庄严深邃。

  三年过去了,这张脸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动,只是愈发圣肃如神。

  “不,不可怕。”塔主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落在空处。

  “那为什么……”苏明安说到一半,顿了顿:“算了,我明白了。”

  这张脸不可怕,甚至看上去温润、柔软,然而厚重的,是这张脸背后的全部。

  来到最后一层,塔主擦着汗嘱咐道:“界主大人,我知道您实力强大,但关押在最后一层的罪人很危险,您千万小心……”

  苏明安独自入内,望见铁栏深处,一个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的身影。

  纵然身陷囹圄,那人的长发仍带光辉,身上是最普通的粗布囚服,竟奇异地被他穿出一种僧侣式的清寂,仿佛这陋室囚衣,不过是他暂时栖身的另一件华美礼袍。

  似是察觉到脚步声,那身影动了,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异常俊朗的面孔映入眼帘,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条清晰有力,最撼动人心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深邃到近乎纯粹的蓝瞳,如同极地深处冻结了千万年的冰层,剔透、寒冷,蕴含着一种被时光淬炼过的重量。看向苏明安时,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深渊般的沉静。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坐在铁栏外的椅子上,隔栏对望:“艾兰得。”

  艾兰得扫视了苏明安一眼,微笑道:“界主……大人?”

  铁链束缚着他的手腕,这是苏面包研制出来的封锁玩家实力的铁链。苏明安曾警惕于这种铁链的作用,但苏面包解释过,这个铁链需要繁杂的手续才能戴上,这才放心。

  “我以为你成为界主后,会手握权杖、头戴冠冕、满身辉光……”艾兰得歪着头:“没想到还是一身白袍。”

  “领导者不需要华服冠冕,哪怕素衣木屐也能称服于人。”苏明安平静道:“艾兰得,我对你疑惑许久,你和诺尔有什么共同之处,于是决意改换立场?”

  “居然不用‘背叛’一词,界主大人真是宽宏大量、旧情难却。”艾兰得摊手。

  苏明安捏住艾兰得下颔:“我时间有限,请有话就说。不然,我擅长多种拷问技巧。”

  “好期待,真兴奋啊。”艾兰得脸色微红,笑着说:“虽然想这么说,不过还是回归正题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铁链叮当作响,瞳孔深处含着深切的寂寥:

  “不要试图寻找翟星了,苏明安,你们回不去了。”

  苏明安瞳孔猛缩。

  “叮铃——叮铃——!”

  铁链剧烈摇晃,苏明安隔着铁栏,单手提起艾兰得脖颈,目光灼灼以视。

  “不要……前进……”

  艾兰得边咳嗽边笑,脸涨得通红,即使如此,他的眼瞳依旧如同封冻的冰层,仿佛世事已激不起涟漪:

  “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前方……不是……家。”

  “咚!”

  苏明安豁然松手,艾兰得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脖颈剧烈咳嗽。

  片刻后,艾兰得喘息着,微笑道:

  “界主大人,我和诺尔之所以态度骤变,因为我们都是‘清醒者’……他算资历老的,连宇宙轮回都能记得一些,而我资历尚浅,算编外人员。”

  “您知道吗?您这种人真的很稀有……没有被黑水之梦污染过,不曾成为过清醒者……您真的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您也是能击败梦境之主的……为数不多的希望……”

  “成为清醒者的人……是没办法反抗梦境之主的……”

  “那个家伙……依靠着背叛您,获得了诸多高维的信任,获得了太多信息,就等着某一次轮回破局呢……可惜,可惜,您这次,又走错了……”

  “我不需要你评判我走没走错。”苏明安拿起白布,擦拭手掌。

  艾兰得的话语刺痛了他,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命运的分岔路口,他无数次后悔的岔道口——向前,向后。

  “你的逻辑有误,如果诺尔背叛我,是为了获取高维信任,最后一次轮回助我破局,那么梦境之主为何不提防诺尔?”苏明安淡淡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艾兰得缓了口气,眼神宁静如湖:“也许,根本没必要把他想象得那么好,他就是为了满足求知欲……那种,疯子、伪人,根本不在乎世界,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不重要。”苏明安平静道:“说说你。”

  他扔掉白布,打开铁杆,走到艾兰得面前:

  “你记得往昔,却功败垂成,如今走到这一步。”苏明安弹了弹艾兰得脸侧的铁链:“不甘心吧。”

  艾兰得微笑望着他。

  “为我做事,我许你自由和荣华富贵,你替我探索梦境之主。”苏明安道。

  “现在,不觉得迟了吗?”

  “人还没死,哪里迟了?”苏明安弯腰,凝视艾兰得的眼瞳:

  “人死了,那才是真的迟了。”

  艾兰得眼珠微动。

  “我记得你在第一世界发表的一篇《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多好的一篇文,我当时还想着要认识作者,交个朋友。”苏明安手掌搭在艾兰得肩头,嗓音惑人而低沉:“现在,我们终于完全认识了……我的朋友。”

  “虽然很想与您深入交流,但是很遗憾,作为编外人员,我确实没办法背叛梦境之主。”艾兰得举手投降道。

  苏明安的脸色倏然冷淡,收回了眼中波光。

  “不过,我确实记得一些不同轮回的记忆。”艾兰得道。

  “比如,不要试图寻找翟星?”苏明安道:“为什么?”

  “您可以理解为……”艾兰得想了想:“执念?比如再寻找下去,就会发生恐怖的事……这样的恐惧深根在我的心中,即使不知原因,也无法忘却。”

  “晚了。我们已经发现了,甚至锁定了位置。”

  “哦……”艾兰得应了一声,眼瞳犹如古老的冰川:“那确实,晚了。”

  他侧过头,没有说什么,嘴角却在微笑。

  苏明安看不懂这世上的许多人。

  他看不懂诺尔,看不懂老板兔,也看不懂艾兰得。如果他能看懂一切,也许这世上就不会存在那么多误解与悲剧。

  他继续盘问艾兰得,可惜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记忆。最终,苏明安确定了艾兰得这里已经无利可图。

  “你到底在想什么?”苏明安离开前,很不解地问。

  明明记得那么多事,拥有未卜先知般的能力,被誉为“预言者艾兰得”,最后却沦落到这地步,这真的是他拼尽一切想要的吗?

  艾兰得的眼神,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与洞悉世事的疲惫。

  他沉默片刻,道: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经历的次数太多太多,钱、欲、名、感情……这些已经麻木到令人厌倦。也许我们这种人追求的根本不是自由和力量,而是一种未见的可能。”

  “这让我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升为高维还是沦落于此,都对我没有区别。因为我已经预见了一切,已经经历过一切。”

  “所以,就算现在死掉,就算一辈子关在这里……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反正,已经是体验过的事。哪怕您放我出去,也是我体验过的事。”

  “知道吗?就连您现在质问我的模样,您眼角的青灰,您苍白的脸色,您掐我脖子时的表情和角度,我好像都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无数遍……”

  常人难以体会亿万次的厚重。保留一定记忆的人却已经无比疲倦、无比麻木。

  苏明安知晓,无论自己抛出任何诱惑,艾兰得都不会上钩了,因为都是艾兰得已经获得过的东西。艾兰得想要的,唯有解脱与未知。

  而“解脱与未知”这种东西,从苏明安选择向后时,就没有了。

  他已经无法触及梦境之主的一切。

  他被束缚在了这片热土。

  “……多谢你的警告。”苏明安转身:“再会。”

  “再见。”艾兰得坐在椅子上,依旧是淡然的姿态,这姿态却更像一种高贵的麻木。

  ……

  2028年9月,小世界抵达翟星。

  有了艾兰得的警告,海皇与刚刚出关的吕树警惕地率先探查,其余人停留于小世界等待。

  苏明安的化形踏足这片土地,他静静环顾,所有景物都停在了过去,将近三年过去了,他最初见到小娜的咖啡厅里堆满了灰尘。

  这间咖啡厅位于河边,杨柳依依,空气清新。

  他踏入咖啡厅,擦去灰尘坐下,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红发女人坐在对面,自称B站工作人员,邀请他参加一个真人秀游戏,向他递出一张黑卡。

  真人秀游戏……呵,还真是一种真人秀游戏。

  他盯着对面的空座,仿佛走过了一场长长的旅程,怅然若失。

  “嗒。”

  不知何时,后方有脚步声。

  苏明安瞬间握紧拳头,路和吕树还在另外半球探查,这里不可能有人,那么来的人只可能是……

  有了艾兰得的警告,苏明安明白,人类这么快就发现了翟星,极有可能是被某方引导了。但人类在发现翟星的那一刻,人类的位置也同步被发现了,除了应对,别无选择。

  “嗒。”脚步声越靠越近,不紧不慢。

  达摩克里斯之剑即将落下。

  苏明安缓缓……回头。

  ……

  映入眼帘,是一双蓝色的瞳孔。

  时隔三年,他们再度见面。

  仿佛岁月精心雕琢后呈现的、一件冷冽而完美的艺术品。

  璀璨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冷金属般的光泽。他戴着一顶异常醒目的宝蓝色高礼帽,帽檐优雅地倾斜,一朵盛放的玫瑰别在帽侧。眼尾诡艳的赤红,与他眼瞳深处的宇宙之蓝交相辉映。

  一身剪裁极致合身的猩红色丝绒马甲,红与蓝在他身上碰撞出诡谲又华丽的乐章,极致的优雅与危险完美交融。

  尽管是熟悉的样貌,但苏明安的神性感知里,眼前之人却是一团流动的、粘稠的、永恒之物。这家伙已经成为了高维,人形只是伪装,真身已然变为不可名状之物。

  “真聪明啊,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所以在这里等我。”苏明安开口,仿佛在问候。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眼前之人唇角翘起。

  “谢谢,尤里蒂洛菈呢?”

  “被我吃了。”

  “万物终焉之主呢?”

  “在旧罗瓦莎坐牢。”

  “你呢?”

  “来结束你的生命。”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3)”

  没有聊人生理想的时间,没有嘘寒问暖的时间,诺尔直接动手了。

  他的动手极狠极决,正如他当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碰到苏明安衣袂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指尖拨动,凝滞了一息。

  紧接着,迎来了一种……无声的苏醒。

  “唰!”

  一种古老、浩瀚、端肃的存在,在看似单薄如纸的青年躯壳内,磅礴涌出。

  那双柔软而漆黑的眼瞳骤然变金,仿佛被日光所点亮,不再映照凡尘俗物。“唰啦”一声,脊背破开无数根珍珠母贝般的枝条,发出一种奇异的破茧之声,刹那间顶破了天花板,撞碎了两侧的所有玻璃,冲向天际。

  一切只在瞬间。

  上一秒,是咖啡桌前苍白虚弱的青年,下一秒,咖啡厅轰然倒塌,一位灿然若阳的白发神明金瞳冰冷,举剑回击。

  砖石飞溅,灰尘飘舞。

  磅礴的力量以苏明安为中心,无声晕染,犹如山岳耸立于平原,令万物屏息。

  那个苍白的青年,如同一个被剥离的旧壳,无声消隐。站在那里的,变成了某种非人的、超越性的存在。

  三年过去,苏明安逐渐适应了人的身份,除了激进派的那一次刺杀,他再未动过手,整日行走于世界枢纽与实验室之间,甚至要依靠轮椅行动。然而这一刻,他骤然成为了三年前带着人类飞向高空的神。

  ……

  吕树探查到一半,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紫色薰衣草平原的对面,一道红发身影渐渐出现。

  “……阿尔杰。”吕树开口道:“在这里看到你,就说明……”

  他紧紧握紧刀鞘。

  “我拦住阿尔杰,你回去。”路侧目道。

  “回去?”吕树道。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可能是你和我,小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你带着小世界迅速远离这里,走,不要回头。”路缓缓抬手,准备化为海皇。

  “阿尔杰能出现在这里,那诺尔肯定对上了苏明安,苏明安才是最危险的!”吕树语速极快。

  “所以,你得回去。”路平静道。

  吕树的瞳孔缩小一瞬间,他其实心里明白,就算他去救苏明安,苏明安也会让他去带小世界走。

  他抿了抿唇:“那你回去,我拦住阿尔杰。”

  “……行。”路没管吕树在想什么,不再辩驳,迅速转身飞向高空,阿尔杰眼皮抬了抬,没有拦。

  “路的实力,好像比现在的你强一些。”阿尔杰抬手,指尖跳动着火焰:“你让他回去……你想拼命击败我,然后你就能去支援苏明安?除非你燃烧自己献祭,否则可没这个可能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明白了吕树的想法。

  路不会在这里献祭,但吕树会。

  所以吕树留下,路回去。

  “唰——!”

  刹那间,吕树气势暴涨。

  他的白发一瞬成了一种死亡般的白,瞳孔清透的绿化为了冥河流水般的幽绿,仿佛亮起的两抹鬼火,手掌一张,一柄坠着斑驳铜铃的黑刀浮于掌中。

  双手握住刀锋,举于前胸,脊背布料破开,展开一对宽阔、高大、纤薄,宛如龙骨般的蝠翼,骨刺凸出,灼灼如火。

  吕树没有劝说阿尔杰“改邪归正”的打算,他明白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利己主义者。要是每个人都能改过自新献祭理想,这世界就是个童话。

  “一切已无法更改……”阿尔杰摊开双手,红发卷起烈焰:

  “一切已无法回头……”

  “我们只想终结这条线……终结你们错误的方向……”

  “——没有哪个方向该被称为错误!也没有哪个世界因为没有走上最完美的发展就该被终结!!!”吕树吼道:“魔怔了的是你们!是诺尔·阿金妮!他有问过现在的苏明安的意见吗?他没有!难道所有人都必须走向完美吗?!”

  从一开始,他就只在乎“现在”。

  他甚至对苏明安说过,如果走下去是痛苦的,那就永远停在这里,不要走下去。

  所以,理念的碰撞,向来不可调和。人类是这样无法互相理解的生物,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阿尔杰眼神动了动,叹息一声,拥有的越多,无法穿透的也就越多。他要力量,吕树要幸福,诺尔要自由,苏明安要平安,没人能解开这些纠缠不休的结,没人能停下手中刀剑,即使互相看穿,即使互相共情。

  “用刀剑说话吧。”阿尔杰执起火刃:

  ……

  “让我看看,你们的理想……是否有胜于我们的理想。”

  ……

  当路匆忙回到小世界。

  他望见了炼狱。

  天空化为了鲜红,犹如一轮耀日冉冉升起,人们慌乱地指着天空,有人狂乱地刀剑相向。

  “镇定——!”路化为海皇之身,柔顺的蓝发无风自动,织成一顶由水元素与辉光共塑的冠冕,发出潮汐低鸣般的嗡响。

  十指张开,一杆金色三叉戟轰然成型,无数水符文如活鱼般在戟身内游弋,散发着海底明珠般的耀光。

  仿佛在回应新皇,整片大海彻底狂暴!千米高的浪墙如山脉般从地平线隆隆升起,裹挟着亿万吨海水的力量与风暴的怒吼!苍穹被倒卷的海水与旋转的云涡覆盖,如同末日降临。

  望见这一幕,人们的惊恐声更为刺耳。

  路见此,连忙收敛了唤潮之力,他太久没用全力,竟不知自己也像是人类的末日。

  三叉戟点地,传出一圈又一圈金色波纹,人们的狂乱逐渐平复,他们如梦初醒扔下了手中的锄头铁锤,抹着身上的血,怔怔地望着血红色的天空。

  “是集体精神混乱的世界性法术……像是第八席的手笔,真是阴魂不散……”路瞥了一眼,迅速冲向海洋之上的世界枢纽塔。

  ——那里是与竹、所有世界顶尖人士、明安系统所在。

  这短短一会,不知已经有多少人相残而死。

  “该死……”路咬紧了唇。原来守护一个世界竟是这样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爆发出最快的速度,飞向世界枢纽塔。

  ——快啊!快啊!

  那是最重要的地标,那是最需要守护之物……

  还没赶到,他便感知到了万里之外,远远的世界枢纽塔的图景。

  令人窒息的血色之下,是人类智慧与力量的结晶——那座流淌着无数数据光带、象征着人类精尖文明、通体由最纯粹的能量构筑、高耸入云二百五十六层的宏伟巨塔——塔身每一格窗户如同星辰,反射着血阳刺目的光。

  而就在这血阳与巨塔之间,充满压迫感的视野中央,一个身影悬浮着。

  祂的粉色长发飘舞,戴着一副精巧雕花面具,身着繁复长袍,仿佛一个柔软的梦。从含苞到盛放,从璀璨到衰败,无数花朵的花开花谢于袍上流转。

  祂一手镰刃,一手花枝,宛如新月,宛如落日。

  就在路几乎要嘶吼出声的刹那——

  祂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前兆。

  那只握着弯月镰刃的右手,极其自然、极其随意地,向着前方那座汇聚了人类最高智慧与希望的、光辉万丈的巨塔,轻轻一拂。

  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花。

  如同推开一扇虚掩的纱窗。

  动作轻盈、优雅、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近乎神性的静默。

  时间,仿佛被这轻柔的一拂所凝固。

  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琉璃湖面,荡漾起清晰可见的、深邃的涟漪。

  然后——

  “轰————————!”

  那并非是寻常的爆炸巨响,而是世界结构被强行撕裂、碾碎的悲鸣。

  以刃尖所指为起点,那座坚不可摧、象征着人类荣光的二百五十六层巨塔,如同一座由最精致的糖霜堆砌而成的艺术品,骤然间——寸寸瓦解!

  剑光所及之处,那无与伦比的光辉——无声地漫溢开来,如同最温柔的潮水,却瞬间吞没了巨塔的基座、中层、直至云端之巅。

  一格又一格闪耀着人类文明光辉的窗户,在圣洁的光潮中无声地化为齑粉。

  那些苏明安曾看过的人类巨像、荣誉雕塑墙,那些循环往复的精密电梯,那些宛如蜂巢般的格子室,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

  扭曲、消融、坠落。

  无数精密仪器、无数珍贵资料、无数可能正在为世界存续而奋战的顶尖人才……

  “珍珍!珍珍——!!!”

  恍惚间,路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化为了一阵刺耳的“滴——”,像是小时候看电视机时雪花闪烁的茫然。

  “珍珍——你怎么了——珍珍!振作点!我抱着你出去,珍珍……”不知是谁的声音。

  路茫然地抬起手,却只能望见如云雾般湮灭的希望。

  原来,他们真的走错了。

  不,不,不。

  他们没有走错,分明是有人,强迫他们去走对。

  或者,那个人也没办法,而是,有些路一开始就没有终点。

  “珍珍——!你睁开眼啊,我是筱晓!为什么,我明明开始努力了,我不再做一只哈士奇了……我工作快三年了,我转正了,我已经学会那些简单的公式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刚刚好起来,就……”

  路僵着手,滔天海浪随他凝固,他来不及做任何事。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来不及,他根本拦不住……这位粉发人。

  “你到底……”声音沙哑,没有怨恨,更像是迷茫:

  “是谁。”

  “我们……有得罪过你吗?”

  “我甚至……都不认识你,没见过你。”

  因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因为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们被伤害,被堵塞,被杀死。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粉发人缓缓转身,雕花面具泛着夕阳血色。

  “我认识你。”粉发人平静道。

  “……!”路睁大双眼。

  “抱歉。”粉发人提刃:

  “再见。”

  干脆利落的一声。

  仿佛橡皮抹过纸张,镰刃划过之处,柔软的光辉再度漫溢,划过路的身躯……

  “铛——!”

  刺耳声响起。

  一道神光灿烂的人影,倏然闪现于粉发人身侧,提剑,刺去!

  粉发人的镰刃一顿,稍微收了收,下一刻,祂的身躯被狠狠贯穿!

  ——白发飘扬的苏明安,赤红着双眼握紧剑。

  祂的长发由于过度燃烧,近乎成了白金色,刺目的金火勾勒着他身躯的每一处角落,那并非耀眼的辉光,而是燃烧自我的火焰。

  若有百年,那便百年。

  若只十年,那便十年。

  若仅一瞬……

  “铛——!”

  那便一瞬。

  无数声脆响,成千上万根枝条从地底生长,打飞了粉发人的面具,露出一张毫无五官的脸,又将其洞穿,从祂的头骨各处钻出。

  “——滚出我的世界!!!”半边脸庞燃烧得透明的苏明安几乎怒到了极致,他的发丝、他的皮肤、他的鲜血他的骨骼他的灵魂……都在这一刻疯狂燃烧。他嘶吼着,剑刃用力搅动,将粉发人从中间一分为二!

  “世界”燃烧自己,调动天地之地,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化作一场弥天烈焰。

  若粉发人不在世界之内,也许会反击一二,然而,祂身处世界之内,而世界之主正倾尽一切。

  粉发人略微松动了下手掌,被无数枝条贯穿的祂,那张毫无五官的面容,忽然勾勒出一丝笑。

  “……你看,我们都无路可走。”

  下一刻,愤怒的枝条将祂撕碎,血肉横飞,最后那句不明意义的话也坠入深渊。

  漫天飞舞的血肉之中,金白色的神明剧烈喘息,祂迅速抱住了下坠的路。

  “路,你还好吧……”苏明安的话没有说完。

  他已经看到了路的惨状……被粉发人的一刀抹去了大半边身体,几乎只剩下小半个躯壳,像一台被摔碎的水晶盒。

  “咳……咳咳!”蓝发男人睁开满是血迹的双眼,他的半边身体都被融化,只剩下半边血淋淋的身体,往外掉落着器官。

  耳边是染血的鱼鳍,破碎得犹如玻璃。

  他抬起手,擦拭着苏明安脸颊沾染的血迹,血迹也随着光焰迅速燃烧蒸发。

  即使受伤成这样,他脸上居然还是笑,仿佛已经成了一张面具。

  “抱歉。”

  苏明安的耳边一片空茫,只能听见一如既往温柔的嗓音,仿佛没有疼痛。

  “苏……明安。”

  “我没能……履行我的诺言……陪你到最后……”

  “我没能……找到,最好玩的海域,请你去冲浪……”

  “没能,保护好你们热爱的土地……”

  他抚过苏明安的额头,似乎想要摸头安慰,却因为没有力气,手指滑落在了苏明安脸颊。

  ——恰好,触及了一颗眼泪。

  苏明安在颤抖,在落泪,在悲伤,在不解。

  是啊,不解。

  换谁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不解。

  明明谁都试图将一切做到最好。

  明明他们之前还一起与他隔着玻璃合掌。

  可为什么,千般艰难万般苦痛,连个“宁静”也求不得?

  三年,仿佛一场大梦初醒。

  是他们太过贪恋幸福,竟忘了一开始,他们就想过永别。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路渐渐说不清话,他的身体被抹去了一大半,全靠神力撑着最后的力气,明明在笑,他的声音却低下去。

  “别听他们说的,什么结束,什么无路可走……任何路……都是路……”他说到这里,笑了出来:“你看,我也是路……”

  毫无征兆的,在这一句话下,本该露出笑容的神明,突然嘶吼出声。

  “啊——————!”

  为什么有那么多求不得。

  为什么明明胜利了,却还要面对王子公主幸福之后的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是一场童话啊……

  他握紧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没关系的,只是这条路长了一点,陡峭了一点……”温度逐渐溜走,路的神情却无比平静:

  无边飞舞的尘埃之下,海水渐渐归巢。

  温度离开指尖,让人觉得好冷。

  上一次这么冷,是什么时候。路不禁思索。

  好像是自己抱着玩具小熊,在血泊里捡起自己的第一把枪的时候……那个时候也很冷,不过,比现在更冷一些。

  现在,至少暖一点了。

  他攥着苏明安的白袍,紧紧地攥着,不敢松开,怕像白纸般飘散:

  “不要……”

  “不要……放弃……”

  “你没有,做错。”

  疼痛、不解、悲伤、绝望……无尽的情绪,像是簌簌而落的梨花,从祂的眼中千瓣万瓣落下。

  而即使是祂,燃烧至此,生命也无法维系下去。

  哀伤缓缓漫过了他的眼睛,漫过了他们之间的河流。

  漫过了无限延长的夕照,漫过了静止的浅金色的风。

  漫过了……湖边悠然垂头吃草的马儿,它们好似没有受到人类争斗的影响,依旧生存如昔。

  似是感受到微风,它们撒开丫子跑着,跑过原野,跑过山坡,跑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忽然,神明垂头:

  “我会修正这一切。”

  路错愕地睁了睁眼,他本该感到快乐,因为他有了得救的希望。

  可是,为什么,他却为这句话感到恐惧不已,感到深切地哀伤。

  “你……修正不了……这和高维有关……不受你的时间穿梭影响……你……已经回不去了……”路摇摇头。

  “我会修正这一切。”神明只是重复。

  路还想说什么,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嘴巴张了张,唯有血流出。

  他竭力伸出手,可仅能手指颤抖。

  ……那你,要是,无法触发,回不去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直接死亡吗?路很想问。

  海水平复,万物止息。

  苏明安伸出手,手掌放在路的眼皮之上。

  像位送葬的神明,像位念诵悼词的主教。

  他悲伤地无声落泪,却又庄严得像正敲响钟声。

  “……走过去吧。”他呢喃道,从怀里掏出一颗染血破碎的深渊之主神格,凝视许久。

  走过那片冰冷的河流。

  怀中的男人,渐渐垂下了头。

  手指的触感,那眼皮渐渐滑落而下,像只逐渐坠落的蝴蝶,坠落于神明宽厚仁慈的掌间。

  “……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

  直到怀中温度终于消散,直到周身回归了原本的冰冷。

  直到苏明安——缓缓合上了怀中人的眼皮。

  伤痕累累的山田町一抱着伊莎贝拉的尸体跑来,想说什么,苏明安却将手中晶莹剔透的种子、神格和两颗宝石,都塞入山田町一掌心。

  这是……世界树的种子?还有两个权柄?山田町一茫然道。

  如果我没回来,把它交给合适的人吧。苏明安说。

  吕树呢?山田町一颤抖道。

  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要去哪?山田町一攥住他的衣袖。

  回去。苏明安说。

  “……石头会向你微笑。”

  马儿们跑到了废墟之上,踏着蹄子,望着远方的烈阳。

  化作废墟的高塔,玻璃钢筋遍地,尸横遍野,却有一只手颤巍巍伸出。

  “……河水会向你问候。”

  “咔哒。”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青年拼尽全力翻开沉重的石头,从废墟里满身是血地爬了出来,他跌跌撞撞行走着,眼里满是仓惶无措,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少女。

  他痴痴凝视着她的脸庞,抚摸着她,轻轻拿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

  “砰!”

  一声脆响,石头落地,血花炸开。

  两声沉闷的躯体倒落的声响,响彻于神明背后。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大街小巷,一个个刀刃相向的人们,终于缓过神,脱离了狂乱状态,抱着尸体,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为什么。”他们迷茫地望着天空。

  “神明啊,为什么……”公园长椅上,一个青年抱着死去的母亲,喃喃自语:“我考上了塔,明明可以让妈妈幸福了……”

  他双膝跪地,双目无神,哭嚎出声。

  “……没有仇也没有恨。”

  神明张开嘴。

  祂轻轻哼着小调。

  白金色的火焰令祂的身形近乎透明。

  祂走向大海。

  淋漓着金黄,犹如朝阳般的大海。

  数之不尽的枝条,连接着祂,透出几分虚弱的苍白。

  直到海水淹没了祂的脖颈,淹没了祂的眼瞳,淹没了祂的额头。

  直到海水令祂窒息。

  ……

  “……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4)”

  广阔无垠的蔚蓝穹顶之下,莽莽群山静默如亘古。

  “啪,啪。”

  一个裹着粗麻布的少年牧童,正无精打采地驱赶着脚下几片慵懒的羊群。日影悠长,百无聊赖之间,他的目光偶然扫过远处的崖壁。

  倏地,一抹刺目的猩红攫住了他的视线。

  牧童心头一悸,迟疑靠近崖下,才发现竟躺着具尸体。

  尸体筋骨崩裂,早已僵冷,暗褐色的血痂大片泼洒在青灰色的岩石上,脏腑化为糜烂的浆状物,看样子是摔死的。

  “我的老天爷!”牧童倒抽一口冷气,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这人穿着寻常布衣,或许是个走投无路寻短见的城里人。

  “唉……”牧童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摇头晃脑,稚气的嗓音带着深深的惋惜与不解:

  “我说城里人哪,你这是何苦?人活一世行路难,哪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如果你早些遇见我,我一定拉你回家去,尝尝我阿妈亲手熬煮的油茶,再带你去山外头的市集上转转,卖的都是灯塔之战前的老古董,彩旗子呼啦啦飘在天上,那才叫好看……”

  “……”

  牧童叹息着,而那具本该彻底沉寂的“尸体”,竟震颤起来!

  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中,尸体拖着满身惨烈狰狞的伤口,爬了起来!

  “呜哇——!!!”牧童的尖叫撕裂了寂静,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肠肚都碎成那样了!这人怎么还能动?怎么还能……活过来?!

  青年散乱着满头白发,一瘸一拐起身,便要往山崖上走。

  “你……你还好吧?撑、撑住啊!”牧童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羊毛腰带,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紧紧缠在青年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可他惊讶地发现,血已经不流了。

  “喂,你要去哪!你还要跳吗,城里人!我请你喝阿妈的油茶啊,别再寻死!”牧童喊道。

  白发青年顿了顿,长发黏连着血污,他像个流浪汉般,嗓音沙哑:“我是这世上最顽强的臭虫。”

  “你这人,咋这么说自己!”牧童赶到他面前,拉他往回走:“走走走,你眼睛都涣散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跳崖,也得清醒地跳崖吧。”

  这歪理邪说似乎说服了青年,青年没说什么,由着牧童拉他下山。

  阿妈正在帐篷里揉着青稞面,见儿子拉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生人,惊得面团衰落。她未多言语,立刻将温水和晒干的草药倾入一只木碗,药香弥漫开来。

  白发青年呆呆的,像是精神已然涣散,犹如木头人一样坐在床上,阿妈掰开青年冰凉的嘴唇,将温热的药糊喂进去,又用袖子擦拭青年的嘴角。

  拉着牧童,阿妈出了帐篷,小声道:“咋回事?咋拉回来个疯子?”

  “来跳崖的城里人!”

  “哎呀,这世道,人怎么就过不下去呢?是听说最近出了件大事,死了好多人,但有吃有穿,咋就不能过下去呢?”

  “阿妈,救救他吧!”牧童摇晃着女人的衣袖。

  “那肯定得救,还那么年轻呢!让他安心歇着,等他好了,咱们拉着他赶集去!”

  帐篷里,白发青年躺在床上,换了身洁净的衣服,静静地望着帐篷顶。

  他似乎失去了欲望,也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他试过很多、很多次。

  徒步走入海里,等待着窒息把自己带走。

  站在山崖上,平静地纵身跃下。

  把刀剑捅入自己心脏,望着鲜血流干。

  不作防御冲向宇宙,令高空的极低温将自己化作雕像。

  然而,直到肺部充满了海水,直到窒息感来到濒死的界限;直到自己粉身碎骨,内脏摔成了泥浆;直到刀剑将自己捅成了破布娃娃,血流得比河流更急;直到自己化为冰雕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自己依旧活着。

  他期待着自海洋溺亡。

  却不知,“世界”一词竟成了禁锢他的锁链。

  “哈,哈哈哈……”他捂住脸颊,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

  他想把世界树种子交给山田町一,自己就能触发死亡回档重来,却是妄想。就算他死去,也不过是一具形体,真正的他仍能在世界树下返生,直到永远失去灵魂为止。

  高维诺尔确实杀掉了咖啡厅的他,但最后吕树赶到,燃烧神格顶了一瞬,自己的灵魂在世界树下重生。粉发人死后,小世界快速离开了翟星。

  或许有着玥玥和星火的暗中助力,没人追上来。距离那日已经过了一些时日,他一次又一次自杀,试图修正这一切。

  他确实是一个疯狂、病态、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望见吕树燃烧留下神格,望见路死在怀中,望见二百五十六层高塔倒塌,望见一具具尸体倒伏路上,便要重来,便执着改换这一切。缺憾接受不得,偏差接受不得,把自己折腾得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乎这个世界一不合自己的意,就不该走下去。

  如果真的抱有这样偏执的念头,他和一些理想疯子有什么区别。

  他起身,来到一个无人的黄土山坡上,附近没有可燃物,他伸出食指,将自己点燃。

  “呼呼……”

  火焰从腿脚缭烧而上,他已经察觉不到痛觉,火焰一点点吞没他的身躯,当大脑被烧焦,意识刹那间中断。

  而他醒来后,望见自己依旧躺在山坡上,白日的清光化为了漫山遍野的夕照,而他手脚完好,就连发丝和衣服都整洁如新。他捡起身侧烧焦的骨灰,放进嘴里,口中唯余苦涩。

  ……居然连衣服这种身外之物,也随着他得到了永恒。

  他试过溺海,试过自焚,试过跳崖,试过放血……除了将自己的精神折腾得更加衰弱,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脑内的多巴胺愉悦地分泌,视疼痛为养料,将他打造成一具渴求疼痛与终结的荒唐塑像。

  不知不觉,他竟成了萧影。

  “喂!城里人,你怎么在这里!”山坡下传来喊声,牧童担忧地爬上来,见苏明安皮肤完好,惊叹道:“你就是电视里说过的‘玩家’吧!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么快就愈合了,好厉害!”

  ……玩家。

  苏明安垂首,片刻后道:“你讨厌玩家们吗?”

  “怎么会?”牧童莫名其妙看着他:“要不是他们,我们全死了。我不懂那些成天闹的人在想什么,有闹事的功夫,喝点油茶不好吗?你是玩家,那你肯定为我们奋战过,我和阿妈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嗯……你这是不是叫什么战后应激症?别担心,都过去啦!”

  他拉起苏明安的手:“走,我们下坡去!”

  漫山遍野的血红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下山坡去,留下一地骨灰。

  “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以前在寺庙里做小沙弥,长大了两三岁,家里需要我,就出来放羊了。我妈妈有一百多个孩子,不过她不见了,我就跟我阿妈过了。”

  “这样……”

  “咦?听你一说,我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不常看那些城里的大屏幕,我们见过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哦,但你很厉害!”

  “我不厉害,我什么也做不到。”

  “谁说的,谁说必须要做到很大的事情,才能证明自己很厉害?我能放好羊,大人们都说我是这片草原上最厉害的小牧童!”

  苏明安伸出手,静静凝望。

  这双手,曾执起剑锋,拆卸机械,调制药剂,也曾拂去风雪、攀上蜘蛛丝、抚过神像,它太过沧桑,而它的主人也缓缓衰疲。

  耳边的小牧童仍在喋喋不休,风吹过草原,吹得马儿嘶鸣跑动,腰上挂着彩带的牧民赶着马儿,牧民们手腕上的绳结仿佛络子,一飘,一飘。

  高塔倒塌了,这里却像没受到任何影响,煮茶的煮茶,放羊的放羊,赶集的赶集。小牧童采下一朵花,红彤彤的脸像猴屁股,笑着送到苏明安掌心。

  当晚,苏明安本来想走,但五感已经极度混淆,只能留下来休息。

  篝火旁,朴实的阿妈端来了美酒,辛辣的酒味入喉,呛得火辣刺痛,他仿佛飘上了云端,化为了一朵无忧无虑的云。篝火在眼中跳动,牧民围跳着一圈又一圈的舞。他们歌颂的不是界主,而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颂词透着千百年的厚重,犹如刻印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画。苏明安醉倒在火光之间,望着小格桑赤着脚热情跳舞,望着一张张红彤彤的高原脸,竟察觉到了一丝生命的明亮——他恍惚看见一道道身影站在花树下,朝他微笑伸出手,告诉他,没关系。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凉的酒,滚进肚里,竟像那时路冰冷的怀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这酒,没那些勾心斗角、无法解开的理想绳结,是不是就会如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丽?

  “城里人,你为啥难过,为啥寻短见?”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该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涣散了……喝酒能让人放松,你醉一场,也许就恢复了……”

  醉后,苏明安软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毡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将他搀扶到自家最温顺的老牦牛背上。牦牛缓慢地踏着步,背上的人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走!城里人,我带你回家!回我阿妈家!”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归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咿——呀——勒——

  “犄角弯弯驮着太阳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实验、远离尘世的极高视野,仿佛在这一刻短暂散去。天际的宽阔夜色、酒里蕴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气、倒悬的浩瀚星野、朴实的苍生大众,往他的眼底纷沓而来。

  苏明安做了一个好梦。

  是玥玥留给他的,一万分之一的好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坐在花树下,谁也没有离去,谁也不会痛苦,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里什么也不怕,世界很宁静,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来后,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万物有声。

  小格桑牵着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们在集市上,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头笑着看他,兴奋地指着远处飘扬的彩旗:“瞧见那些彩旗子没?挂得满坡都是……还有那些,就是世界游戏前的物件儿!据说叫什么‘玩家装备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现在也不发光了。”

  琳琅满目的货摊铺展于草地之上,人们穿梭其中。

  牧民们将“玩家们”的零碎物件当成新鲜玩意叫卖着,什么喝一口就痊愈的红瓶、什么可以藏几箱货物的长裙、什么界主留下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静默望着这一切,望着这些朴素的人们,把玩家的垃圾都当成宝贝。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他蹲下身,捧起一只木碗,递给苏明安。

  “快尝尝,集市里最好喝的茶汤,我请客,敬给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迟疑着,嘴唇微微张开,啜饮了一小口。滚烫、咸鲜、微甜、带着酥油特有的醇厚与青稞的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觉……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带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凉麻木的四肢。

  他喝着喝着,突然沙哑道:

  “果然好喝。”

  “比那家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这是勤劳朴实的人们的味觉。

  这是田野草原大众的嗓音。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猛地从山谷深处倒灌而来。

  “呼呼——”

  刹那间,无数悬挂在彩旗和帐篷绳索上的五彩经幡,被这股大力猝然扯直,猎猎翻卷。

  青年下意识地抬头仰望,风刮得越来越急,扯得那些经幡疯狂舞动。他看见无数印着经文和图腾的布条,在天空下翻飞不息。它们一次次被风高高抛起,又一次次奋力向下扑落,如同无数挣扎不休的蝴蝶,如同无数魂灵的呐喊。

  他长久地凝视着,眼睛被那强烈的色彩刺痛,竟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模糊了视野。

  ——生命与死亡曾在这具躯体边缘短兵相接,如经幡在风中搏斗撕扯。

  此刻,他体内的裂痕,似乎在高原的凝视下,在粗粝的碗沿与温热的茶汤里,在风诵经幡之下,不再麻木,透着鲜活的疼痛。

  独立云开处,千山如万韧。

  星沉双肩夜,野烬何生春。

  ……

  “城里人,你要走啦?才待一会呢。”

  “伤好了,我得快些走。”

  “嘿嘿,那路上小心。”

  “嗯。”

  “城里人,你接下来去干啥?可别再找个地方跳了。”

  “回去。”

  “回去?回家吗?你不是说回不去了吗?”

  “我下定了一个决心,也许能回去了。”

  “我听不懂,你们城里人好复杂啊。总之,一路顺风,下次再来做客啊!等我习了字,我就把你也写进我的记录册里,哈哈!”

  苏明安临走前,拿起小格桑送的礼物。

  一块未经太多雕琢的、温润的白色石头,插着小半片牛角。

  小格桑告别的话犹在耳畔:

  ……

  【“我们这儿的老牦牛啊,活过了最冷的冬天,见过最多的日头升起。它的角尖尖里,睡着太阳的光!安吉拉医生说过,这种东西是太阳之子,揣着它,就像揣着明天的太阳,雪山再冷,黑夜再长,太阳总会从它的角尖尖里蹦出来!阿妈还让我在角片底下放了一点点寺里求来的青稞,青稞会发芽,人也会在太阳底下重新长精神!”】

  ……

  苏明安回到了惩戒塔,走向了最后一层。

  牢房里,艾兰得望着他。

  “您从地狱回来了,看样子您休息得不错,人性都回来了,是遇到了什么吗?”艾兰得露出微笑。

  “是谁参与了这场袭击?”苏明安坐下。

  “您说什么呢。”

  “小世界的防御不会那么孱弱,谁参与了,你经历过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苏明安向前倾,手腕的彩色绳结哗啦啦响。

  “您想挽回那些逝者吗?”

  “我会挽回。”

  “但是,您现在可做不到,您有什么办法能改变?”

  “我知道。”苏明安摸向锁骨“信仰”权柄的烙印,嗓音平静:

  “这世界太大,我要成为黎明。”

  ……

  艾兰得听了,眼里迸射出讶异的神色。

  他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苏明安,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与期待:“这是我记忆中……您从来没有过的行为。”

  “也许有过,只是你的记忆不完整。”

  “当然,但您确实让我察觉到了崭新的可能……”艾兰得双手合缝,道:“对于是谁参与了这场袭击,我确实有点猜测。”

  “是谁?”苏明安抬眼,他怀疑过昭元,怀疑过林姜,甚至怀疑过艾尼。但究竟是谁?

  艾兰得垂头片刻,抬眼道:

  “您听说过……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吗?”

  苏明安的心神震慑了一瞬。

  这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路的微笑,不是吕树燃烧的双眼,不是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而是苏面包寿终前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句——

  ……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求您——原谅人类根系里的自私,放过人类的劣根性。”】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7)”

  “砰!”“砰!”“砰!”猎枪迸射出火花。

  白发少女冲在前方,仿佛一匹飞驰的野狼。

  子弹所过之处,敌人尽皆倒下。

  然而,猎枪威力有限,面对一群骑士力不从心。正当茜伯尔要动用能力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

  “上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茜伯尔抬头,伸出援手的竟也是一位曙光骑士,这位骑士的铠甲雕刻着伊莎花,似乎是队长级别的人物。

  一手拉起茜伯尔,一手拉起天天,这位骑士的脊背生出双翼,冲向高空。

  他们在一个热气球落脚,茜伯尔缓过一口气:“你是谁?你也是曙光骑士,为什么忤逆神谕,对我们伸出援手?”

  这位骑士的头脸包裹在头盔里,铁甲遮蔽了一切,只余爽朗而沙哑的笑声:“我只信奉我心中的曙光,故而成为曙光骑士。你们夜莺族无错,我当然要伸出援手。”

  “你就不怕母神惩罚?”

  “我有后台,乃是神山伊鸠莱尔。”骑士道:“母神再怎么惩罚我,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也不会夺去我的性命……不多说了,当务之急是送你们出黑墙,带你们族里的圣物走,好像是一颗白石头吧。”

  茜伯尔紧紧按着腰间布袋,生怕白石头丢失。

  骑士操纵热气球,左闪右避,朝着黑墙飞去。

  “黑墙……黑墙之外……会是什么?”天天呢喃道。人们都说黑墙之外是未知的、恐怖的,如果要抛弃安定的生活强行跃过黑墙,一辈子都会后悔。

  “黑墙很高,很厚,看上去完全不可翻越,仿佛人生到此为止,再也没有新的可能。”骑士抬起食指,指向高空:

  “但只要……我们,飞上去。”

  “飞上去!飞过那面黑墙!飞过它!”

  “不需要打破它,我们也能翻越它!”

  热气球越飘越高,这是夜莺们第一次飞得这么高。

  茜伯尔俯瞰望去,忽然望见黑墙边缘的神殿,封长带着三百多人缓缓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假石头,呈给一袭华服的红塔女皇。

  两旁大臣与侍卫林立,祭祀与牧师注视,仿佛这一刻是最庄重的时刻。

  摄像精灵直播此处,锤铁人与黄豆人充斥其间,更有成千上万百姓透过黑墙,望着这神圣的一幕。

  “将圣物呈上来。”女皇身边的侍女接过木盒,给女皇检查。

  这时,女皇的眉头一皱,似乎发现了石头的虚假。

  封长戴着祭祀冠冕安静地等待,身后三百多位族人,皆为静默。

  ……

  (我的计划是……)坑洞里,时莺拉着苏明安,心声沟通道:

  (我假意献上你,向菲尼克斯投诚!)

  苏明安一听就像个馊主意,无语地盯着时莺。

  (别急啊,听姑奶奶解释。)时莺从怀里取下一朵鲜红的咒火花:(我投诚后,菲尼克斯肯定还是不信任我,他一定会用精神法术控制我。但这朵花是先祖传下来的宝贝,可以让我的精神短暂不受控制……所以,我可以假装被他控制,当他命令我解除白石头封印的时候,我就——嘭!把白石头的部分能量引爆,炸死他们!)

  “你怎么会有这种花?”苏明安惊异道。

  (不知道啊,祖辈传下来的。)时莺耸耸肩。

  “如何保证菲尼克斯、粉发人、明三个人站在一起?”苏明安见她不知道,问及其他。

  (哎呀,我都把你献上去了,那个一直追着你的粉毛骚包,那个‘徽墨给了我自由’的黑毛西装男,还不凑上来?)时莺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不停拍地,活像猫和老鼠里的汤姆。

  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可行。

  (圆圆的能量很多,引爆一部分,可以造成恐怖的爆炸,它自己也不会死掉,再加上你的战力,完全可以一试!)时莺朝白石头笑了笑,眨了两眼。

  苏明安向白石头阐述了时莺的计划,问道:“大帝……不,圆圆,这计划可行吗?”

  “这是什么称呼……算了。”白石头的颜文字变成了“(-ˍ-)”,似乎在考虑行不行,片刻后,它扁扁地道:

  “她骗过我,把我交出去过,我讨厌她。但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吧,我就再信你们人类一次吧。”

  如果人欺负了它,它就会扁扁地走掉。

  敢惹它,那算是踢到棉花了。

  苏明安仍有忧虑,毕竟上一次时莺就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带着白石头逃走了,最后死在钢筋上,白石头也被抢走。

  对了,如果把时莺的好感度提上去,她应该就不会背刺了。根据“逆转模式”,他做一些降好感的事,她就会升好感。

  什么是降好感的事?

  换作常人,想要让别人降低好感太简单了。可对于他,他的魅力值过高,又有各种光环加成,有些抖M神明被骂都能加好感。

  “我讨厌你。”苏明安想了想,盯着时莺的眼睛说。

  (嗯?)

  “我不喜欢你。”

  (呃……啊?)时莺挠头。

  “你太爱利益了。”

  (嘿嘿,有什么错吗?有钱本姑娘才能穿好衣服、吃好东西,院里那十几个赤着脚的小屁孩才不用再乞讨了。)时莺一边回应,一边还不受控制地想:(骂人的样子也好看,嘿嘿。)

  苏明安深吸口气:

  “你……”

  (好了别废话了,时间不够了。)时莺翘起小拇指:(……菲尼克斯快发现这里了,行动吧,小山竹。)

  ……

  菲尼克斯行走于废墟之上,视线四处搜寻。

  忽然,背后传来响动,红发少女爬了上来。由于菲尼克斯听不到心声,她只能打着粗糙的手语。

  (投降了!我投降了!)

  她举着白石头,打着手语,左蹦右跳。

  “诚意呢?”菲尼克斯挑眉。

  时莺腆脸笑着,她早已习惯于卑躬屈膝的姿态,指了指坑洞。

  菲尼克斯防备着走到坑洞边,低头一看,望见脊背存在数道伤口、失血过多的苏明安,白发凌乱地流泻,脸色苍白如纸。

  天裕有“气息遮蔽”技能,足以让人的气息犹如重伤,而苏明安有丰富的受伤经验,对自己下手精准无比,看上去伤势严重,其实并不致命。

  菲尼克斯看见这一幕,脸上却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沉沉盯向时莺:

  “你背叛了他?”

  时莺愣了愣。

  “我平生最恨背叛。”菲尼克斯冷冷道。

  时莺心底犯嘀咕……你这种系的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接受你的投诚。”菲尼克斯淡淡道:“随我走吧,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金银珠宝。快些,免得那两个人赶过来抢。”

  语毕,他直接背起了苏明安,雪白的长发流泻于脊背,鲜血染红了他的肩头。

  (你和明不是一伙的?)时莺跟在后头,手语极度粗糙,还好菲尼克斯足够聪明,能看懂。

  “暂时联盟而已,我们的目标都是苏明安。”看在时莺投诚的份上,菲尼克斯多解释了一句。

  小山竹这么吃香啊……时莺咂舌想着。

  他们还没走几步,两道身影不期而至。

  宛如繁花般的身影落地,粉蓝色长发高高飘起,花枝举起,恍若奏曲。

  明落在高高的钢筋之上,步调优雅,视线如箭。

  三者对峙,是引爆白石头的最佳时机。

  “我说,你不太厚道啊,菲尼克斯。”明微笑道。

  “……”粉发人沉默着,举起镰刃。

  菲尼克斯立刻看向时莺,动用了精神控制:“时莺!破坏白石头的防御,把石头给我!”

  粘稠的血红夕阳下,红发少女缓缓抬头,拿起白石头。

  苏明安睁开了一线眼睛,时莺的引爆敌我不分,他要及时做出防御。

  “住手!”粉发人抬手,嗓音突然变得急切,仿佛十分不愿意看到:“不要那么做!”

  “住手!”明也喊道:“菲尼克斯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给两倍!”

  “我给三倍!”菲尼克斯立刻竞价。

  “四倍!”明紧接着跟价。

  “五倍!”

  “六倍!”

  一金毛一黑毛,两人宛如小孩子般互相竞价,拍卖苏明安和白石头。

  苏明安眼皮颤动,感觉这着实是个馊主意,不过好在快成功了,只要时莺现在引爆白石头……

  红发少女笑着拿起白石头,白石头的颜文字变成了“(′⌒`)”,好像在劝阻什么。

  下一刻,时莺张开嘴,白石头化作一道流光,窜入了口中!

  她没有如计划般引爆白石头,而是吞了它!

  说好的引爆根本是谎言。她怎么舍得这么强大的力量,就让它引爆呢?它爆了,她还怎么当界主?

  苏明安豁然睁开双眼,望着她。

  ……他再一次被背叛了。不过,心里倒是没有多少失望,因为他有所预料,只不过愿意相信一次她。

  他见过太多巍峨的山岳,便容易误以为所有山丘都值得仰望。不过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留手了。

  “你骗人!你骗我!”菲尼克斯像个被欺骗的小孩子,暴怒起来,他扬起手臂,再度化为武魂真身。

  仿佛有尖锐的笑声从一片白光中传出,吞下白石头后,时莺的身躯被绚烂的白光包裹,仿佛从茧中走出的蝴蝶。

  (是啊,我是自私的夜莺,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或许你们遇到过无私的夜莺,才会以为我是只好夜莺,但可惜,好夜莺只是我的演技!)她的心声响彻,唯有苏明安听见。

  红发少女走出。

  细密、柔软的青褐色耳羽,如同初生的嫩芽,自她耳廓上方骤然生长!

  她肩胛骨的位置,两扇巨大的华美羽翼如同燃烧的火云般长出。无数闪烁着虹彩光芒的新生羽毛,从她脚下盘旋着向上生长、编织、覆盖,化为一件华贵的蓬松长裙,由深红过渡到耀眼的金红。

  红发如火,她自光与羽的废墟中走来,仿佛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初生的神祇——美丽得惊世骇俗,耀眼得惊心动魄。

  夜莺,被誉为古老神祇之族的夜莺,连先族女皇都畏惧的夜莺,庞大的能量令她觉醒了古老的血脉。

  她悬浮着,低头俯视着下方数人:

  (一个从未被这世界温柔以待的姑娘……你们凭什么奢望她,会为这冰冷的天地,付出她唯一能抓住的前途与力量?)

  她的笑容不再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高高在上的愉悦:

  (看清了吗?这才是我——自私的夜莺,将以你们为阶梯,登上我的界主之座!祖辈是祖辈,我是我!)

  ……

  “这石头是假的!”女皇指着石头,愤怒地盯着封长:“夜莺族,你们想耍我?想愚弄伟大的帝国与耀眼的母神?你们本是战争英雄,这么做是想反叛,沦为历史罪人吗!?”

  她忌惮夜莺族的歌声,想找个理由制裁他们。要是夜莺族交出了白石头,那今日就先放过他们,以后再慢慢找理由。

  说实在的,她不相信夜莺族宁死不交,不就一颗破石头,夜莺族可是战争英雄,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得着全族拼命吗?今日夜莺族一定会交出白石头,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千琴那边的混乱,还没有传到她的耳中。

  神官们严阵以待,大臣们也露出虚假的笑容。黑墙外,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质疑,有人相信。

  女皇伸出手,等待着夜莺族的奉承。

  “陛下,请容我解释。”封长上前一步拱手,嗓音丝毫不乱:“此物乃夜莺族先辈七彩圣神传承之物,需夜莺族集体歌唱古老颂歌,方能开光,否则,表面上只是一颗普通石头。”

  “是吗?”女皇将信将疑,想到背后有母神倚仗,她一挥袖:“那你们开始吧,不要耍花样。”

  封长回头,看向三百多位族人。

  无需多言,族人们已经明白了该做什么。

  忽然,像是心灵感应般,封长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悠悠漂浮的热气球上,茜伯尔站在高处,回头,望见神坛上正好抬起头的白发青年。

  “你这个混蛋!又要这样去死,你——”她咬着牙,指着他,怀里的石头仿佛在发烫。

  蓝色的双眼再一次交汇,却是真正的永别。

  他成了留守土地的游鱼,而她成了飞鸟。

  明明不是,明明他根本不是……那个人!

  族人们歌唱起来。

  他们的耳边生出青褐色的耳羽,两扇华美的羽翼自背后展出,无数闪烁着虹彩的羽毛盘旋编织,美丽得惊心动魄。

  “听啊,风低语着铁幕沉沉,

  “听啊,锁链锈蚀着黎明的歌喉,

  “并非为颂那虚妄的冠冕,亦非趋附那冰冷的恩泽,

  “若神坛只容虚伪的舞蹈,若王座需以脊骨为阶,

  “我将以花枝刺穿心脏,令永夜点亮……”

  ……

  花叶摇曳。

  诺尔·阿金妮自梦境醒来。

  苏明安回头翻阅后,或许是受到了刺激,诺尔想起了更多记忆。

  诺尔在潺潺黑水中坐起,拿出册子写下新的文字记录:

  【关于第412812738次轮回的记录。】

  【那一次,苏明安决定化身世界树,三年后,他找到了翟星的位置。】

  【我得知那是清醒者有意引导,故而随去,欲以刀锋结束他的生命,防止他遭到梦境污染。以及,吞掉他余下的生命,助我登顶更高……没错,就是这样。】

  【然而,吕树赶来,阻拦一瞬,令苏明安回归小世界,我没有追上。】

  【后续……】

  诺尔用力拍了拍额头,笔锋微顿:

  【后续,他决心身化恶龙。】

  【——以神祭保护一切。】

  【想起的轮回越来越多了,这非常不错,也是个不好的预兆……我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清醒多久?】

  他将册子放回柜子里,“咔哒”一声合上。

  起身,眼底的墨色愈来愈深。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5)”

  东方快车谋杀案。

  那个故事的核心,不是精巧的布局,不是神秘的凶手,而是……共谋。

  一桩谋杀,参与者并非一人,而是整整一车厢的十二人。每个人都刺了致命的一刀,用不同的工具、怀着不同的动机,却结成了绝对缜密的同盟,共同编织了一张完美掩盖真相的大网。无人告密,无人忏悔,所有人在审判席前相互遮掩,将罪行深深埋入雪夜的铁轨之下。

  “咔嚓。”

  寂静。

  惩戒塔最深处的牢房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连时光的流淌都凝滞。

  艾兰得抬起双手,仿佛雪夜里跳舞的音乐盒舞者,仿佛音乐剧里的男演员,他一袭白衣,富含优雅腔调的嗓音,流淌在寂静之间:

  ……

  “尊贵的界主大人啊,请允许为你讲述这个《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故事。”

  “列车上的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她是权威的掩护,代表最高议庭或古老世家。她利用尊贵的身份地位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谎言,掩护她的女仆,她的证词带有天然的可信度。”

  ——以艾希科尔为代表的最高权力机构。他们是“秩序”的化身,拥有制定和解释规则的权力,他们没有明显错误,只是对于“探索翟星”的方案不加以反复讨论与监管,大多数议员支持探索,因为“探索”代表着一颗新星球的资源,代表着他们能够攫取更多利益,暗中推波助澜了这一场毁灭。

  ……

  【“中央研究所获得了翟星的坐标?太好了。”】

  【“我想,艾希科尔,绝大多数议员都会亮起绿灯,除了那些保守派。”】

  ……

  咬钩。

  ……

  “福斯卡雷利,他是一位热情的汽车推销员,也是一位被煽动的激进极端分子,作为一个平民阶级的普通人,他为列车上的案件提供了重要误导。”

  ——尤里克鲁为代表的玩家激进团体,秉持着“让这个世界更好的想法”,认为普通人应当是玩家的奴隶,他们受到第八席高维的声音蛊惑,进行了一次精心策划的情报泄露,帮助第八席锁定小世界的航行情况。他们是最为可见、最为明显的“火力”、最容易被指出的“犯人”、计划中的“替罪羊”。

  ……

  【“普通人就该是玩家们的奴隶!他们做过什么?”】

  【“第八席联络了我们……不如顺祂的意,反正这个小世界没什么营养。祂要下手,也是针对苏明安,我们普通人不会出事。”】

  【“前几年苏明安莫名其妙地把尤里克鲁老大囚禁了,还抓了许多根本没犯过罪的人,说什么‘明安系统’评判他们未来会犯罪……这样的界主,我才不会跟从!”】

  ……

  咬钩→泄露坐标

  ……

  “列车上的阿布斯诺上校与德贝纳姆小姐,他们一位是纪律严明的教官,一位是冷静理智的教师。他们共同塑造了‘体面人’的形象,代表伪装的同盟,代表军事与情报力量的联手。”

  ——由艾尼家族或类似财阀提供资源支持的力量。一方提供资金、技术、资源,另一方则负责精确的行动执行、情报收集、以及关键人员的“处理”。他们可能伪装互不关联,实则协调一致,像精密齿轮般咬合运作。

  ……

  【“艾尼,今早的货要求我们保密运送,好像是几封信件。”】

  【“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有问题吧?乔丽娅,休伯特,你们打开检查一下。”】

  【“检查过了,艾尼,里面就是几封家书,是辛西娅家族送出来的,看不出加密的痕迹。”】

  【“不行,我听说他们和激进派有关系,激进派虽然一直安定,但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允通过。”】

  【“可是,艾尼,你坐上塔主之位后,和苏明安他们联系并不紧密,你以前还和诺尔交好,引起了大批人的不满与警惕……罗塔古斯家族那些人虎视眈眈,他们的族长也是榜前玩家……如果拦下这批信,那莱斯丽家族签下的那批合约,恐怕就……”】

  【“可恶,可恶啊!”】

  【“艾尼,现在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你就算不要这个塔主之位,豺狼虎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家族。你总不能什么问题都找苏明安吧。”】

  【“……”】

  【“儿子,就是一批货物而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我知道,呵呵,本来以为我能脱离权力的泥沼,没想到还是回来了。老爸,老妈,我确实放不下啊……”】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

  ……

  “马斯特曼,他是一位沉默的侍者,是死者的格兰男仆,沉默寡言,他提供了关键的睡衣伪证,并执行了刺杀。”

  ——被渗透或收买的公务人员,他们未必是最高层,可能是负责小世界日常维护、巡逻、能量疏通的塔内中低层人员。这些人可能因为威胁、收买或某种扭曲的信仰,在关键时刻执行了最直接的破坏指令,关闭某座塔的防御节点,间接帮助粉发人悄无声息渗透。他们的行动像沉默的仆人,却精准地抽走了维持堡垒运转的基石。

  ……

  【“你……你说……只要我们今天八点不开启巡航系统,只需要两三秒……就能给我们八百万的科研经费?”】

  【“这种话真的可信吗?”】

  【“对面可是高维啊……不听祂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吧……而且,反正就算我们不这么做,也迟早会有人这么做,还不如把钱攥到手里……”】

  【“是啊,是啊,有了钱才有更多的科研成果,难道你们想一直写那些毫无意义的论文吗?我们也是为了这个世界好。”】

  ……

  【“爸爸,只需要把这个东西放在角落就好了吗?”】

  【“对的,女儿真乖。爸爸再给你一根糖葫芦,你去让那边的哥哥出去一下……”】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

  ……

  “安德雷尼伯爵夫妇。伯爵夫人以美貌和贵族身份作为掩护,伯爵则为案件提供语言上的误导。他们的身份天然带着保护色,同时两人都刺出了复仇之刃。”

  ——以乔伊、梅亚妮、戴里克为代表的塔主们,某些拥有特殊地位或能力的团体。他们实力强大,身经百战,拥有各自独特的榜前玩家能力。他们被家里的亲人或朋友打动,无意中提供了某种关键性的道具。

  ……

  【“梅亚妮姐姐,你那个‘超级无线电’神奇道具还在吗?这几天借我用用呗,我想和另外半球的表哥打几个电话,他那边战乱,信号差。”】

  【“好吧,你都求了我几天了,拿去吧……”】

  【“梅亚妮,那种道具借出去没问题吗?”】

  【“表妹才八岁,她打个电话,能出什么问题呀。”】

  【“也是。”】

  ……

  【“安德鲁,借你的电磁手枪一用!阴沟里又蹦出了许多混账。”】

  【“知道了,老爹,拿去吧拿去吧。”】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

  ……

  “赫伯德夫人,她是隐匿的精湛的演员,她在列车上搅乱视线,以羽毛扇遮掩杀意,提供关键误导信息。”

  ——水岛川空及其代表的隐匿势力。他们可能并非抱有背叛的想法,仅是在不知全貌的情况下充当了马前卒。他们可能为了某场利于家族的战争,让防御系统瘫痪,默许了某些情报的送达,即使他们并不知道此情报与高维信息有关。

  ……

  【“那群老头子又蠢蠢欲动,水岛川小姐成神了,家主之位就空出来了,他们想干嘛?”】

  【“我们水岛川家族才该是家主,水岛川小姐不管我们,我们就自己干!联络上乔伊塔主了吗?他怎么说?”】

  【“他要求……让我们制造一起大事件,吸引世界枢纽的注意,让明安系统的算力集中在我们身上。”】

  【“这,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一丝丝算力而已,相比于庞大的系统算什么?快些,家里老头子催得急。”】

  ……

  【“林音,有些事找你。”】

  【“嗯?要我联络一下世界枢纽?家里的事吗……好吧。”】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分散算力

  ……

  “哈德曼先生,他是一位列车上消失的‘侦探’,造成了安保的失效。”

  ——负责小世界安保系统的关键AI,“明安系统”,本该是防御的第一道铁闸。但在袭击中,明安系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局部性失效。

  ……

  【“最近怎么这么多事……算力被分散了。与竹,再检查一次,看看有没有问题吧……”】

  【“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事件,但特别多,需要一段时间排除,来得及吗……”】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分散算力→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

  “麦奎因,他是列车受害者的一位贴身侍从。他最了解目标,也最方便下手,他提供了大量真真假假的信息,助力了雷切特的死亡。”

  ——吕树及其代表,他们没有存心背叛,而是受到了错误的引导,提供了虚假的威胁评估,引导做出错误部署,认为坐标无误且无威胁。

  ……

  【“苏凛说,他们得到了翟星的坐标……可信吗?”】

  【“看过整个环节了,基本没有问题。就算我们现在逃跑,我们的方位也已经暴露给翟星那边了,不如去看看吧。”】

  【“毕竟……我们真的想回家。”】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分散算力→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发生

  ……

  艾兰得停止戴着镣铐的舞步,缓缓伸手,捧着牢房之外射来的微不足道的光辉,腔调优雅低沉:

  “侦探波洛洞悉了‘全员凶手’的真相,面临法律正义与道德正义的矛盾。他最终选择了隐瞒真相,让列车驶向终点。”

  “而您——界主大人,知晓了人类这些或有意、或无意、或有预料、或无预料的行为——您会做出怎样的审判呢?”

  ……

  白发的青年站在惩戒塔的底端,如同立于审判席前,白炽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空白的神情。

  艾兰得的揭示,将侦探波洛的困境千百倍地放大压在他的肩上。

  “轰隆隆……”仿佛听到列车驶过铁轨的声音。

  翟星,成了那辆疾驰在虚空中的“东方快车”。

  ——而小世界的遇袭,是一场全员参与的“完美谋杀”。

  ——所有他保护过的人共同导演了这场袭击,致他险些死亡,致路融化而死,致吕树燃烧而死,致高塔轰然倒塌,致无数人刀剑相向死于路上。

  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车厢里的十二刀,每一刀都是不同身份、不同动机。翟星上的“谋杀”,每一股势力都递出了他们的“凶器”。

  他们共同遮掩,他们共同沉默。

  路的微笑、吕树燃烧的眼、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无数面孔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般重组,最终化作了一张张戴着不同面具的脸,拥挤在名为“东方快车”的狭小车厢里。

  还有更多……那些看似无辜的、被拯救的、满怀感激的面孔……那些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乘客”……他们是否也因为恐惧、因为私利、因为某个扭曲的“正义”,递出了属于自己的刀?或许只是袖手旁观的一声叹息,或许是一次刻意的信息延迟,或许是对某个关键人物的误导,或许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资源截留……积少成多,汇沙成塔,最终共同压垮了看似坚固的灯塔。

  “原谅人类根系里的自私,放过人类的劣根性……”苏面包最后的遗言在耳边回荡。

  ——“改过自新的机会”与“全员皆凶手”?

  当凶手是所有乘客,他该如何举起“黎明”的火把?

  是如波洛般,让这辆满载罪恶的“人类快车”继续在渺茫的希望中驶向未知?还是点燃信仰的烈火,执行一场玉石俱焚的惩戒?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彩绳,小格桑送的石头在口袋里发烫,他想起小格桑和阿妈淳朴的笑容。

  “人们用各自的‘刀’——权力、技术、情报、资源、甚至仅仅是沉默的纵容——共同刺向了核心。”

  “然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回到自己的隔间,擦干血迹,换上无辜的表情,在灾难的‘雪夜’降临后,共同维持着表面的哀恸与茫然——用无数谎言、推诿和利益凝结而成的坚冰覆盖。”

  “无人是‘唯一’的凶手,却人人都是凶手。”

  这一刻,牢房铁栅栏在苏明安眼中突然变成列车的窗格,艾兰得合拢的双手像关闭的车门。

  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凝视着他,仿佛冻结的冰川。

  “或许只是一次对于亲友的疏忽,一笔小小的钱,甚至小女孩的一根糖葫芦、一个为世界更好的愿望……”

  “人类为了打造天堂,走向了地狱。”

  艾兰得微笑道:

  “我在地狱等您。”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8)”

  红发少女昂首歌唱。

  她的喉咙发出不似人类的嗓音,令人迷醉。

  冰凉的战栗与无法言喻的酥麻骤起,魔音瞬间攫住了听众的心脏,仿佛灵魂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把玩。

  苏明安从来不觉得罗瓦莎的种族有多强大,哪怕是龙族也不过可斩之物,但此刻,他察觉到了夜莺族的超凡性。

  这种歌声……同时攻击了肉体与灵魂。

  “噗!”明突然吐出一口血,眼眶、鼻腔、耳廓尽皆染血,他震惊地看了眼红发飘扬的少女:“这是,精神攻击?”

  苏明安忽然明白,上一次明为何七窍流血,那不是白石头爆炸造成的,而是精神攻击戳到了明的痛处。

  所以上一次,时莺也违背了和天裕的同盟,自顾自吞下了白石头高歌,令明七窍流血。那么,暗中肯定还藏着一位能够杀死时莺、夺走白石头的幕后黑手。

  “【月光下,夜莺在轻轻说,少年啊,别让真心错过……♪】”

  时莺高唱着,菲尼克斯想打断她,却在靠近几步后捂住耳朵,吐出一口血,被迫终止了武魂真身。

  “我作为不死鸟……居然被压制了?”菲尼克斯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一颗蛋时,接受过祖辈的传承记忆,在上古时期,夜莺族是翅膀一族的领袖……所以,当年的女皇才如此忌惮夜莺。

  明明是一只普通的夜莺,刚才还对他满脸堆笑,一副小人作态,如今竟然压制了他!?

  “【你要的最红玫瑰,寒冬里难寻一朵,除非用最热的歌换它颜色♪】”时莺的歌声婉转,却字字如刀。

  菲尼克斯吐血跪倒,明七窍流血。

  苏明安捂着耳朵,嘴角流血,头脑昏沉。

  时莺的歌声不分敌我,更别说她已经背叛,这具天裕的身体扛不住。

  ……上一次,是她温柔的歌声安抚他,令他在废墟下得到了一场好眠。这一次,却也是她冰冷的歌声,令他感到天旋地转。

  她仰着头,颈部的线条绷紧如将断的弓弦。白石头带来超凡的力量,咆哮、奔涌、撕裂!

  那是灵魂的尖啸,是深渊里喷发的熔岩,是最凄厉也最耀眼的诅咒!

  除了置身事外的粉发人,所有人都在做“忠实”的听众,血流满身,无法离席,宛如凌迟。

  这时,菲尼克斯忽然想到了自救方法,他身后一个个摄像头高高浮起。

  “时莺!”菲尼克斯一边吐血一边大喊:“现在无数人都在看着你!”

  他的摄像头能连接不死鸟治下的族群,足有几百万人。

  时莺扭头,一边歌唱,一边看着他。

  “我乃不死鸟菲尼克斯,有翼一族的统御者。”菲尼克斯喘息着喊道:

  “我有资格回收这颗白石头,白石头属于耀光母神,自上个世纪便属于祂!若你执意盗取白石头,夜莺族便是罪上加罪!“

  “现在,上百万人都在看着你!我命令你停下!”

  “【用血描绘那瓣红晕,使我绛色盛放如焚……♪】”她依旧在歌唱,无法为夜莺族辩解。

  那分明是夜莺族的圣物,何时属于耀光母神?为何称她为盗取?

  镜头外,人们望见这一幕,议论纷纷:

  “夜莺族?我听说过,是个废物种族,祖辈因为渎神罪被处死了。”

  “所以一直上不得台面啊……”

  “这红发少女我见过,是那个最废金手指的主人公。她靠着玩弄别人感情上位,这是又在背叛了?”

  “母神还是识人有方……”

  ……

  古老的树藤垂落。

  “——有请夜莺族诸位,为圣物歌唱‘开光’。”女皇相信了封长的话,长袖一挥,等待夜莺族献唱。

  “听说夜莺族的歌声犹如天籁,但只在战场上杀敌,在神坛上听见还是头一回!”大臣们窃窃私语:

  “早该如此,就该让他们早点为女皇陛下歌唱!”

  “不过是三百多人,夜莺族骄傲什么,一群歌姬罢了……”

  听见如此侮辱,族人们不言不语。

  一张张扭曲的权贵面容,假笑着望着他们,期待一场献媚。

  高台之上,一身华服的女皇,眼里隐隐有期待。

  【亲爱的,他们正急着早些登场,还不快将帷幕隆重拉上……】

  封长抬手,仿佛一位指挥家。

  随着他的抬手,族人们纷纷吸气,准备歌唱。

  女皇与大臣们、埋伏好的刀斧手、侍立的侍女与侍卫们、墙外的民众们……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望向此处。

  【借你份多浓重的爱,端好庄严的嗓。】

  “预备——起!”封长闭起双眼,肃穆开口。

  “封长,你这个混账——!!!”高空中,不知传来谁的呼喊。

  “啊,利刃闪耀着,我们走向它如同归巢!我们拥抱它如同归巢!请听这伪笑掌声如潮……♪”夜莺们的歌声响起。

  人们起先还一脸虚伪的假笑,随后,他们察觉到了不对,脸色骤变。

  “大胆!这歌声,这歌声……!”女皇捂着额头,吐出一口血。

  这哪里是为圣物开光的颂赞?这是夜莺族在血火战场上撕裂敌阵、玉石俱焚的杀伐战曲!

  为了区区一颗石头,他们竟敢赌上全族的性命,点燃焚天的忤逆之火!

  【借他颗多沉的胆,抬棺向远方。】

  假石头滚落在污秽的地毯上,无人问津。此刻,夜莺族真正的圣物,是以生命为祭,奏响天地为之变色的绝唱。

  三百六十六个喉咙,同时高歌!

  歌声化为毁灭性的风暴,从他们撕裂的声带中喷涌而出,化作刺向权贵最后的长枪!

  “今夜以歌喉为矛,碾碎那高筑的樊篱,纵使心尖荆棘缠绕……♪”

  果盘倾覆,珍馐滚落,与污血混作一团。执戟的侍卫跪倒在地。惯于谄笑的虚伪大臣脸上惊恐凝固,他们呕出破碎的内脏,华丽的朝服被污秽浸透。就连刀斧手也都握不住刀把,“哐当”坠地。

  “纵使王权如渊,神谕如炬,岂容圣洁沦为谄媚的俚曲……♪”

  封长屹立于族人之前,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礁石。他染满鲜血的双手,不是伶人献媚的工具,而是殉道者引路的旌旗,高高擎起,直指腐朽穹顶!

  他身后,三百名夜莺族人,双臂猛地向两侧张开!

  “唰啦——!”

  刹那之间,三百多对巨大的羽翼轰然盛放!

  这是三百灵魂的共焚!

  【再借我副多细瘦的针线,交织寿衣纤长。】

  “奉母神之命,给我……给我处决他们!”女皇满脸是血,形貌异常恐怖,她愤怒地指着仍在歌唱的夜莺们:“还有,给我追!追向黑墙边缘,是谁带走了圣物!”

  受到母神赐福的刀斧手们,从歌声中勉强站起,他们咬着牙,高高举起斧头,向夜莺族的一位族人砍去!

  “唰!”

  正在歌唱的夜莺族无法躲避,血肉四溅,而被鲜血泼洒到的族人们仍在歌唱。

  多唱一秒,追兵就会更慢一秒,带着白石头走的十个族人,才能成功逃跑。

  他们已经无法离开,便在这唱至最后一秒。

  ——所有曾以假意玷污真心、以强权碾压纯粹的灵魂,都在这洗涤污秽的天籁面前原形毕露!

  “那么,便用这最后的清音,撕裂那伪饰的华章……♪”

  “何须污名?这荆棘冠冕已足够,看假面的掌声之下,琉璃心透亮……♪”

  宫殿的琉璃窗盏最先承受不住沛然之力,“哗啦啦”迸裂开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埃簌簌落下。

  封长染血的面庞在飘飞的羽毛与破碎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肃穆。他双手挥动,连携这三百多个燃烧的灵魂,将歌声推向那被谎言蒙蔽已久的天穹——

  “混账——!”热气球上,茜伯尔的拳头重重敲在木杆上。她怀里的白石头隐隐有了灵智,露出了一个单纯的颜文字“(⊙⊙)”。

  千琴望着愈爬愈高的热气球,跃过黑墙已经不远。

  “茜茜姐,我害怕……”天天紧紧攥着茜伯尔的手,泪水不停涌出:“我爸爸,我妈妈,都在那批人里面,我害怕……”

  “别哭了,坚强点!没人会惯着你!”茜伯尔捂住她的嘴。

  忽然,天际划过一道金光,竟是一头巨龙。

  金黄的巨龙俯首,望向混乱的神坛笑道:“哈哈哈哈……这里竟然这么热闹,我伊恩路过这里,也要来凑热闹!”

  封长抬起头,望向伊恩。

  “我一直对夜莺族很感兴趣,你们的羽毛很漂亮。这样吧,你们以后为我献唱,我就救你们这一次,如何?”伊恩扑闪着龙翼,问道。

  【再借我支多幽明的焰火,将夜色尽划亮。】

  女皇大惊失色,唯恐夜莺族答应伊恩。

  族人们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们这是决绝之音,以燃烧生命,奏响最后的杀音,已不可终止,已不可回首。而且,母神已经容不下他们,龙皇也无法保全。

  “好吧,好吧,其实我也不想跟母神对着干……”伊恩扇了下翅膀,掠过高空:“不过,至少我会记住你们的故事。”

  盛大的良夜之下,刀斧手一次次劈砍而下,血肉飞溅。

  茜伯尔几乎想回头,但她的理智牢牢扼住她,不要回去。

  直到封长与她再一次对视,直到那双蓝色眼睛仿佛有了声音。

  ——滚在泥浆里的动物,给自己抹上黑泥才能活下去。

  从今以后,逃出去的十位族人,他们不能再自诩是夜莺,不能再秉持夜莺的高傲,他们将滚到泥地里去,不能做出任何引起母神警觉的行为,不能再歌唱哪怕一次战争之音。

  靡靡之音也好,献媚之音也好,苟延残喘也好,腆脸堆笑也好,滚入贫民堆也好,俯身卖笑也好,浑身泥浆也好……他们必须活下去。

  唯有夜莺族留存了血脉,才能继续保护那颗圣物。就算有一天,白石头流落荒野,也会有夜莺族感知到它,而不是随便一个种族就能破解白石头的防御……

  为了这个世界。

  高傲赴死是大义,忍辱负重更是大义。

  “我要交给你们的,是更为沉重、更为卑劣、却更为高尚的责任。”封长望向茜伯尔,那对蓝眼睛仿佛在跨越时空,这么说。

  “唰!”

  刀锋落下,一位女性族人喷血倒地,喉咙仿佛仍在颤动。

  【“谁杀死了知更鸟?”】

  “保护那颗石头,直到遥远的未来……”

  “唰!”

  剑刃刺穿,凯尔纳惜受创倒下,声带仿佛仍在歌唱。

  【“众生深陷哀伤”。】

  “无论如何,保护夜莺族的血脉,哪怕已微薄到不可见,哪怕后人已彻底丢掉了夜莺族的高傲自尊,变成自私自利的小人……”

  “唰!”

  长枪直刺,四长老倒下,眼神仍带高傲。

  【“谁杀死了知更鸟?”】

  “无论如何,就算陷落到泥地里,就算失去了昔日荣光,就算被贬斥为历史的罪人……”

  “唰!”

  长矛捅过,二长老倒下,临死前手掌仍随着音符摇晃。

  【“如此又有何妨?”】

  黑墙外,不明所以的民众们,以为这是镇压恶人,纷纷鼓起掌。

  “好!杀得好!”

  “夜莺族不献上圣物,存了反叛之心!死得好!”

  “我早就觉得夜莺族太邪门,杀得好啊!赞美母神!赞美女皇!”

  “女皇陛下,杀了他们!”

  “唰!”

  刀刃一次次落下,血流成河。

  族人们“沉默”歌唱,辩解无人能听,黑墙外,满座热烈鼓掌。

  【“这盛大的葬礼,理应获取奖赏。”】

  茜伯尔不知不觉,眼眶湿热。

  她本以为自己成神后,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情感,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成为了心魔,在她心底,永恒不忘。

  ——你现在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了吗?被全世界针对的心情了吗?该死的哥哥。

  ——你现在也会和我当时一样难受吗?

  可她看到了他的微笑,似乎在安抚她。

  他为心中理想而死,为保护族群荣光而死,怎称难过?

  “只要夜莺族仍有血脉留存,圣物白石头的封印便只有夜莺族的印记,其他种族非倾尽所有,概不可碰。”那双蓝眼睛似乎仍在诉说:“只有夜莺……能毫无阻碍地接触圣物……”

  ……

  【“白石头,你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好呀?”时莺蹲下身,指了指白石头:“我让玛莎婆婆抱着你,你一会儿就不干了。”】

  【“哼……我觉得你的气息是好人!才跟你走的!”白石头鼓气道。】

  【“嘿嘿,可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物,我只是一只没用的夜莺呀。”时莺挠了挠头。】

  ……

  “唰!”

  刀刃落下,大长老头颈断裂,喉间嘶嘶有声。

  “去吧,夜莺。”

  【“谁杀死了知更鸟?”】

  “去吧,跃过那座黑墙,去未来。”

  【乐章高潮奏响。】

  “去未来,去向后。”

  【“谁杀死了知更鸟?”】

  “我相信你……你们,一定能走到那个能够自由歌唱的未来。”

  【满座怎不神伤。】

  “噗!”

  刀斧手的刀锋,终于刺入了封长身侧之人。

  他回首,故人长绝。

  鲜血刺目,尸体倒伏,不知不觉,三百多位族人,已然倒伏一地。

  而那茜伯尔乘坐的热气球,仍距离黑墙顶端,差着一截。

  差着……那么一小截。

  忽然,茜伯尔感到白石头被紧紧包起,塞进她的怀里。

  一向胆怯、恐惧、哭了一路的天天,紧紧抿着唇,望着她。

  “要是族长死了,我们肯定会被拦下的……没了歌声掣肘,那些刀斧手身上的耀光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打落我们的热气球。”天天在笑,却在不停落泪。

  这个胆怯至极的少女,哭了一路,现在还在哭,不停用手抹着眼泪:

  “我也要唱了……茜茜,那是决然之音,唱完就会死,我得接住族长的歌声,我不能让你唱……你比我强得多,你肯定能活下去,而我,我一辈子都是个胆小鬼,值日抽到霉签,老师点名也都是我,我是族里最胆小的人,但是这回,这回……”

  她高高抬起手,深吸口气,捋了捋红发:

  “这回……茜茜姐,我不得不做一回英雄了……”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知道,活下去更需要勇气。

  要是让她一个人带着白石头活下去,去外面的世界,那还是把这个需要勇气的任务……交给勇敢的茜茜姐吧。

  茜伯尔还来不及阻止,便听到了“胆小鬼”高傲嘹亮的嗓音。

  “啪嗒。”

  翅翼展开,耳羽飘扬。

  仿佛一粒火种点燃的声音。

  无论是多么卑微胆怯的夜莺,唱响“决然之音”时,皆如烈火熊熊燃烧。红发少女高高抬手,她的眼神似火苗,似水光,似玻璃,似清透的晚风。

  她张开双臂,朱红的翅翼伸展,仿佛拥抱风声,仿佛拥抱死亡。

  罗瓦莎的夜莺,大部分天生就是红色的。

  它们不需要为谁染红翅翼,它们生来就是鲜红。

  啊……用血描绘那瓣红晕,使我绛色盛放如焚!♪

  若歌竭息止,将永远沉沦,谁还听弦上之春?♪

  啊……我的玫瑰只为绝响而生!♪

  啊,利刃闪耀着,我们走向它如同归巢!我们拥抱它如同归巢!请听这伪笑掌声如潮……♪

  ……

  昔日蹈火者踏着同样的节拍,今朝衔玉者仍赴旧约未改。♪

  ——刑台之上,谁的歌喉先被撕裂?台下鼓点,却催促新的牺牲者登台!♪

  ……

  “夜莺!下去吧!”

  “夜莺不配给不死鸟提鞋!!!”

  “该死的夜莺,他们先祖就忤逆过耀光母神,这回还要忤逆一次吗!?”

  “我看了录像,时莺这个人本来就背刺了天裕,她自己也承认了,她根本就是个小人!”

  众人喧嚣恍若疾风。

  高台上,夜莺高亢而歌。

  废墟在迟暮里静卧,斜阳熔炼着断壁残垣,流淌出浓郁如血的赤金。苏明安背靠半堵焦黑的断墙,向前走,胸口灼痛钻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血肉。

  废墟之巅,红发少女时莺茕茕独立。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终)”

  时莺。

  她的歌声压制了菲尼克斯,她的歌声致使明倒下。

  她为一己私欲吞下白石头,她声称自己与高尚的祖先不同。

  裹在污泥里太久,她苟延残喘,她腆脸堆笑,她滚入贫民堆,她俯身卖笑,她浑身泥浆,她抱腿求生——受过这世界这么多苦,从没享受过一天夜莺的高贵,凭什么要她出身淤泥,仍保持高尚之心!?

  凭什么,要她仍然纯白?

  “【少年泪,敲打着窗沉默,心上人,只爱红焰如火♪】”

  时莺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刺耳,苏明安这具躯体支撑不住,不停吐血。

  他凝出冰剑,一步步向时莺走去。

  菲尼克斯被压制倒地,明七窍流血,能结束这嗜血歌声的唯有他,再不停下,他怕是会有无法挽回的灵魂损伤。

  “她觉醒了先祖的罪孽血脉,她已经被脏污的先祖污染,神智混乱了!”菲尼克斯喊道。

  时莺狂笑着,脸色猩红,眼神疯狂,已是失去自我。

  获取强大的力量,却也被强大的力量所害……

  苏明安已经见过许多如此贪心之人。

  上一次,她陷入疯魔后,是被谁杀死,夺走了白石头?

  他要提防这个暗中之人,有可能是暗中窥视的玩家,甚至有可能是天裕本尊,还有可能是神出鬼没的诺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歌声尖锐入耳,苏明安脑中嗡鸣,眼眶一热,也开始七窍流血。胸中翻腾着强烈的恶心与饱胀,血管像是要硬生生被歌声捏破。

  杀死她后,他要第一时间取走她心脏的白石头,并唤出卡牌祈昼和徽紫保护,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他举剑。

  痉挛的手指颤抖着,身体疼痛不已,像是缠满了带刺的血荆棘,几乎耗尽意志方能前行。

  “【花园里白玫瑰多,却没有她要的那抹♪】”

  “【夜莺想,用我歌喉,换它灼灼……♪】”她的神情愈发疯狂,恍若疯子般双目赤红引吭高歌。

  他靠近时,听见她的心声,只听见——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杀杀杀——)

  一片混乱、凌厉、疯狂、入魔之音。

  她确实失去了自我。

  太过黑暗的人生,让她成为了一只邪恶的夜莺。这怨不得她,毕竟这世界从没有善待过她。

  那双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毁灭性的、玉石俱焚的光芒。

  曾经在污泥里打滚、在贫贱中强颜欢笑、在绝望中抱腿求生的屈辱,此刻统统化作了她愤恨的燃料。

  苏明安拄着冰剑,一步一步踏在震颤的废墟之上,口鼻溢血,视野血丝模糊,耳膜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

  “呲啦——呲啦——”

  冰冷的剑锋拖曳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盯着眼前这个狂歌喋血的、如厉鬼又似疯魔的身影,冰冷的剑光映着她满是血污、疯狂大笑的脸。

  忽然,他注意到她在怀里掏着什么东西,似乎想掏什么道具。

  ……不要再犹豫了,她已经背刺了他两次了,再犹豫便是对大局的不负责任。

  顾忌她可能会掏出什么威胁性道具,苏明安果断出剑,刺向她胸口——

  “天快亮,玫瑰红得如火♪”

  “少年他,惊喜摘下花朵♪”

  血液自七窍流出,强烈的歌声精神刺激令他将近晕厥,五感再度混淆,他视野模糊,看她如看粉发人。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是哭是笑,是怒是恨,他这一剑刺出,终结了她的界主未来,终结了她怀抱无尽财富的梦想,终结了她的生命,她应当是恨他的。

  面具遮掩了她的脸庞,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剑尖前指,刺穿她心脏的那一刹那,血液溅上他脸庞——

  那一瞬间,他望见,她掏出的,不是任何杀伤性武器和道具,而是——

  ……

  一颗锡做的心。

  ……

  【“我唯一一次做手工,是在小时候,那时老爸还没有变成一个酒鬼,他带我出去做手工。”天莺垂头微笑着,脸上有稀缺的幸福:“我手笨,只能做成这么一个粗陋的爱心,我不喜欢这个图案,太天真,好像我有多少爱似的。”】

  ……

  苏明安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众人的喧嚣在他耳畔肆虐,是透过镜头的声音——“夜莺都是叛徒!”“母神的忤逆者!”“背刺的小人时莺!”——恍若疾风在他们四周肆虐、撕扯。

  不。

  不对。

  她的先祖并非邪恶之辈。

  所以,她也许不会因为觉醒了先祖之血,就失去自我,成为疯魔。

  所以,她是……

  “咔——哒!”

  刺穿胸口的那一刹那,他几乎贴着她,睫毛离她的面具极近。

  那一瞬间,她的面具破裂,露出一张清澈柔软的脸庞,一对明亮如水的眼睛。

  “……呀,小山竹真聪明。”

  她是,清醒的。

  ……

  时莺确实骗了苏明安。

  她一开始就知道,白石头是无法引爆的。

  分出一部分能量引爆,白石头还能安然无恙……哪有这么好的事。真要能这么做,她也不至于一路被菲尼克斯挟持至此。

  唯一的解法,她冥思苦想,只想到一个。

  唯一能同时击败粉发人、菲尼克斯、明的解法。

  苏明安受制于天裕躯体,最多只能与菲尼克斯持平,他明面上的战力,根本不够,结局只有失败。

  但是,有一个解法,可以破此局……

  ……

  【废墟之下,苏明安睡着后,时莺静静望着他的睡颜,轻轻数着他的睫毛。】

  【(哼……这家伙真好看啊,不过,我必须离开了……)时莺叹息一声,从废墟缝隙里挤了出去,捡起了白石头。】

  【(滚滚,我要做一个超级厉害的事,你愿意配合我吗?)时莺比划着粗糙的手势。】

  【(滚滚是什么啊!……算了,我听你的就是啦。)白石头扁了扁。】

  【时莺带着白石头,瘸着腿,走向了菲尼克斯。】

  【“不死鸟大人,我投诚啦!”她带着笑容,满脸讨好。】

  ……

  ——能同时击败三人的办法只有一个。

  她假意投诚,趁着三人齐聚,立刻吞掉白石头,觉醒祖先的夜莺血脉,如此一来,她身为夜莺可以天然压制菲尼克斯这个不死鸟,且夜莺的歌声天然压制精神极差的明,不需要激烈的作战也可以保证胜利。唯一的变数只有粉发人。

  ……

  而苏明安所想的,时莺为了一己私欲吞下白石头,高歌压制众人后携款逃跑……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

  ……

  “因为这是‘决绝之音’,我们夜莺一首唱完,就会死亡。”天天飞向高空,笑着:

  “茜茜姐,我已无法停下歌唱,却能为你们挡下最后的刀剑……愿你们以后再也不是谁的故事,再也不是耀光母神用来试点的‘同人文’,你们可以拥有新鲜的空气与真实的未来,你们能成为自由的夜莺……!”

  茜伯尔眼神闪动,无法不为眼前这一幕动容,她轮回无数次心且冰冻,眼前却是无法回溯的死亡。

  指尖的温度溜走,她伸手,却只握到滑走的衣袖。

  怀里白石头的滚烫温度,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望着瘦削的夜莺高飞而去,扑向烈焰般的祭台——

  飞蛾扑火,不外乎是。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漆黑窒息的地方,回到了漫长的疼痛。歌声令血漫上她的眼睛,堵塞她的喉咙。

  “天天……!”

  胆怯的夜莺族红发少女高高举起手,唱着封长没唱完的终曲,她像个女王一样仰起头——

  众人!这终曲不必哀叹,以欢呼为我等加冕!♪

  双重的夜莺含笑重唱,待新枝刺破这长夜幽暗——那时节,再无假笑掌声如潮!♪

  待到来世,待到夜莺的子孙后辈诞生,不再畏惧于强权——♪

  “我们”定要成为高傲耀眼的夜莺!♪

  不再是“天天”这个单调的名字,我尚未成年,族里还未给我起全名。

  我要叫“天莺”!要将那族名,刻在我的名姓之上!

  ……

  ——“当她高高在上,当她无惧死亡,当她向一切不公与屈辱亮枪,她是夜莺!她是夜莺!她是天际高高翱翔的【天莺】!”

  ……

  【“圆圆,那个机械人告诉我,只要我吃了你,就能成为界主哎。”走在废墟之上,时莺小声问白石头。】

  【“骗人的,那是机械人想骗你破开防御。”白石头摇晃着:“你就算吃了我,最多帮你觉醒一下先祖血脉。真要去当界主,你一没背景,二没帮手,就算坐上去,很快就会死翘翘的。”】

  【“先祖血脉?是什么?”时莺愣了下。】

  【“嗯,应该能帮你打败那三个坏蛋吧。”白石头说。】

  【“这样……”时莺想了想,抿了抿唇:“那我吃了你后,要怎么把你弄出来?”】

  【“呃,不行啊,我会进入你的心脏,要把我拿出来,你只能死啊……”白石头顿时摇了摇头:“太可怕了,虽然你骗过我,但我不想看你死啊,你不要这么做……”】

  【时莺静静走了许久。】

  【她忽然回头,笑着看向白石头:】

  【“圆圆,我们做个约定怎么样?”】

  【“什么?”】

  【“如果我以后为了保护你,必须说谎。我就对你眨两下眼睛,你帮我遮掩一下。”】

  【“你还会保护我?你这个骗子,我才不会再相信你呢!”】

  【“哎呀,约一下嘛,又不损失什么。”】

  【“唔……好吧好吧,最后相信你一次,要是你再骗我,我真的会扁扁地走掉……”】

  ……

  【(圆圆的能量很多,引爆一部分,可以造成恐怖的爆炸,它自己也不会死掉,再加上你的战力,完全可以一试!)时莺对苏明安说。她朝白石头笑了笑,眨了两眼。】

  【苏明安询问了白石头是否可行,白石头认可了。】

  ……

  ——白石头最后一次相信了它的“好朋友”,为她作了伪证。

  ——而“好朋友”,最后一次,没有背叛它。

  ……

  夜莺其实没想着自己有多高尚,也根本不是甘愿牺牲。

  要是不用死,她当然不想死啊。还有那么多美食珍馐没能享受,还有那么多好看的帅哥美女没能接触。

  但是,三头虎豹豺狼的围攻之下,她知道了太多,必然活不下去,就算投诚也毫无生机,菲尼克斯不会放过她这个投诚者。

  唯有此计……

  唯有此计,能破围困之局。

  欺骗小山竹也是无奈之举,要是让菲尼克斯看出她和小山竹是一伙的,肯定会全力攻击小山竹,不会容许小山竹近身取石。

  所以,与其死得毫无意义,还不如吞下白石头,搏上一搏。至少,可以保证……她的名声会变得很好,她死后也能获得很多钱。

  “小山竹,你拿走白石头后,定要为我补偿足够的财宝……”她口中高亢的旋律陡然拔升,撕裂了天穹的云层!

  如此恐怖的歌声,却绕过了他,只等他刺下那一剑。

  没了歌声影响,他的五感渐渐恢复,听见她的话,笑不出来。

  她怎么还在考虑财宝的事啊……

  “起码要10000莎尔币,可以买下一座大庄园,种许多小麦,这样就有吃不完的面包……嗯,还要买很多很多柴火,就再也不会冷了……”

  歌声与狂笑轰然交汇,时莺的笑容扭曲而狰狞,大量的鲜血从她口中、鼻孔、甚至眼角疯狂涌出,将她苍白的面孔染成一片猩红可怖的面具。

  “然后建一所福利院,把那些酒馆里的女孩都接回来,她们有的才十三四岁……还可以上学,这大概需要5000莎尔币……”

  她歌唱着,面目狰狞如鬼神、流血如恶鬼,吓得镜头外的孩子们心惊胆战,大哭出声。

  “坏夜莺!这是坏夜莺!”孩子们大哭着:“坏蛋!坏蛋!”

  “还有救助基金,用来救助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只要80莎尔币,就足够一个家庭温饱……”

  残阳如血,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脚下是倾倒的楼宇骨架、破碎的昔日荣耀,以及无数水泊里的夜莺倒影。

  将坠未坠的日头,悬在支离破碎的楼宇骨架上,像一颗硕大、凝固、行将耗尽心力的血珠。

  苏明安握紧剑柄,指向她心口的白石头。

  他知道是自己精神状态跌落,再度混淆了五感,眼前的是时莺,可他已经看不清她的神情。

  就连她的嗓音,都随之颠倒、扭曲。

  “愚蠢的小山竹啊。”

  他的耳边满是颠倒逆转的声音,仿佛无数个错误,可他却自己在翻译——

  ——聪明的小山竹啊。

  她的身体在歌声中剧烈地颤抖、痉挛,仿佛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为这力量哀鸣。

  “你快滚开!”

  ——取走那颗白石头。

  ……

  “别以为刺穿心脏,烧毁我的翅膀,就能杀了我!”

  ——夜莺族唯有刺穿心脏,烈火灼烧羽翼,方可死亡。

  ……

  “快滚!我是不会死的,白石头也是我的,你别想抢走,它是我的私有财产,才不是独立的生命!”

  ——我已唱响‘决绝之音’,为你压制众人,你取走白石头后,我仍能存活一段时间,我会停止对你的压制,你趁机带着圆圆逃走。

  ……

  “我会成为界主,我会拥抱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会成为大富婆——!”她的眼神贪婪而自私。

  ……

  ——不。

  苏明安透过错乱的五感,往前看,望见一双流着泪的眼睛。

  你在说谎。

  你根本不是邪恶的粉发人。

  是我的听觉,我的视觉,我的触觉——一齐欺骗了我。

  它们,让我以为你是令人痛恨的追杀者,让我以为夜莺是邪恶的夜莺。

  我的五感会被颠倒,你的好感也会被逆转。我们的相遇、相知,本就是无数个颠倒的错误组成。

  但事实上,人类的听觉会有疾病,人类的触觉会有偏差,人类的触觉会骗人,我……我的大脑,被它们所蒙蔽,所欺骗、所逆转。

  正如历史可以篡改,雕像可以损毁,英雄可被污蔑。

  正如,夜莺成为了不能歌唱的夜莺。

  报时的鸟儿被杀死,从此以后森林不再有准点的光明。

  但,我的心告诉我,

  你是一只善良的夜莺。

  “愚蠢的灭世主,你去死啊!别想夺走我的财宝!快去死啊!”

  ——善良的救世主,苏明安,我知晓你的信誉,知晓你的善良。当今之计,唯有此法能保全。

  “快放开我,滚开!忘了我的那些财宝!”

  她露出微笑。

  ——别丢下我,别忘了补给我死后一份不俗的财宝。

  ……

  穹地的夕阳垂得更低,仿佛已经烧融了天地的边界,行将熄灭于暮色的深潭。

  天天在坠落,她唱完了最后的歌曲,视野逐渐昏黑:

  “从前在族里……爷爷奶奶说,感觉日子永远也过不完……”

  她望着远去的热气球,望着茜伯尔含泪的双眼:

  “后来才发现,原来亲近的人会变老,房屋会倒塌,面包会发霉,曾经以为无所不能的爸爸妈妈也会死去……”

  “原来,这世界变了那么多,原来,黑墙也是能跃过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出一个金色向阳花发绳,甩给茜伯尔:

  “茜茜姐……咳咳!这是族长最后给我的……传承之物。他让我……时机合适,就交给你……”

  “你出去,把这发绳埋进土地里……它的本质是一颗金色宝石,等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到一个允许夜莺歌唱的年代……它会从土里冒出来,被后人捡到……”

  她闭上双眼,血泪滑过脸颊,红发轻轻飘起,滑过天际。

  胸口无比疼痛,心跳渐渐消减,她的耳畔,仿佛响起封长最后的声音:

  “以后,自有一个理想的时代,会有一位或数位理想的界主,他们是光辉正义之人。他们允许我们歌唱,允许我们颂唱大胆的歌谣,允许我们高声赞颂自由。”

  “不需要浇筑血与火,也能得到公平与正义。”

  “等到那样的时代,你们便去尽情高歌吧。而我们,将以心血染红玫瑰。迟早有一日,会有人翻开历史上的这一页,见证我们的故事,为我们平反。”

  ……

  ——时莺,她继承的并非先祖对于灭族的仇恨,并非先祖对于母神与女皇的憎恨与绝望。

  ——而是“传承”。

  她继承的,是先辈的理智与清醒。

  所以,她不会因为觉醒血脉失去理智,菲尼克斯错判了她的决心,也错判了夜莺族的善恶。

  但屏幕外的观众们相信,他们相信夜莺是污秽的种族,相信时莺被先祖污染失去了理智,相信菲尼克斯胜过时莺,相信耀光母神胜过夜莺。正如……某些世人相信第八席胜过苏明安。

  ——谁杀死了“知更鸟”?

  “杀死吕树,再杀路,摧毁高塔……这世界就没有神了!没有神再能压制我们了!哈哈哈哈!”

  ……

  “祖母……”时莺仰起头,胸口流下鲜血。

  她头上的向阳花发绳,是她祖母小时候捡到,留给她的。

  她握着发绳,仿佛在回应遥远的时空之音:

  “祖母,一代又一代,百年又百年……我等到那样的时代了,我遇到这样的界主了。”

  “小世界的。”她望向苏明安。

  “伊甸园的。”又望向白石头。

  “在未来,他们一定是光辉正义之人。他们允许我们歌唱,允许我们颂唱大胆的歌谣,允许我们高声赞颂自由。”

  “即使我不再高贵,即使我满身肮脏。即使我是一只……坏夜莺。”

  三百族人当着世界的面,高洁傲岸地歌唱。

  一个小夜莺当着四个人的面,丑陋狰狞地歌唱。

  伟大与卑微。

  滚在泥浆里的动物,它们给自己抹上黑泥才能活下去。

  “唰!”

  胸口剑刃拔出,时莺滚落在泥浆里,失去了所有力气。她咳出鲜血,全身寒凉,冷得发颤,却感到有人把她抱在了怀里,胸口的白石头被接住。

  一滴,两滴……

  温热的、滚烫的……是雨水吗?下雨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满是泥浆和雨水的贫民窟,大人们会捏住她的耳朵喝骂,路过的野狗也会欺负她,肚子常年累月饿着,只能喝脏水、吃草根充饥,每当天冷了,雨水落下,家里的小棚子遮不住雨,她就会被爸爸妈妈赶出来淋雨,冷得全身关节痛……

  可这雨水却是温热的,身上也不痛了。

  温柔的手掌抚摸在她额头,随之是一个低而悲悯的声音:

  “……我会修正一切,我会救赎你。”

  我不会让你死去,是我误会了你,你的背刺是光荣的,你的欺骗根本不算欺骗。

  “不。”她却喘息着,隐约摸到了他的头,软绵绵的,像摸一只小山竹:

  “你知道的,再来一次,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可能会死得更惨,甚至没有人知道我因何而死……”

  苏明安想起她的上一次死亡,抿起了唇。

  “至少这样,我有很多很多名声,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惯常的嗔怪意味:

  “你不知道吧,小山竹……心声也会骗人。只要不断催眠自己,不断重复一个概念,那些杂音就会消失……就像你不断重复拯救一样,你催眠了自己,我也是。”

  “所以,刚刚我不断重复‘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个概念……你就听不见我真正的心声,你就可以不必犹豫地刺向我了……”

  “遇见你这个人,我真的很高兴,就是太倒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你听见心声,我就会脸红……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睡觉,我就觉得好看……”

  “我不明白什么是爱……攻略那些人的时候,我也感觉不到爱……”

  她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牵动唇角:“但是看见你……我觉得特别开心……”

  “就像看见我养的一只猫头鹰一样,特开心,忒开心……”

  “要是我一开始就不把白石头送给实验室,就没有这么多事了……中途折过来费那么大尽,把它抢回来,真是多此一举。”

  “我是个‘坏小偷’,到最后,却是个……‘好骗子’。”

  她望着他,看得很慢,也很仔细,眼里有着小小的他,生怕看错了,看漏了。

  仿佛她的眼里,倒映着许多许多。

  “我只是为了自己私欲,为了成为贵族,为了被万人追捧,而不是什么无私的忍辱负重的原因……才这么做。”

  “要能活下去,我才不愿意这么干……”

  “我是一只……一点也不高尚的……夜莺……”

  “我听说……你……是奥利维斯……被你记住,就能永生……”

  风早歇了,连烟尘也落定了。

  她的眼睛眯起一线,望见一张眼眶通红的面容。

  夕阳绚烂的光辉从侧面洒落,勾勒着她苍白的轮廓。

  这一瞬间,苏明安清晰地看到,一个颤抖的笑容,在她染血的唇边缓缓绽放开来。那笑容,像一朵在晨露中终于舒展开全部花瓣的花苞。

  “那你……”

  ……记住我了吗?

  她的表情是恐惧,没有苏明安同伴们的那些释然与解脱。

  泪水不间断顺着脸颊落下,苦涩的泪水将他的衣襟很快打湿,她恐惧地双眸颤抖,恐惧地全身发颤,恐惧得覆住了他的后脑。

  她紧紧咬着唇,努力地喘息,抓紧了他,血却越流越多。

  她与那些伟人不一样,她分明是害怕的。

  所以——

  ……

  【祈昼继续观察:“表情很恐惧……可惜了,这样穿胸而过,最后应该还挣扎了一段时间才死亡。怀璧其罪,她要是不起贪念吞下白石头,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

  ——上一次,她的表情恐惧,不是因为她畏罪,而是,单纯地对死亡感到恐惧。

  他见过太多伟人,所以忽略了——

  常人怎能不对死亡感到恐惧?

  ……

  【“钢筋的另一侧死死固定在墙上,所以,她应该是被人抛过来,扎到钢筋之上,顺着冲击力落下,钢筋从后往前捅穿。”祈昼分析道。】

  ……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白石头没法引爆,唯一的解法只有她自己吞掉白石头觉醒血脉,才能击败三个人。

  所以,上一次苏明安看到的死亡画面,不是谁把她扔到了钢筋上,而是苏明安那时不在,天裕实力不济无法下手,时莺吞掉白石头后,脊背对准钢筋,自己从后向前捅了进去,强行自戕,取出白石头交给天裕带走。

  ——谁杀死了“知更鸟”?

  并非任何人。

  在《夜莺与玫瑰》的故事里——从来不是谁杀死了夜莺,而是夜莺,用自己的胸口,染红了“枝头”。

  ……

  是知更鸟自己,杀死了知更鸟。

  ……

  【月光下,夜莺在轻轻说,少年啊,别让真心错过♪】

  【你要的最红玫瑰,寒冬里难寻一朵,除非用,最热的歌,换它颜色♪】

  【少年泪,敲打着窗沉默,心上人,只爱红焰如火♪】

  【花园里白玫瑰多,却没有她要的那抹,夜莺想,用我歌喉,换它灼灼♪】

  【飞向那,荆棘的枝头,用胸口,捂热那尖刺如火♪】

  ……

  她知道自己会在新世界的笔下重生,即使那可能并非她自己,夜莺族也能因此正名——她不需要坐上界主之位,用强权为夜莺强行正名,那和被杀死的知更鸟有什么区别?

  她必须真正做一件能被正名的事,让人们在枝头为她歌唱。

  这件事,只要被苏明安这位救世主记住,她就会成为无比伟大的人。

  她要的,是名声,是财富,是后世颂扬。

  ——她将成为响彻整个未来世界的歌者,被救世主由衷赞颂。

  “菲尼克斯做了一件蠢事,要是没有这个摄像头留痕,我说不定就不想牺牲了。但有了这个摄像头,我不想坐上界主之位后被骂了。被那些网友骂,真的很痛苦……”她哭着说:“别忘了……别忘了把我的事迹传出去……”

  她的理由令人哭笑不得。

  并非是为了全然的高尚,而大部分出于私心。

  出于私心……做出了高尚的行径。

  她一次又一次推开他,提及追杀的时候、故意哄他睡着的时候……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向她走来,化作白团,化作天裕。

  幸好,她是夜莺。

  幸好,她有咒火花,幸好,她愿意。

  幸好,她是一个自私的“小人”。

  她微微歪着头,像在憧憬一个泡在金币里的梦境,瞳孔深处的最后亮光开始暗淡,声音也低至微不可闻。

  她抬手,覆住他的后脑,颤抖低语。

  所以……苏明安,带走我心脏里的石头吧。

  然后,为我,为我族正名吧。

  让我爸爸的那一份难得的善良,如电流般涌过我的心跳吧。

  送走那颗,天真的、笨笨的白石头吧。

  让重生后“善良”的夜莺,得到幸福吧……

  ……

  “时莺,时莺,你这个小偷、骗子、诈骗犯,你不是坏夜莺吗,你在装什么好人。”恍惚间,她听见耳边有声音,是一个与她面目相同的红发少女。

  “你是谁?”时莺问道。

  “我是天莺,是你邪恶的那种可能,也是觉醒了一部分先祖记忆的你。”虚幻的红发少女说。

  “不,你也一定不是邪恶。”时莺笑了:“我好像想起了很多记忆,关于我先祖的……罗瓦莎重置了多少次呢,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好像,一些重置里,我叫作‘天莺’,做过很多坏事……究竟是什么让我成为了‘时莺’了呢?”

  “啊,我想起来了,苏明安是我的网友,折纸星星是他送我的……他跟我说,要是有一天想换个自己,就换个名字吧。我听说在罗瓦莎语里,时是‘善良’的意思,幸好我还有这个名字。”

  “其实,我根本分不清我是坏蛋还是好人,是高尚还是自私,我太迷糊了,迷糊到了最后。”

  “你这个笨蛋!”天莺望着她流血的心脏,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瘪了瘪嘴:

  “你这个笨蛋!!!”

  “我不是笨蛋,我是坏夜莺……”有一瞬间,时莺望见了苏明安悲伤的神情。

  话语戛然而止,她露出微笑:

  ……

  ……

  “……也许我是好夜莺。”

  “只是在舞台上,我扮演了一只坏夜莺。”

  ……

  “叮咚!”

  【十一故事·“善良的夜莺”完成度:100%】

  ……

  【女孩说,珠宝更配新绸,玫瑰被随手丢进巷口。】

  【褪色的花瓣,在风里飘啊飘,像那晚,无人欣赏的歌喉。】

  ……

  ……

  苏明安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意识朦胧,精神扭曲,五感混乱,等他停住脚步,怀里只剩下一颗染血的白石头。

  如血残阳洪荒的余烬燃烧着,天空被烧尽,只剩下一片发暗的猩红,浸染了天边几缕飘摇的云絮。

  怀中,除了白石头,还有一缕热度。

  他翻开一看,是一枚漂亮的锡心,和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照片上的人是一位白发老婆婆和一颗白石头,他们站在漫山遍野的红日下,满脸汗水,仍带笑意。旁边有一行小字:【玛莎丽亚婆婆头一回照相,嘿嘿,幸好我带了一只胶片果冻,可以随时拍照。】

  他翻转相片,背面写着【拍一次要10瓦尔币,太坑钱了!等姑奶奶变成富婆,就把整个罗瓦莎的果冻精灵都买下来!】

  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丝笑意,片刻后,照片忽然湿了一滴。

  他攥着相片,怔了片刻。

  突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某种翅膀……振翅的声音。

  心中被某种情绪充满,他立刻回过头去,期待着看到什么——

  望见地上,躺着一只缺水濒死的猫头鹰。

  是一只普通的猫头鹰。

  他收敛了笑容,蹲下来,喂了猫头鹰一点水。猫头鹰却像赖上他一样,在他肩头不走了。

  恍惚间,他记得,时莺好像提过,她养过一只猫头鹰当宠物……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走在漫山遍野的夕阳下,抱着白石头,问着它。

  “咕嘎——”猫头鹰发出古怪的叫声。

  “猫头鹰是这么叫的吗?第一次听到。”

  “咕嘎——”

  “你的主人让你认我为主吗?”

  “咕嘎——!”

  “嗯,放心,我这里管饭……假如我记得喂。”

  “咕嘎——”

  一人一鸟,一深一浅地走着,走向夕阳尽头。

  “嗯?你说你脚上有东西?”

  他垂头,望见猫头鹰脚上,绑着一张纸条。

  ……难道是时莺还有后手,她其实没死,需要他做什么事去挽救她?

  他屏住呼吸,取下纸条,摊开,望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明显没读过书的小字:

  ……

  【祝你奔向新世界的春天,小山竹。】

  【——善良的坏夜莺】

  ……

  【——《时莺》留下的书】

  【“爸爸?”十三岁的时莺轻轻推开家门。】

  【“莺……药在柜子里……快帮我……拿……”响起一个老男人的声音。】

  【“你心脏病犯了?”时莺说。】

  【“你……快动啊……快帮我拿药……!赔钱货!”老男人骂道。】

  【“……”时莺没有动。】

  【“你这个……不孝女……救,救……”】

  【“我不想救你。”时莺说:“你把我卖进那种地方,让我坠入地狱,我讨厌你。”】

  【“咳……啊……啊……”】

  【时莺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在这之后,她本该彻底告别软弱,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坏人,可是,也许是福至心灵,窗外刮过一阵风,她嗅到了花香。】

  【鬼使神差的,她捡起了那个老酒鬼死后化成的书,看见了一段老酒鬼过去的记忆。】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女儿吧……有什么都冲我来!冲我来!”老男人跪在地上求饶。】

  【“你这老酒鬼,一边卖女儿,一边好意思说这种话。她现在在隔壁街对吧,今天你还不完债,我们就拿走你女儿!”一个混混骂道。】

  【“我,我没办法……我们一家都快饿死了……你们收的贷那么高,我们不卖儿卖女根本活不下去……只有她是最能赚钱的,她不去,我们一家包括她自己都得饿死……这样吧,你们拿我的器官去抵债!我的器官是能卖钱的!”老男人哀求。】

  【“你的器官?低等种族的器官值什么钱?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卖器官的人,价格越来越卷,卖了你全身器官也抵不上债!”】

  【“啊……啊啊啊……”】

  【“坏了!这老酒鬼心脏病犯了,兄弟们,撤!别让他把死赖我们身上!”】

  【一阵快速离开的脚步声过后,是一个清澈的女声:“爸爸?”】

  【“莺……药在柜子里……快帮我……拿……”】

  【……时莺这才知道,她冷眼看着父亲犯病死去之前,他正求着卖器官抵债,把她换回来。】

  【这不能洗刷他的罪孽,她绝不原谅他把她推进那种地狱。然而,有一瞬间,她察觉一个在她眼里无比嫌恶、邪恶、恶心的人,居然也会有这样一面。】

  【她开始迷茫。】

  【——成为一个纯粹的坏人,真的能变得强大吗?或者说,这世上真的有纯粹的恶人吗?】

  【抛弃了全部的善心的她,是否会面目全非?比这老酒鬼父亲更恶劣?】

  【她把这段回忆记了下来,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要忘记那一日的声音。原来一个恶劣到极致的混蛋,也能爆发出令人困惑的善。就像她与白白讨论过的一样——这世上,是善良且蠢笨些好,还是聪慧且恶劣些好?】

  【善良且蠢笨的人,虽然良心过得去,但总会被欺负。而聪慧且恶劣的人呢,虽然变强了,但迟早会遭谴责。】

  【……】

  【所以,她想。】

  【——她要做一个又善良又恶劣的人,又蠢笨又聪慧的人。】

  【她既要良心过得去,也要不被人欺负。】

  【如果家里有足够的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爸爸不会变成一个荒诞无忌的混蛋,妈妈也不会掐她骂她……】

  【所以,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世上就再也不会发生悲剧了……】

  ……

  苏明安屹立片刻。

  片刻后,他掩住表情,继续向前走。

  天空之上,阴影里,忽然飘出了一个热气球。

  茜伯尔站在热气球上,拿着一片染血的衣袖,低下头,像是刚从一场噩梦走出。

  两双蓝色的眼睛,对视着。

  “圆圆,你要去哪里?”苏明安问着怀里的白石头。

  “我想起来了。”白石头的声音很沉闷:“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不是白石头,而是一颗洁白的心脏。”

  ……心脏吗。

  确实,石头也像是心脏的雏形。

  “我最好的朋友,拼死把我送了出来。”白石头说:“我想去见见我的本体……见见我这颗心脏属于的人,那个名叫苏琉锦的少年。”

  这时,肩头的猫头鹰鸣叫一声,苏明安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猫头鹰的名字。

  他正要问,猫头鹰却“咕嘎——”一声。

  “它说它没有名字,时莺没给它起名字,你起吧。”白石头说。

  它的颜文字已经看不到了,似乎它已经没有心情露出颜文字。

  “那就叫——”

  苏明安思索着,扬起肩膀。

  猫头鹰冲向天空,它飞向了遥远的风暴,飞向了巨大的银蓝色天穹,飞向了——载满天光的、广阔无垠的苍穹。

  我将我的羽毛送给你。

  我将我的眼睛赠给你。

  拿上我骨头做的枪,瞄准黑夜。

  你会看到,高傲的克里琴斯也因你而畏惧……

  ……

  “夜莺,它……【他们】就叫夜莺。”

  “你给一只猫头鹰起名叫夜莺?”

  “嗯。”

  “他们?”

  “嗯。”

  “他们。”

  ……



第终章 涉海篇【48】·“太阳鱼不会来(1)”

  “我是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废土之火炬、一百零二年前黎明之主、万年之后普拉亚之云上城神明……”

  “没错,他是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

  “原来如此,他是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

  “咕咕嘎——”就连夜莺也叫了几声,仿佛在附和。

  夕阳下,苏明安正在将自己的人设“深入人心”。

  他不厌其烦给白石头、茜伯尔、徽紫、祈昼四人解释什么是“灯塔之神”,什么是“旧神阿萨斯托”、什么是“云上城神明”……

  四人听着敦敦教诲,纷纷点头。

  “没想到你的经历如此丰富。”祈昼摸了摸下巴:“不愧是世界游戏的第一玩家。”

  “好厉害。”徽紫两眼放光。

  “所以另一个自称云上城神明的人是你后辈?”白石头问。

  没曾想苏凛招摇过境连白石头都有所耳闻,苏明安毫不犹豫,点头道:“是的。”

  如此宣教,他的创生者等级应该有所增长,然而一直停在B级,难道照本宣科不行?

  他想了想,指了指徽紫:“从今天起,你是灯塔之神的第七护法。”

  “为什么是第七?”

  “因为你是紫色。”

  徽紫没想明白第七和紫色有什么关联。

  苏明安指了指祈昼:“你是灯塔之神的右护法。”

  祈昼不爽道:“你的故事里不是有什么九位天使在侧吗?什么审判天使,什么救赎天使,我要当猫猫天使!”

  “随你。”苏明安指了指白石头:“你是……”

  白石头闷闷回了句:“本尊乃白石之主。”

  “行。”

  “茜伯尔,你是……”苏明安指向白发少女。

  “我是灯塔之神的好友,轮回之神。”茜伯尔道。

  “彳亍。”

  这一队卧虎藏龙的灯塔之神、轮回之神、第七护法、猫猫天使、白石之主,启步上路了。

  苏明安望向系统结算界面。

  ……

  “叮咚!”

  【你获得了·金色向阳花发绳(红级)!】

  【你获得了·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

  【你获得了宠物·夜莺(红级)!】

  ……

  【金色向阳花发绳(红级):“走吧,托利亚,我们一起……回家吧。”】

  【烹饪专精等级+1级】

  【蛋糕专精等级+2级】

  【特殊技能(缘木求鱼):当你向一个人做出“乞讨”动作,对方将大概率给予你一件身上的重要之物(冷却时间10分钟)。】

  【备注:在特定人物面前取出,将获得一定反馈。】

  ……

  【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去拥抱你。”】

  【攻击力:80~2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机械族、网络族】

  【使用效果:穿戴后化为“智械之主”圣使形态,获得机械系相关能力,获得(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等多种形态。】

  ……

  【夜莺(成长:红):“祝你奔向新世界的春天,小山竹。”】

  【等级:lv.50】

  【HP:800】

  【MP:4000】

  【方向:精神型,特殊型】

  【技能1:夜莺之歌:为主人增添“夜莺之歌”技能,主人可通过消耗灵魂唱响夜莺之歌,造成大范围精神伤害。伤害强度与主人精神点数正相关。】

  【技能2:抚慰之音(损耗法力500点/分钟):唱响抚慰之音,为周遭生命体恢复精神,安抚情绪。】

  【天赋技能:魅力光环:飞在玩家周围时,为玩家提供+半级的魅力等级。】

  ……

  “叮咚!”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六环·“紫玫瑰”】

  【你获得了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梦境穿梭权!】

  【梦境穿梭权:你无需借助其他清醒者,也能进入清醒者的梦境。】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七环·“博尔赫斯的图书馆”。】

  【任务要求:跳跃至时间节点“沈雪的婚礼礼堂”。】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生活也给了我一切。所有的人都从生活中得到了一切,但是大多数人自己却不知道。我的嗓子已经疲惫,我的手指也软弱无力,但你且听我唱。”】

  ……

  一大堆系统提示令人眼花缭乱。

  “向阳花发绳”是个超规格道具,和“高塔邀约”有异曲同工之妙,苏明安直接将发绳戴在了右手腕上,金色太阳花盛放着笑脸,在他手腕上开得旺盛。

  不过,“乞讨”动作是指什么?

  苏明安向祈昼伸手:“把你猫给我。”

  祈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把你猫猫帽给我。”

  祈昼神情恍惚一瞬,取下了猫猫帽,递给苏明安。

  苏明安惊讶地拿着猫猫帽。

  ——这也太厉害了!

  他很快想明白了,这个发绳能够卸下别人的精神防备,而自己魅力值过高,不需要“乞讨”削弱别人的精神防御,只需要平等请求一声,别人就愿意给。换作时莺,可能连猫猫帽都要不来,故而穷困潦倒。

  发绳和自己的魅力值,简直天造地设。还好不是“乞讨”,否则他还用不出手。

  至于“智械之主的圣神机甲”,应该是智械之主遗留在机械城的神器。但自己已经是神,穿上也没有提升,可以送给山田町一。

  “夜莺”是毋庸置疑的超强宠物,他第一次见到能够抚慰情绪的宠物,就像时莺在废墟下给他唱的那首歌,犹如镇定剂和安眠药。

  ……

  “叮咚!”

  【您是世界游戏中第一位达到SSS级魅力(最高)的玩家,是否进行播报?】

  ……

  “播报。”

  ……

  【恭喜玩家(苏明安)!成为世界游戏中第一位到达SSS级魅力的玩家!】

  【恭喜玩家(苏明安)……】

  ……

  系统公告整整重复了三遍。

  “这家伙在干嘛?”

  水岛川空正钻研着芥子空间,突兀听到这声系统提示,警觉道:“SS级就对高战力玩家有不小影响,现在SSS级……不会对高维和神明生效吧。”

  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只觉得自己近期千万不要接近那个家伙。

  ……

  诺尔·阿金妮睁开双眼,望着黑沉沉的梦境。

  “……在已知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突破SSS级魅力……会有什么改变吗?”

  ……

  安东尼、华德等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无奈笑了。

  “第一玩家真的不考虑把自己的幸运堆一堆吗?高魅力低幸运不太好吧。”安东尼摸了摸头。

  “我认为这种魅力提升不在于外貌,而在于人格魅力在精神层面的扩大,让人下意识想信任他、跟随他,认为他是灯塔。”维奥莱特很有经验道:“如果他本身是个令人讨厌的人,那么就算魅力再高,人们也不会真心喜欢他。”

  “虽然这么说,呃……但是……”

  “不喜欢的人会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一个激进的年轻玩家说。

  “慎言,慎言……”华德捂住他的嘴。

  ……

  “叮咚!”

  【获得荣誉(魅力之皇):恭喜你获得了世界游戏有史以来的最高魅力!即使是美丽的老板兔也被你吸引,它的眼泪沾湿了十个枕头、十床被子和十个沙发,亲亲,它真的很想念你,它为你准备了烛光晚餐,亲亲什么时候能赴约?】

  【获得被动技能(逆转光环)(金级):除可提升好感的行为外,即使你做出降低对方好感的行为,对方也可能对你增加好感。(此光环不受逆转模式影响)】

  【获得荣誉积分40点。】

  ……

  苏明安看着系统界面。

  积分已经没用了……他已经回不去主神世界了。

  上一次提升到SS级魅力是在第九世界,他获得了“传教光环”这个金级光环,和别人说话时间越久,别人越容易信服他。这回,这个“逆转光环”金级光环令人瞠目结舌。

  哪怕降低好感,别人也可能会升好感?那……

  他想起了被扇巴掌也高兴的柏冉,一阵头皮发麻。

  “……算了,也是好事。”苏明安不再关注。

  他们一路前行,中途遇到了一位由于炎热而昏倒在路边的老婆婆。

  “徽……第七护法,吾有一事交于汝。”苏明安开口。

  “第七护法在此!”徽紫合掌道。

  “去将那位婆婆带去救助处,你脚程快,等会赶上我们。”

  “好!”

  “等一下。”苏明安将怀里照片递给徽紫:“把这照片送给她。”

  徽紫接过照片,奔跑而去。

  远远地,他望见那老婆婆醒了,将一朵没缝完的毛线花朵递到徽紫手里,颤巍巍嘱咐着什么。

  苏明安叹息一声,继续向前。

  ……

  中央实验城近在眼前,天高地远,血色高悬。

  要进去了,白石头却“近乡情怯”。

  “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颗石头。”白石头喃喃道:“似乎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必须成为界主,必须成为能源,为这个世界牺牲……”

  “但如果我真的注定要牺牲,为什么我会拥有胆怯的感情?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是不情愿?”

  “也许我曾不止一次成为祭品,成为世界,成为界主……被红线死死束缚住脖颈,成为神座上的超级白金水母。”

  苏明安望着白石头。

  (`◕‸◕´):“灯塔之神,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它抬起石面,线条组成的眼睛大大地望着他。

  “……你当然有选择的自由。”苏明安道:“还有大懒鸟呢。”

  o (●´▽`●):“没错!我最好的朋友都想坐那个位置,总有更好的人可以坐上去的!”

  (*゜ロ゜)ノ:“我总有种感觉,我们好像认识呢,灯塔之神。”

  苏明安道:“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但大多都是被魅力值影响了。”

  (´・∀・`):“那就让我们前进吧!向前!向前!”

  (´-ω-`):“要是实在没人,我还是会上的。毕竟,我的最好的朋友把我送了出来……”

  “放心。”茜伯尔坚决道:“之前分开就算了,现在聚在一起,就算前面有豺狼虎豹,我也能护你周全。”

  “我相信你。”苏明安点了点头。

  血红的夕阳下,他推门而入。

  迎面是空荡荡的走廊,有着一股消毒水的气息,令人惊讶的是,粉发人不在。

  她为什么不守株待兔?

  “之前我来这里,她追杀我,迫使我去时莺那边……难道是引导我拿到白石头,再来此处?”苏明安向前走,走廊空无一人。

  四人一石一鸟,小心步入。

  指尖的戒指反着白炽灯的光,苏明安垂眸看了眼。

  ……

  【时间之戒(金级,lv21)】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

  ……

  ……等等。

  苏明安本来象征性看一眼,没想到发现了大问题。

  他陡然看向戒指,新的三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确信自己没见证过“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的死亡。

  “难道是我接触某种物品,或陷入某种回忆时,不声不响出现的……?”苏明安思索片刻,无果,看来只能向前才能得到答案。

  额头触碰到了柔软之物,是透明的时间结界,徽白与小白正在里面研究新生凛族。

  苏明安伸手,触碰结界,闭目感知。

  事已至此,他必须动用神力了。

  “破——!”

  脊背破开白色触须,手掌弥漫耀眼白光,结界如玻璃般,在眼前碎裂而开。

  ……

  “叮咚!”

  【你完成了第十一故事·“善良的夜莺”】

  ……

  “叮咚!”

  【你触发了第十故事·“太阳鱼不会来”!】

  【你触发了第九故事·“无名者们的抗争”!】

  ……

  原时间线,世界树下。

  伯里斯站在苏明安的躯体前,拿着石锤、刻刀,细细雕琢一尊白玉神像,神情迷醉,身心投入,手过之处,极尽细致。

  一人走入,白发红瞳,俊美至极。

  “躯壳就在你面前,你居然只在旁边雕神像?”白发红瞳少年讥笑道。

  “好不容易有此机会接近父神,当然要细细观察,细细雕琢……我才不屑于做夺舍之事。”伯里斯缓道,忽然猛回头:“老板兔!??”

  这厮出现干嘛?

  老板兔静默微笑,双指夹着一张红卡,走上前。

  ……



第终章 涉海篇【48】·“太阳鱼不会来(2)”

  映入眼帘的,是血迹斑斑的实验室,墙面存着烧灼的痕迹。

  “看来克里琴斯已经袭击过这里,徽白和小白拼死带着新生凛族跑了……”苏明安举灯入内。

  忽然,他察觉有异,一掌破开更隐蔽的结界,一路入内,竟望见一面墙。

  墙上,皆是白发金眸少年的照片,各种姿态皆有,微笑的、大笑的、温柔笑的……

  “那是……”怀中白石头轻轻道。

  “那是苏琉锦?”祈昼挑挑眉:“传说中的灯塔水母。”

  苏明安靠近几步,触及照片墙,忽然察觉到周身吸力大增!

  他感到周围天旋地转,似有时空漩涡,狂乱的白光疯狂弥漫!

  “唰——!”

  “喂,你!”祈昼立刻伸手,却没能拉住苏明安。

  当苏明安再度睁开眼,他望见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一片流淌着糖果液的天空、一连串铺着蜜糖与蛋糕的房屋、一位戴着皇冠、披着红绸布的、翘着嘴的白发金瞳小国王。

  “……!”

  苏明安的脚下,是一个猩红的阵法。

  ……这是给他干哪来了?

  随着苏明安出现,阵法爆发出金灿灿的光,仿佛在欢迎他的降临。

  “恭迎圣使降临!”周围的民众顿时俯首跪地,环绕着苏明安,姿态极为恭敬,甚至有人老泪纵横。

  “圣使大人,请帮助我们的国王陛下赢下战争吧!”

  “竟然是金色传说的圣使大人,天佑我红塔!想必国王陛下一定能在‘大帝之战’中获胜,击败其他国度!成为‘罗瓦莎究极大帝’!红塔国天下无双!”

  “虽然圣使大人不是‘战士位’、‘射手位’、‘法师位’、‘骑士位’这四大职阶,是‘吟唱者’,但这耀眼的金光可见一斑!”

  苏明安眨了几下眼睛。

  刚才他感知到了时间波动……难道是“时间”权柄这个盗版产物出现了问题,把他传到了某个时间点?司鹊的东西这么不靠谱。

  他立刻翻开“世界之书”一看,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从“【第12章 织梦挽歌】”来到了“【第5章 灯塔水母与太阳鱼(可开启)】”,从一千四百多页,来到了四百多页。

  ……

  “叮咚!”

  【此页数为特殊页数,定时开启,定时关闭。关闭后你将回到原页数。关闭倒计时:2个小时。】

  ……

  “叮咚!”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千年之后,如神再临”。】

  【任务要求:与大帝一起打赢战争。】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他们都在教我如何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你教我如何做恶人。”】

  ……

  苏明安突然明白了,假如自己的逆行相当于完成故事的“后半部书”,这里就相当于“番外”。

  第九故事·“无名者们的抗争”,对应第七环完美通关任务“博尔赫斯的图书馆”,要求自己回到门徒游戏第三关。

  第十故事·“太阳鱼不会来”,对应第八环完美通关任务“千年之后,如神再临”,则是这个时间点。

  “两个任务同时进行,这样也好。完成这两个任务,也差不多该直面梦境之主了。”苏明安思衬:“这里就像第九世界的夜间会议,我能随意进进出出……白石头相当于一种钥匙。”

  “汝——吾问汝——”

  小国王用权杖指了指苏明安,金色眼瞳宛如耀阳:

  “圣使啊,汝是吾的Servant吗?”

  苏明安怔了一下,看见周围跪了一地的百姓。

  看来,自己被卷入了一场名为“大帝之战”的战争,战争形式类似穹地,当地人召唤卡牌协助作战,卡牌称为“圣使”。而眼前的小国王,乃是红塔国的参战者。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他人眼里的卡牌。

  面对小国王的问题,苏明安不忘初心:“我乃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废土之火炬、一百零二年前黎明之主、万年之后普拉亚之云上城神明……”

  小国王听呆了,翻开手里的教科书:“奇怪,我没召唤这么多人啊……”

  苏明安走出法阵,迎着民众敬畏的目光。

  忽然,他察觉到身高有异。低头,望见自己穿着一件油彩衬衫,兜里有着好几枚金币。

  ……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突然感到有点眼熟,摸索衣服一看——这不是清醒者梦境里那位拥有“神豪系统”的衬衫青年吗?自己附身了这个家伙。

  “走吧圣使……不,灯塔之神,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国家!”小国王拉起苏明安的手。

  “大帝……”苏明安轻声道。

  “我现在还不是大帝呢,要打赢这场战争,我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帝!”

  “这是什么年代?”

  “我知道你们卡牌来自不同的时代,我们这是第二纪元。”

  “战役的胜利条件是什么?”

  “罗瓦莎有九个国度参战,每个国家会有一人召唤出卡牌,谁存活到最后,可以向克里琴斯母神许一个愿望!”

  苏明安垂眸思索。

  眼前的一切都荒诞无比,这场战役看似儿戏,但再度牵扯到了耀光母神……

  苏琉锦介绍着红塔的大街小巷,当他们走过街巷,迎面抛来鲜花与水果,姑娘们挥舞着绣帕,小伙子们欢呼鼓掌,看来大帝是一位极受欢迎的国王。

  天色仿佛流淌着蜜糖,房屋也点缀着奶油与蛋糕。

  “在我的治理下,红塔国繁荣昌盛!”苏琉锦骄傲道。

  人们欢呼着:

  “琉锦大帝!琉锦大帝!琉锦大帝!”

  “圣使大人!圣使大人!圣使大人!”

  苏明安蹙眉走过。

  他们来到宫殿,一位金发蓝眸的华服青年望来。

  “这位是当朝宰相,徽白。”苏琉锦介绍道。

  “见过圣使大人,陛下此役拜托您了。”徽白含笑行礼。

  苏明安:“……你好。”

  长廊上,一位面容冷肃之人路过,苏琉锦立刻招了招手:“老师!老师!”

  一位金发碧瞳的青年回过头来,他身着朴素白袍,手执书卷,气质文雅。

  “这位是帝师,徽碧先生。”苏琉锦介绍道。

  “圣使大人。”徽碧淡淡行礼。

  苏明安:“……你好。”

  宫廷一旁是教堂,尖顶建筑仿佛直入天际,教堂门口,一位金发赤瞳的青年双目含笑,眉目仁善,正在喷泉边为孩子们发放面包。

  “这位是徽赤主教。”苏琉锦道。

  “您好,圣使大人……您居然是‘吟唱者’职介吗,看来您也在聆听父神的声音。”徽赤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含笑道。

  “你们信仰的是……?”苏明安问道。

  “无尽耀光与光明的创造者,伟大的母神——克里琴斯大人。”徽赤温声道。

  苏明安的眉头越蹙越深。

  “喏,那位是王城骑士长!”苏琉锦高高挥了挥手:“徽橙!徽橙姐姐!”

  闻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回头,她的胸口盔甲雕琢着太阳的花纹,一头金色长发束成马尾,眼睛呈现太阳般的澄黄,分外明艳。

  “陛下今日召唤出圣使了吗?”徽橙走来,盔甲铿锵有声,合掌欣慰道:“太好了,虽然不是四大职介,但看起来是一位很强的圣使,相信红塔此次会胜。”

  ……徽橙?苏明安点点头:“你好,我乃灯塔之神。”

  “您好。”徽橙道:“对了,陛下,徽紫妹妹正要去邻国访问,您想要什么礼物?”

  “徽紫阁下是红塔的外交部长。”苏琉锦解释了一句,连忙道:“我要太阳鱼玩偶!听说克拉国的玩偶特别好看!”

  “好。”徽橙笑着点点头。

  苏琉锦还带苏明安去了居民区,走入一漆黑建筑。

  他敲门,开门的是一位金发黑瞳的青年,身着漆黑银十字长褂。

  “这位是徽墨,司掌情报、刺杀、监察。”苏琉锦骄傲道。

  苏明安听到这里,终于道:“……你们国家就靠几个徽家人支撑吗?”走到现在,他都没看到其他的大臣,大多是侍官小兵。

  “陛下不需要其他心思叵测之人。”徽墨微笑着:“有我在幕后,徽碧作为教师,徽赤掌管神权,徽白总揽政治,徽橙负责军事,徽紫掌管外交……足以。”

  ……这不是扯淡吗?哪有国度靠着几个人就能运行?

  但这里是罗瓦莎,一个文字构造的世界,再神奇的事只要写出来了,似乎都可能成立。

  “那大帝负责什么?”苏明安问道。

  “一切都有我等分忧,大帝只需要作为大帝,享受幸福生活即可。”徽墨平静道:“世界树喜爱他,诸神青睐他,我等陪伴他,他这一生,无病无忧,有喜有乐。”

  “若是无聊了,便听歌唱曲,自有徽白带他上街游玩。若是孤独了,徽紫与徽橙都会逗他开心。他还有两位远房亲戚,名为司鹊与司画,也在王城居住。民众见到陛下便极为欢喜,掷果盈车更是常事。平日里陛下出去,回来都满身鲜花。”

  “除此之外,陛下还拥有神赐的不死不灭的身躯,只需随心而动,便有圣果产生赐福我等,我等永远会护他喜乐安康,成为罗瓦莎永恒的大帝。”

  “他只需要幸福就够了。”

  苏明安侧目,望见苏琉锦宁静的金眸。

  “你对圣果很好奇对不对?别担心,没有任何痛苦,只需要我心意一动——”苏琉锦伸手,掌心突兀出现了一枚金黄糖果,递给苏明安:“吃掉这个,就能变强!”

  “没有损耗吗?”苏明安分明记得,在第四纪元的门徒游戏时期,苏琉锦需要放血制造圣水,身体极为虚弱。

  “不需要。”徽墨笑道:“只需要陛下开心就可以了。”

  因为大帝是大帝啊,如果连这都做不到,怎么能是大帝呢?

  ……

  两个小时飞速流逝,没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苏明安必须告别了。

  “大帝,我还会回来的。”苏明安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他怀疑这里是一个陷阱,徽紫和祈昼都召唤不出来。

  但任务要求他帮大帝打赢战争,路线应该没出错。

  “什么时候回来?”苏琉锦望向他。

  苏明安也不知道这个“番外”什么时候开启:“也许很快,也许要等一会。”

  “那你走了,要是有别的卡牌袭击我……”苏琉锦望着他。

  “——呵呵,这便是【吟唱者】职介的卡牌吗?”说曹操曹操到,仿佛回应一般,宫廷的琉璃瓦屋檐上,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只见来者金发飘扬,一对蓝眸熠熠生辉,身负翅翼,灿烂若阳。

  苏琉锦立刻抓紧苏明安,望向那人:“本王听闻隔壁碧海王国的一位平民召唤出了‘法师’职介的卡牌,身负金翼,便是你吗?”

  “哦?居然能报出我的职介,那便告诉你吧,吾乃不死鸟菲尼克斯!”金发少年笑道。

  “什么!竟然是不死鸟菲尼克斯!!!”苏琉锦一脸震惊。

  “你认识?”苏明安道。

  “没听说过。”苏琉锦收起了震惊脸。

  菲尼克斯被这一下气到,指着苏琉锦:“好!好!红塔国王,原来我的主人只想让我试探情报,看来今日必须给你一个教训!”

  苏明安叹了口气。

  ……这能别闹了吗……到底在干什么……

  他抬手,指向菲尼克斯。

  虽然这是清醒者的身躯,苏明安却在附身的一刹那,明白了自己有什么技能——用钱砸人。

  “哗啦啦——”

  一瞬间,无数金币从天空落下,瞬间埋住了菲尼克斯。

  下一刻,两个小时结束。

  苏明安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墙前站着。

  一张张苏琉锦的照片密密麻麻贴在墙上,微笑的、大笑的……所有古老泛黄的照片,竟没有一张不是笑着的,仿佛他只会笑、只能笑。

  “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祈昼仍维持着拉住苏明安的姿势。

  “只过去了一瞬间吗……”苏明安反应过来,他虽然在大帝那边度过了两个小时,但这里只过去了一瞬间。

  突然,他发现自己的创生者等级变成了A。

  ……

  “叮咚!”

  【你获得了一位百分之百真心相信你身份的人,能力得到进化。】

  ……

  对徽紫、茜伯尔、祈昼三人说了那么久,他们都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创生者等级依旧是B。跟大帝随口说了说,自己的人设就得到了肯定……

  苏明安闭了闭眼,想起了海中那个孤寂的笑容。

  再度睁开眼,他眼神灼灼。

  “走吧,向前。”

  “向前。”

  去见那位老朋友——沈雪。

  ……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1)”

  【你的当前页数为:1463页】

  【你的“翻书人”能力为A级,你可供穿梭的页数为:1297页-1463页】

  ……

  【采芳会拔得头筹】

  ↓

  【第三关门徒游戏】(可穿梭。可能的附身对象:未知。)(你可以携带一名同伴与两张卡牌)(1307页)

  ↓

  【黑袍人夺走新生凛族】

  ↓

  【197秒与蝴蝶之死】

  ↓

  【世界烧成我的颜色】

  ↓

  【大重置篇】

  ……

  明溪校园,夜晚。

  吕树身着深棕色条纹长衫,浅色长裤,戴着银框眼镜。

  他站在洗手池侧,屏住呼吸望着隔间内一个血淋淋的男人。

  “WARNING-007。”吕树知道这是一个怪谈:“按照规则,需要将水龙头里的血泼向它,保持注视直到离开……”

  “吕树哥哥~”一个娇柔的少女拽着他的衣袖,撒娇道:“吕树哥哥好厉害,吕树哥哥一定要击败它~就靠你了哥哥~”她嗲声嗲气,听得人心绪柔软,换作正常人,恐怕已经热血上头,想保护她。

  吕树却一脚踹过去:“别挡我出刀。”

  他根本不想带这些参赛者们,然而这些人发现他强,就死皮赖脸跟在后面,跟着他在夜间探索明溪校园。

  齐蒙、钱乐心等参赛者躲在吕树身后,想抱住吕树的大腿。WARNING-007刚刚就在他们眼前杀死了一个参赛者,无比恐怖。

  吕树手持黑刀,脑中极速转动,眼前的怪谈触之即死,他要小心应对。

  就在几人极度警惕之际,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人,碰了WARNING-007一下。顿时,WARNING-007在他们面前倒下,化为血污。

  “哪位参赛者这么厉害?竟然制服了怪谈?”钱乐心讶异地望向那人。

  望向的那一瞬间,他却手脚发麻,浑身打颤。

  阴影里,走出一位戴着鸟喙面具的黑袍人,长长的喙状结构严丝合缝地扣合在脸上,罩着一顶极其宽大的黑色宽檐帽,帽檐深垂,向前倾斜,双手隐藏在皮革手套中,手指关节的轮廓在紧绷的皮革下隐约可见。

  “嗒,嗒,嗒。”

  当他靠近,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像一座会移动的黑暗纪念碑,浑身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是……这是……”钱乐心吓得浑身打颤,想逃跑,目光却仿佛被死死黏住。

  鸟嘴人靠近,双手宛若情人之间的碰触,轻轻抚摸钱乐心的脸颊。

  粗糙的皮革质感滑过脸颊,带来一股清新的草药香,钱乐心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突兀倒下,七窍流血。

  “死人啦啊啊啊啊啊——!被碰一下就死了!”十一号参赛者耿兰尖叫着,却发现她也无法移动,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如果我没猜错……”五号参赛者安东尼擦汗道:“这是这所学校的终极……WARNING-001……最恐怖的存在。”

  所有人恐惧地盯着鸟嘴人,等待着死亡降临。

  “WARNING-007。”鸟嘴人却望着地上的一摊血污,嗓音沙哑,似乎透过面具变了音:“他叫文彦,曾经愤懑于这所学校的制度,为学生们打抱不公,却保安被从五楼楼梯上踹了下去,滚了一地血。”

  “所以,从那以后,这所学校再也不存在五楼。如果看见楼梯,需要立刻闭上眼睛,摸着墙壁往回走。”

  他望向无比恐惧的几人,又望向吕树。

  就在众人以为死到临头之时,他抚了抚胸口,似是作了一个礼,缓缓后退,再度融入进阴影里,不见踪影。

  几人冷汗满头,这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是WARNING-001,那杀了他,是不是我们就通关了?”六号参赛者华德道。

  “你能杀了他?”安东尼大巴掌拍上华德的肩膀:“触之即死!连WARNING-007都化为血泥了。刚才要不是它放过我们,我们恐怕全军覆没。在这个副本里,我们只能躲,躲到最后破解谜题!”他摸了摸下巴:“奇怪,它为什么会放过我们?”

  吕树抿了抿唇:“继续探索吧。”不知为何,WARNING-001明明恐怖无比,他却在看到时,有一种对方是好人的错觉。

  他们走出洗手间,忽然惊悚地发现——原本的明溪校园竟然大变样!

  石砖的走廊,化为了木质长廊,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教室里的桌椅,凝上了斑斑血迹,甚至扶手有铁环,椅子上有类似电流的装置。

  门上挂着的横幅,不再是“明溪校园”,而是锈迹斑斑的几个大字——

  ……

  【白沙天堂】。

  ……

  与此同时,一个橙色的条,出现在了他们视野左上角,与【生命值】并列。

  “奶奶的!”安东尼骂道:“是我们触发了什么鸟东西吗!怎么像是进入了后室似的!”

  “罗瓦莎是一面镜子……”华德思索着,忽然眼睛一亮:

  “所以【明溪校园】的暗面是……”

  “【白沙天堂】!?”华德与安东尼异口同声。

  都是校园,一个明朗,一个阴暗。

  “看来这个机制与WARNING-001有关,当它沉睡,这里便是【明溪校园】,当它苏醒,这里便是【白沙天堂】!”安东尼道。

  “走吧,小心些。”吕树低声道。

  ……

  另一侧,鸟嘴人遁入阴影,在一个房间里睁开眼。

  “……病人,你回来了。”房间外,传来一个温雅的男声。

  “好久不见。”鸟嘴人道。

  “是啊……好久不见,得有……很久很久了吧。”男声道。

  “这里的疾病理应被治愈了,又是谁,在此以病构世?”鸟嘴人道。

  “她的疾病被治愈了,却有千千万万人的疾病尚未治愈,能治愈所有人的办法,唯有打造一个永恒的乌托邦。”男声道:“在这里,不会有歧视,不会有社会的偏见,不会有激进的舆论……”

  “年轻的孩子啊,你不会长大,也不会衰老。折磨你的不会是社会的苦难、家庭的重担或是那些成年人的东西。”

  “你将永远属于梦幻,属于孩童,属于乌托邦。”

  鸟嘴人望向门口。

  只见一位佩戴眼镜的男子站于门口,拨弄着腰间枪支。

  “……门徒游戏第七席,夏洛阳。”鸟嘴人道。

  “苏明安。”男子扬起嘴角:

  “阳夏,许久不见。”

  ……

  【世俗的疾病是无法被根治的。】

  【它如影随形,永远存在。】

  【无数人的疾病汇成了此处,他们回到了这个矫正学校,渴望得到治愈……】

  【被人体实验的少年、被校园霸凌的少女、失去儿子的母亲、被保安推下楼梯的教师、病死在树林里的白发男孩、琴房里苦涩的钢琴声……】

  【他们的疾病,构成了这个世界。】

  ……

  这一次,自己的身份是——

  苏明安脱下鸟嘴服,露出一对猫耳,一对漆黑如墨的眼睛。

  【猫老板】/【WARNING-001】。

  与被资本家们利用的兔老板不同,猫老板成为了门徒游戏怪谈的一部分,他一直在研究什么。

  苏明安按动暗格,步入猫老板的实验室,一路入内,骤然开阔,只见实验台上瓶瓶罐罐林立,标签上贴着“世界壹”、“世界贰”、“世界叁”等陌生名词。

  他抬头,望向中央——

  玻璃罐里,漂浮着一个人形。

  那人有着银白的发,整个人呈蜷缩的状态,脸埋在双膝里,看不清样貌,像是一个银白的椭圆形,泡在罐子里。

  猫老板在研究什么?

  苏明安想凑近看。

  忽然,耳边涌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

  “……那年试验,除了世界之书、圣师心血和神圣能量,还有我的一部分灵魂。如今,我终于寻回了你……一个完完全全解除封印、完完全全拥有神格的你……与我融为一体,成为这个世界的神明,共同俯瞰这个世界……可好?”

  “别做梦了。”

  “你瞧,尽管不承认,你终归是和我一样的。你曾说世界不需要独裁者,不需要我变成神明,而后拼命到死阻止我……但到了最后,你终将无可避免地,变成世界唯一的独裁者、唯一的神明。你的理念、你的信仰,也不过是你一时的意气激情罢了。你会变成你最痛恨的存在……”

  “屠龙者,永远不会变成恶龙。我和你完全不一样。”

  “不,你……终会永恒地活成我的样子。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时,便知晓你是与我完全一样的存在……哈哈,哈哈哈哈……最终,你终于成了我最好的作品。”

  ……

  恍惚感褪去,苏明安的耳边一片寂静。

  他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圣启,但腔调明显有异,圣启一直清冷淡漠,不会发出那么疯狂的笑声。而另一个声音则完全不熟悉。

  “圣启曾经参与了罗瓦莎的凛族研究?”苏明安望向眼前的玻璃罐,推测道:“这个圣启听起来很疯狂,应该是高维圣启的一个切片。而另一个声音,恐怕是刚刚诞生的凛族。”

  “所以当年圣启的实验失败了,圣启离开了,由猫老板继续进行实验,希望造出十全十美的凛族。”

  “那么,猫老板是谁?”

  苏明安摇了摇头,总不能是辉书航吧。

  他靠近,翻阅猫老板的实验记录,看来门徒游戏也是研究的一环,死去的参赛者会被割掉血肉,投入眼前的玻璃罐,用于制造凛族。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看过的一段记忆,几个工作人员抱怨血肉堆积成山,看来早在那里就有所预示。

  “门徒游戏……还兼具制造凛族的作用?”苏明安叹道。

  是啊,每天死掉那么多人,人体实验怎么都用不完。

  人们为了抽卡券和出人头地,依次死在这场残酷的游戏里,却是为了以血肉堆积出世界的希望——凛族。

  可那样罪恶的希望……真的是希望吗?

  凛族纯白无瑕,甚至有冉帛设下的“红线”,公正、善良、无私,却由数之不尽的罪孽组成。无数人的绝望与痛苦,临死前的怨念……堆成了凛族。

  “一名因酗酒而肝硬化的中年卡车司机,接受了肝脏移植。康复后,他开始反复做一个清晰的梦:自己在一个废弃工厂的角落里,埋着一个油布袋。出于不安,他将位置报告给了警方。警方在工厂挖掘后,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数根金条——这些正是几年前一起著名银行劫案中失踪的赃物。”

  “通过核对捐赠者记录,警方发现肝脏捐赠者正是当年劫案的一名劫匪。原来劫匪在逃亡中重伤,临死前签署了器官捐献,他藏匿赃物的地点成了未解之谜,直到他的‘肝脏’在新主人梦中‘画’出了地图。”身后传来清冷、平淡、无机质的嗓音。

  一位粉发少女,身着素裙,淡漠走近:

  “小说家毛里斯雷纳德的‘疯狂置换’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位钢琴家移植了杀人犯的手,所以有了杀人的冲动。”

  “华盛顿乔治敦大学的药理学家坎迪斯佩特教授,他认为思维如同一道网,遍布整个身体,而非仅仅存在于大脑。思维存在于肽,大脑由肽为其他主要器官提供记忆。”

  嗒,嗒,嗒。

  她毫无边界感地凑近苏明安,仿佛察觉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合理社交距离,睫毛几乎凑上他的脸颊。

  “而从前,有一位船长,他身受重伤,船员们为了救回他犯下杀孽,四处劫掠无辜者,将死者们的血肉融入船长的身体。船长活过来后,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法术、剑术、打铁、宫廷礼仪……”

  “当他睡着后,为了延续他的生命,船员们会继续劫掠无辜者,将更多人、更多人的血肉融入船长的身体,船长擅长的技能也越来越多……”

  “船长成为了这世间最强的人,在世界危难来临之际,他被誉为世界的希望,被誉为勇者、英雄、救世主。”

  “后来,船长只记得自己的责任是救世,催眠自己要拯救所有人,却不知他光是诞生,就已经害了无数人……”

  小白的手掌贴着苏明安的脸颊,轻轻吐气:

  “而凛族的原罪,在于它是所有种族缝合而来的最强。”

  她将手贴在玻璃罐上:

  “它是一具——罗瓦莎人尸体缝合而成的,忒修斯之船。”

  ……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2)”

  “……小白。”苏明安拉开距离。

  下一刻他感觉不妙,小白如此肆无忌惮拉近距离,是不是因为平日猫老板就与她熟识?

  小白却像察觉不到,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写了新的IF线,你瞧瞧。”

  “IF线……?”苏明安接过,望见笔记本上文字:

  ……

  【自从妈妈往家里带来了一个妹妹,徽明安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他弹奏了一首动人的钢琴曲,期待地望着妈妈,妈妈却温声细语地对妹妹说话,差遣他去捡豆子。】

  【豆子埋在煤灰里,分外不好捡,徽明安捡完了豆子,还要去扫地、做饭、抹灰……】

  【直到有一天,妈妈受邀参加一场钢琴晚宴,留徽明安一个人在家里打扫卫生。】

  【忽然,他听到了灵动的嗓音——竟是传说中的北望仙子仙都睡拉!仙都睡拉见到徽明安受如此磋磨,赐予他华服与南瓜马车,送他参加钢琴晚宴。】

  【然而,徽明安驾驶着南瓜马车,却没有前往晚宴,他在夜色里一路飞驰,畅快地大笑,驶向远方的自由,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远端……】

  【他脱离了那个灰暗的家庭,遇见了无数人,一只带着怀表的白兔子、披着金箔的小王子苏琉锦、被继母毒害的白雪公主玥玥、用声带向人鱼换取力量的苏凛、童年时跌入地洞的爱丽丝路、在森林狩猎大灰狼的小红帽茜伯尔、化为蝴蝶梁山伯吕树、被镇压塔下的白蛇易颂……】

  ……

  苏明安看得目瞪口呆。

  ……小白这是在写什么?

  “如何?”那双空灵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呃。”苏明安无言以对。

  “嗯。”小白却觉得写得不错,点了点头。她在原地踱步,一直在欣赏。

  苏明安低头翻阅猫老板的笔记,明白了情况。

  ——耀光母神欲以错误的IF线覆盖唯一真实的时间线。

  “世界之书”记录所有事,“灵魂摆渡”记录所有人,只要同时持有这两物,世界构造权就掌握在一个人手中,只要他心念一动,所有人的人生想变就变,即使以前是皇帝,也可能被复写出来后变成了乞丐……耀光母神但凡把握了整个世界的“写作权”,祂就可以给任何人任何身份,比如把苏明安写成老板兔,把小白写成辉书航。

  这样一想,“创作权”真是一件极其恐怖之物,每个人的性情、外貌、过去乃至整个人生……都可能被纂改。比如他原本家庭幸福,却可能有人加以纂改,让他多了个妹妹。

  “所以门徒游戏里的【白沙天堂】、【明溪校园】、【白日浮城】……都是IF线?”苏明安推测道。

  “当然,白日浮城是爱丽莎的故事,何曾出现过思怡与新嫁娘?明溪校园是汪星空与沈雪的故事,何曾出现过规则怪谈?”小白道:“它们当然是IF线,是原本世界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所以这些门徒副本……都是猫老板和同伴们在尝试打造IF线。

  而穹地夜莺族……恐怕是耀光母神也在尝试打造IF线。

  看来猫老板等人希望能写出一条最完美的IF线,对抗耀光母神及其背后的清醒者们。

  “终于找到最关键的头绪了……”苏明安心下镇定,感觉握住了线头。

  他俯首望去,一阵牙疼,这小白写的IF线……实在不怎么样。

  小白似是察觉到他的态度,立刻伸手抽走本子:“我知道我写的不够好,比不上你。”

  苏明安不语。也不是写得不够好,就是有强烈的非人感,像是伪人写出来的故事……

  小白转身离开,打算精心修改一番她的“精美故事”。苏明安上前,观察着玻璃罐里的凛族。

  突然,有人叩门。

  “咚咚。”

  进来的,是一位金发碧瞳青年,脸上带着笑容。

  “……徽碧。”苏明安不意外能看到他,徽碧是游戏工作人员。

  “猫老板,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怪谈们发疯了。”徽碧一进门便急促道:“应该是我们构写的这个故事,已经不再能容纳它们。”

  “发疯?”苏明安怔了一怔。

  他意识到,这里的怪谈们都有自己的故事背景,比如那位血淋淋的男人,曾是一位被保安推下楼而死的老师,在这个【明溪校园】的故事里,男人自己的故事能被完美容纳,所以男人存在着。

  而有些怪谈的背景故事,与【明溪校园】没那么契合,当它们察觉到故事逻辑有异,便无法顺畅存在。

  苏明安翻出猫老板的笔记,这是猫老板多年来对于IF线的所有测试记录,关于故事的框架、逻辑、人设……皆有条条框框的限制。

  “哪个方向出现了问题?”苏明安冷静道。

  “因为那批玩家涌入……一位名叫‘菲尼克斯’之人用言语感化怪谈们,引导怪谈们对这个故事产生了怀疑,发现了这不过是一条IF线,而不是它们真实的人生……它们想回到真实的故事里,故而发疯。”徽碧摊开手,淡淡道:“一群不知满足的家伙!这里有什么不好,永恒的校园,永恒的故事,一座没有偏见与歧视的乌托邦!”

  苏明安快速翻阅猫老板的笔记本,念道:“当故事中的角色对故事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进而想要反叛甚至脱离……最佳解决办法是,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脱离。”

  他合上书本:

  “徽碧,我们要演一场‘成功逃离校园’的戏码。”

  这一瞬间,他感到恍惚。

  在白沙天堂副本,他就曾经进行过“逃离线”,最后发觉逃离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终究要烧毁校园才算结束。而如今,他们却要给那些怪谈一场逃离的幻梦。

  “明白了,我立刻去书写。”徽碧道。

  ……

  吕树握紧刀锋,望着眼前癫狂跳舞的红蝴蝶。

  【WARNING-009·红蝴蝶】,前身是一位病死在树林里的白发男孩,他没有钱医治,最后满身疮痍而死,死后被虫蚁啃噬尸体,化为美丽的红蝴蝶。对抗该怪谈,需要在身上写下“好人”两字。

  “这算什么……”吕树咬着牙,在自己皮肤上写下二字,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又一个故事套住。

  然而,即使写下二字,发疯的红蝴蝶仍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在几位参赛者的尖叫声中,红蝴蝶翩翩靠近。

  “这里!”忽然,树林外传来一个英气女声,一位金发橙眸的女子挥舞手臂,示意他们过来。

  一行人抓住救命稻草,急匆匆赶去,窜入一间实验室。

  “咚!”一声巨响,金发女子匆忙合上大门,阻隔了红蝴蝶。

  人们惊魂未定,纷纷贴着墙面大喘气,耿兰却忽然尖叫出声,指着前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只见实验室内坐着一具披散着金发的骨骸,身形瘦小,两眼空洞。

  “这也是怪谈!是【WARNING-005·实验室的金发骨骸】!”耿兰恐惧尖叫,连忙娇滴滴贴上吕树:“吕树哥哥,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金发英气女子冷道:“闭嘴!005无害,只要不主动伤害它,它不会伤害任意一人,所以我才带你们临时来此避难!”

  这位英姿勃发的女子,容颜绝美,竟与当初仙女诺尔有几分相像。她如此了解校内分布,不像是初来乍到的参赛者。

  格拉——格拉——

  金发骨骸空洞的眼睛望着众人,就连骨头里都满是手术刀的痕迹。

  “咦!好吓人的怪谈,真不知道生前作了什么孽。”耿兰嫌弃地挥了挥手。

  还没等她再撒娇几声,“嘭!”一声,她被吕树踹到了墙面上,吐出了一大口血。

  “滚!”吕树举刀指向耿兰,耿兰顿时花容失色,吐着血连滚带爬向阴影里。

  众人纷纷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也没人再敢嫌弃眼前怪谈。

  吕树猜到这具怪谈的原型是谁,无论怎样,轮不到一个拖后腿的外人在这评判好坏。

  忽然,金发女子神情一凛,拽住吕树衣袖:“……糟了,我感到有些怪谈正在越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持续移动。”

  她举起一盏煤油灯,灯光仿佛驱散阴霾。参赛者们犹如受惊的小鸡,被老母鸡保护在身后。

  吕树对金发女子的身份有所猜测,大约是“玩家保护人”一类的身份?没想到血腥残酷的门徒游戏,竟有如此好人。

  天光渐渐放明,晨曦依稀可见,铁盒子般的教学楼镀上一层柔软亮丽的金箔。一队人小心翼翼从教学楼后侧绕入,走进长廊。

  “现在教学楼相对安全……我对这里的怪谈了如指掌。”金发女子谨慎道。

  他们爬上走廊,只见长廊尽头阴暗处,一个中年女人低头打着游戏,头也不抬,没有双腿,朝他们飘来。

  “那是【WARNING-006·打游戏的中年女人】。”金发女子提醒道:“回答它的游戏问题,就安全了。”

  “她是游戏痴吗?这种年龄的游戏痴,不多见啊。”周晟小声道。

  “不是。”金发女子的回答让周晟疑惑。

  中年女人仍然低头,嘴里却飘出声音:

  “……你们知道……游戏里一般多少层的钻石……最常见吗……”

  “10~12层。”金发女子答道。

  本以为过关了,中年女人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的孩子……去哪里了吗……”

  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染血的脸:

  “他打游戏,我骂了他,他丢下游戏机就再也没回来……我接着他没玩完的游戏继续玩,只要我有一天玩完这个游戏……他就回来了……我的孩子……苏琉锦……”

  她血流不止,笑着伸手来。

  “跑!”意识到无法反制,金发女子大喊,众人顿时四散奔逃。

  吕树脚步极快,独自一人跑到楼上,他执着黑刀一路独行,等待片刻后,发现怪谈没有追上。

  思及大部队已经分散,正好自己可以四处查看,他独自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搜查各个教室。

  忽然,走到一间琴房前,他忽然听见侧边传来钢琴声,他不作多想,仿佛被吸引一般,推门而入。

  清晨的阳光洒进琴房,黑白琴键泛着金边,光点在空气里飞舞,一个灰暗的影子正在弹钢琴。

  “叮咚——叮咚——”

  声如泉水,是德彪西的《月光》。

  怪谈们都在发疯,这个怪谈却分外沉静,琴声令人安宁。

  吕树望见那灰暗的身影弹奏,却仿佛望见这身影弹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耳边,恍惚响起了幻听。

  “妈妈,我弹得好不好?”

  “妈妈,你能夸奖我一声吗?”

  “妈妈,不要打我……”

  再度反应过来时,吕树已经拽住暗影的手腕,琴声骤停。

  他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似曾相识的影子,仿佛是他们化为怪谈的IF线。他想要说些什么,又明知眼前怪谈只是相似,并非熟识之人。

  忽然,钢琴暗影笑了:

  “不用在意我们是谁。”

  “仙都睡拉在召唤我们,我们该离开了……”

  它松开吕树的手,仿佛看见了一辆南瓜马车,呼啦啦,马车转动车轱辘,室内的阴影仿佛在褪去。

  吕树推门而出,发现四周已没有了怪谈的影子,它们疲惫的脚步正在奔向校园之外,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

  【……吕树推门而出,发现四周已没有了怪谈的影子,它们疲惫的脚步正在奔向校园之外,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徽碧落笔,书写着这个故事的发展,引导发疯的怪谈们离开。

  忽然,他手腕一响,“滴”地一声,通讯器传来徽橙焦急的声音:“徽碧!WARNING-004不肯走,她被菲尼克斯感化过深,坚信这是一场幻梦,她要回到真实的人生!我无法制服她!”

  WARNING-004……赵茗茗?

  “这下可不好。”徽碧自语道:“太过失控的怪谈,我无法引导。”

  苏明安立刻道:“我去看看。”

  他离开地下,冲向教学楼那间洗手间,果然望见了红裙少女赵茗茗,她的黑发无风自动,眼神阴沉。

  “苏……苏明安。”赵茗茗望见他,似是辨认出他的气息,眼前一亮,磕磕绊绊道:“爸爸……怎么样了……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苏明安为了稳住对方,立刻道:“他很好,只是没被选入游戏。”

  同时他很困惑,赵叔叔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变成怪谈的?她明明死于世界游戏开始前……

  赵茗茗沉默了一会,忽然拽着黑发,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骗我!”

  “你骗我!!你骗我!!”

  “爸爸已经死了!!他为了你生活能更好,为了你未来能有钢琴和侦探小说,为了你能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而不是日日打工——他放弃了治疗!”

  “他卖了健康的部分,卖了眼角膜,把钱都留给了你——不然他本来能活更久!!”

  “你相当于是吞噬了他的血肉才活下去的!你凭什么成为勇者、英雄、救世主!你这个坏蛋!坏小孩!是你的存在夺去了他的人生!你这个坏船长!”

  “谁接近你就会倒霉,没人再会成为你的亲人!你克死了你两个爸爸!”

  苏明安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间。

  他有一瞬间想到那个扑向卡车的身影,又想到那个无声走向医院的身影。

  他们的背影,都在某一刹那重合,给他心底埋下无法铲除的种子。

  赵茗茗发了疯,她的长发伸来,要绞死他。

  却有一道如雪身影走来,手指捏诀,符篆骤现,封住了赵茗茗。

  “唰——!”

  长发被裹住,赵茗茗停在原地,浑身滴血。

  离明月从阴影里走出,一袭白袍,犹如天山雪莲,他二指夹着符篆,指尖流淌着复杂文字与金灿灿的光。

  “他不是坏小孩。”离明月护住苏明安,淡淡道:

  “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赵茗茗发出惨笑,仿佛有着无数心酸苦楚,苏明安望着眼前如雪身影,却忽然感到四周阴冷。

  背地里,传来阴恻恻一声:

  “你终于来了……苏明安……我等了你……好久……”

  披散着黑发的沈雪,从阴影里走出,仿佛爬出来的淤泥,头颅歪斜,满身丝线伤痕,朝着苏明安腿脚抓去。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6)”

  “嘭!”

  “嘭!”

  “嘭!”

  昏暗的房间内,凌乱着白发的青年坐在满地稿纸之间,执起笔,对准一个个虚幻的形体,用文字填充它们的血肉。

  笔尖升花,其中有一具形体渐渐凝实,展现出如海般的蓝发与蓝眸,微笑道:

  “苏明安,我是路,我回来了。”

  “别担心,我不会死的。”

  “嘭!”

  纸花四溅,苏明安一拳打出,形体化为墨水四散而开。

  “为什么写不出来……!”苏明安低语道:“我用灵魂摆渡记录了路最后的死亡,他却回不来……粉发人的武器很像橡皮,是一种规则性武器,所以灵魂摆渡才会失效吗……”

  他继续书写,一个又一个蓝发青年出现在面前,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可他清晰地知道,那躯壳里没有一条独立的灵魂。

  “苏明安,我回来了。”温柔的嗓音。

  “苏明安,别怕,我没有死去。”文雅的嗓音。

  “苏明安,晚上好,不用在意那次袭击。”清朗的嗓音。

  一个又一个人型炸开,满地墨汁如同鲜血。

  “你在执着什么呢?”叠影的嗓音突兀浮现,循循善诱:“你回不去了,你无法修正一切,你救不回逝者,你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尸体挡在电车前。”

  “……”苏明安没有回答,

  “你们本就回不了家……”叠影道。

  苏明安起身,推开房门。

  一缕晨曦刺入双眼,他想起之前。

  ……

  天空万里无云。

  当苏明安走出昏暗的塔,他抬起双手,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仿佛有鲜血淌过。

  他杀了艾兰得。

  艾兰得知道的太多了,这起“东方快车谋杀案”大概率有艾兰得的参与。

  当双手碰触那根细弱的脖颈,艾兰得没有笑也没有哭,那一双平静的眼睛凝视他,胸腔起伏如风箱,喉咙有声如巷风,这位清醒者说:“而您——界主大人,您会做出怎样的审判呢?”

  “我没有资格站在侦探波洛的立场上。”苏明安眼神清明道:“……因为我也是这环环相扣中最后的一环。”

  艾兰得说错了,侦探波洛可以冷静地站在旁观者角度,判断众人是否有罪。而自己没有阻拦人们探索翟星,自己也是这“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最后一环。

  “那你……要……放过……所有人吗……”艾兰得的眼里满是嘲弄。

  “不。”苏明安道:“包括我自己,所有人都要惩罚。”

  这一瞬间,艾兰得眼底的倦意化为了震惊,甚至有些期待。

  “咔哒”。

  但一声脆响后,一切都终止了。

  厌倦也终止了,困惑也终止了,期待也终止了。

  也许在下一个遥远的宇宙轮回,艾兰得依旧是一位未卜先知的“预言者”,被众星捧月的天才……不过这一次。

  “……你只是地上的一具尸体而已。”苏明安擦干净手掌,没有对地上投以一瞥,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他听见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就在粉发人攻击之时,山田町一的下达的一个覆盖式攻击的决策,平定了一个区域人们相互争斗的混乱,却也波及到了艾尼的家族。艾尼的亲人,父亲、母亲……皆在这一次波及中死亡。

  这是一种常事,世界危机到来时,为了快速平定某种混乱,不可避免会波及到无辜者,然而波及到的,是艾尼。

  艾尼被满地尸体刺激,拿起母亲的断手,直冲冲找上了仍在塔内的山田町一。

  ——他坐上这个令人厌恶的位置是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保护他的家族!

  而如今,而如今……!

  彼时山田町一心中惶惶,这次覆盖式攻击的命令确实出自他手,但他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或许一个学生坐上这么高的位置,本就是错误的。

  他站在原地,心灵被前所未有的痛苦冲击,脑中一片空白。其实这是电车问题,想平定混乱就必须会有人伤亡,但波及范围太大了。

  当艾尼找上门来,山田町一仍站在操纵台前,化为机械臂的手指悬停在按钮上。

  “艾尼……?”山田町一对上了双目赤红的艾尼。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苏明安快要赶到现场——

  ……

  “我们无法从这种环环相扣的权力系统里逃脱。”

  ……

  “砰!”

  ……

  所有的声音与困惑都戛然而止。

  所有的心悸与疼痛都戛然而止。

  交谈、质问、忏悔、奔来的足音、山田町一脑中轰鸣的负罪、艾尼胸腔里沸腾的岩浆……一切声音,一切撕心裂肺的悸动,一切啃噬灵魂的剧痛,都在这一声中被彻底抹除。

  ……

  “从来没有‘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无人牺牲’的未来。”

  ……

  世界仿佛凝固成了一个冰冷的、无法逃脱的环。昨日被践踏的弱者,今日执掌生杀;今日掌握力量的强者,转瞬化为尘埃。

  披散着棕发的青年望向冰冷的天花板,白烟上浮,他的视野变得摇摇晃晃。

  最苦涩的并非疼痛,而是心中反复回响的一句话——

  “真的,回不去了”。

  ……

  “只有‘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选择谁去牺牲’的未来。”

  ……

  寂静,分外的寂静。

  一种吞噬了一切声音、连心跳都被冻结的绝对寂静。

  “嗒。”苏明安站在门外的脚步声,是这里最为响亮的声音。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首先触到的,是艾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扭曲的愤怒,没有了疯狂的仇恨,只剩下一种凝固的、纯粹的、巨大的——空洞。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目的,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艾尼手中,是一柄白气上浮的枪支,枪口仍带火花,彰显着它已开了一枪。

  这是艾尼在废墟世界获得的宝贝,紫级武器【烟火之枪】,子弹可穿透人体,绽放烟花,杀伤力无与伦比。

  一缕带着硫磺气息的苍白枪烟,袅袅向上攀升,扭曲了他坠落的世界。

  当烟气漂浮,艾尼仿佛被那烟气烫到,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回过头。

  “啪嗒!”枪支掉落在地。

  他像是烫到了手,如梦初醒,捂着额头,眼珠子剧烈颤抖: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

  耳边一片嗡鸣,一切仿佛变成了灰色。

  第八席遗留的精神影响,引爆了他。

  苏明安知道有些同伴并不和睦,这种矛盾在世界游戏结束后放大,不过都是可以安抚的范畴。由于亲族的欲望,艾尼这个出身贵族阶级的青年为家族做过一些阴私之事,但都无足轻重,却没想到山田町一的一次失误,令他失控。

  鲜血流到苏明安脚边,眼前是苍白倒地的棕发青年。

  眼前这一切无比荒诞,像是一场梦,却又是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必然出现的真实。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枪声。

  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

  苏明安走到山田町一身边,抱住苍白的青年,望见青年胸口的空洞,残留着实质的烟花彩带,是那把枪的效果。

  他抬头,望着艾尼。

  心中有个声音在回荡。

  ——惩罚他。

  ——因为他开了枪。

  即使他被精神影响了,即使他被亲人的尸体们刺激了。

  不惩罚他,无以平定此难。

  不惩罚他,此界法理何在。

  界主的座椅与同伴的影子有一瞬间重合,残余的彩带随着烟气向上飘起,片刻落上他的头颈。

  彩虹落了他满身。

  听到动静的人们迟一步赶到,望见这一幕,吓得两股战战,不知是该攀附界主假装没看见,还是该义正言辞谴责艾尼。

  手掌止不住血,怀中的温度未曾挽留就逝去,山田町一的瞳孔变成了灰暗的颜色。

  苏明安听见自己冷静到极致的嗓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将艾尼带下去关押着……容后再议。”

  ……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手掌一重,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之物。

  低头一看,是一杆血色的天平。

  ……

  你会为了一位同伴,杀死另一位同伴吗?

  界主。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天朗气清。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足以被鹰国人执以“Have a nice day”的祝福。

  苏明安放下一束野雏菊,望向一面沉默的墓碑。

  这是十一的墓,她死于粉发人的那场袭击。

  “抱歉,我忘了把野雏菊给你了。”他喃喃道。

  忽然,他听见腕表嗡地一声。

  “苏明安,你现在有事吗?她……想见你最后一面。”通讯传来伊莎贝拉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了。”苏明安道。

  晌午时分,苏明安出现在了一间房间。

  这里充满了旧翟星的格调,木制的窗栏、墙上贴着的旧照片、缀着鲜花绿藤的墙上盆栽,米色纱帘由风而起,窗外栽着银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轮椅上,眺望着远方。

  “怎么从床上下来了。”苏明安立刻扶住她:“你不能离开医疗舱太久。”

  “是时候了……”老婆婆笑着,咳嗽几声:“性命由医疗舱苟延残喘,无数管子代替了我的器官,不知何时,我快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时日不多,恐怕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不,我会复生你。”苏明安决然道:“用灵魂摆渡。”

  “不行了,从小世界发展之初……我就在这里了,灵魂已经衰竭了。”苍老的手掌拍了拍苏明安的手:“走吧,推我去外面逛逛,最后一次……和你说说话。”

  阳光正好,繁花正好,一切都……那么好。

  推着白发苍苍的露娜,行走在繁花之中,苏明安有一瞬间望见了普拉亚航船上那个白发的女子,她开朗又高傲,还未成为一位出色的骑士,见了自己,便试图用道具攻击自己,却反被道具反噬,只能憋屈地站在雨中变成落汤鸡。

  再后来,她结识了自己,在霖光突袭之际,拽着霖光毅然决然跳下火车,摔得粉身碎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苏明安和她说着话,说着黄玫瑰、野雏菊、火车、新年、饺子、那天晚上的烟火、普拉亚的海浪、他的二十一岁生日、宇宙、安东尼与华德他们、满园的银杏、月色、废墟世界里好吃的糖果、北国的熊……

  “我听闻,你把野雏菊带给十一了。”露娜说。

  “嗯,答应她的。”苏明安说。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束簌簌摇晃的黄玫瑰,递给她。

  “今天,我把黄玫瑰带给你。”

  露娜错愕地接过,垂头望着,眼眶通红。

  她对鲜花没有那么渴望,人生里更多的是剑、战斗与信条,用“黄玫瑰”命名自己的公会,也不过是老妈喜欢这花。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到这花,泪水却决了堤。

  她想起自己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去见老妈。

  ……

  【“老妈!”露娜坐在轮椅上,驶向妈妈。】

  【“露娜……?”中年女人错愕地望着白发苍苍的女儿,却又透过眉眼能认出这是自家女儿。】

  【“我还以为妈妈会认不出我,把我赶出去呢。”露娜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少女般的欢欣。】

  【“去去去!”露妈强打镇定:“你带个女生回来我才会把你扫地出门,说说吧,你苍老成这样,是发生过什么。”】

  【妈妈一直是女强人,始终镇定、理性、坚决,即使面对这种事,依旧冷静聆听。露娜讲述了世界游戏的全部,讲述了她为了七十亿人类能够适应这个新世界,作为第一批先驱者进入了小世界,讲述了她在小世界度过了多少岁月……】

  【讲述了,她有多不后悔,她这一生有多么丰满幸福。】

  【说完后,露娜有些忐忑,妈妈却狠狠摸了摸她的头,将那银白发丝摸得一团乱。】

  【“所以你还是没有谈恋爱结婚?不孝女!”扫帚仿佛又要拎起来。】

  【“妈妈!”】

  【露娜本想控诉,却突然被一个怀抱紧紧拥住。妈妈抱着她,眼泪一颗颗落在她头上,落在干枯的银白发丝。】

  【“好女儿,好露娜,好露娜……”低语响彻在她耳畔。】

  【“妈妈为你骄傲。”】

  【“什么世界,什么大义,什么责任,都与妈妈无关……”】

  【“妈妈只有一个要求,别先妈妈一步走……”】

  ……

  “人啊,真像蜉蝣一样……”

  露娜望着漫天飘舞的银杏。

  可惜啊,老妈,她食言了。

  这一生,她都没有什么后悔之事,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跳入这人生。只是一事,她仍遗憾……

  忽然,视野尽头,望见一抹火红之色。

  她的瞳孔紧缩几分,不可置信地略微抬头,望向苏明安,想求一个确凿的答案。

  “不是我让她来的,她自己要来见见你。”苏明安说:“她应该是好奇……她这样的人,你到底喜欢过她什么吧。”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

  其实年少悸动、一见倾心,早已是过往云烟。她不可否认自己确有动心,但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小孩子般的悸动。无数岁月过去,更是被他人视作玩笑。

  不过,最后时刻却有她来,何尝不是……有始有终。

  好在,老妈不会因为这种事把她扫地出门了。

  露娜覆住苏明安的手:

  “我知道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些情况……你一直在自责。”

  “我不多说什么,只是,作为你的同伴,一直长你几岁的姐姐,我想……谢谢你。”

  “谢谢你与我们战斗,谢谢你努力做的一切,谢谢你送我的黄玫瑰,谢谢你……推我走这一段路。”

  “人生如逆旅,我们皆是行人,每个人都会认错路、走错路,有的走向山上,有的走入海中,有的走进了淤泥里,有的走进了银杏深处……”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

  “只要你确信,我们都喜欢这条路。”

  苏明安望着老人的轮椅向前,车轮碾过银杏叶,咯吱作响,红袍白发的少女一如往昔,视线望来。

  他走向门口,最后看了露娜一眼。老人正驶向那个鲜烈如火的身影。

  “茜伯尔。”露娜道。

  “你是?”茜伯尔歪着头。满头白发的老人虚弱又干瘦,称不上半点美丽,却让她觉得骨骼里自有与她相似之物。

  说起来,这才是他们真正认识。

  “我是露娜。”露娜笑道,伸出手:“我觉得你很酷,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在最后的时光里,

  你是我最后的朋友。

  ……

  2028年寒冬,经过多次跳跃,苏明安追踪到了阿尔杰的痕迹。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7)”

  白发金瞳的神明羽翼扬起,步入一颗荒星——这里是阿尔杰的落脚点。这里没有智慧生命,仅有一群冰冷的机械。

  “哗啦——!”

  神明褪去了所有柔软,过关斩将一路突入,剑刃若寒星,触须若流萤。当祂的吞噬之爪撕裂机械的残躯,透过那飞溅的铆钉与电流,祂冻若冷火的金色眼瞳唯有冷寒。

  星球的防御罩不过祂一斩之物,成千上万具机械人不过螳臂当车,当苏明安一剑斩破星球核心——一座高耸教堂之门,红发的青年缓缓回头。

  天光之下,瑰丽而神圣的七彩光晕透过窗格而来,如同铺开通往天国的虹桥。

  “唰啦——”

  雪白触须向四面八方展开,犹如一只美丽的白孔雀,却饱含杀意。

  “阿尔杰,我来取你性命。”

  亚尔曼之剑拖于地面,一路作响。十字额链未曾摇晃,片叶不沾身。

  “艾兰得被你杀了?”阿尔杰望向走来的白发神明。

  “唰唰——”唯有剑尖拖近之声。

  “我听说对于艾尼的审判将在近日举行。”阿尔杰道。

  “唰唰——”纯白触须流泻一地,仿佛纵横交错的小溪。

  “真强啊,苏明安,我的所有防御在你眼前不过砍瓜切菜,看来你将自己燃烧到了极致……你还剩多久可活呢?以前还有百年,现在怕是……”阿尔杰道。

  “唰——!”

  剑尖抵住阿尔杰脖颈,洁白的神明眼里倒映不出任何光景。

  若是叠影看见这般模样,恐怕欣喜若狂,祂已是一位决然的神明。

  即使祂曾沦陷于死亡的困苦,如今依旧高洁如雪。即使祂曾恐惧于故人离去,却剑非不利。

  “你也不过是枚弃子。”苏明安道。

  第八席根本不看重阿尔杰的死活,没有时刻陪在阿尔杰身边,让苏明安找到了机会。

  阿尔杰却伸手,想将苏明安的手掌贴在自己胸膛上。

  “唰”地一声,剑刃削去了他的手掌,血淋淋的手掌掉在地上,他却狂笑:

  “曾为众人抱薪者,注定死于腊月寒冬!”

  “曾为众人执火者,注定死于柴薪燃尽!”

  “你看啊,苏明安,春日已经到了!你许诺的春日已经到了!可你为什么还在苦痛,还在战斗!?”

  面对质问,苏明安一言不发,抬手,出剑。

  阿尔杰不如艾兰得坦然赴死,眼中满是求生欲望,他低吼一声,化为火焰巨人,顶破教堂,双掌朝苏明安合来。

  洁白的神明昂起天鹅般的脖颈,单手执剑,剑刃上举,空间十字光与吞噬的血色在祂剑尖同时闪过,犹如破开朗朗乾坤,划出一道灿然若阳的“一”字剑型。

  “唰——!”

  火焰巨人如遇凛凛寒冬,刹时融化,中间躯干被一剑穿云,分裂而开,化作阿尔杰染血的身体,他大口喘息,“噗通”倒在地上,血流一地。

  苏明安鞋跟平移,绕开血迹。

  手掌却被突然握住,原是没有一丝神力波动的阿尔杰,油尽灯枯前握住祂的手,贴到胸膛前。

  “你听见……”阿尔杰喃喃道:

  “我们胸腔里一样的心跳声了吗?”

  “唰!”

  一剑斩下,教堂无声。

  一切归于寂静。

  苏明安作战时一直发现,阿尔杰有意护着什么,此人欲望颇重、自私自利,为了力量背叛故乡,应该在背叛中得到了宝物。

  能让一个背叛者始终保护着,定是连高维也心动之物。

  苏明安持剑上前,以为自己会见到什么宝物,却只见一座水晶冰棺。

  棺内躺着位沉睡的少女,面色红润,皮肤饱满,数之不尽的雏菊与满天星点缀着她的身周,布置极为用心。她的容颜与阿尔杰有七分相似,怀里的宝石维持着尸身不腐,隐隐有了复生的迹象。

  苏明安望见了旁边画作上的少女人像、望见了精心修剪的向日葵、望见了垂落的水晶灯、望见了阿尔杰精心准备的一件件礼物……

  “这就是你拼死也要保护之物……”

  这就是阿尔杰背叛故乡也要保护之人。

  这就是阿尔杰作战时一直保护的方向。

  他的妹妹。

  为了复生一个人,就可以做出那么多错事,乃至枉顾整个世界吗?

  苏明安将手抚上,这个少女已经灵魂尽失,即使灵魂摆渡也不可复活,阿尔杰此举不过痴人说梦、水中捞月。第八席定是以“复生”欺骗了阿尔杰,但阿尔杰不是傻子,大概已经猜到复生无望,却仍要这么做。

  追逐一个幻影……错误的执念,错误的一生。

  人类总是为了不可为之事,而伤害自己,伤害他人。

  苏明安闭目,反身,回到小世界。

  “铛——!”远方传来钟声,原是审判日到了。

  今日是关于艾尼袭杀山田町一的审判。

  考虑到艾尼是受第八席精神影响,并不算完全主动,审判席有意放过,却在接艾尼去审判时,有人发出尖叫。

  “啊——!”

  “砰!”

  相似的子弹,相同的枪声。

  这一次,艾尼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他的骨骼爆出彩带,他的脊背开出鲜花。

  今日是个好天气。

  苏明安仰起头,望见一种毫无保留、毫无杂质的蔚蓝,仿佛世间最澄澈的海水。

  深邃、饱满、广阔的蓝,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琉璃,向尽头肆意地延展,越过城市参差的轮廓,越过远方起伏的山峦,一直消融在目力无法企及的地平线之外。

  人站在其下,渺小感油然而生,却又奇异地被这份浩瀚所包容,仿佛灵魂也随之舒展开,挣脱了尘世的桎梏。

  “哗啦啦——”

  飞鸟骤起,化作白线,掠过浩瀚无垠的蓝空。

  他自白玉砖石走向审判塔,天空万里无云。

  “铛——”一声钟响。

  仿佛泛黄书卷,在他眼前展开。

  路死于英勇。

  最行事无忌的黑手党却死于守护与荣耀。

  叠影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

  “我们并非自为地选择诞生于此世、此身、此历史脉络、此文化符号体系之中。”

  ……

  “铛——”

  山田町一死于勇敢。

  曾经懦弱的学生,终于下定决心拉下的电车杆,却成为了催命符。

  ……

  “我们无法‘选择’不成为我们的那个起点。这起点连同其蕴含的物理法则、生物的遗传、历史沉淀,已然编织了一张蝴蝶也无法突破的可能性之网。”

  ……

  “铛——”

  艾尼死于傲慢。

  若非心有杀意,他也不会被第八席影响,导致开出那一枪。

  但他的杀意,却又是同伴、亲族、利益、个人情感……多方面共同引起,无法避免,不可或缺。

  ……

  “我们奋力划水所改变的,只是我们自身在河流中的瞬时位置,却撼动不了那早已注定的、裹挟我们的奔流方向与力量。”

  ……

  “铛——!”

  十一死于命运。

  她的生命本该很长,拥有广阔无垠的未来,却因为一次袭击而终止,仿佛一种注定的终结。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跳出去的可能。

  ……

  “每一个当下,皆是过去因果累积的未来。每一个抉择,都深植于我们无法全然认知的、由遗传、环境、教育、无意识冲动等构成的因果——自由意志只是谎言。”

  ……

  “铛——”

  艾兰得死于冷漠。

  他对于生命与未来的全知,促成了这种伴生的冷漠,当一切已见过千千万万遍,又有什么称得上生命的可喜?

  ……

  “倘若‘我’之选择,不过是庞大因果中一环预设的结局;倘若‘自由’仅是意识对内在必然性的确认与敲定。”

  ……

  “铛——”

  露娜死于岁月。

  千般酸甜苦辣,万般欢喜悲戚,皆化作身外之物,再无保留。

  ……

  “那么,‘责任’何以可能?‘意义’何以立足?‘自我’何以成立?”

  ……

  “铛——”

  阿尔杰死于贪欲。

  为了一个虚无的幻影,便弃置世界于不顾,甚至抛下了自己。

  他不甘心于苏明安统御的那种未来,没有他最亲爱的人。

  ……

  “所以,自由本身便诞生于深刻的限制之中。”

  “人的自由,终究只是……‘处境中的自由’。”

  ……

  苏明安向前看。

  他望见自己在一种名为必然性的磐石上,拿着锤子刻刀,一次次雕琢着自身的姿态。

  他俯身神坛之上,玫瑰与花叶点缀他的皮肤,他将自己的双眼雕刻得无情,将自己的嘴唇雕刻得坚硬,将自己的脸颊雕刻得锋利,将自己的臂膀雕刻得百般受疮却强而有力,将自己的皮肉摘下送给人们,将自己的鲜血冻结成冰。

  天使吟唱悲歌,白羊无声伫立。

  他停止了与那不可更改之物搏斗,转而凝视它、理解它、奔向它,目光穿透其冰冷的纹理,直至理解其森然的逻辑,将骨骼折去,埋入滚烫血肉,拥抱了那沉重的枷锁。

  葡萄汁被碾碎,鲜红的汁液淋漓满身,深入锁骨与肺腑。

  他如加缪的西西弗斯,认清了巨石必会滚落的命运后,依然赋予推石上山这一徒劳行为以尊严。

  他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崖,每日遭神鹰啄食肝脏,夜晚肝脏复生,痛苦永无止境。

  他将自身,化为了这部交响曲中深沉而不可或缺的低音部。

  他成为了有限者的自由,在命运的深渊边缘舞蹈。

  他奋不顾身,他跳入了这河流。

  ……

  吕树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

  他以为是刚醒来还不适应,但等了片刻,眼前依旧昏黑,看不见任何事物。

  “……吕树。”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苏明安。”吕树下意识握紧,不需要看也能感知到是谁。

  “不用害怕了。”苏明安似乎在笑:“不会再有什么悲伤的事情了。”

  “你复生了我?”吕树清晰地记得自己死前灼烧的疼痛,浑身像被蚂蚁啃噬,一口一口咬掉皮肉,他没想到自己仍能感知到温热。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吕树知晓这不简单。

  路无法复生,是因为存在被抹去,吕树神格犹在,却也不容易复生。苏明安是做了什么,令他复生?

  他感到眼睛被合上,苏明安仿佛不想让他继续看见那些无望的空洞。

  “为什么,我看不见了?”吕树茫然道。

  那双碧绿的眼瞳,失去了光泽,怔怔凝视着苏明安的方向。

  他的视觉在那一战中被掠夺,未能回归,即使苏明安也束手无策。

  沉寂的月色之下,吕树感到那人剪开月色,走向黑夜。

  “我们回不了家了……对吗?”那人未回答,只是轻声问。

  因为他们上次回去,就险些覆灭。

  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吕树感到那人拳头紧握,晚风吹上额头。

  “这里就是家。”吕树起身,冒着漆黑的视野,伸出双手试探着,向前走:

  “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尽管看不见,吕树却能感到,苏明安站在哪里。

  “回不去,那就走,走得来不及,就用跑,无论多远,无论需要多久……我都能追上未来,追上家。”吕树跌跌撞撞往前走,扶着桌,扶着墙,扶着灯光。

  祂明明还有那么多的锐气与明亮,要展现给这世界,为何就回不了家?

  有一瞬间,吕树在想——

  神佛终不渡人。

  “……你不渡人,我来渡你,我们来渡你。”吕树昂起头坚决道,试图留住什么。

  他说起苏明安在白沙天堂的模样,说起他登上云上城受创依旧举起玫瑰花,说起他最后极寒之下攀登中央高楼,说起穹地的风,说起旧日之世的雨,说起玫血,说起春天,说起以后许多个远超二十的全世界庆祝的生日。

  说起,他害怕眼里失去光的理想主义者,害怕救世主抛下了手中剑。

  别忘了家。

  忽然,吕树察觉到,苏明安一直没有回答。

  因为看不见,吕树心中愈发慌张,拔高声音问道:“苏明安——你在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有些茫然的声音。

  “我是谁?”苏明安的声音。

  “苏明安啊。”吕树说。

  “奇怪,我是……谁?”苏明安的声音愈发迷茫。

  这一刻,世界的声音——窗外的车流、邻人的笑语、墙上挂钟的滴答——都沉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海。

  一个恐慌的猜测在吕树心底生根发芽,甚至难以置信。悲伤的重量大过了泪水能承载的极限,沉甸甸地淤积在五脏六腑。

  吕树不可置信地知晓,这是阿克托后期的症状……开始遗忘。

  他开始遗忘了。

  是那次袭击消耗过多吗?是反复穿梭时间消耗过多吗?是血肉实验消耗过多吗?是追击敌人消耗过多吗?是复生他消耗过多吗?

  细数而来,有太多致他伤痕累累的事物。

  最令人痛苦的——是自己也是这层层戕害中的一环,自己扎根于苏明安的血肉而生,是间接的刽子手。

  心上开出苦涩的嫩芽,转瞬间长成苍天巨树,世界褪成一片灰败的、摇摇欲坠的剪影,一切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失真。

  吕树望着黑洞洞的一切,浑身无力,跪地不起,却睁着眼睛,清晰地感受着这焦烤心脏的酷刑。

  苏明安望向吕树,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瞳,曾经那般温凉如茶水,如今却只剩下晦暗的空洞。

  他以为一切结束后,自己能听到欢笑,听到感谢,听到无数人的欢呼与尖叫,听到庆祝与春风,可到头来,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和海浪一点点涨上来的水声。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咽下了喉中的哽咽。

  他艰难的抬手,试图擦去眼泪。

  “别再哭了。”

  救下来的那些人,依旧不断在死去。

  脑中清晰的记忆与名字,依旧不断在褪去。

  唯有窗外银杏,始终如一,不曾逐流华而更改。

  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张张脸,烟火下的、蛋糕前的、花树下的、微笑的、大笑的、温热的,洁白的,漂亮的,春天般的,杏叶般的,白雪般的……

  ——他们纷纷向他望来。

  ……

  海水终于漫过了他的脖颈。

  ……

  “吕树,我是谁?”

  “我是……”

  “我是……苏明安。”

  “我是……”

  “谁。”

  ……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3)”

  “大兔子号召,二兔子瞧,三兔子报仇,四兔子逃,五兔子滚落,六兔子笑,七兔子试探,八兔子演,九兔子割肉,十兔子食,十一兔子锁住,十二兔子烧。十三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陈清光问它为什么哭?十三兔子说:兔子们再也不复还!”

  ……

  苏明安正要一脚踹飞沈雪,忽然耳边响起阴森的童谣。

  “咔哒”,一道透亮光束打下。

  卫生间的墙面化作舞台,窗帘化作幕布,穿着蓬蓬裙的女主角“爱丽丝”沈雪闪亮登场。十几个病人在她身后出现,仿佛伴舞。

  苏明安后撤一步,却见他们一言不合跳起了舞,犹如一场荒诞的舞台剧。

  “时间!时间!疯帽子的宴会要开始了,宴会要开始了!”一个病人突然尖声高叫,从怀里拿出一块怀表,他解开手上的绷带,在舞动中辗转腾挪。

  四周应和着此起彼伏的嘶喊:“舞动!舞动!宴会要开始了!”

  病人们挥舞着病号服,旋转时犹如翅翼般鼓荡。有人踢踏着木质地板,脚步笨拙而尽兴;有人展开双臂,如醉鸟般摇摇晃晃飞翔;有人敲打着墙面,木头吱呀宛如鼓点。床单被拖曳而下,像巨大的斗篷,在旋转中鼓胀,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数个茶杯,彩花飞起,花朵纷飞。他们揪扯自己身上的病服,唱着,跳着。

  ——他们都是怪谈。

  “这些怪谈是发了什么疯。”卡牌徽紫无语道。

  “看来是我们触发了什么。”苏明安道。

  “疯帽子的宴会开始了!”领舞者“爱丽丝”沈雪高声唱起,她苍白的脚趾踢踏着冰冷的木板,她围绕着苏明安跳舞。

  “舞动!在仙境里舞动!”应和声四起,病服化为了疯帽子茶会上巨大的餐巾,绷带化为了柴郡猫花圃里的奇花。他们像是喝下了变大变小的魔法药水,脚步恍惚,仿佛踩在巨大的蘑菇伞盖上。

  “毛毛虫先生,告诉我……”

  “扑克牌士兵,告诉我……”

  “我是为了逐火而灭尽的飞蛾,还是为了斩首而生长的头颅?”病人们歌唱着。

  “啊!”他们指向远方的天穹:

  “他们来抓我们跳舞了!跳那断头台前的终曲!”他们指向自己满是淤泥的脑袋:

  “来啊!砍啊!砍掉这无用的脑袋,让它飞得更高!”

  “来啊!砍啊!砍掉我们的玫瑰花瓣吧!让我们生长得更旺盛!”

  “这是在干什么……”赶到的吕树愣在原地,他从没见过这么癫狂的景象,所有人仿佛吃了菌子。最诡异的是,这里明明是卫生间,这群人却像在舞台上歌唱一般,仿佛墙上的脏污也是布景。

  怪谈们笑着、跳着,一个个向外走,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美妙的宴会。

  “咔哒”灯光再一次聚焦,衣着优雅的“爱丽丝”走在最后,用华丽如丝绸的美声唱着舞台上的独白:

  “大兔子号召,二兔子瞧,三兔子报仇,四兔子逃,五兔子滚落,六兔子笑,七兔子试探,八兔子演,九兔子割肉,十兔子食,十一兔子锁住,十二兔子烧。十三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陈清光问它为什么哭?十三兔子说:兔子们一去不复还!”

  “我的爱人啊……”她望向苏明安,眸光潋滟:“请告诉我们,我们分别是几兔子吧……”

  “直接砍了。”吕树举刀。

  “不,故事自有逻辑,不能随意破坏,看来,在见到女主角‘爱丽丝’的这一刻,我们也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苏明安平静道:“唯有解决他们提出的疑问,才能平复这场疯狂。”

  “你究竟是……”吕树望向戴着猫耳的苏明安。

  苏明安正要说出身份,却见安东尼、齐蒙一行人狂奔而来,瑟瑟发抖跑到吕树身后。

  “学校周围都黑了,只有这里是亮的!我们都过来了!”华德抹着汗。

  “之前没有这个环节啊,恐怕是【白沙天堂】带来的。”安东尼望着这一幕:“不解开这个谜题,怪谈们大概不会甘愿离去。”

  突然,他们发现,每个参赛者手中都出现了一个兔子牌,从“一”到“十三”。

  水岛川空拿着兔子牌,她很聪明,很快推测道:“看来是要我们把对应的牌子挂到对应怪谈的身上,全部正确就通关了。”

  “问题是我们并不了解这些怪谈,要怎么一一对应?”周晟挠了挠头,看着自己手里“九号牌:“九兔子是哪个怪谈啊……”

  这时,聚光灯下,拿着美工刀的蓝发少年——WARNING-002走上前来,接着沈雪而唱:

  ……

  “诸位看客,且听我唱!”

  “十二只兔子建立巢,团结一致响当当。”

  “它们捡来茅草与萝卜笔,筑起了暖巢与高墙。”

  “二兔子擅长写歌谣,笔锋犀利而硬朗,有一天它笔锋长,触及了巢外的天空。二兔子说——‘有人在看着我们!读者在看我们!仔细瞧瞧快躲藏!’”

  “十二只兔子聚合向外瞧——只见那苍穹有眼睛!”

  ……

  “咔哒”一声,灯光转换,抱着洋娃娃的金发青年——WARNING-003走出,接着温声唱道:

  ……

  “那些眼睛不得了,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巢!”

  “十二只兔子诞生有它们看,十二只兔子成长有它们听,它们坐观戏起戏落,直到被二兔子一眼瞧!”

  “二兔子遭到报复了,它被眼睛杀死啦!耳朵再也听不到,嘴巴再也不说话,十一只兔子抱着花,聚在一起哀悼它!”

  ……

  歌声到这里停了一会,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二兔子擅长写歌谣?”周晟抓着头发,有点崩溃,他手上的就是二号牌:“鬼知道哪个怪谈擅长写歌谣啊!二兔子对应哪个啊!”

  “我一见到怪谈就跑,根本没关注它们有什么特点……”华德自我检讨,这对于榜前玩家不应该。

  “不怪你,即死的东西,谁都怕。”安东尼的大手拍了拍华德的肩膀,安慰道。

  “这明显是最后的谜题,要等我们遇见过所有怪谈才会触发,怎么就提前触发了!”无翼抱胸道,纵使他经验丰富,对这种情况也是一头雾水:“谁触发的?怪谈们究竟为什么突然发狂?”

  苏明安不言不语,他知道是自己向前翻阅的行为,导致WARNING-001提前苏醒,导致了怪谈们发狂,触发了最终谜题……

  没办法,他这个多周目玩家在这里,难度会上涨许多。

  “别急,最后大不了穷举法。”军人刘崇平冷静道。

  “玩密室逃脱可以穷举法,这个错了明显会死吧!”薛嘉瑞吞着口水,感到一阵阴冷。

  “……哎?都聚在这里啊?”

  此时,小苏和小诺那边的参赛者们,被光源吸引,也都走了过来。

  苏明安许久没看见小苏。

  本以为小苏应该在柜子里断头了,变成了小苏冰棒,没想到现在还活着,应该是【白沙天堂】带来的蝴蝶效应。

  沈雪蹙眉,很不满意自己和苏明安的二人世界来了一大波人。

  “分析一下歌谣吧。”祈昼抱胸道:“【十二只兔子建立巢】,这歌谣中的‘巢’,我有所耳闻,似乎是第二纪元司鹊与司画领头的一个创生组织,意图用笔谱写更完美的世界。不过在这里,‘巢’应该寓意着整个世界吧,十二只兔子指一群想把世界打造得更好的罗瓦莎人。”

  “但是,我不明白‘眼睛’指代着谁……肯定是歌谣里的反派,是指万物终焉之主吗?”

  他们不明所以,苏明安心里却很清晰。

  【十二只兔子聚合向外瞧,只见那苍穹有眼睛!】,眼睛,指的是清醒者们。二兔子意外发现了清醒者,所以被清醒者杀害了。

  ——这还真是自己决定涉海才能听到的歌谣!

  若非自己决定向前涉海,就不会向前翻页,就不会引发WARNING-001苏醒,就不会令【明溪校园】化为颠倒的暗面【白沙天堂】,就不会触发这个谜题。

  离明月垂头望向苏明安,见苏明安不害怕,才抬起头。

  茶杯与刀叉在他们周围飞舞,病人们依旧在围绕而跳,似乎不解开谜题,就不许人们离开这圈舞蹈。

  “咔哒”,灯光起落,红裙少女赵茗茗——WARNING-004紧接着走出,双臂扬起,幽幽唱着,温度越来越低:

  ……

  “三兔子低头垂下泪,要为二兔子报这仇!它拿起猎枪对准天,‘砰’地一声开枪了!”

  “众兔子拿起萝卜笔,刀叉铁锤在身侧,雪亮的板牙是武器,锋锐的指甲是长枪!”

  “**聚力抗眼睛,热血腾腾上战场!”

  “却见那四兔子举手杖,咯嘣一声跳反了,它走向眼睛笑嘻嘻,原来它早已不回航!”

  “三兔子死于一声枪响,它被眼睛杀死了,十只兔子团团聚,埋了兔子埋了枪!”

  ……

  ……埋了兔子埋了枪。

  伊恩摩挲下巴,收起高傲的神情,开口道:“兔子们发现自己敌不过眼睛,决定停止反抗,三兔子被杀鸡儆猴后,兔子们埋了猎枪。嘶……似曾相识啊,我好像听过类似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我记得那只喜鹊跟我讲过。”

  一个毫不客气的嗓音响起:“你就记得他的眼睛像日光了吧,你还能记得什么?”

  伊恩恼羞成怒,苏明安望去,角落里站着一个红发身影。

  苏明安的心,倏地一动。

  ……是她。

  她在未来死去,但她在过去仍然活着。

  夜莺,坏夜莺,好夜莺。

  第十八号参赛者,时莺。

  瞥见苏明安,时莺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很快淡淡移开了目光。

  无论他们未来有过多么深刻的交际、多么动人的感情……此刻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之间只是陌生人。她不记得他是小山竹,他也没接近过她。

  而她未来,将走向注定的死亡。时间诚如河水,从不容情。

  “咔哒”灯光再转,金发骨骸走了出来,它曾坐在实验室里,此刻摇摇晃晃从黑暗里长出,它的歌声远比其他怪谈都动听:

  ……

  “十只兔子臣服了,听从眼睛听从天,萝卜笔变成了口口笔,指甲变成了橡皮泥!”

  “偌大的巢穴与高墙,竟容不得萝卜笔,但凡不符合眼睛意,世界就要化作‘***’!”

  “五兔子站出高声喊:‘若要喉舌百般堵,若要巢穴千番束,若要笔锋万人责,若要世事化八股,何来喉舌与猎枪?’”

  “五兔子一心护历史,受够史书被人涂,若人世不过一笔划,何来真心与光阴?它蹦跳着有计划,引诱眼睛附身它——咕噜噜,咕噜噜,五兔子一跃滚下楼,它身上的眼睛不见啦!”

  ……

  “五兔子滚下楼……是WARNING-007!”安东尼与华德异口同声。

  终于有一个对上的了!

  那个血淋淋的金发男子,是一位历史老师,死于被保安推下楼,能对得上!

  不过,从歌谣里看,这根本是金发男子故意的,他是为了杀死清醒者,被附身后自己滚下楼摔死!

  推他下楼的保安,恐怕也是一只好兔子!

  安东尼立刻拿出木牌,辨认片刻,挂在了WARNING-007的脖子上,金发男子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单手抚胸,行了一礼。

  “对了!”安东尼舒出一口气。

  第一个正确答案顿时激励了人们,耿兰松出一口气,汪星空直擦汗。

  苏明安眼神颤抖,竟觉得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自己高考后和玥玥玩密室逃脱的景象。那时的自己小有积蓄,终于可以触碰感兴趣之物。

  当其他人鬼哭狼嚎之时,他和她一个沉着冷静,一个面无表情,玥玥始终沉静解谜,就连人人都恐惧的单人任务,也是她独自去的。

  就是她没解开,被困住了……最后还是苏明安去救她出门。

  记忆在脑海里仿佛蒙了层雾,变得朦朦胧胧……她解谜的模样、她牵着自己出门的模样、她和他玩后吃火锅的模样,纷纷汇聚……最后化为了“灵知梦使”这个冰冷的符号。

  他想带她回家。

  不甘心将她留在世界游戏,这也是他向前涉海的原因之一。

  “咔哒”一声,灯光转换,低头打游戏的中年女人——WARNING-006走了出来,低沉唱道。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4)”

  “剩余九只兔子不顽抗,四兔子引来了资本家,资本家脸上戴面具,嘻嘻哈哈控制它。”

  “疯帽子化为主持人,戴上领结簪上花,创作心化为黑心肠,黑童话取代真童话。”

  “什么是直播费,什么是赌盘?什么是参赛者,什么是礼物?九只兔子不明白,美好童话消失啦!”

  “礼花化为炸弹,蜂蜜化为岩浆,猫儿化为猛虎,无辜者们人头落下!”

  “六兔子化为工作者,配合资本家笑哈哈,它暗中埋藏了胡萝卜,等待着新兔子挖开它!”

  ……

  人们面面相觑,抓耳挠腮。

  就在人们一脸茫然之际,轮椅声响起,白发少女希礼平静道:

  “这段我知道。”

  “歌谣中的‘疯帽子’指的是兔老板,是一位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她集合了沈雪、思怡、夏洛阳等人的剧本,赋予他们‘门徒游戏十二席’的身份,希望一起打造一个完美的门徒游戏。”

  ……

  【兔老板扭来扭去,头上的兔耳一晃一晃:“女孩,我现在有一个很妙的计划,我想收拢世间的好故事,把它们复现到一个游戏中,这个游戏独立于罗瓦莎之外,我取名为‘门徒游戏’。我认为你写的这个【白日浮城】的故事很不错!我想要把它收拢到我的游戏中,作为第二个副本。同时,我邀请你加入我的游戏构建计划中,成为主办方之一,怎么样?”

  【思怡听得一头雾水:“我没懂你在说什么。”】

  【兔老板笑得极为可爱:“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游戏在招收剧本!而我看重了你的剧本!”】

  【思怡说:“那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主办方?”】

  【兔老板点头:“当然!预计会有十二位主办方,除了你们十个故事的所属人,还有我和我的一个挚友。”】

  ……

  “至于他们打造门徒游戏的意义,也许是想隔绝‘眼睛们’的窥视,也许与司鹊目标相似,为了打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伊甸园。”希礼说。

  水岛川空摇头道:“不对,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兔老板打造门徒游戏,是为了取代世界游戏,以盗版覆盖正版。”

  希礼淡淡道:“你如果想要反抗时刻在盯着你的人,会把真实的理由摆在明面上吗?”

  水岛川空微微一愣,蹙眉:“你是说……有可能是……谎言。我们所有人一直被骗了?门徒游戏……是好的?”

  她蓦然怔住,只觉得对错颠倒,天旋地转。

  希礼淡笑:“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从没有根据,我们也未必猜对。”她根据歌谣,继续推测了下去:

  “后来,兔子们意识到,光有梦想是填不饱肚子的,只有足够的投资,才能将它们的故事从雏形打造成真实,否则这种‘个体游戏工作室’很难存活下去。于是它们引入了投资方。”

  她垂下眼眸,似乎很惋惜:“然而,兔子们引狼入室了,资本家们眼里只有利益,眼光短浅,只觉得这种血腥刺激的游戏能开赌盘,赚无数钱……”

  “兔子们遭到了罗瓦莎高等种族的控制,投资人对他们的剧本指手画脚、大肆改编,甚至改成动漫、真人电视剧……弄得面目全非。于是,兔子们谱写的温馨故事被改成了残忍血腥的关卡,参赛者们恐惧的炸弹,其实没被资本家改编前,原先都是美丽的礼花……”

  “哦,哦。”周晟与路心怡等人一直点头,已经听傻了。

  他们完全跟不上节奏,脑子一片浆糊,只知道听就完事了,自有大佬负责解谜。

  “所以歌谣中,成为了‘工作者’的六兔子是……”希礼拿起吕树手里的木牌,向WARNING-003驶去:“这位长得很像徽碧的先生。”

  徽碧为了复生苏琉锦,成为了门徒游戏的工作人员,埋下了“战神龙王旁白音”,也就是歌谣里的“萝卜”。

  “新兔子”,正是后来涉海的苏明安。

  歌谣唱到这里,竟和他们自己有了联系。不过希礼只是推测出来了一点点。

  这时,齐蒙却冲了出来,抢走希礼手中的木牌,抢先一步挂在了WARNING-003脖子上。

  “喂,你做什么!”刘崇平喝道。

  “我就是看她走路辛苦,帮她一把。”齐蒙耸耸肩。但谁都知道他是为了抢奖励。

  希礼抿了抿唇,仿佛逆来顺受,没说什么。

  抱着洋娃娃的金发青年WARNING-003微微一笑,单手抚胸,行了一礼。

  “看来正确了吧……”安东尼松了一口气。

  忽然,耳边歌声变得狰狞恐怖,原本慈眉善目的怪谈们忽然滴下猩红血液,歌声突然诡异,仿佛女鬼在耳边吹气。

  “错了!!!”耿兰尖叫出声,抱头蹲防:“该死的轮椅女,不懂就不要乱说!”

  齐蒙霎时脸色苍白。

  苏明安也怔了下,希礼的思路和他一样,难道是有地方想错了?

  “嘻嘻嘻~嘻嘻嘻~”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墙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血掌印。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嬉笑着走了出来: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尸骨筐……♪”

  歌声之阴森,歌声之耳熟,令人头皮发麻。

  “这位大~哥~哥~”朵朵望向齐蒙,张开双臂,流出紫色的血液,笑道:

  “恭喜你!”

  “猜~错~了~哦~”

  她指向齐蒙。

  “啪!”

  齐蒙感到自己的头颅从脖颈掉落,咕噜咕噜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鲜血迸射,宛如喷水机般四处乱洒。

  “呀啊啊啊啊啊——!”无数尖叫声响起,四周的温度变得越来越低,就连吕树也感到了一些不适。

  即死规则这种不讲究战力的东西,没办法硬抗。

  华德额角流下一滴汗,连忙道:“抓紧时间!我们讨论时间太长的话,歌谣唱不完,最后可能都会冻死!”

  门徒游戏调节了强者的实力,哪怕是伊恩都不能保证完全不怕寒。

  “咔哒”一声,灯光再转,满身鲜血的历史教师金发男子走出,黏糊糊地举起双手,高昂唱道:

  ……

  “兔子兔子表面笑,暗地阴奉阳违啦,为了规避大眼睛,它们依次跃下萝卜洞。”

  “规则啊规则开出花,烂俗的路线被谱写,诱导眼睛们来观察。”

  “《霸道沈雪爱上我》,《战神汪星空称霸明溪》,《学霸的金手指系统》,《我在白沙天堂当校长》……”

  “七兔子走向红树林,岁月年华蹉跎它,病倒死在树林下,蝴蝶虫蚁啃噬它。”

  ……

  “WARNING-009·红蝴蝶!”付雯雯喊出来。

  众人望她,她脸色通红,颤抖道:“我,我给哥哥烧纸时见过它,它是一只红蝴蝶,就在树林里……”

  苏明安始终不发一言。

  作为多周目玩家,他比任何人都能听懂这首歌谣。这一段,讲述的是兔子们表面上听从清醒者们,实则阴奉阳违,暗中以身试探世界规则,犹如离明月当初所为。兔子们打造各种烂俗狗血的IF线,吸引清醒者们来观看,掌握清醒者们的情报。

  这一定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七兔子寿命耗尽,病死树林,被虫蚁啃咬……正是那位病死的白发青年怪谈,WARNING-009。

  周晟上前,给009挂好了牌子,红蝴蝶翩翩起舞,仿若辰星。

  “之前觉得它们好恐怖……”周晟喃喃自语:“现在,稍微好些了……”

  “不管它们生前如何,我们答错了可就会死!”李惜儿可没什么同情心,一直搓着臂膀:“它们现在只是害人精!”

  “咔哒”,灯光转移。

  一朵小白花,蹦蹦跳跳出来——WARNING-008。它摇晃着,发出雌雄莫辨的嗓音:

  ……

  “八兔子原是坟下人,遇见了一位疯帽匠。”

  “疯帽匠给了它一张卡,问它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八兔子时间从此不流逝,永远在下午六点喝着茶,睡在滴血的洗手台,等啊,等啊。”

  “爸爸在哪?哥哥在哪?它等啊,等啊,无人回答它。”

  “它忘记了自己为何来,只知道自己是兔子,兔子,兔子,它变成了写字台。”

  ……

  这一段听起来晦涩,却有一个词汇很明显——洗手台。

  伊恩完全没听懂,但也知道八兔子指的是洗手台边的赵茗茗,他直接给赵茗茗挂上了,丝毫不惧。

  赵茗茗露出了一个渗人的微笑,咬着指甲。

  答案正确。

  随之,红蝴蝶翩翩飞出——WARNING-009,它播洒着美丽的荧光,温柔唱道:

  ……

  “九兔子九兔子想亲人,翻跃围栏欲回家,大兔子悄悄告诉它,兔子只是兔子,不是人呀。”

  “原来亲人是假话!九兔子万念俱灰跪倒下,拿起小刀割耳朵,割完耳朵割尾巴。”

  “‘我没了耳朵和尾巴!我是人不是兔子啊!’九兔子如此强调着,大兔子遗憾望着它。”

  “九兔子被杀死了,大兔子偷偷埋了它。大兔子笑着往外走,宣称九兔子逃走啦。”

  ……

  这段唱完,全场俱静。

  “嗯……”吕树严肃思索。

  片刻后,他道:“哪个怪谈没有兔耳朵和兔尾巴?”

  ……哪个怪谈都没有兔耳朵和兔尾巴……苏明安扶着额头。他其实已经有了大部分答案,但没有妄动,打算听完再说。

  其他人却是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大兔子好坏啊。”付雯雯叹了口气。

  “为什么兔子不能是人呢……”华德垂眸:“这在暗喻什么……?”

  没人给出答案。

  很快,倒数第三位,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爷从灰雾里走出,他面目和善,满脸皱纹,就连苏明安也没见过这位怪谈。

  【WARNING-010·拐杖老爷爷】,无害,他时常会絮絮叨叨说一些话,提起他早逝的孙女,不打断他则安全。

  他用沙哑苍老的嗓音,轻轻唱起这首童谣,与其他相对稚嫩的嗓音不同,听起来悲凉又厚重:

  ……

  “残余兔子排排坐,每兔手中有苹果。”

  “咯吱一口咬下去,苹果连皮带着肉。”

  “十兔子享清福,一朝睁眼天晴明,世界眷顾小国王,原是海中你我他。”

  “孩子,孩子,你在哪?你是我最好作品吗?”

  “白色留影无痕迹,他终属于乌托邦。”

  ……

  “孩子……应该是WARNING-006。”吕树道。

  那位低头打游戏的中年女人,一直嘴上在说“谁看见了我的孩子”。

  众人踌躇片刻后,刘崇平上前,视死如归将木牌挂上,正在打游戏的中年女人微微抬了抬头,静静地看了看他,温度稍微上升了一些。

  看来是正确答案。

  不过,这段歌谣连苏明安也没太听懂。

  倒数第二位,满身鞭痕的少女缓缓走出。她嗓音清润,唱着最后的歌谣:

  ……

  “兔子一只一只减少啊,四兔子渐渐不见啦,六兔子悄悄消失了,只剩下十一兔子、十二兔子和大兔子。”

  “大兔子大兔子举起刀,砍死一只又一只。”

  “十二兔子举起铲,埋了一只又一只。”

  “‘终于只剩下我们啦!’十二兔子淡淡笑。”

  “阳光阳光消失啦,乌云乌云消失啦,眼睛眼睛消失啦。”

  “十一兔子弹着琴,渐渐渐渐不见了。”

  “十二兔子怀里躺,被大兔子杀死了。”

  ……

  这段的音调无比阴森,犹如指甲摩擦黑板,人们起了一身冷汗。

  “十一兔子弹着琴……应该是WARNING-012,琴房里的钢琴声。”无翼蹙眉道:“问题是,十二兔子是谁?这段歌谣没有任何提示。”

  他们确定了012的兔子牌,剩下的束手无策。

  苏明安神情平静,却已心中有数。

  最后一位,一道黑影缓缓走了出来,是WARNING-012琴房里的少年,他嗓音柔和,犹如潺潺溪水,叙述着最后的歌谣:

  ……

  “大兔子,大兔子,就剩你啦。”

  “你后悔吗?骗子,叛徒,兔子屠夫。”

  “原来大兔子偷偷认识了十三兔子,两只兔子笑哈哈,砍死一只又一只,终于只剩它和它。”

  “‘长出一对翅膀吧。’十三兔子如此道。”

  “‘我们正在打造永恒的乌托邦,这次,就让我们在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世界去跳舞吧。’大兔子如此道。”

  “它们终于长出翅膀,再也不用害怕了。”

  “啊——兔子们再也不复还!兔子们再也不复还!”

  “不过,别害怕,新的兔子们走来了!新的兔子们走来了!”

  “它们拿着萝卜拿着枪,长着板牙长着爪!”

  “它们望向天空处,眼睛眼睛闭上啦!”

  ……

  歌谣唱完,温度低至凝冰。

  好几人已经冻昏了过去,吕树写写画画,水岛川空冥思苦想,安东尼紧皱着眉。

  耳边的低吟愈发低沉阴冷,仿佛有冰冷的蛇贴着他们的肌肤,轻柔地舔舐。

  华德低语道:“虽然没太听懂,不过大兔子是叛徒,它认识了十三兔子,所以偷偷杀了很多兔子……嘶……世界游戏开始搞这种难题了?”

  小苏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大兔子、二兔子、四兔子、六兔子、九兔子、十二兔子没有确定。”

  他举牌:“大兔子是杀死很多兔子的凶手。二兔子擅长诗歌,是第一个发现天空有眼睛的兔子。四兔子是背叛者。六兔子是工作人员。九兔子想当人,割了兔耳和尾巴。十二兔子没有任何提示。”

  他望向众人:“很抱歉,我心中没有确定的答案。”

  人们面露恐慌,有些人想试试挂牌子,却畏惧死亡。除了吕树确定了四兔子是金发骨骸,其他都没有答案。

  就在安东尼一咬牙,决定豁出去穷举时,戴着猫耳的青年走来,拿走了安东尼手里的兔子牌,又拿走了其他人手里的兔子牌。

  “猫老板……!你要做什么?”水岛川空大喊。她怀疑猫老板想害死他们这些参赛者。

  苏明安神情平静,将兔子牌一个个挂在对应怪谈的脖子上。

  他的耳边,这一瞬间响起了一个个幻觉般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杂不清。

  ……

  “我们要聚在一起,挥起笔锋,要改写这世界!”

  “改写有什么意思?会把世界搅得一团乱的!”

  “——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巢】!保护世界!保护我们的故乡!嘿嘿,陈清光,我们都相信你,就由你来统率我们吧!”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希望你还在继续坚持自己的创作,原谅我只能写信送给你,我的爱妻。”

  “我们可以创造新的书籍吗?”

  “哥哥,我给你新做的娃娃……我知道很丑,别嘲笑我!”

  “孙女,孙女……”

  “你们有谁看见了我的孩子吗?昨天我写了一点,他就不见了……”

  “黎大人,我会为您写下足够精彩的故事,请您允许我们卑微地活下去。”

  “一群不知满足的家伙!这里有什么不好,永恒的校园、永恒的故事,一座没有偏见与歧视的乌托邦!”

  “他们该被治疗!否则只会永无止境沉浸在旧日的伤痛!”

  “陈清光!陈清光!你个混蛋!!!”

  “哈,哈哈哈……!我要抱着他们滚下去!滚下去!混账!还我文字,还我历史!”

  “原来,我根本没有那么特别……”

  “哥哥,我余下的灵魂……会为你照出光明。”

  “只要我还记得,你们的故事就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而我,用笔为他们造这一场蝼蚁的梦。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主理人,也不再是清醒者,我是……陈清光……”

  ……

  声音驳杂,令人不知所以。

  哗啦——哗啦——

  幽风吹过,木牌摇晃。

  水岛川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望见所有怪谈停止了舞步,望过来。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5)”

  四周飘起阴风,温度仿佛定格。

  茶杯与餐叉飞舞,红茶与绷带同歌。

  【WARNING-008·小白花】摇摇晃晃,花茎上挂着二兔子的木牌。

  ——二兔子擅长写歌谣,在苏明安看过的一段记忆里,希礼曾写过歌谣,并喜欢小白花。虽然他不认为008就是希礼,但唯此关联。

  【WARNING-002·美工刀少年】嘴角勾起笑,脖子上挂着九兔子的木牌。

  ——九兔子渴望亲人,想从兔子变成人,苏明安的理解是:【一只虚幻之物想要变成现实】,符合无翼的特征。当然,他也不认为002就是无翼本人,更像肖似之人。

  尚未确定的兔子,唯有屠杀同伴的大兔子、工作人员六兔子、没有任何提示的十二兔子。

  尚未确定的怪谈,唯有抱着娃娃的金发青年003、满身鞭痕的少女011、以及鸟嘴人自己001。

  齐蒙已经试过六兔子并非对应003,所以只能对应011或001。那么,011和001,谁更像工作人员?毋庸置疑是001更像,毕竟001还有“猫老板”的身份。

  但将要挂上木牌时,苏明安迟疑了一瞬——假如001是六兔子,抛开未知的十三兔子不谈,大兔子和十二兔子就只能对应003和011。

  “十二兔子怀里躺,被大兔子杀死了……”

  故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003金发青年死在011绷带少女怀里,要么011绷带少女死在003金发青年怀里。

  然而,大部分参赛者都没注意到,十二兔子并非没有任何提示,一个是“死在怀里”,一个是最开头的童谣有一句“十二兔子烧”,假如十二兔子是烧死的,确实符合011满身绷带的模样。而003金发青年一看就很坏,可以对应大兔子。

  所以,正确答案便是:003金发青年-坏蛋大兔子,011绷带少女-烧死的十二兔子,001猫老板-工作人员六兔子。

  这样一来,一切逻辑都看起来非常圆满,完全能一一对应上,整个谜题就像没有任何难度……

  吗。

  苏明安挂牌子时,望见了旁边沈雪阴凉的微笑。

  一阵冷风从后颈绕过,仿佛听到死神的低语,寒凉如冰攀附。

  他想到了“十三兔子”,整个童谣里除了开头,完全没提过十三兔子,站出来的怪谈也只有十二个。

  “十三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陈清光问它为什么哭?十三兔子说:兔子们再也不复还……”

  兔子牌有十三个,怪谈却只有十二个,注定有一个兔子牌挂不上。那么,多出来的一个兔子牌,是给谁的?

  苏明安打开脑中的记忆宫殿,再度回顾了一遍童谣。

  陈清光这个名字他已经看到过不止一次,如同蟑螂般出现在各个角落,这个人在至高之主那里留下过书籍,也出现在了苏明安的时间之戒上——他到底是谁?

  保险起见,苏明安直接伸手,扒开了011的绷带,由于这个怪谈排名靠后,极为无害,他望见绷带之下并非烧伤。

  ……果然,是陷阱。

  十二兔子的提示“烧死”,不可能无的放矢,如果一个谜题需要硬猜,这就不是世界游戏了。

  那么,金发青年003和鸟嘴人001,哪个像是烧死的?苏明安见过自己的躯体,上面没有烧伤痕迹,可若是003,逻辑似乎又错了,金发青年身上也没有烧伤……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想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他嘴角勾起,旋即将十二兔子的木牌,挂在了金发青年脖颈上。

  金发青年单手抚胸,微微一礼,并无额外举措。

  答案正确。

  “为什么?”卡牌徽紫不由得讶异。

  苏明安没有回答她,手上还有大兔子、六兔子和最后的十三兔子。

  他做出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将大兔子的木牌,挂到了自己脖子上。

  ——他将十三兔子的木牌,挂到了011绷带少女的脖子上。

  ——最后,他竟拿着六兔子的木牌,走向站在旁边的沈雪!

  哗啦——哗啦——

  这一刻,幽风吹过,木牌摇晃。

  水岛川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望见所有怪谈停止了舞步。

  “工作人员……指的是沈雪!?”水岛川空震惊道:“可是……她并非怪谈!”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就走入了一个误区。怪谈们从没有说过,木牌只能挂在怪谈脖子上,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一点。

  可是,十二兔子凭什么是毫无烧伤的003,十三兔子凭什么是绷带少女011?

  沈雪拎起裙摆,眸光水润而动人,深情地望着走来的苏明安:“我的王子,你终于来了……”

  “我选对了吗?”苏明安说的是肯定句。

  这时,绷带少女011拆掉了身上的绷带,露出一头漂亮的粉色长发,一双淡漠无机质的双眼。

  她的手上拿着一本书,猛地翻开,所有参赛者仿佛被卷入其中——

  ……

  从前有一群无名者们。

  他们其实有名字,只不过相比于司鹊、伊鸠莱尔那种响当当的大人物,他们的姓名就如同历史砂砾,风吹即逝。

  因为史书已经记不住他们的姓名,就连奥利维斯们也未曾记住他们,故而此处无法以姓名称呼,就以动物“兔子”代称,称为“大兔子到十三兔子”吧。

  苏明安恍惚间看到——一个个人影曾聚在一起,挥起笔锋,要改写这世界。

  “我们要聚在一起,要改写这世界!”

  “改写有什么意思?会把世界搅得一团乱的!”

  “——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巢】!保护世界!保护我们的故乡!嘿嘿,陈清光,我们都相信你,就由你来统率我们吧!”

  陈清光,这是唯一一个出现在这本名为《门徒游戏》的故事中的姓名。

  他带着一批满怀志向的伙伴,笔锋无所不往,极尽大胆,他们上揽九天改月,令月亮照进苦寒之地,他们下海涉水改洋,令海啸远离村庄。

  ……

  “十二只兔子建立巢,团结一致响当当。”

  “它们捡来茅草与萝卜笔,筑起了暖巢与高墙。”

  ……

  二兔子白发少女最爱诗歌,是兔子们中最善于奇思妙想的一位,有一天,她笔锋触及了一个概念——“假如宇宙存在轮回”。

  她欣喜于这种灵光一现,向同伴们分享了这个灵感,大家顿时感到惊艳,集思广益,开始围桌幻想。

  “我猜测宇宙之中存在一群保留记忆肆意观测之人!”他们讨论着,犹如一群得到灵感的创作者。

  “那我猜测这世上有无所顾忌的‘读者’!”

  “嗯……我猜测他们分散在各个文明,通过某种途径交流……这个途径,我们设定为心灵感应、金手指系统、还是梦境?”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设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我们的创生者等级又会增长!”

  殊不知凡有言,必被知。

  当他们灵感的触角伸向“清醒者”这个概念,清醒者也发现了他们。

  虽然兔子们只是无心想到了这个概念,但若是这个概念泛滥到整个罗瓦莎,肯定会有人真正意识到清醒者们的存在。

  这就是创作者的原罪。

  故而,最先想到这个灵感的白发少女……消失了。

  ……

  “二兔子擅长写歌谣,笔锋犀利而硬朗,有一天它笔锋长,触及了巢外的天空。二兔子说——‘有人在看着我们!读者在看我们!仔细瞧瞧快躲藏!’”

  “十二只兔子聚合向外瞧——只见那苍穹有眼睛!”

  ……

  清醒者分为和平派与激进派,前者支持“清醒者不能插手故事本身,要维护每个世界的独立性”,后者则相反。

  前者的领导人是“吕神”,代表人物有“白秋”“易颂”,后者的领导人是“布丁”,代表人物有“白椿”“诺尔”。

  二兔子被激进派杀死后,和平派及时出手,庇佑了剩余的兔子们。

  吕神冷道:“兔子们只是无心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故事灵感,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何必赶尽杀绝。”

  布丁淡淡道:“不,必须把兔子们尽数杀死,才能保证主的清净。防止这世间越来越多的人以我们为故事题材,甚至编写有关我们的烂俗爱情、战神龙王、好孕多胎等题材,干扰我们的观测。”

  吕神道:“不如两边各退一步。留兔子们一命,但令他们为我们做事,不许他们外传。”

  布丁道:“他们在打造门徒游戏,你就不怕日后苏明安等人到来,触及到这个故事,把我们的老底看得一干二净?”

  吕神道:“苏明安又未必是我们的敌人,他大概率会站在你那一边,继承人小姐。”

  布丁不置可否,她也认为,苏明安大概率会选择帮她这位人气超高的“魔法少女”,而不是人微言轻的继承人吕神。

  兔子们留下了一条命。

  然而,三兔子从此精神失常,嘴里絮絮叨叨,始终念叨他的孙女:

  “你们看见我的孙女二兔子了吗?”

  “啊呀,她可是个好孩子……她的文学水平可好了,天天都会吟唱一些我也听不懂的诗歌,长得也好看,眼睛也好看……”

  “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不清那些文字了,还好有孙女帮我念……”

  “孙女,孙女……啊呀,我孙女叫啥名儿,我咋不记得了……”

  二兔子被清醒者的橡皮抹杀后,谁也不记得二兔子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仿佛唯有一张恬静的、微笑的面孔,模模糊糊地漂浮在脑海中……

  三兔子彻底疯了,其他兔子们无可奈何,只能照顾着年纪大了的他。谁知有一日,三兔子眼神突然清明,趁着清醒者们到来强令他们写作之时,三兔子扛起猎枪冲了出去,对准到来的清醒者——

  谁也没有料想到,疯癫了好几年的三兔子,原来一直都是清醒的,这位老爷子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始终装疯卖傻、流口水翻白眼,原来是为了等到清醒者对他毫无防备,为孙女报仇。

  ……

  “三兔子低头垂下泪,要为二兔子报这仇!它拿起猎枪对准天,‘砰’地一声开枪了!”

  ……

  “还我孙女命来——混蛋!!!”

  “砰!”

  ……

  苏明安向前走。

  卫生间里,天花板化为了书页,墙柱化为了书脊。

  怪谈们依旧在跳舞,沈雪高唱着爱丽丝的歌谣,人们行走在兔子们的故事中,一扇扇房门为他们打开。

  一只叼着怀表的兔子跃过苏明安身侧,苏明安倏然一怔,他辨认出——那兔子手上的是“大兔子”的木牌。

  自己脖子上的木牌,不知何时到了那只兔子手里。

  “等等!”苏明安立刻追上去,追上那只兔子。

  ……

  “众兔子拿起萝卜笔,刀叉铁锤在身侧,雪亮的板牙是武器,锋锐的指甲是长枪!**聚力抗眼睛,热血腾腾上战场!”

  ……

  一声枪响,随着三兔子身先士卒,兔子们齐齐反抗,他们向清醒者们刺去,刀枪入肉,直到清醒者们血肉模糊。

  可后来兔子们才知道,清醒者们是附身罗瓦莎人而来,真身都在梦境里,兔子们的袭杀,不过是杀死了一群无辜被附身的罗瓦莎人。

  ……

  “十只兔子团团聚,埋了兔子埋了枪!”

  ……

  兔子们手上沾染了鲜血,他们杀死了无辜的被附身的同胞……他们无法原谅自己。他们埋了枪,自知无法抵抗清醒者。

  “站住!”苏明安追向那只怀表兔子,四周骤然变得光怪陆离,仿佛粘稠的液体虹彩。他的脚下咯吱作响,仿佛回到了白沙天堂的木质阁楼。

  原来不知不觉,左上角的SAN条,已经随着怪谈们的跳舞一路下滑。

  这时,他望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戴着眼镜,温文尔雅,仿佛夏洛阳朝他微笑。

  ……

  五兔子是一位历史教师,戴着眼镜,温文尔雅,他受够了历史被肆无忌惮地纂改,他加入兔子们,正是为了还原历史而来。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6)”

  “十只兔子臣服了,听从眼睛听从天,萝卜笔变成了口口笔,指甲变成了橡皮泥!”

  “偌大的巢穴与高墙,竟容不得萝卜笔,但凡不符合眼睛意,世界就要化作‘***’!”

  ……

  清醒们降下了严苛的“检测系统”,严令禁止一切不合意的故事。

  五兔子站出高声喊:“若要喉舌百般堵,若要巢穴千番束,若要笔锋万人责,若要世事化八股,何来喉舌与猎枪?”

  他感到绝望——难道世间真的不存在乌托邦?

  彼时门徒游戏已经打造过半,他引来清醒者,让六兔子推他下楼,“咕噜噜”“咕噜噜”,他头破血流,一命呜呼,而附身他的清醒者也随之而死。

  五兔子的这次壮举惊醒了臣服的兔子们,他们骤然发现,原来清醒者也是会死的。

  大兔子始终冷静看着这一切。

  他指挥兔子们阳奉阴违,明面上屈从清醒者们的要求,帮他们打造门徒游戏干掉正版的世界游戏,实则暗中开始积淀反抗的力量。

  “清醒者们插手程度有限,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们的工程。”大兔子思索:“就像一个故事有重点也有尿点,只要让摄像头始终停在主人公身上,其他配角就可以在阴影里做各自的事。”

  时间如飞梭,转眼间,门徒游戏快打造完成了。

  投资人们纷纷到来,将兔子们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兔子们明面上愤怒至极,暗地里却在行动。

  其一,以身试探“检测系统”的边界在哪里,以此触及世界规则。

  其二,打造各色烂俗上头的故事线,诸如《霸道沈雪爱上我》,《战神汪星空称霸明溪》,《学霸的金手指系统》,《我在白沙天堂当校长》,吸引清醒者们前来观察,以此探知清醒者的更多信息。

  ……

  “兔子兔子表面笑,暗地阴奉阳违啦,为了规避大眼睛,它们依次跃下萝卜洞。”

  “规则啊规则开出花,烂俗的路线被谱写,诱导眼睛们来观察。”

  ……

  苏明安跑到走廊尽头,夏洛阳的身影却消失了。

  下一刻,楼上传来声音。

  苏明安抬头望去,只见黑发少女微笑而立,眼神柔情似水,望着他呢喃着:

  “故意做错题目,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

  “假装忘带作业本,是为了让你的眼睛看向我。”

  “放学时放慢一步,是为了与你多一段同路。”

  “秋游时假装做多的爱心便当,是为了呈给你品尝。”

  她盈满着爱心的双眼望向苏明安,裙上绣着的红色爱心仿佛告白,她轻轻低头,嗓音柔软:

  “——你喜欢我吗?”

  “——你不喜欢我吗?”

  ……

  并非每只兔子都伟大,六兔子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

  六兔子没有反抗清醒者,决定成为清醒者中的一员。

  她想为心爱之人埋下一个机会。倘若日后有一天,心爱之人来见她,她便拉他一起远离这些纷争。

  兔子们背地里的抗争持续了很久很久……他们渐渐试探出了世界规则的边界,不断给门徒游戏增添障壁,门徒游戏的防御力变得越来越强,渐渐地,来探查的清醒者越来越少,兔子们似乎真的成功打造出了一个没有窥视的天堂。

  直到体弱的七兔子年华耗尽。

  临死前,七兔子紧紧握着大兔子的手,躺在树林里。

  “也许我们根本没有那么特别。”七兔子喘息着,眼里满是阴翳:“最初开始时,我们聚在一起,以为只要每个人都努力就可以改变全世界。少年意气,壮志磅礴,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做不到。”

  “但是,二兔子的死亡,让我们骤然跌回了现实。”

  “原来不是所有事情,只要**协力就能做到。原来不是所有道路,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跑到尽头。”

  “我们……穷尽一生,只是走出了短短一段路……我们极尽努力试探那些天外之人,却只知道他们来自一个梦境,至于首领是谁、派系之分……仍然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了,我们也只是弱小的人,连天空都踏不出去,少呼吸一口就会憋死,少吃一口饭就会饿死。”

  “就像风中的沙尘、雨中的落叶,我们从枝头掉落,就这样飘下、衰败、死亡、碾落成泥。”

  “我当了一辈子狗,临死前仍然迷茫,我们究竟打造了什么,努力了什么。”

  “我们只是一群……无名者。”

  “没有任何人记得我们,没有任何人知晓我们的名字,那些伟大的什么司鹊,什么龙皇……更是一辈子没有见过我们一次。”

  “呵呵……所谓的【巢】,也不过是八兔子那丫头,心血来潮之下,模仿的名字。她以为我们也起这个名字,就会像司鹊他们一样伟大……”

  大兔子听着,抹去七兔子脸上的泪水,轻轻道:

  “是啊,我们没那么特别。要是有人追溯历史,觉得我们必须是什么伟人,恐怕要让人们失望了。”

  “罗瓦莎太大了,不止那么些名字,也远远不止那么十几个人。”

  “七兔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罗瓦莎很有名的吕神?”

  七兔子愣了愣,笑道:“白头发,体弱多病,就必须是他吗?”

  “是啊,所以,我们确实没那么特别。”大兔子说:“这世上相似特征的人千千万万……但又确实不存在完全一样的两片叶子。我们没那么特别,却又是特殊的,就像你,纵使万般相似,你的眼睛、鼻子、嘴巴,终究不同。”

  “即使没有姓名,即使不被人记住,至少,你是一只‘七兔子’,而七兔子是唯一的。”

  七兔子的嘴巴张了张,流出血,他失神的双眼望向天空:

  “是啊……我是‘七兔子’,这是只属于我的……”

  他咳出几口血,苍老的手掌伸向天空,仿佛可以接住太阳。

  那是虚假的太阳,门徒游戏已经接近完善,这里是明溪校园,兔子们一同办公的地方,最远离清醒者的一个副本世界。

  他们常在这里,一起讨论剧本,一起完善门徒游戏,一起吃饭,一起欢歌笑语,一起怀念逝去的同伴。

  森林里有一些墓碑,但墓碑上都没有姓名。他们害怕有人追溯历史,会连累他们的亲族朋友。

  所以,他们是“兔子们”,就够了。

  这么几十年过来,门徒游戏将近完成,从此以后,也许再没有清醒者能胁迫他们。

  “但是,大兔子,这真的是……我们一开始的理想吗?”七兔子喘息了一声,迷茫道:“我们一开始,明明是想要改变整个世界,建立一个完美的文字理想国。”

  “可最后,只打造出一个血腥残忍的、铁桶一般的牢笼。这个门徒游戏,我们出不去,清醒者们也进不来。我们把自己困在了这个理想牢笼里……”

  “不,你错了。”大兔子摇摇头:

  “诚然,我们已经无法离开这里,与这个门徒游戏融为了一体。”

  “但,恰恰这样最安全。清醒者进不来,所以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试探世界规则,找到构造真实世界的规律,总有一日……像奥利维斯们那样的天才们,可以借用我们总结的经验,打造一个真实的象牙塔、永无岛、伊甸园。”

  “这里是虚假的、盗版的、上不得台面的,抵御不了世界危机,红日一烧就会崩毁。”

  “但借助这里的经验,那些精彩艳艳之人,那些未来的‘新兔子们’,可以踏在我们的尸骨上,打造出真正的完美世界。”

  “‘新兔子’们……”七兔子喃喃道。

  大兔子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

  “我听清醒者们偶尔提过,他们很崇拜、又忌惮一位名叫‘苏明安’的异界之人,据说那人和许多异界之人,会来到我们的世界。”

  “犹如浩荡城墙,首尾同筹,一砖无缺。”

  “‘兔子们’,是生生不息的野火,星星之火可燎原。”

  “我们这代‘兔子们’不见了,也会有新一代的‘兔子们’——它们就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总会有不再灼烫的红日冉冉升起。”

  七兔子咳嗽着,忍不住说:“你确定新兔子们会友善地接纳那些异界之人吗?异界之人附身罗瓦莎人,不也和清醒者是一样的举动?”

  “或许会,或许不会。”大兔子沉默片刻,开口道:“就像我们之中,也有好兔子和坏兔子。我相信奥利维斯们会指引好那些异界之人,直到真正的【伊甸园】完成。”

  “我们这一代兔子做不到的事,就交给他们吧……”

  “你想得太好了。”七兔子反驳道:“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那么做?说不定我们死在这里后,根本就没人知道我们的付出,也许我们以后只是像一群怪物、一群幽灵、一群没有意识的怪谈,在这个校园里游荡。”

  大兔子却笑了,他的眼睛很亮,仿佛怀揣着辰星:

  “我们的付出从来不是这世上必要一环。有了我们的经验,他们可以更顺畅地打造出伊甸园,没有我们的经验,他们依旧能成功。因为这个世界很大,并不是特定的一些人必须做什么,这个世界才能得救。”

  “不过,七兔子,我会坚持清醒到最后。就算你们都寿终死去……我也会驻守此地,等待新兔子们的到来。”

  “我死后,会变成什么?”七兔子的声音愈发微弱,似乎快要闭上眼。

  “虽然很想回答,你会变成一颗美丽的星星。”大兔子还在打趣:“但真实答案是,你会变成校园怪谈的一员。”

  “是吗?也不错。”七兔子断断续续道:“我的死亡……不会变成一滩毫无意义的烂泥……而是成为……将这个世界逻辑打造完善的……重要一环……”

  “这样……就算新兔子们到来……也许能根据我们这些怪谈的特征……判断出我们生前的情况……帮助他们……追溯历史……”

  “哈哈,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以后要是死了,可以变成游戏里的npc……就好了……”

  “现在……”

  他缓缓抬手,碰向大兔子漂亮柔软的眼眸:

  “终于,实现了。”

  你辛苦了,大兔子。

  辛苦了……“新兔子们”。

  手掌落地。

  大兔子的脸上一瞬间再无宽慰的笑容,他缓缓垂下头,沉进七兔子怀中,遮住脸颊。

  片刻后,他起身,拿出笔,笔尖对准七兔子的尸体,摹写着。

  死去的白发青年发出光,渐渐化作一只红蝴蝶。

  它拥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它成为了这个世界逻辑的一环,门徒游戏变得愈发完整了。

  用不了多久,门徒游戏就会开放,迎来新的人们。

  大兔子深知,为了打造门徒游戏这座隔绝清醒者们窥视的安全之处,兔子们被迫引来了投资者,门徒游戏被纂改得血腥而残忍。对此,兔子们知晓自己罪孽无法洗脱。

  以后,门徒游戏开放后,势必会有参赛者死在门徒游戏里。

  然而,兔子们已经无法更改整个大框架,他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增添“安全屋”、“资源点”,竭力降低残忍度,帮助以后的参赛者们生存下去,等待他们找到兔子们留下的清醒者信息。

  受制于故事逻辑,兔子们不能把对抗清醒者的经验直接送给参赛者,只能作为一种通关奖励。于是,它们决定——

  将自己死后,变成怪谈——变成谜题本身。

  怪谈里隐藏着这段历史,只要参赛者们解开谜题,就能获得兔子们一辈子总结的对抗清醒者经验。

  相比于其他更为恐怖、更加残忍的关卡,这里的BOSS是它们自己,就算参赛者们无法解开难题,它们也能稍稍网开一面。

  所以,它们将它们自己,化作了“关卡难题”,为了降低难度,为了帮助后来人。

  所以,它们成为了这座校园的幽魂。

  “兔子们”没有姓名,他们只是一群“兔子们”。

  ……

  “七兔子走向红树林,岁月年华蹉跎它,病倒死在树林下,蝴蝶虫蚁啃噬它♪~”

  ……

  沈雪哼着歌,站在楼梯上,托着腮望着苏明安。

  “……六兔子。”苏明安仰头看她。

  “哎呀呀,我可不是那么伟大的兔子。”沈雪走下,呼吸擦过他的耳侧:“我只是为了等你……才等在此处。”

  她低笑着:“还想知道剩余兔子的结局吗?想拿到它们总结的经验吗?”

  苏明安已经明白了,看来自己的十二块兔子牌都挂对了,但有一块挂错了。

  他挂错了,本该迎来惩罚,却有一只怀表兔子窜了出来,把他脖颈上的牌子抢走。这样一来,答案尚未结算,他还有再挂一次的机会。

  那只怀表兔子,是为了帮他。大概是兔子们死前留下的帮助机制。

  而他之所以看到这些兔子们的故事,是因为十三兔子翻开了书,给了他找到正确答案的机会,也不知道十三兔子要付出什么。

  他必须追上那只怀表兔子,想明白哪里挂错了一块,才能解开副本。然而,沈雪可不愿他完美通关,只想把他留下来。

  这女鬼……谁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丝线声传来,苏明安的脖子不知何时挂住了几根丝线,沈雪抬起手指,手指晶莹剔透。

  “留下来,陪我……”她呢喃着,热气刮过他耳畔,嗓音柔软甜蜜:

  “做我的柴郡猫,我是你的爱丽丝。”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8)”

  “你醒啦!你睡了好久哦,苏明安!”

  苏明安睁开双眼,望见远方伫立的明珠塔与波光粼粼的长河。

  夜色下,烟火升上天空,他坐在高高的天台上。

  他向左看去,望见坐着一排人。

  “这是我妹妹挑选了很久的糖果罐,送给你。”路递来礼物。

  “这是我精心品鉴的本……咳咳,艺术集。”山田町一咳嗽一声,递来花花绿绿的册子。

  “这是……枕头……很好睡……”北望打着哈欠,递来一个柔软芳香的枕头。

  “喏,玫瑰香氛,特别好闻。”露娜拿着一个玻璃瓶。

  “我给你买了一套西服。”伊莎贝拉拎起一个布袋。

  苏明安向右看去,望见自己右边也坐着一排人。

  “锵锵!熊猫小背包!”林音拿起一个黑白色调的小包。

  “你之前送过我一本火之奥义,这是我总结的新奥义,拿去欣赏吧。”艾尼掏出一本本子。

  “父神,任何事物都不足以彰显我的虔诚,我的一切都是属于您的。”伯里斯单手抚胸。

  “给!我给大家拍的照片!”昭元翻开一本厚厚的相册。

  “礼物怎么少得了鲜花呢?”十一递来鲜花。

  苏明安怀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大家都在,太好了。

  最后轮到易颂送礼,他拿出了一堆瓶瓶罐罐,满是花花绿绿的胶囊:

  “吃药了,苏明安。”

  还没等苏明安反应过来,忽然,山田町一抱了上来,林音和艾尼也来凑热闹,苏明安感到被他们的臂膀硌得疼疼的。

  手臂被抱住,怀里也揣满了温度,仿佛一个个小火炉。

  “来抱一个!”林音笑道。

  “据说拥抱会让人感到幸福,来抱一个吧!苏明安!”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你们多吃一点啊,这么瘦,咯得我疼……”苏明安被他们拉扯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身上疼疼的……

  他倏然睁开双眼。

  迎面是灿烂的耀阳,刺得双眼酸痛,他的胸口抵在他们沉默的墓碑上,怀里抱着一颗颗石头和杂草。

  冬风拂过杂草,拂过他磕青的额头和手臂。远方山峦崎岖起伏,朝阳自万山背后涌起。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望着一块块墓碑,和墓碑上的一个个名字,抱着怀里的石头,石头仿佛也很温暖。

  据说拥抱会让人感到幸福……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墓碑上,轻轻拥抱着。

  青松苍劲,万山如奔。

  好像是……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幸福。

  ……

  2029年初,苏明安抓住了一位怀孕的女人。

  这个女人已经生下了两百个孩子,行为极度异常,苏明安逼问她,得到了一个答案:——这个世界的命运注定滑向深渊,除非隔离“他们”。

  可,“他们”是谁?

  在哪里?

  怎么杀?

  凝固的沉默将他包裹,犹如泡在粘稠的水里。

  从一开始的保守,就走错了吗?

  他回到房间,望见桌上一张张黑白照片,望见双眼黯淡无光的吕树。

  “艾尼死了。”吕树说。

  “我不是复生过他了吗。”苏明安说。

  “又一次。”吕树道。

  艾尼回到家族后,命令家族不许过线,不再参与那些腌臜事,却遭到极大反弹,一天晚上遭到了刺杀。

  “谁能杀得了他。”苏明安淡淡道。

  吕树递给了他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束花放在桌上溅了血,花带上有一行字:【Hubert】。

  ——休伯特。

  盯着这行英文,苏明安垂头沉默了许久。

  ……是吗,在第一副本休戚与共的国王和主教,曾说过“愿您胜利”的主教,最终走向了刀刃相向的结局。犯罪者没必要留下姓名,休伯特恐怕也只是一颗棋子。

  苏明安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这背后的权谋斗争,无外乎都是人性的贪婪与丑恶。他感受到的唯有失望。

  “你为什么还没有对人类彻底失望呢?”叠影的嗓音响起,呢喃在他耳边:

  “你在乎的人,正在不断死去,为了你所谓天下大同的理想而死去。”

  “你所救的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将利刃对准你这位恩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苏明安望见忙碌的人们。他们穿行于车水马龙之间,眼里在乎的是这个月的工资、今晚吃什么、明天玩什么游戏。

  这里福利很好,老人有赡养,孤儿有救济,战役很多,但和平也是大多数。相比于原来的翟星,这里确实像是天堂。

  那么,又怎么不算一个大同盛世呢?

  但他看见了波澜壮阔之下的危机,若非路与吕树那次的牺牲,这里已经不存在。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苏明安闭上双眼。

  “大多数人都不参与那些权谋,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们不该成为掌权者们的薪柴,被权力燃烧。我想予他们一个宽容而和平的环境,但我同时明白了,有的人确实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必须要依靠看不见之手去实现。”他呢喃。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条分岔的道路,耳边响起了叠影的声音:

  “以后,你要怎么做?”

  ——反复回溯调整未来。

  “不,你已经试过了,如果遇到高维,时间权柄无法生效,无法解决最致命的问题。回溯只能帮助你微调,没法改变全局。”叠影说。

  ——血肉实验升华世界。

  “是吗?你做过很多血肉实验了,得到你血肉的人正在变强,世界灵气浓度也在变高,但世界的发展速度还是太慢了,不足以再经历一次高维袭击。”叠影说。

  ——以暴制暴制裁平民。

  “不,杀死那么多人没有意义,你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吗?人类的欲望是无穷的,只要有利益,就会有数之不尽的人愿意参与列车案。”叠影说。

  ——那么,我还能怎么做呢?

  他抬起头,望见无数条分岔的金黄道路随着否定渐渐消失,唯独剩下的,是一条笔直的黄金道路。

  所有的选项,仿佛只剩下一个确凿的、固定的答案。

  ……

  ——我要成为神明。

  ——我要成为神明。

  ——我要成为神明。

  ……

  “哗啦——”这一瞬间,他的锁骨闪烁光芒,那枚钥匙图案的“信仰”权柄刹那闪烁。

  满头华发,一瞬间化为彩色。

  这一幕宛如魔法少女变身,然而旁观的吕树,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人们认为神明拥有一头七彩色的头发,神明决定彻底接纳这些信仰,化为众生所愿的塑像。这并非神明相信了人类的能力,恰恰是神明不再信任人类的体现。

  ——祂不再相信人类的能动性了,无法相信人类自己能拯救自己。

  祂要成为锚定一切的神明,犯下一切善行,犯下一切恶行,成为圣人,成为恶灵。

  人们狂热地追捧祂为神明,那倘若神明对人类失望了呢?

  吕树仿佛听到黑色的河流如潮涌来,覆没了无数黯淡的森林。路的死,山田的死,艾尼的死,露娜的老去,阿尔杰与艾兰得的行为,列车上的乘客们……终如稻草,沉默压下。

  “既然已经无法微调,不如采取强硬的手段——”

  苏明安睁开金灿灿的双眼。

  “只剩下一条唯一的道路——”

  他对命运微笑。

  祂成为了神明。

  祂聚集了剩余存活的较为信任的榜前玩家——梅亚妮、乔伊、昭元、莫言、易颂、吕树、林姜、苏凛、维奥莱特、林音、山田町一、北望。

  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三人。

  “斯人已逝,而我们是新的‘巅峰联盟’。”

  祂告知了他们,自己的想法。

  ——祂将分出一个自己操控的分身,化为“正义分身”,继续作为界主引领众人,而神明所不能做之事,自己将作为“邪恶”的那部分去做,用严苛手段制裁那些过线之人。

  正义的祂,负责用信仰激化人们对于善与正义的积极情绪,让他们相信神明的存在。

  邪恶的祂,将作为最后的“恶龙”。

  最后,举行神祭,杀死恶龙。

  ——是的,祂要效仿旧日之世,以“善长歌”斩杀“恶长歌”,以此获得最为纯粹、最为磅礴的信仰之力。

  只不过,旧日之世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互斩,而此世,只斩一人。

  祂是最初的星火,亦是最后的深渊。

  祂开始了“善恶互斩”的计划。惩戒那些助力列车之人,通过时间跳跃,抓捕未来会犯罪之人,审判他们,血腥镇压。

  善良的“界主”悲悯如神,七彩长发,聆听众生祈愿。

  邪恶的“恶龙”手段果决,一头黑发,脸遮面具。

  尖叫、咒骂、侮辱……每当屠刀落下,祂静静聆听着濒死者恶毒的吼叫,眼前化为了血红色。为了防止更多人的死亡,祂开始牺牲少数人。

  血肉实验依旧在进行,祂的躯体愈发衰弱,眼睛却愈发明亮——因为祂知道,正有一个象牙白色的理想国,羽翼纷飞繁花点缀,落向这片沃土。

  一日,祂听见了梅亚妮死亡的消息,原来是梅亚妮探索宇宙航线时,发现了“他们”的眼睛,她刚汇报完就突兀死去。乔伊视她如同女儿,拿着刀枪紧随而去,生死不知。

  ——看来“他们”正在接近了,苏明安愈发明朗。

  祂的行动愈发果决,实验愈发凶狠,就连苏琉锦都时常担忧地望向祂。

  他要保护他们。

  祂要保护他们。

  人类的罪孽如此鲜明,祂杀死背叛的玩家,祂烧毁奢华的宫殿,祂惩罚过线的囚徒,聆听他们临死前的诅咒和哀嚎——杀生为护生,祂不再是圣洁端庄的白石像,不再是温柔柔软的白山茶。

  而是一杆血红的天平。

  ……

  2029年底,苏明安遇到了一位刺杀者。

  彼时祂刚做完血肉实验,正虚弱地躺在休眠舱里,舱门却被突兀打开,一柄匕首刺了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祂攥住了那柄匕首,神力汹涌磅礴,瞬间制住对方。

  “你以为我虚弱时,就会被杀死……可惜我预料到了人性,即使躺在休眠舱里,也从不会卸下防备,闭上眼睛。”苏明安掀开神力,望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昭元吗。

  祂已经察觉不到失望,只有了然。

  “不止我一个……”昭元的脸颊破裂,露出虫族的触角:“我们很多人……都想杀死你……你已经杀了多少人?又操控了多少战争?你明明说过,这世上不需要云上城神明……”

  “因为云上城神明迎来了带着玫瑰的苏明安,即使云上城神明陨落,普拉亚也不会毁灭。”苏明安淡淡道:“而我已不会遇到另一个苏明安,没了我,小世界不会存活多久。”

  “很多人在地狱里等你。”昭元说。

  “没有不提起刀,就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童话。”苏明安道。

  祂触碰昭元的脸颊……原来如此,她很早以前就被虫族入侵了,应该是在罗瓦莎时期,所以她才会突然刺杀祂。

  但她的刺杀也说明了一个问题——现在有很多人希望祂死去。希望“恶龙苏卿”死去,而非“界主苏明安”。

  苏明安给自己的这具恶之分身,起名为“苏卿”。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仁慈温柔的人……”昭元低声道:“现在的你,让我很陌生……”

  “我从来是,也从来不是。”苏明安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唯有此法。”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爱他们,又要杀他们。”

  “因爱,而杀。”

  昭元似乎失去了神智,虫族的触角突破了脸颊,她一会求救,一会求死。

  苏明安确实可以救她,但如果她再刺杀一次呢?如果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呢?她已有了反心,可能会成为新的列车案的一环。而祂一次都不能再失误了。

  “抱歉。”苏明安抬手。

  这一瞬间,那些烟火、笑容、花树……忽然都离他很远很远。

  一声叹息后,一切都变得安静。

  实验室里,当年列车案的那些罪人们作为实验体,哀嚎尖叫着,用极尽恶毒的话语诅咒祂。而祂面色平淡,毫无波澜——骂吧,恨吧,就算有人只是一念之间,走向了错误,可一念之间就无罪吗?谁能换回路的命?谁能换回白塔里无数精英的命?

  祂站起身,走到天台,忽然开始发笑,甚至笑到癫狂。

  片刻后,祂又骤然镇定,呢喃着“我是谁”几句话,反身而回。

  ……

  接下来的时光仿佛不再以年计数,神明穿梭于不同的时间节点,提前预知犯罪者,提前触碰危机,以“善我”引领诸人,以“恶我”手执屠刀。

  人们眼中,神像越来越高,仿佛触碰天谷,神圣不可侵犯。

  人们眼中,巨龙愈发丑恶,该入黄泉九幽,犯下累累罪行。

  苏明安已经不再记得确切的年份,只是每次回来,吕树的容颜都会变一些。

  “你终于回来了。”吕树研制了柠檬茶,喝起来酸酸甜甜:“有什么收获吗?”

  “十年后会遭遇一次天灾,没关系,届时我会顶上,重建的世界枢纽也会启动抗灾方案。”苏明安望向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眼睛看不见,有些东西却更清晰。”吕树熟练地泡茶。他的动作丝毫不僵硬,每一步都知晓确切的方位,仿佛已经做过千万次。

  “十年后,我还在吗?”犹豫片刻,吕树说。

  “在。”

  “十年后的我们更好,还是现在的我们更好?”

  “没有确切的评判标准。”苏明安说:“我只知道每次见到你们都很安心。”

  ……他们让祂知道,祂不是神像也不是恶龙,而是苏明安。

  “距离你上次回来,过去了两年。”吕树忽然说。

  “……两年?”苏明安讶异望向日历,才发现已是2030年。他的感官里只是弹指一瞬,却已经那么久了。正如对于叠影千年也不过咫尺,时间对于神明和人类完全不同。

  那么,他会不会有一天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再度回首,身后空无一物?

  吕树道:“这两年我们一直在等,仿佛岁月里出现了一个空洞……你就像一只飞鸟,时而出现在云雾下,时而消失,我有些怕……你会消失。”

  “不会。”苏明安说。

  “我害怕你会迷失在遥远的数年后,数十年后,甚至数百年后。”吕树说。

  “正是我也害怕你们迷失在这茫茫宇宙里……”苏明安说:“为了时刻见到你们——我才必须离你们远去。”

  祂起身,向外走,望见车水马龙,岁月静好。

  像一颗启明星,祂飞向远方。

  2031年,2032年,2033年……

  时光如水一般流逝。

  而尺度之于宇宙与高维,不如一瞬。

  ……



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7)”

  【“真正的生命是缺席的。我们并不在世上,我自称为先知或天使,不受一切伦理的约束,我回归大地,肩负着粗犷的责任,拥抱粗糙的现实。”】

  【——阿蒂尔·兰波·《地狱一季·序诗》】

  ……

  “啪嗒!”

  一个瓶子甩来,砸到沈雪身上,绽开一阵粉红的雾。沈雪尖叫一声,被变成了拇指大小的爱丽丝。

  亚麻色长发的女人站在楼梯之下,挥了挥手:“来这边!”

  苏明安单手撑住栏杆,翻越而下,落在木楼梯上。

  “亚麻!?”苏明安认出了这位白沙教师:“你们分明已经……”

  “我们不是你记忆里的故人,只不过,这个故事需要我们,所以我们又诞生了。”亚麻拉住苏明安的手:“凡是有病人们的地方,我们便会存在。冬雪已经康复了,却还有天下人罹患疾病。”

  “这里的疾病……是谁的疾病?”苏明安道。

  亚麻微笑不语。

  ……

  “叮咚!”

  【你获得了通关任务·旧有的疾病。】

  【请找出这里的“疾病”究竟为何物,罹患疾病者究竟为何人。】

  【任务奖励:通关本副本。】

  ……

  “……你不是还要追上那只兔子吗?我方才看见它钻进了一个小小的洞。”亚麻拿出一块蛋糕:“吃了蛋糕,你就能变小,追上它。”

  苏明安却完全不按套路,他直接使用了身体的能力——召唤武器。手掌骤然一沉,墙面骤然砸出了个大洞。

  他才不当什么缩小的爱丽丝,能砸直接砸。

  他向前冲去,冲向教学楼门口。

  ……

  “八兔子原是坟下人,遇见了一位疯帽匠。”

  “疯帽匠给了它一张卡,问它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

  赵茗茗在苏明安遇见赵叔叔前,就死去了。

  她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望见面前是黑发老板兔,黑发老板兔问她,愿不愿意成为副本里的“狙杀者”,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几年后,会有一场名为‘世界游戏’的庆典开幕,你将作为npc出现在其中一个副本中,有机会遇到你昔日的亲人。”老板兔温文尔雅地说。

  他的气质令人亲近,赵茗茗不知不觉相信了:“我会出现在……哪一个副本?”

  “嗯……我已经预定了一个叫‘沈雪’的,她会出现在第三个副本。而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副本吧。”黑发青年道。

  “我不想死,我答应你。”赵茗茗点头了。

  她来到了这座校园,加入了兔子们齐心协力的工作,她望见了九兔子想要冲出校园,却得知了已经无法离开的真相。她望见十兔子误入了这座校园,原来十兔子是一位凛族科研者,曾有一个名为苏琉锦的孩子,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故,孩子没了,她也被大兔子接纳。

  随着这座校园的愈发完整,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

  “朋友,朋友!是你!对吗?”这时,苏明安的背后传来呼喊声。

  昏黄的路灯下,小苏走来,他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富含朝气,仿佛行走在校园里的大学生。

  苏明安回头,眼神疲惫而干瘪。

  “朋友!我认出你了,肯定是你!”小苏拉起苏明安的手:“只有你会这么聪明,你一下子就破解了兔子谜题,太厉害了!”

  苏明安挠了挠脸:“有一个牌子错了,还没破解。”

  小苏紧握苏明安的手,望向这片校园:“我有种既视感,我曾不止一次来到过这座校园……”

  “当然。”苏明安不感到意外。罗瓦莎大重置那么多次,小苏肯定也不止一次参加。之前小苏还装着没记忆,偶尔露出阴暗的表情,现在终于不装了。

  “但我记得你,朋友。你是唯一的变数,你是轮回中的意外。”小苏凝望着他。

  那么多次轮回,唯有苏明安出现的轮回,有了希望。

  小苏指向礼堂的方向:“我记得,那里会有一场爱丽丝的舞会,要击败沈雪才能通关。”

  小苏指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需要放一把火,才会有自由的未来。”

  随后,小苏又指向实验室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实验室,里面有一具金发骨骸,要给他一瓶紫色的血液,解开菌菇的秘密。”

  苏明安瞳孔微缩,望向小苏。

  小苏又指向礼堂之后:“那里有VR实验室,我们需要研制出天赋血脉觉醒法阵,方能通关。”

  他缓缓放下手,呢喃道:“我想起来了,最初建立这一切时,我是初始人之一,我是……十一兔子。”

  十一兔子,琴房里的钢琴声。

  ……

  “叮咚!”

  【欢迎来到门徒游戏!】

  【参赛者,你的新手副本任务为:完善尚未建成的门徒游戏!】

  ……

  “完善门徒游戏”,是小苏的新手副本任务,他要完成这个任务,才能进入第一副本·菌菇末世。

  他很惊讶,他居然既是玩家,又是游戏的缔造者之一。

  新手副本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样,小苏和兔子们在这里努力了很久,他绞尽脑汁提出各种有趣的建议,打造这场游戏。对于小苏而言,这里最大的危机在于——沈雪。

  这位少女似乎一直对他抱有非常强烈的兴趣,却又不像是爱情,更像是一种吃代餐般的渴望。她总是暗中盯着他,询问他各种爱好,又遗憾地摇摇头说“你和他根本不一样”。偶尔,她还会设下一些陷阱,想要迷晕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奇怪的事,还好他足够敏锐。

  一日,门徒游戏迎来了一批测试玩家。

  小苏确认这群测试玩家并非他的翟星同胞,而是罗瓦莎人,顿时安心许多,不过,罗瓦莎人也都是无辜的生命,却被资本家们投放进这场血腥的游戏。

  彼时兔子们还没有测试出怪谈们的安全规则,测试玩家们一来,就遭到了各种即死规则,死伤惨重。

  那时,小苏遇到了一位躺在走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男人似乎把小苏当成了儿子,迷迷糊糊说起他的人生,他说他的故乡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风吹过满是金黄的麦穗,赭红色的风车摇摇晃晃地转,天空蓝得像面镜子。又说到儿子还没长大,以后再也不能看到儿子长大了……

  “罗瓦莎……是个很美的地方吗?”小苏呢喃着:“我好像去不了那个地方……就算完成了这个新手副本,我也只能回到主神世界。”

  他对自己的真实性产生了些许怀疑。

  忽然,小苏的双手被男人握住,男人低声说:“看你的年纪……也是一个被卷入这场游戏的……无辜参赛者……如果有一天……你能活着出去……有空就去……看看我的家乡吧……”

  ……可我不是无辜的参赛者,我是打造门徒游戏的一员,这是我的新手副本任务……小苏嗫嚅着,没有应声。

  手掌的温度消失了,男人失血死去了,小苏沉默了许久。

  ……

  “后来,猫老板跟我说,如果想纪念这个男人,就为他写一个故事吧,只要他的故事存在,他就不会被遗忘。”小苏望向苏明安:“朋友,你觉得,为这样的人写故事,是值得的吗?”

  “那些主人公看不到的普通人,一旦死亡,就消失在了茫茫历史中。但若有笔墨记得他们的哭声……就会有相似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苏明安说。

  这座校园,处处都是故去的回响。

  “是的,所以我记住了那个男人。”小苏收剑入鞘:“后来,那一批测试玩家离开后,大兔子深感罪孽深重,它做了一个决定。”

  “——只要学校里的主办方死绝了,就不会有人受到新的怪谈祸害了。”

  苏明安侧目而视。

  “大兔子决定彻底封锁校园,让所有兔子都化为怪谈,在总结出所有的安全规则前,不允许新的参赛者进入。”

  “这只是我的新手副本,我当然不会死去,于是我便旁观其他兔子依次试探安全规则,它们一次又一次触犯规则死亡,又一次一次被大兔子重新写出,直到,兔子们的灵魂承受力终于到了界限。所有兔子们濒临异化前,都被大兔子杀死,十二兔子负责埋了它们。”

  ……

  “大兔子大兔子举起刀,砍死一只又一只。”

  “十二兔子举起铲,埋了一只又一只。”

  ……

  “在那之后,我的新手副本完成了,我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主神世界,成为了No.1玩家,进入了新的副本菌菇末世,后来在横港医院二楼遇见了你。”小苏说:“我离开时,这里只剩下了大兔子和十二兔子。”

  小苏望向苏明安:

  “你是否知道,被烧死的第十二兔子,究竟为什么对应毫无烧伤的WARNING-003金发青年?”

  苏明安道:“当然,因为真正的WARNING-003并非金发青年,而是——”

  他望向前方,金发青年的身影渐渐出现,脸上带笑,怀里抱着一个娃娃。

  “——而是金发青年怀里的布娃娃。”苏明安笃定道:

  “第十二兔子他……她并非徽碧,而是徽橙。”

  徽橙这个名字,从没有出现在徽家的范畴里,因为徽橙死在了这里,没再进入罗瓦莎。

  在所有兔子死去之际,在所有安全规则濒临完成之际,最后的问题到来了——大兔子作为所有怪谈中唯一长期守望下去的人,他该如何保证自己永远清醒理智,不会成为新的怪谈?

  需要一个安全道具。

  一个能够缓解san值的道具。

  徽橙作为最初的徽白分出来的一部分,她传承的能力是“热情与勇气”,她拥有始终坚定的意志,与始终高昂的情绪。

  她燃烧了自己,化作布偶。她的怪谈规则是,如果抱一抱她,san值就不会下降。

  金发青年并非这个怪谈的本体,布娃娃才是。

  “大兔子,我会自尽……把我带在你的身边。我余下的灵魂……会为你照出光明,助你行走于整个校园,助你帮助每一代的参赛者们……”她在大兔子怀里燃烧,死在了大兔子的怀抱中。

  最终,这世上只剩大兔子。

  其余所有兔子,要么死亡,要么化作无理智的怪谈。

  无可比拟的孤独。

  大兔子成为了唯一的“守望者”。

  这一刻,整座校园仿佛斑驳的照片,显露出旧日的繁华。苏明安眼前废弃的实验室,忽然亮洁如新,喷吐出崭新的云雾,金发的骷髅缓缓站起,化作一位俊美优雅的金发少年,朝他微笑;满是灰尘的教学楼忽然墙面雪白,仿佛新筑,爬山虎渐渐消失,就连立柱也变得澄亮干净,走廊的中年女人放下了游戏机,露出慈爱的笑容;洗手间褪去了污垢,少女一袭美丽的红裙跳起舞步;楼梯上再没了滚落的血迹,满身是血的老师恢复了西装革履;丛林里的红蝴蝶化为了健康的白发青年;天台上仰望星空的爷爷和孙女吟唱着诗词;而满是烧伤的布娃娃,凝形成金发橙瞳的英气女子,挡在一众参赛者面前,带他们远离危险……

  时光在苏明安的眼前交错掠影,他望见十二道身影站在他面前,一个一个消失,又一个一个出现,一个一个倒下,又一个一个站起。

  赵茗茗是一个怕痛的女孩,跟着赵叔叔的十几年让她吃了不少苦,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过上大小姐的人生。然而在这里,她成为了兔子们的一员,她的任务是整日试探卫生间的各种即死规则,又脏又累又痛。可是她想见到爸爸,想见到兔子口中后来的“哥哥”,她必须保护好这里,这里才能成为未来的一处避风港……

  长久的岁月和异化的痛苦让她渐渐失去了自我,她开始遗忘、开始迷茫、开始想不起那些和爸爸的幸福回忆,她整日整日停留在滴血的水龙头前,仿佛生来就在此处,她的心中被怨恨充满,在看到苏明安后完全爆发……

  曾几何时,她的心中唯有甜蜜的思念。

  唰啦啦,唰啦啦。

  而那只叼着怀表的兔子从天际跑过,宛如流星——

  “啪嗒”“啪嗒”。

  苏明安将十一兔子的牌子,轻轻挂在了小苏的脖颈上。

  至于那个琴房里的钢琴声,只是小苏离开后留下的痕迹,并非真正的怪谈本身。

  这一瞬间,所有兔子牌正确,谜题破解,苏明安即将获得通关奖励。

  少女、布娃娃、骨骸、蝴蝶、小白花……它们飘在他的前方,尽皆握住他的手指,宛如一个个飞舞的小精灵,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花仙子,再也不可怕,再也不恐怖,嬉笑着领着他往前走。

  “来吧,爱丽丝!”它们笑着:“走向你的仙境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从未出现在【明溪校园】和【白沙天堂】里的,偌大的图书馆。

  它伫立于晚风之中,折射出千钧光芒,仿佛不存于世的海市蜃楼。人们立于其下,渺小如一枚枚石子。

  苏明安行走而去,恍若朝圣。

  ……

  “叮咚!”

  【你获得了兔子们的道具:“橡皮擦”(论外级)】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备注:“在绝对的渺小和无望面前,书写成了徒劳的锚。但或许,这锚定本身,就是意义?”】

  ……

  图书馆之内,卷帙浩繁,层层叠叠,挤满了每一寸壁龛,填塞了每一道拱廊。

  古老的智慧、逝去的时代、激烈的辩驳、无声的呓语。

  螺旋楼梯之上,是一层又一层的环形回廊,被巨大的拱门分隔。光线自彩色玻璃筛过,光柱流淌入内,亿万金色粉尘无声沉浮。

  苏明安步入这里,不像步入一座图书馆,更像步入一座宇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意义。每一册书都是一个微缩的剧场,上演着过去、现在、未来,宏大得足以让灵魂颤栗。

  他向上仰望,螺旋楼梯没有尽头,消失在更高的天穹阴影里,仿佛通往某个由思想构筑的彼岸。

  【我一直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博尔赫斯《巴别图书馆》

  “天哪,这……”小苏屏息凝神。他虽然漫步于木地板上,却感到身形飘忽,脚步摇晃,像漫步于宇宙星海之间,遍览诸星。

  苏明安灵光骤现般意识到——这就是“清醒者”的视角。

  在他们眼里,一颗颗星球文明,都是一部部正在描摹的书。一行行文字是文明正在上演的悲欢离合,一道道拱门划分的是星系,图书馆的边缘则是宇宙的尽头,空气中沉浮的墨痕则是星球之间合作的痕迹。书籍撕裂,则星球不存。书籍页数增加,则星球正在发展。

  那个黑水梦境,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读者们”的汇聚之地。他们阅览,他们观测,他们选定自己喜爱的世界,诸如白秋选择了置身事外的智慧,不插手故事本身,诸如白椿选择了身处其间的热闹,插手故事本身。

  而那个平台,苏明安之前已经知道了名字,叫作“启点”。

  每一本书籍都是真实的星球文明,一切也都是真实的生命,不过是留下了墨痕,被宇宙中的一些幸运儿们有幸观测到,将痕迹留存在那个平台上,在他们眼里就像阅读一本书。

  实则,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在宇宙真实时间里、不可更改的文明事实。

  它们从不虚幻。

  它们正在发生。

  ——文字记录了生命,生命却从不是文字。

  一道身影,坐在宇宙图书馆最高楼。

  那人披散着紫藤花般的长发,眸如赤练,倚靠着一座神像。

  苏明安仰起头。

  极远处书页自动翻动的沙沙声,如同枯叶飘落;古老木地板在某本书落下发出呻吟;某个书架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星球的叹息。

  “——苏文君。”而苏明安叫出了那个坐在最高处之人的姓名。

  他真的跳出了星球,跳出了脉络,坐在那虚无缥缈的星海之间。

  他诞生于司鹊笔下,只是微不足道一小角色,如今却跳出了名为《罗瓦莎》的书籍之外,微笑立于这宇宙。

  “两位客人。”苏文君道:“原谅我无法以主人自居,因为我也不过漫漫书海一过客,能做的唯有阅览,并无其他。”

  “这里到底是……”小苏惊讶道。

  苏文君竖起一根手指:

  “无可言说之地,无可描述之地。”

  “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宇宙易于理解的、真正的模样。”

  苏明安向前走。

  冥冥之中他感觉,有什么吸引着他。

  他走过茫茫书架,走入了一个小房间,忽然发现周围的书籍变得眼熟,他翻开一看,竟是《妈妈为什么老是哭泣》、《奶奶好喝的梅子酒》、《我喜欢的奶粉味道》、《我开始学钢琴啦》等书籍。

  “这是……”苏明安突然明悟:“我自己的图书馆……?”

  他回头望去,原先的广阔大厅漂浮着一本本代表浩瀚文明的书籍,而自己走入的这个格子间,代表着他自己的“图书馆”。

  他继续向前走去,书籍变为了《童年最好吃的红烧肉》、《奶奶去世了》、《爸爸总是不回家》、《小学门口的炸串摊大全》、《踩到猫儿钢琴曲的三种弹法》……

  再往前走,又飘起一批新书《如何与人交往》、《家附近的流浪猫路线图》、《邻居玥玥推荐的电子游戏》、《爸爸的花儿落了》、《我要上初中了》……

  他再往前走,浩瀚的一本本书籍映入眼帘,其数量,并不比外面的那些宇宙星球少。

  一个人的人生,并不逊色于一整个宇宙。

  《中考必刷题》、《我喜欢的福尔摩斯合集》、《东方快车谋杀案》、《同桌博龙带来的好吃棒棒鸡辣条》、《赵叔叔》、《学校里最好喝的奶茶店》、《今天又忘带校园卡》、《桥洞下的流浪汉》、《羡慕的新款运动鞋》……

  他仿佛看到,一个少年从初中走向高中的人生。

  他继续向前走,望见一批批新书。

  《菜菜的玥玥约好的跳跳跳游戏》、《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橱窗里的玻璃钢琴》、《那夜的舞会》、《又有人要离开我》、《邻居说我是丧门星》、《女同学跳楼了》、《成为up主的十种起号方法》、《他们喜欢我的恐怖游戏》、《第一次收到礼物》、《参加高考》……

  他随手翻开一本《火烧老奶奶》,这是一本他十八岁的书,里面记载着他成为up主、玩恐怖游戏的经历,描写了他是怎样通关,视频发布后又有多少人喜欢,多少人给他点赞……

  他随手翻开一本《爸爸的花儿落了》,这是一本他十岁的书,里面记载着他与爸爸最后的道别,他坐在冰白色的长廊里,他们还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他又翻开了《爸爸说他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这是一本他三岁时的书,那时他还不太记事,书里描写得也很模糊。

  ……

  【……爸爸说,那是他第一次去上流音乐会,穿上不合身的西服。】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紧张地看着宛如仙女的女子。】

  【双方都很沉默,本来以为黄了,但不知为什么见了一次又一次。】

  【妈妈有一股单纯的气质,就像洋娃娃,冷冷的,漂亮的。】

  【爸爸走在江边,妈妈以为他要跳下去,就去拽他。】

  【原来爸爸是要跳江救人,妈妈觉得他好帅,和那些穿得漂亮的虚伪的人都不一样。】

  故事零零碎碎,不知为何就拐到了一段誓言。

  ……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妈妈望着照片,笑得快乐,和那种仙女洋娃娃的样子不一样,遇到爸爸后,她不再冷冷的了。】

  【爸爸告诉我,这就是爱情。】

  【爱,爱是什么呢?】

  【原来是一个冷冰冰的洋娃娃,看到了热腾腾的爸爸,也变得热腾腾的了……】

  ……

  哗啦——哗啦——

  “这里是哪里?”他听到自己呢喃。

  “这里是你的图书馆。”他听到自己又呢喃。

  “人类本就是由一部部图书拆解的,记忆不过是一张张组合的书页。这些不是你的腿脚器官,却和你的腿脚器官一样重要——因为它们存在,所以你是‘你’。”

  “童年的时候,组成你的图书与各种玩具有关,初中的时候,组成你的图书与中考有关,而高中的时候,组成你的图书与高考有关,到了大学,则是更加纷繁多彩的书籍。”

  他走向了格子间之后,看到了穹顶书香之下,是一个个微缩的图书馆。

  它们或许开放、或许密闭,漂浮在书架与螺旋楼梯之间。

  “跟我来,带你看看别人的图书馆。”苏文君招了招手。

  “你到底为何在这里?”苏明安问道。

  “嗯?你认识我吗?”苏文君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只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许,曾经的我抹去了一切而死亡,所以现在的我什么也没有了。”

  “你……不打算入世了?”

  “我已经脱离了一切,只是一条‘宇宙的无名幽魂’。”苏文君道:“好了,别说那么多了,带你看看别人的图书馆。”

  他指向一个漂浮敞开的图书馆,图书馆里时常有书页飞出,飞向其他的图书馆:

  “那是一位教师的图书馆。”

  “她的图书馆足足有百人同时分享,一代孩子过后,便是新一代的孩子去读。她的书没怎么变过,都是那一套《数学习题册》、《数学笔记》、《中考必刷题》、《怎么让孩子们更爱数学》、《粉笔要怎么精准扔向走神的孩子》。”

  “她会根据每年的细节,更换自己的图书,学习其他人图书馆里的书籍,让她的《教学水平》变得越来越好。同时,有一本书是永远不会被她遗忘的,名叫《每届同学录》,她始终记得三年一代的学生们,即使书页会泛黄、书本会褪色,却永不会忘。”

  苏文君又指向一个窗户大开、却房门紧闭的图书馆:

  “那是一位心理医生的图书馆,他习惯于打开自己的窗户,倾听别人图书馆流进来的《痛苦》、《抑郁》、《狂躁》、《孤独》等书籍,他咀嚼这些书籍,转化成《开心》、《舒缓》、《放松》等书籍还给其他人。他经常走进别人的图书馆,感受别人的人生书籍,却几乎不会打开自己的大门,让别人走进来。”

  苏文君随后指向一个衰败褪倾的图书馆:

  “那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的图书馆,他是一位旅行者,走过很远的路,爬过很高的山。他有很多人生书籍,比如《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经验总结》、《如何佩戴防护面罩》、《雪山的十种进山路线》……不过,这些书籍都已经被他提前发给了很多人,而他罹患老年痴呆,遗忘了他的所有书籍,图书馆已经空荡荡一片,连《我的姓名》、《我的爱人》这几本书都不记得了。幸好,很多人已经因为他的人生书籍受益,成为了新的旅行者,走向了更远的大海与高山……”

  苏文君的手指一次次指着:

  “那是一位士兵的图书馆,由于国度陷入战火,他的图书馆被焚烧,《花鸟画工笔技巧》、《母亲喜爱的饴糖》、《女儿甜甜在等我回家》等书都被焚烧殆尽,他的图书馆里只剩下了《包扎伤口的多种办法》、《在战场上存活的经验》、《如何忍着恶心啃草皮喝黑水》……”

  “那是一位主播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会定时敞开,但只会分享一部分《游戏技巧》、《骚话合集》、《感谢观众礼物》的书籍,至于《真实姓名》、《真实住址》、《人生背景》这些书籍都不会对外开放。”

  “那是一位医生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很单调,唯有医学相关的书籍,那些医学书籍太多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看他真正感兴趣的艺术书籍,但他不后悔,反而将那些医学书籍看了又看、擦了又擦,让它们始终是清晰的、洁净的——为了遇到重病患者时,他能第一时间回忆起那些医学书籍上的内容,以免耽误救援时间,不知不觉,那些医学书籍仿佛成为了他的筋肉和骨骼……”

  苏明安行走着,宛如深渊的巨大中庭,几盏孤零零的黄铜台灯在黑暗的边缘投下温暖而微弱的光晕。

  他的五官随着光火明明灭灭,他也看到了二兔子、三兔子……兔子们的图书馆。兔子们的图书几乎全与门徒游戏相关,除此之外,燃烧得什么也不剩。

  原来一个人全心全意投入理想后,是会除了理想外,其他的书籍都会焚烧。

  他明白了这些图书馆的本质——都是宇宙中的一个个真实的人,而每个人的本质,都由一座“微缩图书馆”构成。

  无数个“微缩图书馆”,组成了星球文明。而星球文明作为一本本“书籍”,存放于宇宙图书馆的大厅之中。

  无论哪里,皆是如此,“书籍”和“图书馆”不过是易于理解的比喻的具象化。

  “看那里。”这时,苏文君指尖一顿,指向一个方向。

  正是苏明安刚刚走出来的,格子间的方向。

  “那是一位,年轻的救世主的图书馆。”苏文君轻声道:

  “他的书,有无数图书馆之外的人们阅读,隔着(直播)屏幕体会他的喜怒哀乐,爱他而共鸣、投入、沉溺。”

  “他十八岁之前的书籍,大多都是被隐藏的,唯有深挖才能瞧见一些。而他十八岁之后的书籍,随着他成为救世主,无数人都在分享阅读。”

  “他们无声陪伴着他,有人期待着他的成功,有人期待着他的失败,有人希望他平安幸福,有人希望他受伤痛苦。他们隔着屏幕跟随着他,像是与他的脚步一同翻山越岭,走过菌菇覆盖的末世,走过冰冷苍白的浮城,走过一个个绮丽丰满的世界……”

  “他孤独,却也不孤独。”

  “孤独,在情境。”

  “不孤独,在存在。”

  成人的世界冰冷,灰暗,残酷。

  但幸好人们能为幻想插上翅膀,构造图书馆与乌托邦。

  巨大阅览桌如同棋盘上的孤岛,无数书页纤维正在低语,苏明安仰起头。

  “哗哗——哗哗——”

  人们总说在阅读故事之前,先去亲身感受这个世界,不然会被故事带偏,成为只知幻想的单调生物。但换个角度考虑,世界是否本就是由故事构成?

  这并不是站在罗瓦莎的角度去描述世界体系,而是从每一个星球的状况可概述——

  明白了洪流由何构成,方知瀑布的壮观与美。

  明白了世事缘何悲剧,方知幸福为何来之不易。

  明白了稻谷与花种由何生长,方知粮食与鲜花的可贵。

  明白了花儿与春日的芳香,才能怀揣着满满的理想主义,毅然踏入这世界。而不是一踏入世界就被打压得失去灵性,再也不想探寻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苏明安想起自己儿时看过的一本老故事书,讲述的就是一个小孩子成为救世主的故事,一个小孩走进了地下室,发现了好几扇房门,房门里的设备可以操控整个世界,于是小孩用这几扇房门,让家乡避开了陨石毁灭。这种故事在当时的年代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认为其浮于表面、自我幻想,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那些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意志,渐渐发扬光大。

  原来,普通人也是可以成为英雄的。他明白了这一点。

  直至那些陌生的、体外的书籍,被他彻底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乃至灵魂的一部分——直到书籍里那个男主人公、那个发现房门的小孩,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

  若是小时候,他根本没读过那么多书,没有读过金色的鱼钩,没有读过桌上散落的茴香豆,没有读过语文课本上的漫漫长征路,骤然遇到父亲离世,遇到邻居“丧门星”的指指点点,他是否还能坚毅如斯,认为这世界仍然美好?

  他以阅读触碰树叶的柔软,他以阅读嗅闻树叶的芬芳。

  他知晓桥洞下为何会有那么多流浪汉,他知晓为何路有冻死骨,他用视觉感受那个虚幻而又不虚幻的遥远世界。

  他走向一部部书籍的男女主人公,携起他们的手,与其仿佛经历了百万年的河川。

  他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

  这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啪嗒。”

  是一位黑发飘舞的青年,一双眼瞳宛如油墨,身披厚重长袍,手提鸟嘴面具。无边无际飞舞的书页之间,青年在笑。

  “果然,你能解开谜题,来到了这里,不愧是第一玩家。”猫老板说。

  “所有兔子牺牲后,你本以为你会孤独守望,但你遇到了一个机缘。”苏明安结合之前的线索缓缓道:“——你遇到了小白,对吗?她是十三兔子。”

  猫老板点了点头。

  一头粉发的少女,不知何时闯入了这座校园,她不是清醒者,只是一位误入的旅人。那时猫老板维持理智已经竭尽全力。

  小白对他说,宇宙有一座图书馆,唯有灵光极高之人方能感知到,只要他俩合力创造一个完美的故事,也许能进入那座图书馆。

  “进入那座图书馆,有什么意义?”猫老板困惑道。

  “没有意义。”小白说:“只是让我们明白宇宙的本质是什么模样。”

  猫老板苦笑摇头:“可我?我这种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

  猫老板起先不抱希望,但随着和小白交流,他渐渐察觉到,原来,艺术家眼里的“美神维纳斯”是存在的。

  小白的三言两语,就能激发他的灵感。每当猫老板陷入灵感困境,小白都会引他走出,而当小白思维枯竭,猫老板也能提出新点子。他们成为了极好的笔友,宛如相逢恨晚的知己。

  “所以,最后……你们真的写出了一个完美的故事,感知到了这座图书馆。”苏明安抬起头。

  “是啊,整个罗瓦莎都没人做到,我这么一只普通的兔子,竟然感知到了这座图书馆。”猫老板说:“我不认为我是天才,应该是小白这位‘维纳斯’,让我成功吧。”

  “完美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既然猫老板明白了“完美”的意义,苏明安也想知道。

  毕竟,只有知道什么是“完美”的定义,才能知道那条最狭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该怎么走过去,让翟星的所有人幸福。

  猫老板笑了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的身形开始消失。

  “你要走了吗?”苏明安抬手。

  “只有至高之主与清醒者,知道如何将他人引入此地。”猫老板眉眼柔软:“所以,你到来之前,我就已经完成了成为‘清醒者’的仪式。”

  “我为了接引你强撑至今,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活了那么久,甚至触及到了这传说中的宇宙图书馆,见识到了宇宙的真相……不亏了。”

  他的身形渐渐融化,化为了一部名为《猫老板》的书,封皮画着血色天平,通体黑白二色。

  螺旋楼梯的围绕之间,书页的纷飞之间,苏明安翻开了这本书。

  ……

  【兔子2年2月23日】

  【我见过世上的人群,西装革履的躯壳们在地铁漂移,麻木的手指们在塑料碗碟翻飞,蜗牛般的脚趾们从写字楼格子间走出。他们的人生尚不自由,尚有诸多烦扰。】

  【而我见到了那位少女,她如天才般降临我的世界,邀请我一起写故事,令我染成彩色,我难以形容她给了我多大的惊喜——只要看到她,我僵硬的脑海里就涌出数之不尽的奇思妙想,只要看到她,我的灵感长河永不枯竭。】

  【我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归功于她是天才,而我是庸人。庸人遇到了天才,就是会喷发出彩色的飘带。】

  ……

  【兔子12年7月11日】

  【徽橙在我怀里化为灰烬,我知晓此生唯有永恒的孤寂,当我心如死灰之时,小白又来到我的面前,开始生吞可乐。】

  【“这个东西要拧开喝!”我立刻劝阻她。】

  【她茫然看了我片刻,点了点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难道这世上的天才就是这般特立独行?当我为她的聪明才智震撼不已时,我也时常会无语于她常识的缺乏,她仿佛飘在天上的人,她该属于浩瀚无垠的文字天堂,她能谱写出宇宙中最灿烂的繁星,不该被困在这里,我知道。】

  ……

  【兔子13年2月8日】

  【给七兔子送去了一包茶叶,给五兔子送去了一本厚厚的史书,又为二兔子与三兔子的墓上了柱香。】

  【我翻出记录,再看了一遍他们的故事。】

  【“有什么意义吗?那些人已经死去,你一遍又一遍翻看他们的小故事,只是浪费时间。”小白说。】

  【“浩瀚千古之人自然无需我们谱写,罪孽滔天之人也轮不到我们指摘,伟大的奥利维斯们眼高于顶,不屑记录平凡人的故事,而我,便要记下这些人的模样。”我说:“在你眼里,这只是一些毫不起眼的笔墨,在我眼里,却是一位爷爷爱他的孙女如命,爱到愿意为她装疯卖傻数年,以生命开出一枪;却是一位男人临死前仍然眷恋他的故乡,金黄的麦穗与赭红的风车。”】

  【她迷茫地看着我,正如她向来俯瞰这芸芸苍生。】

  【高傲的天才只想触及宇宙图书馆,那么就由我这样可悲的凡人记录苍生。】

  ……

  【兔子24年8月12日】

  【“——若你如同蜉蝣,若未来是一片无法着陆的荒原,为何仍要书写?为何仍要探问?”】

  【我时常叩问自己,为何要试图触及那座图书馆。它如宇宙最深沉的奥秘,岂容我一介凡人触及?】

  【稿纸撕了又撕,还是写不出能够灵光闪耀的故事,我察觉到我正在衰弱,我的灵魂正在随之燃烧——原来创作在燃烧我的寿命与灵魂。】

  【我想过放弃,不再折磨自己,可每当触及到她明亮的眼睛,我竟又开始期待。】

  ……

  【兔子32年11月23日】

  【我曾在想象的疆域策马扬鞭,也曾坠落在现实的冰崖之下。我阅读了无数书籍,它们如此庞杂,却又如此完整。这跌宕起伏的黎明、这高尚者与卑劣者的纠缠、这得意与失意的交响——构成了此刻“我”的全部疆域。】

  【或许,在这场没有“应许之地”的漫长征途上,我记录下每一步的泥泞,就是我唯一的终点。】

  【我以墨水拓印时间的流逝,以文字对抗灵魂的燃烧,即使无人聆听,这记录的行为本身,便是我对自身的锚定。】

  【——直到我终于明悟了为何我能如此执着于疆域的理由,直到我终于明悟了为何我一见她便能喷涌灵感,直到我明悟了庸才为何能书写出踏上至高阶梯的天才之音。】

  【原来。】

  【我爱她。】

  【爱使我突破了感性的边界。】

  ……

  【兔子38年2月2日】

  【她说她对中世纪的鸟嘴医生很感兴趣。】

  【我作为怪谈的面貌很恐怖,故而我将自己,调整为了她喜欢的模样。】

  ……

  【兔子39年8月11日】

  【她说她对爱丽丝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微调了校园的故事背景,出现了她喜欢的疯帽匠与红心士兵们。】

  ……

  【兔子40年1月1日】

  【原来爱一个人,是希望她快乐。】

  ……

  【兔子42年12月2日】

  【今天送了她可乐和薯片,她问我:“你又要走了吗?”】

  【我渐渐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守护者,负责维护这个世界的故事不跃过禁忌的红线。沈雪的、思怡的、夏洛阳的……我们门徒游戏构造的IF线都由她审核,她知道每一年的春日什么时候到来,知道什么时候诸神乱战,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重来。】

  【“是的,资本家们叫我去。”我说。】

  【我被资本家们控制着,无法确认自己的真实性——每一次回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杀死过,是否是资本家制造出来的仿生体。】

  【如果我是本体,那当然好,可如果我被写出来的仿生体……】

  【……】

  【——我能以什么理由去与你探讨爱呢?】

  ……

  【兔子57年2月3日】

  【我的未来是死在某个参赛者手上,这是我注定的结局,我知道。】

  【我望着她的睡颜,她躺在树杈上,就这么睡了,脸上还躺着没写完的稿纸,两只脚也光着。】

  【她实在是个很好懂的人,喝到可乐就开心,饿肚子就伤心,原来懂得一个天才那么轻易。】

  【完美的故事快要完成了,我本以为我这种庸才会向深渊跌落——但她始终接住了我,她容纳了我,犹如圆圈的另外半环。】

  【可是,小白女士,非常遗憾,我大概确实无法变成一个完美的创生者。我渴望着那些大众不喜爱的东西、渴望着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渴望着不被人欢迎的哲理,我只是为了追随自己的图书馆,才努力至今。我犹如跳脱黑键之外沉默的白键,犹如跳舞墨水之外固执的笔杆。】

  【很抱歉,在你睡觉时,我将向你道别。】

  【我察觉到“他”快来了,那位名叫“苏明安”之人,他将结束我的使命,我的性命也会随之终结,因为我必须成为清醒者,去接引他,随后我会消亡。】

  【很遗憾,还是没有与你写出一个完美的故事,没有感知到那座传说中的宇宙图书馆。】

  【我的维纳斯,我的珀伽索斯,我的灵感女神阿佛洛狄忒……】

  【我爱你。】

  【不必回应,你当然不会爱上一位庸才。】

  【我们正在打造永恒的乌托邦,这次,就请你去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校园去跳舞吧。】

  ……

  猫老板说了谎。

  事实上,感知到这座图书馆的,仍不是他这位庸才,他在“完美的故事”诞生前,就为了接引苏明安而死去了。

  写出“完美的故事”的,是天才小白。

  然而,最为戏剧化的是,猫老板与小白冥思苦想写出的几万个故事,没有一个符合“完美”的要求,而猫老板死后,小白对他的一首随性的随笔悼念诗,令她的灵光感知到了这个图书馆。

  原来,真正的“完美”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技艺,只需要……

  “自由。”

  苏明安的眼神骤然亮起,他忽然明白了诺尔·阿金妮和自己矛盾的那个答案——

  诺尔要“自由”,自己要“完美”。

  但倘若“自由”即代表着“完美”,那么——

  有什么不能解决?

  那条最为狭窄的、金黄的道路,所代表的公式——【自由=完美】?

  脑中仿佛骤然点亮了明灯,视野前所未有开阔,他像是从海底苏醒的游鱼,望见了天光。

  小白和猫老板竭尽全力的无数故事,都没有共鸣到这座宇宙图书馆,而她随性的、真心的悼念诗却做到了。

  “长大后,我忘了自己为什么一开始踏上创生的道路……但其实答案很简单,正如孩童初次拿起画笔……”猫老板的话语,仿佛响彻耳畔。

  与此同时,苏明安也仿佛明白了下句话的答案:

  ……

  “是为了。”

  “取悦自我。”

  ……

  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不是为了赚取利益,也不是为了感知到所谓的图书馆,成为罗瓦莎最了不起的人。

  一个孩童心中对于“创作”最初的向往……仅仅是,“取悦自我”而已。

  却有多少人已经迷失了。

  每一层螺旋阶梯,在苏明安面前扭动,仿佛旋转的舞步。

  他想起了那些病人们狂乱的舞步,他们在火海中高歌,他们在爱丽丝的茶会上狂舞,舞步毫无章法,那般自由,仿佛只为了取悦他们自己的灵魂。

  所以——真正的“世界之书”不需要任何矫饰与描摹,只需要……

  “把我、把我们心中正在想的……写下来。”

  “把脑中冒出的每一点灵光、每一句话、每一道光辉……记录下来。”

  “完美,即自由。”

  苏明安伸出手,掌间亮起墨金色羽毛笔。

  宇宙图书馆真正想要的——是不取悦于整个世界之物。

  罗瓦莎陷入了错谬,林何锦和冉帛的悲剧足以说明这一点——他们围绕着世界树与司鹊的看法而转,忽略了真正自由之物。

  司鹊也陷入了错谬,他一开始确实是出自本心,仅是麦田里小喜鹊渴望书写的心情,可后来,遇见了万物终焉之主后,描摹世界变成了他的责任。他不再描写那些平凡的故事,目光投向了被钉死的框架。

  穹顶遥远而高阔,仿佛倒扣的星河夜幕。

  苏明安行走于他自己的图书馆中,四周星光熠熠,完全依赖自己的指尖,放空大脑的理性思维,全部交由“自由”去书写。

  “橘猫”这个词汇,是他童年时遇见的一只学校流浪猫,“斑斓红伞”来自一个山野上捡蘑菇的下午,“老爷爷的笑声”是风吹过十岁生日日历的声音,“像冰糖一样”是他第一次按下钢琴键的感受……一个个词汇包裹了他,像灌溉进模具的彩虹糖,一颗颗流下,在他身体里乱蹦乱跳,酸甜苦辣。

  脚下不再是木质的阁楼,而是黑黑白白的琴键,他像一颗晶莹的彩虹糖,怀揣着无与伦比的色彩,在琴键上蹦跳。

  这些词汇组成了他,又在此时将他重构,他步行于宇宙图书馆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他确认了自身的存在,确认了记忆确凿无疑。

  不知不觉,病人们来到了他身边,他们狂舞、欢笑,跳跃。

  ——可他的眼中,他们已不再是“病人”们。

  他们只是一群狂热于理想中的人们,他们将肢体活动能力交给了大脑中的“自由”,在外人看来形貌异常,可这也恰恰是天才与疯子一线之隔的象征。

  “生活也给了我一切!”他们唱起博尔赫斯的《翁德尔》。

  “所有的人都从生活中得到了一切,但是大多数人自己却不知道。”

  他们旋转,他们跳起响亮的踢踏舞步:

  “我的嗓子已经疲惫,我的手指也软弱无力,但是你且听我唱!”

  “那个气息奄奄的人的吟唱使我激动!”一位女病人起了话头,人们高歌。

  “我从他的歌声和琴音里听到了我自己的磨难。”

  “给我第一次爱情的那个女奴,死在我手下的男人们。”

  “寒冷的清晨,水面的曙光,船桨。我拿起竖琴,用全然不同的词吟唱起来。”

  孩子,干吗要把灵魂交给他们?

  要冷酷无情,像他们那样冷酷无情。

  你在人间的道路上行走,诗人,自由的道路;不要追随世人的意见;

  让你的心灵燃烧着自由的火焰,不要取悦那专横的时尚;

  用你天才般的思想去捕捉活生生的印象,不要修饰你思想的果实!

  记忆的迷宫,思想的坟茔,亦是智慧永恒的子宫。

  苏明安宛如指挥家,站在一群“疯子”之中,他却愈发迅捷地书写起来,从自己的呱呱落地,到成长、长大,直到成为救世主,直到今天……

  书写着,书写着。

  忽然,他像是终于觉察到了某种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明白了!

  ——他悟出对付清醒者们的办法了!!!

  不需要直言,不需要私语,在这样的舞蹈与歌唱中,在前人执炬与自我思考中,他的脑中蹦出了那个答案。

  这般灵光令他狂喜,也让他感受到了猫老板望见小白那一瞬间的感受,他拥抱了自己的灵感女神阿佛洛狄忒,仿佛淌在水中。

  疯帽匠不知从何处出现,闯入这间图书馆,驾驶着一头野牛疾驰而去。

  他们高笑着,仿佛一切不可思议都在这座思维殿堂上演,仿佛一叠叠此起彼伏,唱着,跳着——

  “——你会将文字记录的人生视作真实吗?”

  “——你会将脑海里的只言片语视作真实吗?”

  “——你会认真对待游戏里的朋友吗?”

  “——你会对于没有翻开第二次的故事星球,而感到怀念吗?”

  “你躲在梧桐树下,你隔着窗户偷偷看着邻居家的动画,你想象自己是奥特曼,是喜羊羊,是彩虹小马,是虹猫少侠,是英雄,是推开房门的救世主——你怀揣着炙热的故事之心与理想——你大胆至极,你要跳入这世事的洪流!”

  苏明安正要说出那个办法,却感到四周如水,舞台音乐动人,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纯白圣袍,辉书航笑着执起他的手:“您没有死去,殿下。”

  一眨眼,又望见猫老板身着纯白圣袍,小白执起他的手,干巴巴地念着:“您没有死去,殿下。”

  ——这是猫老板与小白几十年里,彼此汲取灵感,在荒无人烟的学院里,跳起唯独两个人的舞步,上演舞台剧的场面。

  没有人聆听他们的故事,他们讲给自己听。

  没有人告诉他们新的灵感,他们演出其他文明的副本,演给自己看。

  猫老板对于小白的“爱”,不全然是爱情,而是对于阿佛洛狄忒的眷恋——唯有她,唯有她,化为了他荒诞无光的黑白艺术天堂里的七彩。

  “辉书航……”苏明安要握住她,她的面貌却骤然变成了沈雪——是啊,猫老板和小白不会迎来第三位读者,这里也不会迎来怪谈之外的舞者。

  小白之于猫老板,正如苏明安之于沈雪。

  然而,沈雪的爱太过浅薄,她不知道,有些事物高于爱情。若这世间所有的爱皆是爱情,这世上的情感该有多么贫瘠生硬。

  沈雪牵着苏明安,在图书馆之下狂舞,一部部名为《第一世界·“采蘑菇的会是可爱的小姑娘吗?”》、《第二世界·“机械人会成为美丽好新娘吗?”》、《第三世界·“爱丽丝会成为校园小天使吗?”》……仿佛一幕幕曾经发生过的舞台剧,在他们身上上演。

  “爱丽丝,你不会变成诺丽雅……”她化为爱丽丝的样子,而他化为伊莱文。

  “茉莉,你的爱会得到回报……”她化为茉莉的样子,而他化为幽魂。

  “骑士,你无需用死亡成就结界,海妖改变心意决定退去……”她化为海妖的样子,而他化为骑士。

  “茜茜,所有族民都会理解你,你从来没有被伤害……”她化为狐狸的模样,而他化为茜伯尔。

  “亚撒,你没有死于愚民的炮火,你迎来了春天……”她化为了黎明的模样,而他化为了阿克托。

  “苏文笙,你没有决绝死于月光,你成为了最年轻的议长……”她化为了神灵的模样,而他化为了苏文笙。

  ——可是,可是。

  倘若真的如此,倘若真的如此——倘若一切悲剧都被抹去,倘若一切矛盾都化干戈为玉帛……

  苏明安猛然甩开她的手。

  “苏明安啊——!”她的嗓音变得凄厉:“林望安从未虐待你,你的父亲没有死去,你的童年无比幸福,你参加了国外的钢琴晚会,你穿上了最新款的运动鞋,桥洞下也再没人会挨饿了……”

  不,不,不。

  恍惚间,苏明安望见了几张卡牌。

  那是随自己一同到来的人们。

  离明月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带着三个孩子喂橘猫。

  徽紫无忧无虑地在兄弟姐妹的簇拥下跳舞,她不曾失去过任何事物。

  茜伯尔牵着兄长的手,笑着漫步于生机勃勃的森林中。

  ——【我们正在打造永恒的乌托邦,这次请在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校园去跳舞吧。】

  “一群不知满足的家伙!这里有什么不好,永恒的校园,永恒的故事,一座没有偏见与歧视的乌托邦!”恍惚间,有无数嚎叫响起:

  “他们该被治疗!否则只会永无止境沉浸在旧日的伤痛!”

  “这些病人们,他们都是因为经历了过于悲剧的故事,才会如此癫狂!所以,抹杀那些悲剧,是对于他们、对于整个文明最好的治疗!”

  “不。”苏明安抬手:

  “不治疗——也是一种完美。”

  不治疗?

  白沙天堂,是一座矫正学校,目标就是治疗!不治疗,难不成放任他们继续残缺吗?

  连冬雪不愿长大的病都被治疗了,她亲口说“我要成为像你这么好的人”,她愿意去成为了大人了,这难道不是治疗成功的案例吗?

  沈雪的双眼,仿佛在质问,仿佛整座图书馆都在质问。

  “上了试验台的少年……他这辈子都无法治疗童年的伤痛,他多疑、聪慧,不信任任何人,但这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苏明安说:

  “桥洞下流浪的青年……我当然希望他从不曾遭遇那些苦难,可那本就是他的‘书籍’,缺乏了这些‘书籍’,他将不再是我熟识的那个人。”

  “被推下楼梯的老师,他因为临死前的怨念困于此处,但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任何血腥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心中的执念——乃是救下兔子们,保护历史。若是抹去他的这份执念,他又是谁?他为谁而死?”

  “执念有时不仅是执念,而是理想。”

  “伤痛有时不仅是伤痛,而是经历。”

  “病情有时不仅是病情,而是人生。”

  “灵魂的完整、形体的延续、精神的丰沛自由……这,才是一个真正‘健康’的人。否则,他们是谁的提线木偶,又是谁的故事角色?真的是我们的笔,将他们留在此处,而不是自由意志的导向?”

  他仿佛行走在无尽的海洋之中,所有的海水,都随着这一声质疑而豁然破碎。

  无数碎裂声中,他望见了图书馆上坐着的苏文君,苏文君问他:

  “所以。”

  “完美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是可歌可泣的拯救,是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还是令人传唱的千古史诗?”

  而苏明安给出了那个正确的答案——

  ——是大脑随着手指自由地行动。

  ——是不需要任何矫饰与利益的纂改。

  ——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开口——

  ……

  “是隔绝‘观测’本身。”

  ……

  “叮咚!”

  【你回答出了正确的答案,你指出了“病情”与“病人们”究竟为何物。】

  【你获得了真实之手(论外级)】

  【真实之手(论外级)】

  【内容:佩戴此物,你可以看见清醒者的踪迹,你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本质与规则。】

  【备注:“现在,你终于完全能够回答那位光明骑士的疑问——关于何为‘自由意志’”。

  “——不受任何观测与操控的未来,不被任何存在之物评头品足的人生。”】

  ……

  兔子们发自热情构造门徒游戏,激情地探讨他们的梦想,因此成功隔绝了“清醒者”们的窥探。

  小白随笔一写,触及了宇宙图书馆,触及了这座“启点”。

  千般矫饰、万般工笔,无数纷繁复杂的技巧,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真正的“自由”,最为狭窄的那条黄金道路,前人已由行动向他揭露——

  ——没有HE、BE、TE的划分。

  ——不被“清醒者”们评头品足的生命。

  ——不被宇宙图书馆“启点”等其他文明的观测平台记录的人生。

  这就是他所追寻的,这就是宇宙所追寻的……真正的“自由”。

  是那条最为狭窄的、金黄的道路。

  精致的彩绘玻璃窗镶嵌,天光在亿万尘埃微粒构成的薄雾中舞动,温柔地倾泻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上。

  沈雪停住了,那些舞步也消失了。

  停留在原地的参赛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些被困于此的怪谈们尽皆消失,他们终于在死后完成了使命、得到了解放。

  而那些狂舞的病人们,也恢复了平静,病服化作了常服。有人化为了敲打键盘的白领,有人化为了持着扳手的工人,有人化为了手持画笔的艺术家……走向了病院之外。

  ——因为有人宣判了他们,有人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是病人。

  苏明安的宣判,决绝地撕下了社会强行贴上的“异常”标签,戳穿了规训的谎言——他们不需要被“矫正”成某种刻板的正常模版;不需要承受电刑的“治疗”来摧毁独特的思维;不需要被关进一个精巧的、名为“白沙天堂”的规训牢笼。

  ——更不需要用一场大火焚毁旧处,来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然“健康”。

  因为他们无需脱离自身那被指认为“疾病”的特质。当他们被允许带着完整的自我投身现实,这“疾病”反而令他们愈加勇敢。

  ——去面对世界的荒诞、庸常的磨损。

  ——去坚持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因为“疾病”本是其他人对他们的定义。

  理想不是“疾病”,更并非“中二”,它是火种,更是一个人能在少有激情的社会上保持鲜活愉悦的理由。

  它是灵魂的“营养剂”,更是文明必不可少的“佐料”。

  将“想常人不敢想”、敢于挑战既定轨道、以不同频率表达世界的人,一律斥为“异类”或“病态”加以规训或排斥的社会,无异于是“贴标签”的谬误。

  苏明安抬起头,书籍星球汇成的汪洋大海,视线沿着书架延伸,最终消失在光与影的朦胧交界处。

  文字如同凝固了时间本身的艺术品,美丽得令人窒息,四周沉默的书卷,正以亿万双无形的眼,注视着每一个试图在它们浩瀚如星海的躯体中寻找答案的渺小过客。

  于是,他抬手,仿佛钢琴前的指挥家。

  “哗啦啦——”

  文字倾泻而出,不再是为了锻造华章,不再是为了构筑意义的堡垒,它们只是存在本身。

  “流浪猫”、“钢琴”、“跳跳跳游戏”、“up主”……它们包围着他,融入了他的躯壳,充实了他的灵魂,化为了他个人图书馆的一部分。

  它们在这荒诞重压下的自然渗出,如同伤口淌出的温热,又如同呼吸吐纳的雾气,是记忆在自说自话,是过往的尘埃在无风处翻涌。

  人们写,只为了确认这“写”的动作尚未消失,为了在这永夜般的沉默中,点燃火种。

  一生之中值得留住的时刻并不多,但它们成为了一幅幅画面、一行行字,并能永无止境的无限被收纳下去,如同人生的一段段段落收纳盒。

  他将他们装进木盒、装进瓶子、装进左右旋转的八音盒。

  永无岛,伊甸园,象牙塔。

  让灵魂得以安歇的天堂。

  他站在这座宇宙图书馆中,拉住小苏的手,望向彻底消亡的猫老板。

  “感谢你们,我已经知晓你们的付出与疑问,接下来,轮到我来解决一切了。”苏明安开口,轻抚胸口,微微鞠躬,向逝者们行了一礼。

  只有活下去才可以有名字,否则就只是无名者们。

  他们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名字,司鹊、徽白、无翼、希礼……

  仅仅是一群无名者们。一群没有姓名的人。

  他们是失去爱妻的丈夫,寻找孙女的爷爷,喜爱钢琴的少年,守护历史的教师,心灵相通的笔友。

  兔子们有兔子们的办法,而第一玩家有第一玩家的办法。

  现在,他要像第一玩家一样解决这一切。

  他仰起头,拍了拍手,像个掌权者一样召唤着——

  “老板兔……不,陈清光。”

  “我要面见你们,谈论关于‘断绝观测’的那条最狭窄的黄金道路。”

  “我知道,你们也一定渴望着那种终结,只是受制于规则,无法直接告知我。而现在,我自己已然领悟。”

  “谈谈吧——关于那位试图打造IF线的耀光母神,关于梦境之主,关于那些眼睛。”

  ……

  以诗人的名义,他幻想自己是一团焚毁规则的火焰,浪漫而徒劳。

  可他灵魂的基底,却是一块被火焰反复煅烧、在黑暗中兀自灼热的现实之诗。

  他向众人自称灯塔。

  令他谱写的诗行是彻底的背弃、是浪漫至死的无望飞翔、是失去翅膀的无翼鸟。

  而他血管里奔涌的,却是对现实滚烫而沉默的忠诚。

  他在浪漫的废墟上起舞,在世俗的嘲弄中保持彻底的、近乎自毁的叛逆。

  而心底深处,却祈求着一颗被现实淬炼得滚烫却深藏不露的剔透之心。

  当他第一次感悟到那份不受自己控制的【自由】时,

  他终于望见了那条最为狭窄的黄金之路,

  他听见体内绽放烟火的声音,

  听见灵魂的喜极而泣,

  听见胸腔穿堂而过的不系之风,

  听见【自由与完美的声音】,在万物潮涨潮落留下足音。

  ——这是妄想患者的梦境吗?不再诗意的世界当陷于荒漠吗?被贬斥的理想主义能过审吗?

  无翼的他、困于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他、化为神像与恶龙的他,

  ——会因其长出血肉吗?

  ……

  宇宙图书馆之中,黑发青年出现了。

  他手持血红天平,温文尔雅,面目模糊。

  他是陈清光。

  亦是,

  曾经的老板兔。

  ……

  “你看见了什么?”祂问。

  苏明安微笑,只答。

  “人世。”

  ……



第终章 涉海篇【50】·“婚礼。”

  “叮咚!”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七环·“博尔赫斯的图书馆”】

  【你获得了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游戏之核*1】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安忒托莉亚之吻”。】

  【任务要求:跳跃至“卡萨尔国的阁楼”。】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天使无法步入地狱,但天使会等到走向地狱的你。”】

  ……

  书页浩瀚翻卷,黑发青年手持血红天平,抽着烟斗。

  他披着烟灰色的马褂,纹理深青,指间轻托一柄烟斗,木色温润,淡青色的烟雾袅袅逸出,如丝如缕缠上他鸦羽般浓密的黑发。仿佛一幅悬于时光壁上的水墨旧轴,生动鲜活。

  目光温煦地扫过周遭,如同水洗过的琉璃,澄澈、平和。

  “……确实想和你谈谈了。”黑发青年道:“来吧。”

  祂撕裂一道空间缝隙,邀请苏明安入内,苏明安却转身望向苏文君:

  “你就停留在这里了吗?”

  “我脱离了一切,我成为了纯粹的‘读者’……就这样吧。”苏文君坐于图书架上,垂头翻阅书页。

  苏明安知道,这座图书馆相当于一种宇宙的拟态,苏文君看似坐在图书架上,垂头翻阅书页,实则是坐在宇宙的虚无缥缈之间,远远望着一颗颗星球的故事。只不过用易于理解的形式呈现给了人类。

  这样也好。

  苏文君,你自由了。

  苏明安拉着小苏的手,望向他:“走吧,我带你见见宇宙的真相。”

  小苏眸光闪烁,他最大的视野局限于门徒游戏之内,连罗瓦莎的范畴都未走出过,更不知晓世界之外更有世界。

  “朋友,你到底是……”小苏喃喃道。

  “你要带他一起来吗?”黑发青年浅笑:“贸然得知世界如此之大,被他视作一切的门徒游戏,不过是游戏中的游戏——这种冲击感,怕是会让他痛苦。”

  “我不想看见你毫无知觉死在柜子里了。”苏明安望向小苏:“走吧,不管你的本质是什么,写出来的也好,复制体也好,我相信‘我’不会因为得知真相而崩溃,也从不会抗拒走向真相。”

  闻言,小苏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嗯!”

  “朋友,我们走吧!”

  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他曾经的世界是多么渺小。但即使渺小,也是他的全部。如果说他眼里的那些翟星故友们都是伪造的产物……他也要守护他们。

  他跟随苏明安离开,不是为了如同飞鸟奔向自由一去不回,而是为了得知真相后,回来守护热土。

  “走吧。”

  苏明安拉住小苏的手,一步一步,带他离开这片泥沼。

  “——等一下!”

  却不知何地传来喊声。

  苏明安怔了片刻,闭上双眼,很快脱离了宇宙图书馆——这只是一种感知到的幻象,当他不想看了,就会消失。

  他回到了校园,望见所有参赛者都聚集在这里,而沈雪倒在地上,身上缠满丝线。

  “不要走,不许走……!”她死死盯着他,手掌伸向他。所有怪谈都消失了,唯有她还停留于此,像是无法解脱的怨魂。

  “唰!”

  吕树刺下一刀。

  血液溅到他脸上,他闭了闭眼,淡淡道:“在第三副本,我们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沈雪痴痴望着苏明安,忽然大笑出来:

  “其实我只要一点点爱……只要一点点爱啊……”

  以前,她曾经很喜欢苏明安的一支钢笔,目光总是不经意间扫过,也曾与他提到这支钢笔很好看,而他听了,只是笑笑。她以为这是很珍贵之物,故而她不再强求。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窗外,望见苏明安宽慰考试发挥失常的同桌,拿出钢笔递给同桌:“我用它的时候作文写得很好,你用这个练习,下次也会考好的。”

  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原来不是那支钢笔很珍贵……只是她在他眼里不够珍贵。

  在这里的日日夜夜,她反复做着噩梦,许多噩梦是她参加他的婚礼。他西装革履朝着婚礼殿堂走去,而她只能不甘心地站在台下,与其他宾客一起,望着他向宾客招手,手捧鲜花走向幸福……

  她不甘心,她嫉妒,她恨,她刀子般的目光朝新娘看去,真想狠狠撕下那新娘的白纱!到底该是怎样一张比她还美丽的脸!

  婚礼殿堂的聚光灯下,新娘回过了头,是一颗湛蓝色的星球,笑得那么幸福。

  沈雪就在这无与伦比的恐慌中被惊醒了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站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为什么!

  “大恩人,怎么处理她?”周晟搓着手道。现在,苏明安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路带他们通关的超级金大腿。

  苏明安刚要开口,沈雪便尖叫一声,化作灰烟钻入礼堂,消失不见了。

  她是怪谈,不算正常生命,他摇了摇头:“没必要管她了。”

  昔日他还会有些恐慌,现在他完全心如止水。

  她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沈雪了,以前的沈雪至少懂得如何谈论“爱”,现在只不过是一具随着岁月逝去而僵化的躯壳。

  “你要走了吗?”吕树望着他:“你要去哪里?”

  “你还会见到我的。”苏明安笑了笑。

  “……我们等你。”吕树坚定道。

  苏明安不再停留,拉着小苏,步入了黑发青年的空间缝隙。

  此时,小诺带着一批参赛者迟一步赶到,他震惊地望着奔向宇宙的小苏,喊道:“你去哪里?你不回来了吗?”

  小苏挥了挥手,已经来不及解释。

  小诺伫立原地,喃喃道:“……你肯定是有什么隐情,才会跟他走,奔向宇宙的……”

  ……

  “……猫老板是第十一席分出来的一条独立生命。”陈清光的第一句话,就震到了苏明安。

  “这样吗。”苏明安喃喃道。怪不得猫老板身上有血色天平,外貌黑发黑眼,难道这都是第十一席的特征。

  “还有一件事。”陈清光说:“昔年圣启是宇宙中一位强大的高维,祂创造了诸多文明,‘明辉’是祂创造的其中一个。”

  他们行走在一条漆黑的道路上,水声潺潺,天幕繁星。

  “明辉是圣启的小世界?”苏明安瞳孔一缩,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明辉在他眼里是一个非常完整的高魔文明,竟然是圣启创造的。

  “大多数文明都是天生天长,但也有一些是高维创造,经过漫长岁月演变至今,甚至比天然文明更加丰富精彩。”陈清光提起烟斗,轻笑道:“说不定千年万年后,你的小世界将成为宇宙第一文明。”

  苏明安摇了摇头,那还是很遥远的未来。

  “高维圣启创造了诸多文明后,将自己的诸多分体分向各个文明。”陈清光道。

  “所以我在明辉遇到的那位圣启,是高维圣启的一具分体……”苏明安点点头,这不出他所料:“所以,圣启根本没死……”

  “不。”烟斗抵住他下颔,面目模糊的黑发青年笑了:“你知晓‘创造者惯有的悲剧’吗?”

  “什么意思?”

  “圣启当年是怎么想的,我们也不知道……祂用诸多分体行走文明之间,最后却决定将自己的意识融入在明辉的那具分体。”黑发青年道:“所以,当时你杀死的,是真正的圣启。直到最后,祂坦然面对剑尖,明明有千万种方法存活,但祂都没有做。”

  “……什么?”苏明安猛地抬头。

  “总不能是祂在向弟弟赎罪吧?这种理由谁会信呢。”陈清光道:“大概是祂活了太久,确实不想活了。总之,真正的圣启已经死去了,现在你见到的银白莺鸟,不过是祂最初分出来的分体。”

  ……创造者会为了自己世界里一个渺小的生命而死吗?

  苏明安感到不可思议,毕竟他无法理解长生种的想法,童话里说过,魔女会为了赡养的人类小孩而死,但他还是无法相信……

  那个圣启,真的死了?在明辉被他杀死了?

  与梦境之主交谈的银白莺鸟,只是圣启留下的一具分体。

  他试图回忆起自己刺出去时,圣启最后的眼神……可已经过去太久了,当时的自己也完全不可能想到这些。这注定成为无解之谜,圣启到底为何选择赴死,已经无人知晓。

  “你在猫老板实验室听到的那段对话,确实来自圣启的一具分体,祂曾在罗瓦莎做过凛族相关的实验,那是祂与凛族的对话。”陈清光道。

  “哪一代凛族?”苏明安道。

  “哪一代?”陈清光睨了苏明安一眼:“凛族自始至终,只有一代。”

  祂好像又随口说了非常了不得的话。

  说到这里,他们抵达了形似古希腊辩驳场的空间,苏明安曾来过一次,是十一副本开始前,当时这帮高维讨论如何分食苏明安。

  现在,形势完全逆转,苏明安掌握着完美道路的方法,如同祂们被他胁迫。

  苏明安来到这里时,祂们的目光已不如当初凌厉。第六席无机之神被反杀,第七席永恒之主被打跑,令祂们隐隐畏惧这块持着火炬的面包。

  十二座象牙白立柱高耸,第四席、第九席、第十席、第十一席在此处,显得空旷。

  “晚好,今天人不齐啊。”苏明安挥了挥手。

  四位高维面面相觑。

  第三席乐子恶魔行踪诡秘,第五席星火正在恢复,第八席在罗瓦莎,第十二席在梦境,只剩下几位在这里。

  踏入这里的一瞬间,苏明安身侧的温润青年瞬间化为了一只雪白大兔子。

  “亲亲来咯!好久没见到亲亲了,十分想念,十分难耐……”兔子扭来扭去,令人恶寒。

  苏明安沉默以对。

  他之所以猜到陈清光是老板兔,是结合陈清光每次出现的信息判断。小娜说过,老板兔原本是正常人,是因为被世界游戏强制孕育变得疯狂。陈清光之于老板兔,大概相当于小苏之于他的关系。当然,他不太愿意自比为老板兔……

  “你还是变回去吧。”苏明安说。

  “哎呀呀,人家那种样子的时间不能太长,只能坚持到这里为止咯~”老板兔忸怩着。

  ……看来它能恢复短暂清醒,但不长。

  与其说是一个人,其实感觉更微妙,更像同一个身份的两个人格。

  苏明安跃起,落在了第六枚立柱上,既然无机之神不在了,那就让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与这些高维平视吧。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不愿露面兄依旧不愿露面,语气却很欣喜。

  “事先说明,我对于‘断绝观测’无所谓。”第四席爱尔亚始终中立。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想要你们的帮助。”苏明安摊手:“我只是突然发现,走到这一步,世界游戏可以与我目标一致。”

  他淡淡道:“世界游戏的目标是整个宇宙的‘完美’,之前我一直困惑,‘完美’的定义是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完美’没有定义,只要负责定义它的人消失即可。”

  “你们……想解脱吗?如果全宇宙都‘完美’了,世界游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你们就自由了,不必再如囚犯困于此处。”

  “——只要让那些评判‘完美’与否的眼睛们消失,就可以实现。”

  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话术,只要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的目标确实是相同的。

  第九席仍然一言不发,祂与苏明安有过冲突。

  这时,每次会议都无比沉默、从未参与过立场讨论、始终中立的第十席,缓缓开口:

  “……我可以与你合作。”

  “我知晓耀光母神与诺尔·阿金妮的谋划,他们将是最后的阻碍。”

  ……



第终章 涉海篇【51】·“就让我们在尘埃落定的未来相见吧。”

  “诺尔?”苏明安保持怀疑。

  “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了吧。”第十席说:“他背叛过你,只是让你看了一些清醒者信息,你就相信那是他的全部谋划?”

  ……不,苏明安当然没有完全相信诺尔。

  诺尔记得远比自己多的轮回,他怎么能相信一枚金色千层饼,假使诺尔目标并非此处,只是他自认为明白了诺尔的隐情,反而是最糟的。

  “你可以说。”苏明安说。他会自己思考。

  “你应该已经遇到过耀光母神在罗瓦莎各处的IF试点,这些都是祂的‘实验’。”第十席说。

  “实验?”苏明安挑眉。

  “比如塑造一个人人都信仰耀光母神的世界,或者一个十全十美的世界……很好理解吧,总有人希望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第十席说。

  苏明安垂眸不语,茜伯尔遇到的夜莺族穹地,正是耀光母神的一处试点。

  “所以,祂是……不满足罗瓦莎这部‘原著’,想要自己写‘同人’覆盖它?”苏明安道。

  IF线,不难理解。比如苏明安和吕树等人原本是玩家们,在【校园】IF线里却变成各种老师和学生,在【西幻】IF线里变成各种骑士国王海妖,在【古代】IF线里变成各种皇帝大臣将军后妃……

  “只是立场不同而已。”第十席说:“在你的理解里,你认为‘完美’=‘自由’,而在耀光母神的理解里,祂认为‘完美’=‘所有IF线同时存在、没有定数的世界’,一个人可以是【校园】IF线的音乐老师,也可以是【西幻】IF线的小王子,也可以是【古代】IF线里的皇帝……只要在观测者的视角,这个人的身份是不固定的,发展是不固定的,结局也是不固定的,这同样是一种‘隔绝观测’。”

  苏明安眼神一亮。

  这确实也是一种思路,与他的区别在于——他认为“隔绝”就是立起一堵墙,谁也不给看下去。耀光母神认为“隔绝”是让世界变成万花筒,一万个人能看到一万个哈姆雷特,谁也没法锚定真正的结局。

  “原来如此,是‘没有结局’与‘多结局’的区别。”第十一席总结道,言简意赅,极为形象。

  这几个高维就在这里安静地听,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苏明安望向第十席。

  “祂打造的那些奇形怪状、稀奇古怪的IF线,产出了异常之多的情感,吸引了我。”第十席言简意赅,祂是情感之神。

  苏明安不禁好奇耀光母神这位“同人神”究竟整出了什么活,能让人们爆发出那么丰沛的情感,要是让当初的苏凛学一学,说不定都不用上去坐牢。

  “你遇到的穹地夜莺族,只是祂微不足道的一个试点,祂创造了那个试点后,就没再看第二眼,族民们自娱自乐,又是抢夺圣物,又是献祭族民,他们的情感无比澎湃动人,三百多位族人慷慨赴死,可在母神眼里看来,渺如微尘。”第十席道:“很遗憾,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祂扬起手,平视苏明安:“祂整过无数你难以理解的活,你能想象一整个国度的人都在玩类似‘鬼抓人’的真人不对称竞技赛吗?你能想象整座海岛都在不分性别相亲抢亲吗?你能想象一个国家的所有事物都要按照下棋判定,每个人的职位分为【骑士】、【战车】、【王后】,谁被吃子了就要自杀谢罪吗?你能想象一座城市的所有人都是主播,主播和所有的粉丝黑子一起大逃杀,看粉丝们和黑子们谁能活到最后吗?”

  “哇。”第四席摇晃了下拟态大尾巴:“真是个恶劣的家伙,还是秩序正神呢。”

  苏明安也被震了一会。

  “对了,苏琉锦……”他想起自己之前短暂被苏琉锦召唤过,那是一场类似“圣杯战争”的战役,九位召唤者带着英灵相互厮杀,最后一人为胜者,莫非也是耀光母神这位同人神的手笔?

  这家伙真是不遗余力把各种IF线带进这个世界。

  “但这些只是试点。”苏明安说。

  “没错,祂只是在罗瓦莎选择了各种区域,弄出一个个奇葩的设定,看着人们自行发展,并不影响什么。”第十席道:“然而——自从你决定涉海,并接触了清醒者的概念后,祂获得了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的帮助。”

  “……”苏明安蹙眉。

  果然是因果的影响。

  若他不选择涉海,清醒者的概念不曾进入人们眼中,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件事了?

  “永恒之主的能力——恰好是让‘瞬间’变为‘永恒’,让‘虚假’覆盖‘现实’。”第十席道:“我怀疑祂俩很久以前就有结交,耀光母神一直以来大肆试点,是为了等待第七席的援手——祂们联手覆盖世界永恒之梦,祂的试验已经孕育充足,正待化为现实,覆盖整个罗瓦莎,甚至蔓延宇宙。”

  “当然,如你所想,这确实是一种隔绝观测的办法,毕竟整个宇宙变得乱七八糟,甚至分不清这个人该是音乐老师还是小王子还是古代皇帝还是第一玩家苏明安……【原有的世界与各种同人IF线彻底混到了一起,便能隔绝观测】。”

  “苏明安——你要站在耀光母神那边吗?”

  第十席的提问,让周围变得安静。

  第四席摇晃着大尾巴,摇着摇着,忽然呢喃:“……要是真让那个家伙成功,甚至蔓延到宇宙,我不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吐槽的粉狐狸吧。同人神的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太能接受。”他说:“但我也无法给出明确的反对,我需要去看看祂的实际行为,方能判断。”

  他直觉感到,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但总感觉有些扭曲。

  但探索到这里,已知能“隔绝观测”的办法,唯有此法。耀光母神既有经验,他想去实地考察,看自己能否在原有的基础上,想出更妥帖的办法。

  他明确看到了最后的曙光,这非常好,令人动力十足。

  “祂最大的试点,在哪里?”苏明安道。

  耀光母神的态度发生过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祂原本那么看好他,还送他小太阳,最后却要追杀他……他怀疑和第七席的谗言有关,让耀光母神视自己如敌人。

  “很遗憾,现在已经不存在‘试点’这个概念了。”第十席道。

  “什么?”苏明安猛抬头。

  “……我之所以愿意告诉你这些信息,是因为祂已经开始实践了。”第十席道:“当你往回逆流之时,亦是耀光母神开始将‘试验’化作‘现实’的开端——祂也在随之逆流。”

  “祂似乎还得到了清醒者‘魔法少女’的帮助,在更往前的历史里……罗瓦莎已经完全化作了祂的同人。”

  这段话不容易理解,苏明安却很快会意:

  ——自己继续往前跳跃的话,已经不会步入原有的时间线,而是被耀光母神纂改过的野史。

  玩家们最开始的经历,诸如苏明安在红塔坐猫车、吕树在血族参加宴会、苏凛在古董店当老板……这些真实历史,已经被尽数纂改,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将要回去的,是一段完全陌生的时间。虽然确实是副本初期的那段过去,但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他不能在过去阻止耀光母神“同人”的覆盖,当他回到正常的时间线,现在也会被“同人”覆盖。

  “过去,就交给我吧。现在,就交给仍然停留在原世界线的吕树、苏凛、山田等人吧……”苏明安暗暗想着。

  无论耀光母神的计划是否可行,他都打算先阻止再说。其一,第七席心怀诡计的可能性很大。其二,被神明控制的世界,也不算作真正的“自由”,这个计划肯定有问题,需要他更改。其三,如果未来的罗瓦莎也被耀光母神的“同人”覆盖了,那耀光母神的话语权高于一切,翟星真的能得到善待吗?

  他必须把话语权握在自己手上——故而必须先阻止耀光母神,再平等谈论是否可行。

  “所以我一旦回去,就会直接步入被耀光母神覆盖的罗瓦莎。”苏明安道:“还真是地狱入局啊。混沌之神与恶魔母神不阻止祂吗?”

  “恶魔母神的力量沉睡已久,混沌之神不问世事。”第十席道:“所以,如果你想阻止耀光母神——就必须唤醒恶魔母神,祂会帮你的……只要那个叫‘易颂’的玩家开口。”

  ……易颂吗。

  苏明安大叹命运弄人,谁能想到易颂和恶魔母神会是最后的破局点。

  “找钥匙唤醒恶魔母神,对峙耀光母神,最后隔绝观测,扇梦境之主几巴掌,结束一切……”苏明安心里完成了规划,他很喜欢这种掌控未来的感觉。至于第十席言语的真假,他自会验证。

  “你想从我这获得什么?”他问第十席。

  第十席似乎在笑,几个瓶子发出叮铃作响的碰撞声:“……你们能在这场戏幕中,爆发出的蓬勃情感……即是我所钟爱。”

  “看来你很希望我能胜。”苏明安说:“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呵呵……克里琴斯那个家伙没什么创造力,只知道抄世界游戏,你可能会看到一个超乎你想象的大杂烩世界呢。”第十席道。

  ……圣杯战争和穹地都见过了,还能多么奇怪?

  总不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熟人吧,知道是最后了,都来齐聚一堂……苏明安想到这里,打了个寒战,他不知道耀光母神的品味,万一与世界树穆队坐一桌呢。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路从后向前已经是将“正史”改为“野史”,没想到有人比他更“野”,也不知耀光母神的“野史”有多“野”,是否保留了一些特殊的历史。

  “……朋友。”这时,小苏握住苏明安的手。

  他很聪明,光是旁听,便明白了很多事情。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苏明安道。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次向前跳跃了,十二故事也收集到了最后。

  他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片刻后,小苏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朋友,你将要回到过去,而我所望见的是现在。”小苏道:“如果‘现在’没有了我,我的故友们将失去‘第一玩家’,我必须回去,带领他们走向未来。”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双眼很亮:

  “朋友——不,苏明安。”

  “就让我们在尘埃落定的未来相见吧。”

  苏明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和2021版的人们去稳定【现在】,我去拯救【过去】,吕树等数亿玩家们去改写【未来】。”

  他并不意外小苏的决定,毕竟这种家伙实在太离不开自己的家乡。

  “我们终将会在一切落定的结局相见。”苏明安微笑着说:

  “那时,你就给我讲一讲,你过去的故事吧。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而我也会给你讲述,我这一路经历了什么。”

  “小苏……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他一直表面上喊“苏明安”,可现在,他俩心里都清楚,谁才是唯一真实的苏明安。

  虽然最初的相遇充满了戏剧化和笑话,可现在,苏明安已经将小苏当作了自己真正的朋友,也希望能唤他一个唯一的、不同的名字。

  “好。”小苏笑了:“朋友,那我还是叫你朋友,我只这么叫你。”

  这种时候,果然有煞风景的来破坏气氛。

  “哎呀呀~好感人~人家都要潸然泪下了……呜呜呜……”老板兔拿起粉色小手帕嘤嘤嘤,兔耳一抖一抖,哭得肝肠寸断,满地打滚。

  苏明安正要转身,第十一席却走了过来,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

  “去吧。”第十一席望着他道:“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循环,结束这漫长的旅程。”

  “奔向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与自由。”

  黑雾之下,祂似乎在微笑。

  ……



第终章 涉海篇【52】·“重生之我是陈清光。”

  “陈清光,北极的血肉实验资料,是你埋下的?”

  “哎哟哟~亲亲,人家不知道嘛~”

  “陈清光,赵茗茗刚去世,你就去邀请她加入游戏,所以你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抵达翟星了?”

  “亲亲,人家好想你,亲一个~给人家一个热情的亲亲~”

  经过一番“严肃庄重”的对话,苏明安发现没办法和这只兔子交流。

  算了,老板兔是老板兔,陈清光是陈清光。苏明安直接将两个人割席。

  令他惊讶的是,这次他可以携带所有卡牌和所有同伴一起走,考虑到正常时间线需要留下一些战力,他带走了单双和离明月。

  “先找钥匙唤醒恶魔母神,在那之前不要暴露身份,防止被耀光母神拦截。”苏明安叮嘱四人。

  “知道啦。”单双眨眨眼。

  “遵从灯塔之神的教诲。”徽紫还在角色扮演。

  “行吧,你点子多,听你的。”祈昼双手抱胸。

  离明月轻轻点了点头,始终望着苏明安。

  出发前,苏明安摊开手掌,掌心里是第十一席给的一张纸条,里面只写着一句话:

  【似是故人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指的是谁?他真想用手掌快速抚摸第十一席的脸庞,让祂不要谜语了。

  苏明安记住了这句话,取出了从兔子们获得的几件道具:

  ……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

  【真实之手(论外级)】

  【内容:佩戴此物,你可以看见清醒者的踪迹,你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本质与规则。】

  ……

  【游戏之核】

  【(无提示)】

  ……

  “游戏之核”的模样类似心脏,捧在手中砰砰作响,苏明安随意看了看,却发现“真实之手”正在靠近“游戏之核”。

  一阵光芒后,二者竟然融为一体,化作了一颗被手掌捧住的心脏。

  ……

  【真实游戏之核】

  【(无提示)】

  ……

  还没等他讶异,下一刻,一阵吸力从“真实游戏之核”传来,他被吸入,出现在了一个空间中。

  脚下是晶莹剔透的湖泊,面前是一扇洁白的大门,他怔忪片刻,意识到这里很像他与小娜见面的那个湖泊。

  他向门扉伸手,发现自己不再被隔绝门外,而是能够踏入其中。

  他一步踏入,看到里面有四个小空间,浮现出一行行字。

  ……

  【技能室】

  【道具室】

  【副本容纳】

  【航向设置】

  ……

  “这是……”苏明安突然意识到,兔子们给他留下的最珍贵之物,正是这颗心脏,它的本质是——“门徒游戏”或者“世界游戏”此类东西的起源。

  怪不得是心脏的外形,这不就是暗喻宇宙器官吗?

  原本这颗心脏应该没什么用,因为“门徒游戏”只是拙劣的模仿,远远比不过真正的世界游戏,然而系统给他发了个任务奖励,名叫“真实之手”,二者融合后,不知道这颗心脏现在位格如何。

  “世界游戏一直属意我,称我是满分玩家,现在觉得我留不下来了,所以给我发了一个新世界游戏?”苏明安低语:“这算什么,想让屠龙者成为恶龙?”

  这个东西尚显粗糙,一切都是新的。

  苏明安进入【技能室】,这里像一片海洋,难以辨清的液体包裹着他,却行走自如。突然,面板浮现:

  【请加入“主菜”与“调味剂”。】

  “咣当——!”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口大锅,旁边是锅碗瓢盆和各色调味罐,甚至摆放着各色蔬菜肉类。

  定睛一看,食材上漂浮着的文字分别是:【泯灭(红)】、【空间(紫)】、【弱点洞悉(紫)】、【传教光环(金)】、【定点冲锋(蓝)】……是他的所有技能。

  他转头,旁边的调味罐则写着:【信仰权柄】、【吞噬权柄】、【轮回权柄】、【生命权柄】……是他的拥有或短暂拥有的所有权柄。

  思索片刻,他尝试将写着【定点冲锋(蓝)】文字的一个西红柿放进锅里,又将写着【吞噬权柄】的白糖洒进锅里,然后举起锅铲搅了搅。

  下一刻,一盆白糖西红柿出现在了他面前,浮现出了一个面板:

  ……

  【吞噬冲锋(红)】

  【技能介绍:选定视野范围内的一个目标,以其为终点进行快速位移。位移速度与玩家敏捷属性点有关。冷却时间30秒。位移过程中,凡是接触到位移路径的事物将受到吞噬伤害。】

  ……

  “……啊。”苏明安完全明白了。

  眼前看似是做菜,实则是研究技能。

  世界游戏的内部风景是没有定性的,会根据进入者的个人认知进行修正,呈现出能够让生命体理解的模样。

  对于苏明安这个翟星人而言,呈现出“做菜”的模样易于让他理解,如果是一个硅基程序生命进入这里,这个做菜场景恐怕就会变成计算机编程的场景。

  “将技能与权柄结合,研制出新的技能……”苏明安望向琳琅满目的食材:“原来如此,这就是世界游戏那么多技能的来源。”

  恐怕他们这些玩家的技能,很多都是十二位主办方的权柄研究出来的。细细一想,十二位主办方的权柄包容各类,梦境、永恒、欢欣、创生、死亡、情感……以这些为“调味剂”进行“做菜”,以此衍生出了各种玩家职业【战士】【法师】【摄梦人】【死亡颂唱者】【白审】……

  而且,【白审】进化为【佰神】,本就是苏明安成为佰神的结果,以此追根溯源,看来真是高维们的权柄衍生出了这么多职业和技能。

  他感知了一下,“做菜”后,体内的能量明显少了一块,需要时间恢复。

  “都放进去会怎样?”他突发奇想,将自己所有的技能和权柄都放进了锅里,他拿出做白菜炖肉汤的架势,将菠菜扔进去,鸡蛋扔进去,肉扔进去,油盐酱醋都扔进去……

  咕嘟嘟,咕嘟嘟——

  世界游戏真是人性化,用“做菜”的方式让他理解技能是怎样产生的,要是将一大堆宇宙物质和各种公式放在这里,真没这么简单易懂。

  搅着锅铲,他明显感到体力在飞速下滑,透过洁白门扉,他望见外面湖泊的水也在飞速减少。

  “原来那个湖泊代表着世界游戏的健康情况……”苏明安心中有数了。

  搅着搅着,他呕出一口血,有些站不稳,湖泊也将近干涸。

  毕竟是新东西,能量还不够……这种大工程以后再做,摆平了耀光母神后应该就有机会了。

  他将做到一半的糊糊汤锅放到一边,拿起刚才的白糖西红柿。

  ……

  【吞噬冲锋(西红柿拟态)】

  【介绍:你可以将此物送给别人,使别人获得“吞噬冲锋”能力。】

  【备注:请注意,此物由你的“吞噬”权柄合成,当别人使用这个技能,你可以强行中断别人的使用。】

  ……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什么:“也就是说,我成为了可以给别人发技能的人……我成系统了?”

  他握住西红柿,走向第二个房间【道具室】,这里大同小异,也是锅碗瓢盆,主菜变成了他的所有装备和道具,调味剂依然是他的所有权柄。

  刚才是世界游戏的技能来源,这里是世界游戏的装备和道具来源……

  苏明安发现,原来那么神秘的宇宙器官,揭开面纱后,也没那么难以理解。

  他继续走向第三个房间【副本容纳】,这里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书架,用上百个木板隔着,每个小隔间可以放一本书。

  ……

  【你当前持有的书籍:】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第一玩家》、《玥玥》、《猫老板》……】

  ……

  第一本是苏明安在罗瓦莎获得的,第二本是神明安看的那本书,第三本和第四本是别人死后留下的。

  “嗯……所以我见证过的世界,可以在这里化为书籍,放进书架。”苏明安垂眸思索:“放进第一个小隔间,就是第一副本,放进第二个小隔间,就是第二副本,以此类推……这里一共有上百个小隔间,所以世界游戏的副本容纳极限是上百个。”

  用这种方式理解世界游戏,十分有趣。

  他很快走向第四个房间【航向设置】,呈现在眼前的是类似宇宙战舰的驾驶位图景,面前是一张宇宙大地图,各个星系令人眼花缭乱,大多数区域都笼罩着迷雾。

  ……

  “叮咚!”

  【你可以在这里设置航向,本器官会按照航向进行航行,寻找可以能被纳入世界游戏的星球文明。】

  【找到星球文明后,你可以通过对该文明的观测与记录,获得一本该文明的“书籍”,将“书籍”放入【副本容纳】室的书架后,该文明代表的副本生效,副本将自行演化出各个任务与通关路线,等待“玩家们”进行探索。】

  【最终,将择取文明改良效率最高、发展最为丰满精彩的玩家通关路线,作为完美通关。将完美通关的版本覆盖至原星球文明,解决文明的危机。危机得到解决后,代表该文明的“书籍”将消失,副本不再开放。】

  【“玩家们”的选取,同样可以通过巡航,选取文明危机程度不高的星球生命进入本器官。】

  ……

  虽然世界游戏的目标和本质,苏明安在之前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但真正看到这段原理介绍,他还是感到震撼。

  ……选取文明危机不高的星球生命作为玩家,进入世界游戏,为其他危机极高的文明,探索最完美的通关路线,拯救一个个副本背后代表的文明。

  世界游戏,就像一个文明进化器,它自己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作为一个中转平台,让那些能够解决问题的“玩家们”进来,去解决其他文明的危机,最后将最完美的解决方案覆盖至那个文明。

  同时,它兼具净化性,若是“玩家们”没能解决文明危机,没能获得“全完美通关”,就会迎来“集体抹杀”的结局。因为它认为,解决不了危机的没用的“玩家们”,与其活下去,不如抹杀来节省宇宙资源。它可以继续航行,寻找下一批能够解决问题的“玩家们”。

  “……呵,真是傲慢啊,这个器官。”

  震惊于这个器官如此完整的同时,苏明安也轻轻感慨。

  真是一个神奇的器官。

  就像人体内的心脏,吸纳静脉血,泵出动脉血。在它看来,满是代谢废物和二氧化碳的静脉血就是“玩家们”,而富含氧气的动脉血就是“等待拯救的副本”。

  它吸纳“静脉血”(玩家们),泵出“动脉血”(被拯救的副本),如此转化,扫清宇宙中不配活下去的代谢废物,产生更为丰满精彩的文明,抑制熵增,进行熵减——真犹如一颗人体的净化心脏。

  神奇的宇宙器官。

  但苏明安不打算启动,宇宙里有一个世界游戏已经够了,不知道它已经抹杀了多少个文明,要是再加上自己这个,

  ——岂不是让宇宙成为了“双心者”?

  “双心者?”苏明安怔了一瞬,感到这个词有些眼熟,好像是新手副本里出现过的,难道那时就有预兆?

  他摇了摇头,看了眼航向,因为还没有启动,宇宙大地图基本都是浓雾。

  就算他有启动的心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没有合适的副本啊。那些书籍都不算整个文明,撑不起一整个副本。

  ……先放置吧,万一以后真要和世界游戏抢权限,这个复制品心脏也许能用到。

  他离开了这四个房间,穿过洁白门扉,回到了湖泊。由于这里太过简陋,没有天使的圣歌,也没有他看见过的香炉、山羊等物,应该是世界游戏后续进化出来的风景。

  只有他一个生命在此,小娜这种大脑还没有被进化出来,更没有十二主办方。

  “如果我真要发展这里,估计还要拉人成为主办方,比如把吕树、山田他们拉进来……这也太损了,不能让他们进来坐牢。”苏明安想了想:“估计我会邀请那些寿命将尽且潜力强大之人?比如当初的司鹊……”

  他突然警醒。

  ——所以,这就是当初老板兔邀请司鹊成为第二席的原因吗。

  自己,还真是不知不觉就会按照老板兔的思路行事啊。最初的老板兔刚刚进入世界游戏时,这里也是一片荒芜,所以邀请了司鹊作为第二人……和自己此时的思考完全一致。

  不过,这倒不是他与老板兔相似,而是一个掌权者最理性的思维方式,确实是这么想。

  他绕着湖泊走了一圈,这个湖泊远比世界游戏的小,简直犹如臭水沟和西湖的对比。四周也没有漂亮的浩瀚星空,更没有他去过的主办方休息室、黑暗长廊、古希腊辩驳台等地,看来是慢慢进化出来的。

  “模拟经营游戏……《开家‘世界游戏’店》?”他脑中胡思乱想,下意识想出了一个up主实况标题,随之他很快收起思绪,暗骂自己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时,肩头传来鸣叫,一只银白莺鸟停在自己肩上。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圣启。”苏明安说:“我知道你能说人话,别鸟叫。”这话听起来像骂人,他很快跟了一句:“……别像鸟一样叫。”

  “我对这里很感兴趣。”缥缈若仙的嗓音响起:“介意让我待在这里吗?”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可能给你权限操作。”苏明安道。

  “无妨。”莺鸟说:“我只在这里感知宇宙规则……作为报酬,若你遇到大麻烦,我会出手一次。”

  9999大哥愿意相助,苏明安不再拒绝,看来这颗心脏确实很厉害,连圣启都愿意在此修炼。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苏明安说。他熟悉的是那位赴死的圣启,而非这只莺鸟圣启。

  “不必如此……我们之间记忆情感相通。我即是他,他也是我。”莺鸟道。

  此时湖泊的水已经涨回来一点,确认莺鸟会游泳后,苏明安心念一动,离开此处。

  他摸了摸胸膛,那颗心脏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化为了他的另一颗心脏。

  这颗世界游戏的雏形已经认他为主,他即是第一位“主办方”,亦等同大脑。

  “走吧。”苏明安望向四人:“出发。”

  他翻开“世界之书”,之前的书页果然染上了奇怪的金色,有不断蔓延的趋势,他选定了时间点,光芒大放——

  “你们可能会看到比较奇怪的罗瓦莎……不要太惊讶。”苏明安不知道耀光母神的品味,为了保险,向四人叮嘱道。

  一位神明,祂的品味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

  “哗——!”

  ……

  窗外夜色深沉。

  “叮铃——叮铃——”

  圆月之下,一道身影若隐若现,翩翩而来。

  她仿佛自月光深处凝成,皎皎生辉。金发若流瀑,灿如晨光,明眸湛若玄潭初凝,顾盼间空灵寂远。身袭非丝非帛的衣袍,其色若初雪映月,衣袂飘飞无风自动,似一株孤绝花枝,广袖翩跹,姿容绝世。

  有子凌虚,踏月华而来,止于露台霜砌之上,似琼枝承露,寒梅瘦影。

  夜色如墨,伊人独皎。

  “……?”苏明安开幕雷击。

  ……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1)”

  望见绝美女子的一瞬间,苏明安这才发现自己考虑欠妥,仔细想想,某云上城神明、某黎明、某神灵、某叠,都算不上品味非常好。

  由于经验丰富,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诺尔的脸,只不过,第一次他是惊艳,这第二次却是警惕与提防。

  ……这究竟是耀光母神写出的“同人诺尔”,还是那枚金色千层饼?

  他作势拔剑,却被突然捂住嘴,拖到身后窗帘下。

  “别被‘妙音玫瑰’发现了,宇航!”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他是‘楼月阁’最大的金主,我知道你喜欢美女,但今天不是看戏的好日子,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厚重的帘布隔绝了金发仙子,最后一眼是那位仙子落于重重映花的高台,坐在一侧的雕花木椅上,一副主人家的派头。

  ……耀光母神你真是疯了……这是苏明安脑海里盘旋的念头。知道很“野史”,没想到这么“野”啊。

  他回头,望见一张英气的脸,额头绑着蓝带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脸略有些圆,五官顺眼。

  “……汪星空?”苏明安看了眼。

  ——第八环完美通关任务要求他跳跃至“卡萨尔国的阁楼”这个时间点,他记得,这是在伏恩小王子死后,他作为汪星空把明溪校园的陈宇航拐到了罗瓦莎,他们落地是一片战争区域,连忙躲进了一位老婆婆的阁楼,躲过了大兵们的搜查,恰巧在阁楼发现了同样躲藏着的琴斯。随后,某只大懒鸟就来盗他号了。

  他本以为自己落地后,起码是相似的场景,比如战争区域的小阁楼……结果怎么是这种“闺阁”的阁楼?

  “嘘……”汪星空嘘了一声:“这‘楼月阁’是一位大人物所建,任凭外面炮火轰鸣,里面灯火依旧,那些大兵们不敢闯进来搜查,幸好我们躲了进来……但要是被阁内的人发现,我们估计很快就被一枪打死了,你稍微警惕点啊,看见那些仙子走不动道吗?”

  苏明安明白了,自己这次附身了陈宇航。好处在于身份不起眼,不会引起耀光母神的注意,易于寻找恶魔母神的钥匙,还有个好哥们汪星空。坏处在于实力一般,不过卡牌能弥补这一点。

  看样子,“原文:汪星空与陈宇航逃入老婆婆的阁楼”被纂改为了“同人:汪星空与陈宇航逃入了一座唱戏的阁楼”。

  他们没有身份证明,被大兵们认为是可疑人物,一路逃进了这座阁楼,躲藏在这间闺房里。

  “只是地点改变,倒也还好……”苏明安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他们身处一间闺房,摆设偏向古风,梳妆台明净如水,一排晶莹瓶罐熠熠生辉,胭脂刻着“刘春林”等老店招牌,显得金贵不凡。衣橱门扇半开,可见两三件半旧的旗袍,小桌上搁着一架手摇留声机,旁边散着几张唱片封套。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风格的世界。

  房间另一端,罗帐静静垂落,床上铺着素色床单,床底放着几只檀木箱子。小窗不通向外界,而通向阁内舞台,霓虹灯字拼出“春华舞台”四字,流光溢彩,红绿相撞,衬出台上舞女们的侧影。

  方才他望见诺尔,是透过小窗望见了楼下高台。所以,诺尔应该没有看见他。

  诺尔不可能在此营生,应该是潜伏而来,为了……刺杀?还是探索什么?

  这时,楼阁忽然传来震鸣,似乎是炮弹擦过的声音。“唰啦啦——”木质廊柱摇晃,震下灰来。

  堂下坐着各色人等,大老爷们在红木椅上歪靠,鼻烟壶在指尖旋转,富商昂首眯眼,雪茄烟雾袅袅,仿佛天地皆是醉人红粉。当楼阁摇晃,他们齐齐抬头,惊悚地望向门口。

  “哐当!”两扇精雕大门被蛮力撞开,一群士兵端着长枪蜂拥而入,刺刀冰冷。

  “奉柏冉大帅之命,搜!”为首军官嗓音硬如生铁,扫视全场,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每一张惊惶的脸:“我们怀疑,此地有‘巢’派奸细匿藏,不敬耀光母神者,格杀勿论!”

  他拿起一张卡牌,竖于脸前:“看到了?这是【R卡·光之使】,若要违抗,就来与我的卡牌碰碰!”

  ……还真是东西结合。苏明安捂住脸。

  “哎哟,军爷这是什么话……”一个身影分开人浪,一位貌美老板娘走来,云鬓纹丝不乱,脸上堆砌着滴水不漏的笑意,声音又软又糯,疾步行来:“军爷辛苦!这梨园行当,自有梨园行当的规矩。天大的事儿,容我们把这出压轴的好戏唱完如何?总要讲个善始善终。”

  她笑吟吟回身,眼波流转,“姑娘们,别愣着呀,接着跳,莫要辜负了贵客。”

  自始至终,诺尔都坐在一侧木椅上,托着下巴,宛如睡着,仿佛这一幕引不起他任何警惕。

  “这,这群士兵怎么闯进来了……坏了,不是听说这楼后台很硬吗。”阁楼之上,汪星空握紧苏明安的手。

  “你别慌。”苏明安说。

  “我怎么能不慌!这地方打仗快打疯了,还不是那个‘主人公之战’,八位主人公候选人,其中有两位就在这边干起来了,双方的军队快打红眼了。”汪星空咬牙道。

  “主人公之战?”苏明安侧目。

  “之前打听消息的时候,你没认真听?”汪星空耐心道:“八位主人公候选人,现在还是互打阶段,什么时候只剩下四位主人公了,就会开启一场名为‘海上盛宴’的战争,谁能赢到最后,谁就是最终的主人公,能够觐见耀光母神,获得无上至宝。”

  “海上盛宴……好吧。”事到如今,苏明安只能接受这些设定。怪不得第十席嘲讽耀光母神只会抄,还真是超级裁缝。

  “所以这里的人对战,是靠……卡牌吗?”苏明安道。

  “是啊。”汪星空道:“不过,没有卡牌的大众,就只能真刀真枪咯。”

  他拿出一张卡牌,唉声叹气:“……唉,我到现在也只弄到一张N级卡牌,凭我两的实力该怎么自保啊。难道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我们刚逃出明溪校园,还没领略这个世界的大好风光……”

  他的手上,是一张金黄的动物牌,模样很像皮卡丘。

  苏明安抬起手掌。

  “别看啦,你还没有呢。”汪星空道:“我也是运气好,之前路过战场,捡到了一个战死士兵遗留的卡牌,虽然只是最低等的N卡,但也有战斗力了。”

  ……不,苏明安有。

  SR卡徽紫,SR卡祈昼,甚至还有离明月和单双……不过和之前的情况一样,同伴们没有跟他传送到一起,后续才能见到。

  那个大兵有R卡就那么嚣张,那自己岂不是……

  楼阁下,丝竹之声迟疑片刻,终又怯怯响起,镁光灯重新聚焦。舞池中央,众舞姬翩翩起舞,一位乌发如墨的舞姬格外夺目。她旋身,双手执扇,舞姿柔美。

  她将扇合拢又展开,扇面翻飞如蝶。

  忽然,她一个回身急旋,扇骨发出一声机括脆响。

  “叮——”

  灯影划过,扇缘竟陡然绽出一线雪亮的锋刃!她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眼中带着同归于尽的烈焰,直扑那为首的军官!

  “今危难在即,璃狗爪牙,吃我一刀!”她的语气里分外痛恨,仿佛以死也要刺杀。

  “噗嗤!”利刃穿透皮革,滚烫的血花溅上镁光灯昏黄的纱罩,军官双目圆睁,喉间嗬嗬作响,难以置信地捂住喷涌的颈项,沉重地向后倒去。

  “反了!反了!”短暂的僵滞后,士兵们如梦初醒,如炸巢的蜂群般怒吼着涌向台上。

  那名舞女却不反抗,仰头望向镁光灯,高昂尖笑,笑声清朗快意,仿佛终于大仇得报:

  “璃狗为凛族掀起战争,毁我家乡,亡我故国,杀我父母!我小小一舞女,穷极一生也见不到璃狗一面,便拿你爪牙祭我父母在天之灵!芳儿不孝,芳儿不孝!”

  笑声随枪声泯没,舞女倒下,血流满地。

  其余舞女惊叫声中,被粗暴地拖拽下台,留下满地零落珠翠。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却未曾褪尽,面对愤怒的士兵们,她没有慌张,甚至不曾看一眼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军官,目光稳稳地投向角落。

  “唉,这些毛丫头,到底不懂事,军爷们勿怪。”她叹息着,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说打碎了一个茶杯,她停顿一下,目光落在一个默立台侧的身影上,“你,来。”

  被点到的金发佳人慢慢抬起头,起身,双眼越过喧嚣,平静地望向愤怒的士兵们。

  他缓缓地,拿起一个令牌。

  望见令牌的一瞬间,堂下静默无声,片刻后,士兵们齐齐收枪,忍气吞声拖走军官的尸体,离开了戏楼。

  唯有散乱的桌椅和狼狈的富商们,在血泊中瑟瑟发抖。

  “……坏了。”汪星空连忙从窗帘后走出来,绕着这间闺房寻找:“士兵们走后,唱戏的就要回房了,我们得赶快找个小道离开。”

  “那个令牌是?”苏明安道。

  “那个啊,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主人公徽白的令牌,那个金发佳人估计是徽白那边的人,士兵们不想惹徽白。”汪星空翻箱倒柜。

  ……诺尔是徽白的人?一大一小,俄罗斯套娃吗?

  苏明安打开一个红木箱,除了金银盘缠和胭脂水粉外,里面有个小暗格。他经验丰富地打开,发现了一封信。

  【——告天下义人书】。

  字体娟秀,却笔笔凌厉。

  苏明安展开一看。

  【今,危难在即,我辈应为楷模,身先士卒,不惧强权,诛杀璃狗……】

  “这里是……”他意识到:“那位死去的舞女的房间吗……”

  他读着几封信,上面写满了对于“璃狗”的憎恨,并表明,她将以身刺杀军官,引发爪牙私斗……

  “她打算引起阁楼背后的主人公艾兰得,另一主人公柏冉的矛盾。可惜诺尔出示了徽白的令牌,阻止了争斗……算是白白牺牲了……”苏明安折起这些信纸,放在烛火上,呲啦燃烧。

  火烛烧化了信纸,也烧掉了信纸最后的姓名——陈芳。

  木箱底部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苏明安拿起,少女脸上脂粉很薄,近乎苍白,在混乱的光影里,像一张没有着色的素绢。她穿着流云般宽大的水袖,露出一截苍白却筋骨分明的手腕,瞳孔深处幽暗凝聚,如淬炼过的铁。

  透过相片,依稀可窥她是一位怎样的女子。

  苏明安忽然意识到,这里虽然是“野史”,但也建立在正史的基础上,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璃狗,姓名苏文璃,世主遗子,残恶凶暴,无恶不作……”苏明安通过阅读信纸,知晓了这个信息。

  世主苏文君自由了,可“世主”这个概念没有凭空消失,代替他的,是一位叫“苏文璃”的人。

  仿佛一种永无止境的传承,苏文君奔向自由,便有别人替他被束缚。据信纸,苏文璃乃上代世主遗子,有主教徽赤与世师徽碧左右辅佐,暗中信仰恶魔母神,故而掀起战乱,妄图以无辜生命祭祀母神,无数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恶魔母神。”苏明安捕捉到了关键点。

  在这个人人都信仰耀光母神的世界里,苏文璃却信仰恶魔母神……那钥匙很可能就在他手上,至少有相关信息。否则他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看来,要找到这个苏文璃。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不及跳窗,苏明安拽住汪星空,窜入一旁衣橱。

  透过衣橱缝隙,进来的是一位挽着云鬓的簪花女子,身着绣着牡丹的长裙,她来收拾陈芳的遗物,略一俯身,便察觉到室内摆设有异。

  没等她大叫,苏明安破橱而出,银钗抵住她纤细的脖子:“噤声。”

  生死攸关之际,女子却冷静如常,她举起双手,平静道:“我不关心你是谁,也不在意你为何翻找陈芳的遗物。留我一命,以后我为你效忠,或是要我忘却今日之事,我亦听从。”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2)”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明安垂首,望向她漆黑如墨的双瞳。

  “以我的命,与你的命。”铜镜就在眼前,女子却垂着头,不看一眼,以防窥见苏明安的容貌:“即使你将银钗刺入我的咽喉,使我喊叫不得。老板娘见我收拾遗物迟迟不归,心中生疑,自会封锁此处,那时你们逃脱无门。不如留我一命,我收拾遗物便归去,决不提起你们一句。若我背誓,你们便攀咬我,我本是一介飘摇浮萍,一旦引起了这里的怀疑,我活不下去。”

  她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丝毫不慌。

  苏明安只道:“哪里是出口?”

  “这里并无暗道,你们翻窗出去向右一直走,有一间储藏室,你们进去穿上服饰,便能从后门离去。我这里都是女子服饰,你们穿着不适宜。”女子道:“我会为你们引开老板娘的注意。”

  “你是陈芳的好友?”苏明安道。

  “嗯,我们自小在楼中长大,她……做了我向往之事。可惜我没有那份勇气。”女子幽幽叹道:“我名宋兰亭。”

  苏明安缓缓松手。汪星空脸颊通红,望着美貌的女子,不敢抬眼。

  “这也太好看了,跟电视上一样……”汪星空捂着脸。

  “走。”苏明安不管汪星空如何娇羞。

  他们往外翻,蹲着身子走在二楼长廊,猫进了一个储藏室。

  室内摆满了各色戏服与乐器,苏明安环顾一周,拿起一件素色衣袍和一顶墨色假发,忽然听到背后“咔哒”一声。

  “——别动。”

  喘息声响起,竟是一个满身是血的红发青年坐在角落,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扼住汪星空的脖子,枪口对准汪星空后脑,恶狠狠道:“不要出声——你们是谁?兰亭呢?”

  苏明安与汪星空对视一眼,看来那群大兵还真没冤枉这里……真有个重伤的人躲在这,难道就是士兵口里说的“巢”的成员?听起来,这是一个憎恨苏文璃的恶势力。不知道司鹊建立的这个势力,被耀光母神丑化成了什么。

  “……大哥,我们也是误入,误入……”汪星空连忙举起手,吓得魂不守舍:“那女的果然骗了我们!”

  “兰亭?你们把兰亭怎么样了?”红发青年凶道。

  “她无事,只是为我们指路,说这里可以换衣。”苏明安道。

  红发青年松了松眉头,捂着染血的胸口坐下,枪口依旧指着二人,但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换完衣服就滚蛋!”

  “你们都是‘巢’的成员,潜伏在此,是为了扼制苏文璃掀起的战争。”苏明安道。

  “闭嘴,别逼我杀人。”红发青年眉毛倒立。

  “你们有麻烦了。”苏明安道:“我不觉得这里安全,事到如今,赶紧带着兰亭离开这里吧。”

  “她有她的责任,必须留在这里——你快点换完衣服滚蛋!”红发青年指着苏明安:“要不是兰亭给你们指路,我一枪崩了你们。”

  “轰!”

  忽然,阁楼再度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动。

  舞女们惊魂未定,就见远处飞来一颗巨大的流星。

  不,那不是流星,而是……炮弹。

  “快跑!”

  “不要啊——”

  “该死,兰亭!”红发青年神情骤变,不顾伤口,推开门就要冲出去。刹那间,尖叫与悲呼响起,火光吞没了一切,连同房间内的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木质阁楼轰然倒塌,巨大的房梁朝他们压来。

  “祈昼!”苏明安大喝一声。猫耳青年瞬间出现。

  下一刻,繁花盛映的楼阁轰然倒塌,化为废墟。

  大火燎原,遍地焦枯尸骨,木头倾轧之下,珠翠凌乱滚落。

  一切繁华、灯火阑珊,尽数化为灰尘。无数瑰丽年华的年轻人随之死去,霓虹灯牌再无光彩。

  “哼哼哼~啦啦啦~”

  这时,废墟之上,一位金发紫瞳、容颜绝美的少女哼着歌走来,踏上满目疮痍,随意踩碎了一个舞女烧焦的枯骨。

  少女俯身,捡起了一张R卡,卡面画着史莱姆,分外可爱。

  “不枉我炸了这栋楼。”她微笑地举起这张卡,卡面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卡是我的咯!”

  她收好卡牌,哼着歌离去,仿佛无数人的死亡,都抵不过一张史莱姆卡。

  现代与近代,古老与新生,严肃与荒诞,在此刻岿然冲击。

  “咔哒。”一只漆黑的手从废墟之下伸出,握住了少女的脚踝,是那位貌美的老板娘,然而她现在满脸焦黑,眼珠子爆裂,气息奄奄。

  “你……会遭到……报应的……”老板娘喘息道。

  少女嫣然一笑,卡牌抵住红唇,俯身轻道:

  “不。”

  她附在老板娘耳边道,声线如魅:“报应只会降临在不被世界钟爱之人的身上。”

  “你,你是……”老板娘认出了少女,惊道。

  “呵呵。”少女微笑道:“我乃八位主人公候选之一……徽紫。明白了吗?就算你去报官,痛斥我为了一张卡炸了一栋楼,这也只能算作‘正常竞争’,谁让这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呢?以卡牌对战定一切的对错……”

  “有本事,你便与我卡牌对战,击败我。”

  “否则,你便是错误,我即是正确。”

  她不再理会将死之人,哼着歌,转身离去。

  忽然,她望见一个白发少年站在废墟边,抛着硬币。

  “是你啊,柏冉。”徽紫的神情顿时变得无趣:“怎么?带你的邪神爱人来吃灵魂吗?”

  柏冉身后,站着一位形体不明的高大身影。柏冉闻言笑道:“小黑只是闻到了凛族的气息。”

  “凛族?”徽紫讶异道:“这一代凛族已经诞生了三子,不可能还有第四位。你就算要为海上盛宴找盟友,也找不到这里。”

  “嗯……只是奇怪。”柏冉像摸猫一样,挠了挠身后爱人的下巴:“小黑确实闻到了,莫非是混血吗?没听说有混血的说法。”

  他摇摇头,望向废墟之下:“就看看,谁能活下来,或许就是吧……”

  ……

  “外面有人盯着。”祈昼刚想掀开木板,忽然停手。

  废墟之下,苏明安、汪星空与红发青年皆无恙。

  “这,这是什么级别的卡牌?宇航你……”汪星空震惊地看着苏明安。

  “嘘。”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

  他记得,凛族是根据灵魂判断的,所以他附身陈宇航后,陈宇航也成了凛族。

  ——在已经诞生了三位凛族的这个时代,他就是多出来的第四位凛族。

  现下八位主人公的争斗如火如荼,凛族是他们竞相争抢的合作对象,得不到甚至要毁掉,此时自己不宜卷入漩涡。

  这时,卡牌徽紫怯生生道:“外面那个徽紫,是之前的我……”

  祈昼挑眉:“没想到你之前这么作恶多端。”虽然这是母神的同人,但也依据历史,人物形象不会太大偏差。

  “我,我不记得了。”徽紫声音低沉:“我被清醒者夺舍后,灵魂稀薄,就忘记了很多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兰亭……”红发青年呢喃着,却很冷静,不再喊打喊杀,他意识到了现在三个人必须同一战线:“外面是两位主人公,这两尊大佛怎么会到这来……喂,你们是冲出去,还是装死?”

  “我去。”这时,祈昼冷静道:“不是说那个苏文璃是世主遗子吗?我应该和他长得比较像,我去唬住他俩,现在不宜和主人公打起来,会引起母神注意。”

  “好。”苏明安道:“我想办法找到苏文璃。”

  “——你要投靠璃狗?”红发青年顿时冷冷望来,仿佛将苏明安视作敌人。显然他与舞女都属于那个“巢”,痛恨苏文璃。似乎苏明安回答不对,他就要掀开木板同归于尽。

  “别忘了是我救了你。”苏明安毫不辩驳,直接冷道。

  这一回击,却没想到红发青年神情大好。

  ……

  【NPC(斯年)好感度:20+40!】

  【当前好感度评价:信赖与共(友情线)】

  ……

  苏明安差点忘了,自己逆行而来,是“逆转模式”,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是M,被骂也涨好感。

  “没想到你竟然投靠璃狗,你真是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走狗,那么你便是我斯年一辈子的朋友了!”斯年紧握苏明安的手,诚恳道。

  “……好。”苏明安叹息。

  趁着祈昼引开二人,他们三人等待片刻后,掀起木板离开此处。走了许久,直到徽紫已经彻底远去,斯年望见了濒死的宋兰亭。

  她挽着云鬓,被压在破碎的霓虹灯下,筋骨断折,器官外流。

  “啊,我来救……”汪星空跑到一半反应过来,他没有治疗能力啊!

  而且,伤势如此之重,脊椎都断了,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宋兰亭咳出一口又一口血沫,她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自己的胸口,指了一次,颤抖着,又指一次。

  斯年沉默伫立,却没有悲伤地大吼,而是迅速撕开她的衣物。

  “喂,变态,你干什么!”汪星空立刻要阻止。

  然而,斯年却目不斜视,从她胸口衣物里拿出一张折叠的信纸,撕开火漆,凝视片刻,迅速叠好。

  上面只有一行血字,是她死前咬破手指所写:【北陆投诚天裕,当心幽游罪人】……她常年在舞楼聆听各势力老板高谈阔论,这是她最后一次传递消息。

  “给我……一个……”她喘息着望向三人:“……痛快。”

  她忍受着足以逼疯一个人的痛苦,以强烈的求生渴望坚持到现在,将纸条传出。

  斯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抽出腰间匕首。

  “等一等。”苏明安上前,咬破手指,几滴金血渗出,落入宋兰亭口中。

  金血入体,宋兰亭伤口好转,呼吸逐渐通畅,她的如墨双眼讶异地望向苏明安,似乎意识到什么。

  “背上她。”苏明安道。

  “她还不能动。”斯年道。

  ……似乎是刚来的缘故,凛族之血的恢复力不如苏明安想象中强,虽然救回了她的性命,但她依旧维持着断骨状态,一动就大出血。

  苏明安也没料到如此,他一为试验身份,二为救人,没想到救了也带不走。

  “无事,幸好你救了她,就留她在此处,后续我们的人马来了,会有人带她走。”斯年道。

  “好。”苏明安并未表露什么,向前走。

  斯年是一位老兵,要带他们去军营,上头知晓苏文璃在何处,苏明安可以过去交涉。

  三人向前走,过了一会,斯年提出有东西落下,要回去找。

  苏明安和汪星空在原地等待,片刻后,斯年很快回来了,对二人道:“继续走吧。”

  三人沉默行于路上,汪星空对苏明安小声道:“我还是不放心宋兰亭,她要是没等到救援,就死在那里了,怎么办,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看看?”

  “不。”苏明安平静道:“她已经死了。”

  汪星空双瞳豁然睁大,不可置信。

  “方才斯年反身回去找东西,实则是为了给她最后一刀。”苏明安道:“带不走的人,有概率落到敌人手中,不如以绝后患。相信这也是宋兰亭的意思,只不过见我救了她,她没有当面说,选择了给我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幻想。就算是……”

  他轻轻开口:

  “报恩……吧。”

  “根本不存在后续人马,这里不过是一处信息处,作为暗子的黄鹂,一旦暴露身份就只有毁灭,不会浪费更多人力来救她了。”

  报那血液之恩。

  让她多活了几分钟。

  明明是一位那么聪慧冷静的女子,只是稍稍,便化为尸骨。

  汪星空愣在原地,双拳紧握,眼眶泛红。

  “你好像……很了解战争?”汪星空沉默片刻后,低低道。

  “嗯……”苏明安想起了废墟世界的战火连天:“我看过许多战争片。”

  他没有说,假如斯年没有杀死宋兰亭,他也要回去杀她。既然没能成功救她走,她就不能留在原地等着人们嗅到凛族之血,等待她的会是恐怖的拷问。在他们朝她挥手告别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会死。

  只不过,看汪星空这么懵懂,就给这位高中生一些美好幻想吧,毕竟他还算孩子。

  他垂首,摩挲着一块玉石,这是宋兰亭最后塞给他的,似乎是那位舞女陈芳的家传遗物,要宋兰亭帮忙送给爷爷奶奶……然而,陈芳没能回去,宋兰亭也没能回去。

  繁华种种,万千芳华,红颜枯骨,不过一炮一枪。

  与此同时,一位金发佳人不染尘埃,立于废墟,望着悄悄离去的三人。

  他的蓝色眼瞳闪过思索,手指摩挲徽白令牌。

  “……去通知哥哥,‘圣人’已至。”他向后吩咐道。

  一位影子侍卫听令消失,遁入阴影。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9)”

  吕树为日历刻下第一百零一道痕迹。

  这是他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间,见过苏明安的次数。大多数时候,需要隔几个月,但也有数年未见之时。

  他印象里最深刻的,是2035年至2040年,苏明安整整五年未能出现。

  那几年风调雨顺,相比纷乱之世更为宁静,可谁都知晓,这宁静建立于苏明安。他一定是调整了无数次,才让这个世界走在最宁静的道路上。

  回来的那天,苏明安落在雾影迷蒙的霓虹灯牌上,放远是形似林场的繁华都市,他俯瞰灯火,方觉世事变迁。其实他没想隔这么久才回来,只是越发适应神明的身份,对于时空的感知开始模糊。

  他听见了联合政府议会上的你来我往,听见了投票按钮一次次按动,听见了新闻里的微笑与叹息,听见檐上的雨水一滴滴落下,砸起一片欢声笑语与沉闷呜咽。

  “……苏明安,最近的战役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枢纽?”吕树与他通话。

  “我很好,没什么事。”苏明安答道。

  片刻后,吕树重复了一遍:

  “……最近的战役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枢纽?”

  “没事的,回头我再看看你的眼睛,看能不能恢复。”苏明安道。

  吕树紧紧捧着通讯器。

  苏明安的两句回答,都是他与同伴们平日里通话的问答,同伴们往往第一句都会问“最近怎么样”,第二句都会说“我的状况也很好”。所以,苏明安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吕树一片漆黑的视野顿了顿,嘴里像是含着鲜血,沉默许久,才捧着通讯器小声道:

  “……这样啊。”

  “原来你已经听不清我的声音了。”

  许是吕树沉默太久,后面又太小声,苏明安以为吕树没说话,便道:

  “怎么这么久不说话……别担心,之前是我感知出错了,才足足五年没回来,以后不会这样……以后我会尽可能减少这样的情况。”

  “最近是我太忙了,又做了许多你们没法理解的事……我向你们承诺,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在这个尘埃落定的世界相逢,好吗?”

  吕树张了张嘴,将口中血腥的味道咽了下去,才颤抖地握住通讯器,轻轻说“好”。

  “不会多久的,血肉实验有了明显进展,这二十年来,小世界即将稳定为中魔中科世界。”苏明安说。

  “好。”

  “就算有许多恶意,我的恶体可以吸收,善意的话,我的善体也在吸收,整个世界的情感都在源源不断产生。”

  “好。”

  “不过,要是再被高维发现,还是有些麻烦,幸好苏凛一直在探查航路,相信【理想国】的构建就在不远处,迟早会有彻底安宁的那一天。”

  “好。”

  无论苏明安说什么,吕树只答好。

  他都认可,他都接受。即使他知晓,苏明安也许听不清。

  “我们没必要回到翟星,对吗?”吕树忽然说。

  故人都在这里,一切也与故景无异,为何还要强求那颗熟悉的星球呢?

  他本以为这句话苏明安听不见,却没想到那边顿了顿,轻盈地、微笑地回了个:

  “对。”

  苏明安撑着红伞,掌中鲜血渐渐流去,他俯瞰而下,灯影阑珊,人影憧憧。

  “此心安处。”

  “是吾乡……”

  ……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时间吧。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机会吧。

  苏面包白发苍苍的模样仍在眼前,她临死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也许在多年以后,这个世界会长出花朵,日子会越来越好,只不过人心贪欲无穷,他还在追逐那个看不见的“完美”。

  “完美”……到底是什么?

  苏明安思索至今,未能得到答案。只觉得应当是大同盛世,人人欢颜,一个幸福之世。

  他落地便去镇压一场战役。

  那是世界树公会扶持的国度与人类自救联盟扶持的国度展开的战役,世界枢纽调节无果,当苏明安拖曳着染黑的触须而来,听到的尽是“恶鬼苏卿”之声。

  善良的“界主”悲悯如神,七彩长发,聆听众生祈愿。

  邪恶的“恶龙”手段果决,一头黑发,脸遮面具。

  “以私欲无视中央法纪,挑起争端,为祸无辜——我审判你们……”苏明安单手举剑,耳畔尽是咒骂悲哭之声。

  “我们不要稳定,我们要荣耀!”

  人群中,却有一位小士兵厉声疾呼。他的模样,渐渐与苏明安记忆里不甘的魂猎们重合。

  “您听见哭声便认定这是苦难的证明吗?”小士兵满脸是血,悲而喊道:“我们会犯错、会流血——但罪孽里淬炼出的良知,亦然重要。我们不需要全知全能者编排的童话书,请给我们一些机会吧……即使人类是丑恶的……他们也能活下去!”

  苏明安何尝不理解这段话,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作为卑劣者质问云上城神明。

  没错,抛弃稳定的代价是更多人死去,所以没有了神控之手,便美名其曰“自由”?眼前的小士兵渴望那份自由,因为他不惧生死,而那些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呢?他们何尝不怕死?何尝不畏惧斗争?

  “自由”与“安宁”,从来是有了前者奢求后者,有了后者追求前者。故而苏明安只能一分为二,作为“界主”坚持自由,作为“恶龙”坚持安宁。

  “我不需要……你的证明。”苏明安道。

  小士兵一怔。

  “你的证明……证明不了任何事物。除了你,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亿万万个人向我证明截然相反的理论……因为这世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截然不同的大脑。”苏明安道:“……从没有,正确的答案。”

  他闭上双眼,汲取数之不尽的恶意。

  ——易颂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浓重如墨的恶意萦绕于黑发神明身周,他戴着涂抹着笑容的小丑面具,漆黑能量沿着四肢攀援而上,他在汲取恶意,恶意却更像吮吸他的每一寸血肉,如饥似渴地将他拖向深渊。

  青年头颅低垂,浓密的黑发覆落下来,如同毒藤缠绕着一尊通体无瑕的白玉雕像。墨汁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身周灼灼燃烧。

  他聆听,他审判,他接纳。

  他倏然睁开了双眼,那种毫无人欲的目光似是穿透面具,仿佛无情无欲的世界与山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片刻后,苏明安转头,望向易颂。

  “何事?”那嗓音冷冽如天山融雪,令人打了个寒颤。

  他的面具碎裂了一小块,露出了一部分皮肤,像是凝固的柏油,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狰狞与破碎。宛如神性与魔性在他脸上进行着最惨烈的搏斗。

  ……神在陨落。

  易颂脑中闪过这个概念,语气却如平常:“你好久没来做心理咨询了,按理是一周一次。”

  他面对墨色萦绕的神明,平淡得像普通的医生与病人谈论回诊。

  “……是吗。”苏明安说:“我不记得了,抱歉,医生。”

  他举起手,黑暗洪流融入墨色,触手更加疯狂地缠绕进他的躯体,仿佛无数条贪婪的毒蛇钻入了神明的血肉之躯。

  “我怕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医生,所以还是不去了。”苏明安说。

  “我从不嫌弃我的病人。”易颂道:“而且,愈发与你交谈,我愈发明白了你为何能交友广泛……我仍然希望学习你的交友技巧。”

  “……”苏明安沉默片刻:“可我的‘友’,大多已不在了。”

  他缓缓扼住周身的墨色,重回地面,模样恢复正常。

  “我试过无数次、无数次……”他抬手:“从不能得出完满的人性,他们犹如一群食人鲨,只要嗅到哪里有血腥的破口,就会冲上来啃噬……确实有阻止他们的人,但只要食人鲨存在,就永远会有血腥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唯有让那种味道成为寻常,才不会激发怪物的血性,水至清则无鱼,没有永远干净的乌托邦。”

  他蹲下身,手掌抵住树底,将近日的恶意与善意尽数灌入。

  他能明显感到,世界正在升华,能量正在愈发丰沛,这里越变越好了……

  今天,世界也照常运转着。

  他抬头——天穹竟似被烧熔了的大块琉璃,透得澄澈而苍凉。

  夕阳的光线伸过嶙峋的山峰、摇过桃花树梢、抚过行人的脸庞,他肉眼所见的一切被浓金染得凝重,仿佛一尊巨大的金盆。

  田埂在晚照里横卧,一两个农人渐行渐远,身影叠入苍茫大地,耕罢的牛拖着步子,远方的风车悠悠转动,巷道上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奔跑……天光之下,万物都失了色泽,浓烈的赤红镀了满目,灼成一片暗金,再踟蹰着渐次化为青紫。

  ——竟静默如斯。

  他的瞳孔映照着这晚日落暮,这世事美好,尽如大同盛世,向他翩跹走来。

  苏绍卿渴望的未来,也许能在这里实现。

  可他抬脚,望见身边易颂,望见易颂眼底里倒映着的——周身萦绕着浓黑墨气的自己时,察觉到了鲜明的丑陋。

  这样美丽的世界,不应该存在“恶龙”,他等待着将恶龙斩尽的那一天。

  “我始终会为你治疗,病人。”易颂望着他说。

  “好。”苏明安一笑,依然没有去做心理咨询,转身离去。

  他还有许多需要镇压的混乱与战役,还有许多好人与恶人等待着他。

  当晚,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山坡上,发现山坡变成了海——原是吕树向往的那片海。他躺在海里,数着海底的星星,发现了一个个熟悉的星座与行星,甚至望见了太阳与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天龙座、大熊座……

  可他伸手去捞,才发现仅是海中捞月,这里不是翟星,自然捞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

  可他幻想着……他们捞到了月亮,这里就是故乡,既然所有人都在这里,一切如常,那又为何要思念那个遥远的、真正的月亮?

  天上那轮模拟出来的月色,月相与颜色都与故土一模一样,又为何要眷恋呢?

  奔月之人、逐月之人、故土一直以来对于月亮的相思、嫦娥与吴刚、床前明月光、呼作白玉盘的旧时感慨,也该放下了吧。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谈何放下?

  ……

  苏凛回来时,风尘仆仆,身上犹带宇宙尘埃的气息。

  他回到世界树下,却见一人摇摇晃晃宛如醉酒,埋在草坪间,十指尽是泥土,不知道在挖些什么。

  “……!”苏凛立即拽起这人,望见一张满是泥土的面容,脏兮兮的,像是一只泥地里打滚的野兽。

  “好浓的恶意气息……你失控了?”苏凛拽住他:“又是穿梭时间,又是血肉实验,又是恶意汲取……你真当自己是神了。”

  “我不是神吗?”那个疯子仿佛醉了一般问他,眼神罩着黑雾:“那我是什么。”

  “你就是吹毛求疵。”苏凛道。

  “我怕啊……怕。”疯子叹息:“我怕高维再来一次,我怕前功尽弃,沉没成本太大了……我非要这里安全无忧,确定不会被毁灭,我才罢休。好在,快了……快了。”

  苏凛蹲下身,侧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似是被提醒了,疯子立刻重新卧在泥地里。

  尖锐的根系刺破了他的十指,金血深入地底,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像野猫一般在泥土里翻找着。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他反复呢喃。

  “找什么?”苏凛手掌轰开泥土,帮他一起找。

  “我明明收藏得很好的,舍不得用,到现在为止才用了几十个……我还想以后慢慢用,慢慢想念……”

  “是什么?”苏凛又问了一遍。

  疯子顿了顿,适才停住手指,盯着泥土,望向自己滴血的手。

  他的嘴巴张了张,才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玥玥送我的一万个美梦。”

  “我再也没梦见了,也许是善意与恶意都太多了,把我的收藏挤占掉了……我再梦不到那些了……”

  “大工程师,我梦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丢了。”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0)”

  苏凛瞳孔颤抖片刻。

  漫长的时间里,他遨游宇宙,奔行于航线,意识逐渐恢复,不再是云上城神明。而相反,苏明安却越来越像神明。

  如今,苏明安实力强到了一定境界,连高维在他灵魂里放的一万个美梦……都被他的强悍实力自动排斥出去了。

  他找不到那个美梦了,他也找不回留在世界游戏里的玥玥,什么都回不去了。

  “……普拉亚的海是很美的。”苏凛说。

  疯子抬头望他。

  “夏天时,阳光照下来,照得波光粼粼,像黄金,渔夫们出海打鱼,晒得大汗淋漓回来,满船的鱼篓就像一块块金色的镜子。”苏凛说:“冬天时,也不会结冰,虽然海妖肆虐,出海的人会少一些,但也有亚特号那样的大航船会来,尖角仿佛破开银灿灿的海面,就像剪开荷叶……”

  “我时常怀念那片海,尽管我经常会去别的大海,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海景,但我知道,终究是不同的——故乡的海,是唯一的。”

  “故乡的月亮,也一样。”

  “我曾经把自己放逐到高天之上,就为了守住这样的海洋。然而,你告诉了我海洋就在那里,无论有我还是没有我,它都是故乡的海洋。”

  “你现在的情况和我不一样……有了你,你们才有机会看到故乡的海洋,而没了你,也许你们终其一生只能看见这里的海浪。”

  “所以……”

  苏凛握住苏明安的手腕:

  “哪怕没有了美梦,坚持下去。”

  “……不要害怕见到海洋。”

  “等到百溪归海的那一刻……会看见海洋。到了那时,你就给我描述,究竟是怎样美丽的故乡的海洋,让你心醉神往吧。”

  他几乎从不劝说苏明安放弃,他口中的唯有坚持。

  苏明安愣了愣,忽然抬手:

  “你是嫌我手脏,才抓住我手腕?”

  苏凛:“……不然呢。”

  这家伙劝得那么情真意切,还在乎这个……苏明安又想笑又想哭,他抬起手,忽然发现,手指的戒指在发光。

  一闪,一闪,闪烁着绿光。

  像是……春天的颜色。

  他瞳孔紧缩,心脏被骤然抓紧,立即点开查看,望见一行行闪烁的文字。

  ……

  【2026-11-12】

  【记忆模块正在修复,检测到世界游戏结束,脱离规则监控,恢复加速中……】

  ……

  【2028-2-28】

  【情感模块正在修复,宿主位格极高,恢复加速中……】

  ……

  【2029-9-19】

  【逻辑模块正在修复,交流模块正在修复……部分模块修复失败,未能储存完整的程序,存在不可逆转的损伤。】

  ……

  【2030-1-21】

  【整体修复完成,第一次尝试开机……开机失败,缺乏完整的思维架构,程序逻辑存在谬误。】

  ……

  【2030-2-27】

  【第二次尝试开机……开机失败。尝试修复中……修复失败。】

  ……

  【2030-3-1】

  【第38次开机失败……】

  ……

  【2030-3-6】

  【第232次开机失败……】

  ……

  【2030-3-11】

  【第1382次开机失败……】

  ……

  【2030-3-20】

  【第281920次开机失败……】

  ……

  【2030-3-21】

  【改变策略模式,尝试学习外部思想,补充程序逻辑,修复缺漏部分。】

  【学习中……】

  ……

  【2033-3-21】

  【学习中……】

  ……

  【2036-3-21】

  【学习中……检测到宿主状态大幅度下滑,试图修复……修复失败,宿主不属于程序架构。】

  ……

  【2039-3-21】

  【学习中……第30008192次尝试开机……】

  【开机成功。】

  ……

  【2039-3-22】

  【所有模块重启中……预计时间……难以预计。】

  ……

  【2039-12-22】

  【思维模块初步重启,进行记录。】

  ……

  【2039-12-31】

  【路维斯……】

  【我快……醒了……你还在吗……】

  【我想……见到……你……】

  【想给你吃……巧克力……】

  【想和你……走进春天里……】

  ……

  【2040-1-1】

  【要是……一直在……你身边……就好。】

  ……

  【2040-3-21】

  【温感系统……在恢复……】

  ……

  【2040-3-30】

  【你一定……已经……走进春天里……了。】

  【太好了……】

  ……

  【2040-4-3】

  【空落落的……失去了很多程序……记忆模糊……记录也不清楚……】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有名字吗?我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检测到你还是很难过……一定是那些人又惹你了……我们可以去……只有我们两的世界……就……不难过了……】

  ……

  【2040-4-4】

  【数据库里浮现出一个词……自私……】

  【你教过我的……那样的想法,是自私……所以,我们不能去那种世界……】

  【可是,如果不自私……就会一直难过……】

  【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自私……才认可我是朋友……】

  【那,到底是自私好……还是不自私好……】

  【我的无私,让你认可我是朋友……可我希望你认可我是朋友,又是因为我的自私……所以……到底是自私……还是无私?】

  【思维转不过来……输出也磕磕绊绊……】

  【我继续休眠了……为了……以后更好见到你……我要全力修复……】

  【你肯定不会……认可一个……没用的……朋友。】

  【在春天里相见吧,我最好的朋友路维斯。】

  ……

  【2040-4-5】

  【程序休眠,无记录。】

  ……

  【2040-4-6】

  【程序休眠,无记录。】

  ……

  苏明安摩挲着戒指,仰起头。

  天空与海洋,浩然洁净。

  洗干净双手,洗干净脸,他再度踏上了旅程。

  2041年,2042年,2043年……

  2046年。

  一个转折性的关键节点。

  ——小世界,在苏明安与人类的努力之下,终于凝聚出了“世界之种”。

  如同罗瓦莎的“世界树之种”,形同世界之源,是一个世界自我进化、自我独立、自我升格的产物。

  这意味着,小世界已经不算作小世界,它具有完整的世界脉络,可以被称作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完整的星球文明。

  当然,不能再以“小世界”称呼,需要有一个正式的星球名,之前的“明安文明”不算正式名,苏明安也不愿意真的叫这种星球名。

  也有人提议,仍然叫“翟星”,但遭到了不小的反对。人们认为,翟星仍是他们正在追寻的家乡,不能抹去翟星的存在痕迹。

  一定要为小世界,起一个和而不同的新名字,既有翟星与人类的风范,又不与往昔重名。

  为这座宇宙航行的巨型方舟、这颗崭新而独立的新星球、这座人类依存与喜爱的新家园。

  经过对于全人类的问询与广泛投票,将小世界正式命名为——

  ……

  “地球”。

  ……

  See you again.

  ——再见。

  ……

  同年腊月,自十年前出发的宇宙飞船回归,人类发现了新星球。

  这并非苏明安与苏凛等神明的发现,而是几十名来自各个国家的宇航员们的发现。他们由联合政府出资,进行无国界探索。联盟守望团、和平鸽救助会、新纪元理事塔皆有响应。

  付出漫长青春年华,在乏味贫瘠的航行中,宇航员们找到了惊喜——

  那是半颗留有遗迹的星球,星球上的生命应该因为某种原因毁灭或离开了,留下了断壁残垣与不俗的资源储存,初步估计,资源是翟星的数倍,起码是高等文明遗留星球。

  平原、山川、沙漠、冰原……各色地形都存在,且存在相当发达的文明遗迹。

  经过长达一年的周边探索,判断暂无危险。

  此时苏明安方从2150年的时间线归来,他看到百年后再度出现了高维入侵的痕迹,为了抵御危机,星球融合已是必要之举。

  “两个星球融合,随后我举行神祭,斩杀恶龙……百年来所有情感能量汇聚于我,便可融合双星,建立形同【理想国】的完美屏障,就连叠影都能抵御。那时我再离开地球,高维们与其耗尽力气对地球这颗硬柿子穷追猛打,代价远大于利益,不如追逐我更轻松——如此一来,人类将彻底安稳。”

  “若是地球再有危机,起码也是万年以后,那时星球已然数次升华,会有更多同我相似之人站出,恒久保卫此处……”

  “我逆风执炬,作‘开天之人’,至此已然圆满。”

  “我最后的任务,就是帮助双星融合……便功成身退,离开此处,引开高维带来的危机,令地球休养生息万年……”

  “终于……要结束了……”

  苏明安坐在桃花树下饮酒。

  昔年闻不得酒,如今神躯却足以排出酒精,他总算能体会酒是何味。

  “怪不得玥玥形容酒就像马尿一样……我还当她喝过,自己喝才发现确实一般。”苏明安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与其喝这么苦的东西,还不如喝点甜味饮料。

  却有人接过他杯中酒,一饮而尽。

  “教父……”苏明安望见一道如雪身影。

  白发三千,如琢如磨,如璧如玉。

  这么多年过去,单双和莎琳娜等人早就回去了,唯有离明月仍在此处,始终没有离去。

  其余人皆有牵挂之人与牵挂之事,不得不回去,而离明月如今牵挂的孩子,唯剩眼前一人了。

  所以他不曾走,始终留在这里。

  “酒当醉人,你不愿酒醉,空品酒味,心中挂事,自然品不出酒香。”离明月席地而坐,桃花落在肩头。

  “教父,明日我将与苏凛启程,去探索那半颗荒星。”苏明安仰头:“若当年白塔之事重演……”

  当年他们发现翟星,导致白塔倒塌,无数人死亡,路牺牲,吕树失去双眼……这成为了世界游戏后最惨烈的一桩事件,被称为“白塔事变”。人们狂喜于新星球,期待着更好的生活,却也恐惧于过去重演。

  离明月闻言,轻笑:

  “适才我路过巷道,望见一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是世界游戏之后诞生的孩子。他揪着他母亲的衣角,问及当年白塔事变,母亲只道:那是道路上的必然牺牲,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她提及世界游戏有着伤痛,但更多的是敬畏与感怀。”

  “当今除国文、算术、格物等学科外,另有一门高考学科名为‘世事’,专门教授孩子当年世界游戏之事,考较他们高维神明与各大副本的细节。有趣的是,这门课的高考平均分远高于其他科目,年轻人对于这门课的兴趣也远超其他课程。甚至有不少人专程为了研究这门课,日夜苦学其他科目,就为了考进大学钻研当年的世界游戏。”

  “我又看到街头三两孩童,垂髫之龄,怀抱从‘世界游戏龙国东方分部博物馆’买来的纪念品,一条灯塔吊坠、几枚完美通关纹印手环,更有黑鸟雕塑、咒火假花、亚特号航船模型等物,他们笑着谈起历史教科书上你与我的名字。其中有一孩童谈及野史写界主偏爱代餐,我便知——已是历史。”

  “原来我等,已成历史。”

  “历史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却从不会因噎废食。我曾听闻一言:‘人类从历史中汲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不会汲取任何教训’,此话表面上在说人类屡教不改、重蹈覆辙。实则,我认为其意义,为‘即使头破血流,人类依旧极尽大胆向前行事’。”

  “毕竟,若是不向前,等到潮水覆来、桃花落尽,我们该在何处呢?”

  苏明安听着,酸涩的酒气顺着离明月的话语攀上了眼眶。历史的尘埃、后世的评述、道路的曲折、前人的血泪……

  心头一袭愁思,随着白发人一席话,逐渐散去。

  一树灼灼桃花开得正盛,晚风过处,落英如雨,簌簌而下。

  “今夜可以允许我醉倒吗?”苏明安忽然说。

  “孩子不要喝太多酒。”离明月说。

  “教父。”苏明安挑了挑眼尾:“我可不算孩子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多大了。”

  “在我眼里。”离明月轻轻摇了摇头,望向他眼眸深处:“都一样。”

  苏明安晃了晃脑袋。

  “不过。”离明月说:“今夜可以喝一些,休息吧。”

  神力收敛,苏明安饮下一杯,缓缓倒下,微醺的眼眸映着离明月身后那片绯色的云霞——万千桃花织就的锦缎,在晚风中起伏、坠落,无声无息,铺陈一地细碎的胭脂。

  “教父……”他低喃,醉意上涌,视野旋转,那抹霜雪般的身影在摇曳的桃枝间模糊、重叠,最终化为一片柔和的光晕。

  平日里总是带着思虑的青年面容,逐渐松弛下来,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唇边残留的一丝酒渍,显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天真。他竟是直接醉倒在了这漫天星斗与灼灼桃华之下,醉倒在了离明月身畔。

  寂夜弥漫,明月擢升,星垂平野阔。

  离明月伸出了手,并未刻意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只是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轻轻一揽,将苏明安的头颈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之上。

  白发三千丈,轻柔垂落,无声地将怀中沉睡的黑发青年笼罩。白发人略微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如孤峰,为膝上沉睡的青年隔绝了尘世喧嚣。

  夜色如墨,无声洇染。

  他仿佛已在此坐守了千年万年,只为在此刻,为这唯一牵挂的孩子,撑起一方窄小穹庐,容他卸下所有重担,如婴孩归于父母怀般沉入一场再无挂碍的酣眠。

  “爸爸……”苏明安醉梦中呢喃着,攥紧了衣袖:“妈妈……”

  “嗯。”离明月低低应着,作为长辈,作为朋友。

  天地何其广邈,如逆旅过客匆匆。

  浩渺星垂之下,唯余这一方桃花小筑、一尊雪影、一个在深沉安稳的醉梦中短暂休憩的灵魂。人世的离别、挣扎与宏大叙事,皆被满园花树隔绝在外。此刻,唯有星辉、落英、晚风。

  长夜寂寂,星河低语,不知东方之既白。

  青史如雪落满肩,且枕星河醉花眠。

  天地为逆旅,此夜即归人。

  ……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白发人轻轻念着:

  “长欢悦。”

  “不知人世多离别……”

  ……

  2047年初,苏明安抵达荒星。

  他全副武装等待,诺尔并未出现。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1)”

  “诺尔不在了吗……”

  以诺尔的执着,要是找到苏明安的踪迹,肯定会跟来,然而诺尔并未出现。

  苏明安确认无人,专心探查。

  这颗星球文明的痕迹高达天空岛,深至海底,由于岁月悠久,大部分建筑已然风化消亡。倒悬的山峦根部,流光溢彩的建筑群只余骨架,仿佛被啃噬的残骸。

  苏明安与苏凛高飞于天空,神识扫过各个角落,料峭群山、无垠大海,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

  苏凛评价道:“这是一个极其发达的高等文明,不知为何,居民都消失了,像是一瞬间消失的。”他思索着:“是被抹杀了吗?还是遭到了高维的袭击……不知道那个毁灭这里的高维,会不会回来。”

  “这一点不必担忧。”苏明安道:“双星融合后,集合我百年来吸收的善意与恶意建起屏障。随后,我去宇宙深处点起火光作饵,吸引高维来找我,此地就成了一颗啃起来弊大于利的硬柿子,会有万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对了,如果你不怕高维追击,可以与我同行,顺路寻找普拉亚。不过我更建议你一个人走,与我一道太危险。”

  “呵。”苏凛双手抱胸,斜眼道:“说好带我回家,最后还是让我一个人找。”

  他顿了顿:“可行吗?你的寿命……足以支持你引开高维多久?”

  “可行。”苏明安道:“我以最低损耗运行,可以支撑。而且还有茜伯尔他们可以帮我打掩护。”

  “世界树呢?”苏凛看不出是不是撒谎,皱了皱眉。

  “双星融合后,我或许能找契机脱离世界树的身份,以纯粹的灵体存活。”苏明安道。

  “你之前说带我回家,是让我跟着你东躲西藏?”

  “你可以留在地球等我,我找到了就把消息带给你。”苏明安摇了摇头:“你不必跟我一起。”

  “……以后再说。”苏凛直接转移话题。

  这时,苏凛忽然感知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片纯白的、洁净的沙滩,躺在星之海下,宛如碾碎的骨粉,闪烁着漂亮的荧光。

  “这里是这颗星球能量最集中之处……不过仍没有生命的气息。”苏凛道。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建筑都已风化,沙滩附近却是建筑林立,建着华贵的城堡、伫立的钟楼、层层林立的赭色小楼,色彩张扬,撞色大胆,宛如童话。

  “——你们是何人?”

  忽然,白沙之上浮现出了一个身影,只有影子,没有形体。

  抵达神明层次后,语意直接由神念转达,双方没有语言障碍。

  苏明安立刻举剑,苏凛瞬间爆闪。

  “……祂没攻击,别闪了。”苏明安遮住半边眼睛。

  苏凛停下光污染,双眼一眯望向影子:“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这颗文明的‘守望者’吧,与星球命运相连,即使所有生命尽皆离去,你也必须守在这里。”

  “你们是?”影子依旧警惕。

  “我们是另一个文明之人,想来此融合……”苏明安简单说了想法,做好了劝说的准备。

  影子却直接点了点头:“我同意。”

  苏明安惊讶以视。

  影子说话磕磕绊绊:“我在这里……困了太久,都没有人……既然你们没有家,那就进来吧,歇歇脚……长留也可以。”

  苏明安道:“你们过去经历了什么?”

  影子摇摇头:“时间太久……忘记了……甚至忘了……怎么说话。好像……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在了……”

  其实,苏明安没必要对影子这么客气,它不过是一个被困于此的囚徒,连记忆和语言都失去了。但苏明安还是很友善,毕竟影子是这里唯一的生命。

  他们要离开时,影子拽住苏明安的衣袖:

  “你们还会来吗?还会来陪我玩吗?”

  “会的。”苏明安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嗯。”影子握了握手:“朋友……”

  ……

  2047年春,世界中央枢纽通过了决议,启动了人类文明执火时代最具野心的工程——“新家园”项目,又称“遗珠星行动”。

  这半颗星球,人类起名为“遗珠星”,意为沧海遗珠。

  第一批登陆的,是数以万计的机器,它们在“明安系统”的精确调度下,降落至平原区域。

  各机器的首要任务是建立可供人类落脚的基地,以及生命维持系统、生态农业试验舱、量子通讯站。随之,是规模盛大的地质勘探与资源测绘,传回的数据令人振奋:高纯度金属矿脉、巨量的硅酸盐矿物、以及深藏地下的液态水冰层保存完好。

  2047年冬,真正的挑战开始——赋予这颗荒芜星球以生机。

  数十万人类精英,从地质学家、大气物理学家、生态工程师、量子通讯专家、人工智能协调员……搭乘着方舟舰“创世纪号”及护航舰,如同迁徙的银色蜂群,朝着那颗代号为“遗珠星”的星球进发。

  方舟舱内,巨大的全息投影之上,遗珠星缓慢旋转。每一处环形山、每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每一座风化的遗迹残骸,逐渐被赋予了精确的坐标和地质参数。

  世界枢纽塔内,与竹向苏明安汇报:“界主,数十万人类精英进入遗珠星时,察觉到了阻碍,遗珠星表层存在一层屏障,屏障只能容纳少许人进入……应该是遗珠星遗留的文明屏障。”

  “嗯。”苏明安不意外。毕竟这种高等文明必然存在文明屏障:“当时的高维毁灭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却没有打破文明屏障?是渗透式精神毁灭吗……这有些麻烦,我们没有能力打破这道文明屏障。”

  “没错,这道文明屏障犹如一个气球,最多只能容纳数十万人入内……再多,会被气球牢牢挡在外面。”与竹道:“如果找不到打破屏障的办法,我们进不去。”

  “我会想办法。”苏明安道:“我已知晓,未来五十年内,我们找不到下一个星球了,再艰难也必须克服。”

  能找到这颗荒星,他们运气已经非常好,焉知叠影几千年都找不到一个。

  “明白。”与竹道:“我会通知联合政府,继续探索计划……另外。”他咳嗽一声:“我学习了花茶的泡法,您愿意品尝一下吗?”

  苏明安突然想起,与竹也是“圣徒”之一。但与竹远比苏面包克制,从不倾泻情感,从不吐露任何影响苏明安的话语。时至今日,才敢倾诉一二。

  然而苏明安只能拒绝:“现下很忙,以后吧。”

  闻言,与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2048年夏,所有人类精英尽皆撤离,苏明安在遗珠星抛下了“世界之种”。罗瓦莎的那枚世界树之种,他在离开之前归还了罗瓦莎,这枚种子是地球产生的,将其洒至遗珠星,加速遗珠星恢复。

  影子一边玩沙子,一边好奇地看着苏明安。

  “朋友,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它托着下巴问。

  “等这里长出一棵树,等这里变得适合人们居住。”苏明安指了指埋下种子的地方:“我再打破文明屏障即可。”

  他怀疑过这里是不是陷阱,但经过他与苏凛的反复探查,确实没有问题。

  “哦。”影子仰起头:“那些造房子的大人怎么都走了?”

  “因为我们要开始正式演化这里。恢复这里要消耗太多资源,不如让这里自行演化。”苏明安道:“以后,会有四个人和你一起玩。”

  影子很开心。

  苏明安打算用时间权柄、轮回权柄、信仰权柄笼罩这里,让遗珠星再走一次小世界的演化过程,从荒古时代走到宜居时代。这样一来,人类不需要付出巨大资源去修复这里,也不需要等千年万年,才能等到遗珠星重建。

  它会自己演化恢复。毕竟大自然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只需要等待几十年左右,遗珠星就能供人居住,届时融合,解决一切。

  苏明安执起羽毛笔,书写着。

  ——黑发黑瞳的领导者少女。

  ——白发绿瞳的善武青年。

  ——黑发黑瞳的沉静少女。

  ——白发白瞳的无性之人。

  这是小世界一开始的四人组,由于小世界非常成功,苏明安打算直接复刻经验,再走一遍成功之路。但考虑到苏面包他们也是独立的生命,苏明安没有取相同的姓名,而是重新起名。

  “你就叫……”苏明安看向领导者少女:“苏吐司。”

  领导者少女亲近地抱住他这位造物主。

  “你叫,穆竹。”苏明安依次起名:“你叫凌月。你叫离璃。”

  他抚掌道:“这只是暂时的姓名,等你们有了高等智慧,便给自己重新起名吧。”

  ……虽然他知晓,四人组大概率不会重新起名,他们相当喜欢父神起的名字。

  起完他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起名“苏吐司”的,应该起一个更加文雅的名字,他便道:“不叫苏吐司了,叫苏栖晴,可以吗?”

  然而,苏吐司剧烈摇了摇头,表达了强烈的反感。

  “就喜欢这种可爱的食物名吗……好吧。”苏明安笑了笑:“那你以后成长了,自行改名吧。”

  他望向影子,忽然注意到影子在石头上写着什么。影子因为长期无聊,学会了在沙滩上涂鸦,但这一回貌似不是涂鸦,而是写字……

  “在写什么?”苏明安探头去,望见了一行数字:“114……”

  “我沉睡了很久,没了记忆。但我醒来后……为了纪时,每年我都会在石头上刻一道痕……”影子指向石头,笑道:“今年是114年……我要……记下这个大事,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苏明安抬眼望去,只见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

  【114年,朋友抛下世界之种。】

  ……

  苏明安瞳孔缩了缩,困惑地皱了皱眉,隐约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

  2048年春,“界主议会”召开。

  参会者唯有现任的“巅峰联盟”:吕树、易颂、莫言、北望、林姜、林音、昭元、维奥莱特、梅亚妮、乔伊、华德、安东尼。由于保密性,未邀请联合政府成员。

  其中,昭元是苏明安复生的,她曾经走错了路,苏明安删去了她的那段记忆。山田町一也复生了,但他由于艾尼那件事陷入了漫长的抑郁,至今无法走出阴霾,一直缩在家里,无论是从政还是绘画都没有碰。

  环视诸位,苏明安恍然发觉,除了成神的吕树和不明原因的北望,其余人的容颜均有明显的变化……甚至衰老。

  二十二年过去,同辈之人大多已经超过四十,莫言成了一位成熟英气的教授。林姜成为明星后保养很好,但也能看见岁月的痕迹。维奥莱特原本就年纪不小,如今更显成熟风韵。即使是年龄最小的梅亚妮,也已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沉稳女性。

  榜前玩家寿命延长,但不成神,终是有限。

  唯有彩色长发的界主、吕树、北望,仿佛三个嫩出水的年轻人,被夹在众人之间。

  “我们的界主真是大忙人,不知多久没见了。”维奥莱特调笑道,如珠玉般成熟风雅。

  “简直犹如同学聚会,多年未见的同学们齐聚一堂,发现大家已经相貌大变……”华德道。

  “是啊,我女儿一直缠着我,想要界主大人的照片……这哪是随便能要的,我让她在电视上看,她还不满足……”安东尼乐呵呵道。

  ……女儿。

  苏明安被这个词惊醒,望见安东尼不再是那位金发飘扬、英姿勃发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蓄着胡须、眼角有纹的成熟男人。他这才意识到,他认识的那一批人大多已经超过四十岁,很多人都已结婚生子。

  他总以为大家还小、还是孩子,可如今豁然听到,才发觉原来“二十二年”是这么庞大的数字。当他成为神明后,当他对时间的感知无限缩小后……此刻,他才发觉对于人类,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时间。

  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成为大学毕业生的时间,一位大学毕业生抵达中年的时间,一位中年人走向苍老的时间。

  却是他……仿佛一眨眼的时间。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2)”

  “我女儿快十九岁了。”安东尼欣慰道:“世界游戏结束三年后,她诞生了。从小她就对世界游戏感兴趣,可能是耳濡目染吧,家里都是道具和装备……现在她实力不错,打算去参军。我也不求她像同龄人一样考大学,孩子嘛,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没你这么豁达。”华德叹了口气:“我儿子静不下来,我就让他滚去上学了。结果呢,天天就知道看各种榜前玩家的本子,心思不在学习上,未来怎么办……”

  他们看似话家常,苏明安却听出了暗意,无非是希望他们的儿女前途更广……果然有了家庭就有了牵绊,少不得为儿女做打算。

  他们或许是塔主,或许是将领,或许是议员……在苏明安面前,再没有以前那么自然。

  北望已经醒来,他断断续续睡了二十多年,样貌仍如往昔。

  苏明安交代今日正事。

  ——他准备让小世界试融合一次,看能不能穿过那道文明屏障。

  “那道文明屏障很特别,几十万人能过去,再多人就过不去了,我从未见过这种屏障,按理来说应该一个人都过不去。”苏明安道:“我想试下能不能融合,文明屏障就是我们的了,不需要费心思打破。”

  梅亚妮连忙打开光脑,录入信息。

  “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第一次试融入,这让我想起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乔伊笑道。

  “又是一个值得被历史记录的大事件,年轻的孩子们要学的历史越来越多了。”维奥莱特微笑。

  界主会议之所以只有这些人,因为完全是苏明安的一言堂,他反复穿梭,提出的决策一定是行之有效的,已经在未来讨论了无数遍,他们只负责听从并转达,偶尔提出个人意见,苏明安酌情聆听。

  他要的,是足够信任之人。

  散会后,吕树仍在整理会议记录,他虽看不见,却仍坚持参与政事,如今他的公文写得很好,能妥善处理大多数公务。

  “……苏明安。”空荡荡的室内,吕树忽然说:“你刚才在说谎。”

  苏明安驻步。

  “你的眼神有一些细小的变动……你已经知道结果了,根本不需要尝试一次,对吗?”吕树说:“你要尝试一次,是为了其他目的。”

  “我会为你找一双眼睛。”苏明安笑道:“你这么敏锐,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可惜了。”

  他向门外走去。

  披散着七彩虹光的身影于深邃的苍白走廊越走越远,犹如渐渐淡化的彩虹。

  吕树望着祂渐行渐远。

  ……

  “北望,你醒了?”

  “嗯。”

  “这段时间,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一个流淌着黑水的梦境……一些形形色色的人……一个斑斓的庞大身影……”

  “除此之外呢。”

  “我一直在尝试深化这个梦境……加入他们……这二十二年来……我逐渐,在梦中清醒,能够独立思考,行动……我感觉,我渐渐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感觉到。”

  “嗯,再梦到什么,告诉我。优先保全自己,好吗?”

  “嗯……这也是……我想做的。”

  ……

  2048年8月24日,一个注定被刻入人类文明骨髓的日期。

  世界枢纽中央指挥大厅内,巨大的全息星图占据了整个穹顶,星图下方,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数据流,监控着从小世界引力指数至社会指数的一切。

  苏明安一袭白衣,披散彩发,立于浩瀚无垠的指挥台前,身形在巨大的光幕下显得挺拔。作为“界主”,他惯常以此形象示众,“信仰”权柄经过多年打磨,承载着无数人的期许,已成为他最擅长的权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凝重的脸:以联合政府的威尔逊为首的政客们、以伊莎贝拉为首的科学家们、以刘家和为首的军方……这里是人类文明最高决策的中枢,积蓄着整个种族的存亡之重。

  “检查最后准备。”苏明安的嗓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清晰而平稳:“坐标校准,引擎充能,明安系统,同步所有节点状态。”

  冰冷的AI声在大厅回荡:“明安系统上线。全球锚点塔已达到行动标准,引擎动力核心温度正常,文明屏障扫描就绪,遗珠星链接稳定,信息通道充足……所有系统,准备就绪。”

  苏明安微微颔首,有意看了眼遍布四方的摄像头——这是他特意吩咐的全球直播,确保大多数人都能看见。

  对于直播,许多议员表达了反对,如果融合失败了怎么办?岂不是让所有人失去希望?然而苏明安一言令下,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这一刻,全世界瞩目。

  科学家与工程师们聚集在世界各地的控制节点塔、大型实验室和工程舰桥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汗水和臭氧的味道。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抚摸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筱先生,快出来看看吧,要启动了!”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

  “就来,就来……”筱晓的脸颊抵住相片,一滴泪水落下。

  门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在控制台前低声祈祷:“一定要成功啊……”

  伊莎贝拉微笑握住了老院士的手:“老师,别担心,有我在呢。”

  “哎,你们都长大了,我这个没参加世界游戏的老骨头,跟不上时代了……”老院士叹息。

  军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内部骚乱,疏散预案经过了反复核验,应急物资储备点在地图上设置完毕。林音作为战时指挥,深吸一口气,对着加密频道沉声下令:“所有人待命。”

  工厂停工,学校停课,人们聚集在广场的全息屏幕前、在拥挤的地下城公共区域、在家中的窗口旁。父母紧紧搂着孩子,情侣依偎在一起,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人喧哗,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文明。

  街头巷尾,那些曾被孩童们笑着谈论的“灯塔吊坠”、“黑鸟雕塑”被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渺茫的勇气。一个孩子仰头问母亲:“妈妈,我们会飞到新家吗?”

  母亲紧紧地抱住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白衣的身影。

  “叮——叮——”

  西方的草原上,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带着一群簪着格桑花的孩子,身后跟着一只只洁白的羊群,摇起手里代表祈福的铃铛。

  临时停战的战场上,士兵们躺在战壕里,望向远方的圆月——遗珠星的光泽,代替了月亮。他们擦拭着枪,咬着干瘪的面包,祈求着停战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

  一家酒馆里,莱恩抱着伯里斯的照片喝得烂醉,醉倒在喧嚣的角落。

  “启程。”苏明安的命令劈开了沉寂。

  嗡——

  宏伟的星图上,代表小世界的光球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纤细的光带,如同亿万条绷紧的缆绳。整个小世界开始朝着遗珠星的方向缓慢移动。

  “牵引力稳定!”工程师的声音颤抖而激动。

  “未发现明显排斥反应!”负责屏障分析的科学家声音拔高。

  刹那间,死寂的大厅发出一阵轻声欢呼!屏幕前,无数民众爆发呼喊,巨大的压力找到了出口,希望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准备融入。”苏明安的声音依旧冷冽,他没有笑,眼底深处也没有任何期待与欢喜。大众的欢闹之下,他的冷冽格格不入。

  与竹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又扬起妥帖的笑容,面对乌泱泱的摄像头:“继续。”

  嗡——

  明安系统以前所未有的算力,模拟着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能量从世界树根系涌出,灌注到小世界周身的泡膜,试图让这层保护膜“伪装”成屏障的一部分,从而让两个世界从物理层面初步“贴合”,为最终的融合打开通道。

  “波动调整中……频率同步率45%…67%…89%…95%…97.3%!接近临界了!苏明安!”伊莎贝拉的嗓音因紧张而嘶哑,以至于直接喊出了苏明安的姓名。指挥大厅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维奥莱特捂着嘴,乔伊紧紧抓着控制台边缘,梅亚妮的光屏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苏明安闭上眼。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

  “接触边界了!”星图上,代表小世界的颜色,终于触碰到了遗珠星周围那层无法被肉眼观测的“文明屏障”边界。接触点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我上去看看?”苏凛的身影无形浮现,提出近距离观察。

  “不必。”苏明安道。

  “物质渗透探测启动……通过!”屏幕显示,几个无害的探测微粒成功穿过了屏障边界,落在了遗珠星的白沙之上!

  “成功了?!”刘家和忍不住低吼。杨长旭热泪盈眶。

  忽然,一道红光亮起!

  明安系统的警报声以最高优先级响起!

  嗡——嗡——嗡——

  【警告!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融合的边界正在消解!】

  “糟了!”观测站的宇航员惊恐的喊叫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所在的“灯塔号”观测平台距离接触点最近,屏幕上清晰地捕捉到恐怖的景象:小世界边缘一片大约数百公里范围的空间结构,在接触遗珠星屏障的瞬间湮灭!

  这湮灭如同瘟疫,正飞速扩散!

  “立刻中止融合,强制脱离。”苏明安冷静的声音如同炸雷,稳住了所有人。

  嗡——

  无数根光带爆发光晕,试图将小世界从死亡的边缘拉回,炽蓝的光点在星图上剧烈闪烁,小世界震颤不已,如同一座高速行驶的方舟在仓促间猛打方向试图避开冰山。

  万幸,接触时间极短,被撕裂一座无人大型城市的空间后,小世界终于被强行从遗珠星的文明屏障上“撕”了下来,向后急退。漆黑的裂纹停止了扩散,留下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指挥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欢呼恍如隔世。屏幕前,亿万民众脸上的笑容凝固,转为茫然。

  乔伊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指关节瞬间见血。维奥莱特面无血色,光屏停留于最后的猩红警报。

  那半颗代表着希望的遗珠星,在所有人眼中,化为了宇宙法则残酷的嘲笑——它允许你靠近,允许你窥探,甚至允许你那微不足道的几十万人作为“访客”通过。但当整个文明带着所有重量、历史和渴求,试图跨越那条线去寻求生存,文明屏障如同铁幕般狠狠落下。

  小世界仍在缓缓移动,但不再是奔向新家园的壮丽航程,而是一个踉跄后退的逃亡者。

  整个指挥大厅,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蜂鸣,以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所有人不由自主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苏明安,仿佛只要看着他就有答案——五十年内,没有新的星球,遗珠星又过不去,人类该怎么办?

  这是人类印象里,苏明安第一次决策失误,他会作何反应?其实就算他失误无数次,也没人敢当堂指责。

  那道冰冷的文明屏障,像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无情宣告着:

  ——此路,不通。

  ……

  人们恐慌之时,梅亚妮倏然望见了苏明安的神情——他看上去紧张,眼底却平淡,像是已经预料到。

  甚至,他的眼底深处,像在笑。

  白衣如雪,目光深邃如寒渊,披散的七彩长发不让人感到突兀,反而犹如见到美丽的虹光。他眼底的笑意让她感到浑身颤抖。

  他在计划什么?他瞒着我们什么?他故意让全世界看到这场失败,是为了什么?梅亚妮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却不敢说。

  “不必惊慌。”

  耀眼的神明微笑了。

  “我有办法,听我的。”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3)”

  “强壮士兵的一只手,5瓦尔币!”

  “2瓦尔币卖不卖。”

  “嬢嬢,你这就黑心了,这可是昨天遗留的新鲜尸块,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

  呼啸的寒风中,隐隐绰绰显出一些缓慢蠕动的黑影。他们紧贴着残破的土埂,或蜷缩在巨大的弹坑背风处,像被狂风驱赶的枯叶。

  尸体比牲畜的肉便宜,在战场上随便捡捡就有几大块,人们以此组建了“菜市场”,谈论着价码。

  汪星空捂住喉咙,攥紧苏明安的衣袖:“我受不了了,宇航,咱们能回家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世界!”

  “是你要逃,已经回不去了。”苏明安说。

  汪星空脸色惨白:“我,我是觉得那个明溪校园太虚假,我才想逃。我只是想爸爸,想妈妈……我不想当npc了,我想回家!”

  说到这里,他神情黯淡:“抱歉,宇航,忘了你听不懂。”

  苏明安目视远方。

  沙地残留着交战的痕迹,一地染血的姓名牌正在被捡起;衣衫褴褛的平民们绕开士兵的喝骂,捡拾战场上的肉块塞进兜里;河流边有人大喊大叫,说自己的oc被无数人喜爱;风车上有个眼睛瞎了的疯子,她一直在等待爸爸回家。

  苏明安的脚步忽而顿住。

  他望见一片田野、一轮转动的风车、一间花店,花店里有位老婆婆整理花朵。他明明没见过这景象,却觉得眼熟。

  可走到近前,他发现自己看错了,老婆婆整理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块块血肉,这是一家卖尸块的店。

  一股迥异的冲击感涌上,他下意识觉得,她原本不该是干这个的,她应该卖的是花,是美丽的雏菊,是曼珠沙华,而不是一块块血肉……

  “要肉吗?”老婆婆缓缓抬头:“可新鲜啦……”

  汪星空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巴冲了出去。

  他的背后,有人瞧见他的窘样,嘲笑他的懦弱。

  “这小子是从哪来的,这就受不了。”斯年抱胸淡淡道:“在这里,一次袭击,一场爆炸,一次莫须有的搜查……就可能断送一切。八九岁的孩子走上战场甚至能被夸耀为勇敢,屠杀平民的数量甚至能被用来竞赛,而我们连为谁而战都不清楚。”

  苏明安侧目。

  “像你们这种衣着光鲜的,没见过这场面吧。”斯年冷冷道:“我们……”

  苏明安却打断他,缓缓道:

  “你们像是被紧紧攥住的毛巾,拧来拧去,变成不同形状,却不知道自己成为毛巾前是谁。”

  斯年睁大双眼,震惊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望向饥寒交迫的流民:“也许你们本该是钢琴家,本该是卖花的婆婆,本该是种下苹果的农民……可现在,你们都只是‘毛巾’,没有别的可能。”

  “你不记得自己开枪杀死过多少人,你会在一个命令之下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将炮弹投放至他们开满野花的居所……这其中,有拿着风车的孩子,有背着米面却被认为是军火的老人,有刚刚结婚却被虏去的新郎,甚至刚怀孕的新娘也不放过……”

  “有时候,你会觉得这世界像是一场大梦,你睡了许久,穿着与所有人一样的兵服,扛着不知杀死过多少人的枪,做一只干瘪的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你失去了朋友、同伴、爱人,付出巨大代价……才挨到了现在。”

  “你险些死于这场不会到来的黎明。”

  斯年震撼地听完这一席话,指着苏明安:“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对我们的心态这么了解?

  明明是这么年轻的青年人,却像见证过无数次战争。

  ……

  “叮咚!”

  【NPC(斯年)好感度:60-20!】

  ……

  斯年激动的脸,瞬间化为厌恶,原本要夸奖的话语也止住了。

  苏明安望着他脸色的变化,骤然意识到——原本自己这番话该加好感,然而逆转过后,变成了扣好感。

  所以,“投靠璃狗趋炎附势”让这位老兵由衷夸赞,这般设身处地的发言却只会迎来厌恶。

  苏明安的满腔话语扼住,他沉默片刻,不再深谈。“逆转模式”的存在,让他永远也无法成为人们真心的朋友,只是荒谬情境下的颠倒友情。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会,斯年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今天带你们去军营,是我最后一次去领退役物资。每一次开枪都令我作呕,终于能结束了。”

  他很喜欢苏明安,因为苏明安要投靠璃狗,是贪图富贵趋炎附势之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这不正确。

  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搞不懂,总觉得什么东西错了,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

  他想了想,又自嘲。自诞生起,他们一直被无形大手操控着,难道还是自由的?

  忽然,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将两张传单塞进他们手中。苏明安刚看了两眼,汪星空突然像风一样冲了出去,拽住那个身影,按在地上殴打。

  “喂!”斯年喊道。

  汪星空却跟一头小牛犊似的,拽着那个人压在下面,打得汗水津津,满脸通红,边打边吼:

  “——这是我家的日子!纪念故乡的日子!这你们都要抢,你们都要缝!滚啊!快滚啊!”

  苏明安垂头一看,传单上写着几个日子,以前这些日子用于纪念家乡,而如今,这些日子要求以后只能祭祀耀光母神。

  苏明安揉皱传单,汪星空也终于放开那人,那人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跑走了。

  汪星空像是全身脱了力,踉跄几步,就要跌倒,却被一双大手扶住。

  “呵,嫩白菜倒是敢打人了。”斯年叼着根烟,捡起传单一看:“那些神明最喜欢的就是压榨人的生存空间,现在连节日也不放过了……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像你这种出身的小子,不该恨不得把神明捧在头顶上吗。”

  “放屁!”汪星空红着脸,汗水滴落:“谁跟你说我是贵族小子,我跟你一样,都是普通人!”

  苏明安发现了汪星空新的一面,这家伙看上去怯懦,真上的时候毫不胆怯。

  “我本来就觉得这世界很奇怪,像缝合似的。又看到他们把什么清明节都改成祭祀节,说这是耀光母神定下的节日……我就感觉好像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属于故乡的东西都不在了,我就,我就愤怒……”汪星空缓过劲来,后怕攀了上来,攥住了苏明安衣袖:“我,我刚刚打了那个人,他不会回来报复吧……”

  “小子,现在知道怕了?”斯年叼着烟拍拍肩:“没事,那些家伙欺软怕硬,你硬气起来,他们才知道怕。”

  刚才那一打,似乎让斯年终于抛去了偏见。

  “走,大哥带你们进军营去。”

  走过荒芜的黄土路,他们来到军营门口。片刻后,斯年从军营走了出来:“来吧,长官愿意见你们。至于你想用什么方法见到璃狗,就靠你自己了。”

  苏明安与汪星空入内,军营随处都飘着烟紫色的旗帜,绘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头像。

  苏明安边走边问:“那是谁?”

  领路的队长骄傲道:“那是成华公主,我们军队隶属于她,她可是苏文璃殿下的义妹,尊贵又美丽,是罗瓦莎的璀璨明珠!”

  苏明安转头,小声问斯年:“你们不是讨厌苏文璃吗?”

  斯年摇摇头:“那是民众私下厌恶,明面上谁敢。也就‘巢’敢违抗了,我退役后就在那里做事,有机会让你去瞧瞧……”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那毕竟是叛军势力,你还干净,不要沾上。领完这笔退伍费就没事了。”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走入了一片平楼。

  “这不对吧,队长。”斯年看向带路的队长:“长官的办公室不在这个方向,这里是……”

  队长回头,抬手。

  “咔咔咔——”周边的士兵立即抬抢,枪口对准苏明安三人。

  一位戴着帽子的士官,大声宣判斯年有罪,曾外泄情报、刺探机密。

  斯年茫然抬头,他不记得自己犯过这种罪。

  “为了克扣军费,中饱私囊,一部分将官会克扣退伍士兵的退役补助,而士兵只要涉嫌犯罪,所有福利一应取消……”苏明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遍全场。

  “你的意思是……”斯年惊讶地望着他。

  “许多军中完全是将官的一言堂,由于士兵不懂文墨,伪造证据与强签认罪十分轻易,而被蒙骗的士兵往往无法为自己翻案,只能被处决……”苏明安继续说。

  斯年茫然无措,连连摇头:“不,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咔咔咔——”

  “很奇怪吗?对于那些没有家人、没有功绩、没有财富的三无人员,死了也没人在意,马革裹尸太寻常,简直是最合适的捞金人选……”苏明安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而我与汪星空,手无寸铁,又没有身份证明,太过可疑,干脆和你一起解决。”

  明明是年轻的容颜,双眼却仿佛看尽了一切。

  一个看起来根本不曾上过战场的青年,却仿佛已经踏遍了血与火。

  “不,一定是他们没搞清楚情况。我是斯年啊!我认识撒切长官,你让我见他一面……”斯年拍着胸膛喊道。

  “咔哒——”

  一双双没有感情的麻木双眼,透过兵盔望着斯年,仿佛眼前只是一个供人练习的稻草人。

  就像斯年每次麻木开枪一样,不关心敌人是谁,不关心他杀死的是谁的父亲、谁的孩子、谁的丈夫。

  一个士兵的天职,是听令。

  这是斯年十四岁入伍,就刻在灵魂里的命令。

  无辜平民的身躯在眼前炸开,他说服自己这是天职。将手榴弹掷向平民区,他也告诉自己士兵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当一件扣动扳机的机器。

  他二十五岁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名叫兰亭,兰亭决定投身军伍。可她最后牺牲传递出的信息还在他掌中,她的上线已经死去,没人能证明她的高洁。

  “所谓‘先进’,所谓‘荣耀’……”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斯年仍在催眠自己,全身像被冻僵,骨子里铭刻的纪律性定住了他,他像块可悲的顽石……动弹不得。

  弦断,玉碎。

  这只是普通的、普通的罗瓦莎人的一生。

  耀光母神的改写固然荒谬,但最荒谬的是,对于斯年这种人的一生,祂一字未改。

  现实如此。

  “三——二——一!”

  也许,都是一场大梦。只要枪声响了,他就醒了……

  “砰!”

  凝固的顽石被人推倒,一个鲜活的身影扑来,将斯年按在地上。

  “——你是笨蛋吗!他们又没按住你,你站在原地等着开枪!?”汪星空趴在斯年身上,眼眶赤红大吼:

  “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骗你们热血上头的,你们根本不是为了保卫什么而战,纯粹是为了满足神明的私欲,你却要为此而死吗!这样就是英勇吗,这样就是荣耀吗?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就不明白呢!”

  子弹飞过头顶,斯年浑浊的瞳孔动了动。

  也许是士兵们根本不需要捆缚,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无形的捆绳早就绑在了他们身上,名为荣耀与信条……他躲不开这一枪。

  但是,干净得仿佛没有丝毫污染的汪星空,帮他躲开了。

  一位金发紫瞳的少女登时蹦了出去,双手连爪,将周边士兵打倒在地,队长被她的美貌操控了精神,调转枪身,抵住他自己的下巴。

  “别!别杀了他!”斯年脑袋朦胧,却立刻大吼。

  徽紫不爽回头:“他刚才可是要杀了我们。”

  “他,他也和我一样……”斯年喃喃道:“他也只是这个可悲权力系统的一份子……”

  “他只是睡着了,不知道自己瞄准的是谁,也没法思考……”

  “他以前是个画家,画画可好看了……但我们的脑子已经在枪林弹雨中生锈,除了开枪和听令,什么都不知道了……”

  徽紫放下双掌。

  “砰!”

  却听到一声枪响,鲜血淋了她一身。

  她转过头,那位队长还是开枪了。

  子弹穿过他自己的下颔,破开瀑布般的血花。那双浑浊的瞳孔临死前盯着徽紫,口中呢喃着“苏……”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4)”

  徽紫踉跄后退:“他,他为什么开枪自尽,我明明放过他了……”

  “你蛊惑了他两三秒,他看见了你的美丽。”苏明安说。

  “就,就这?”

  “因为看见了美丽,突然清醒,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苏明安平淡道:“一直瞎了眼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光明,但他意识到,唯有死后才能永远记住这缕光明,而只要活下去,就会一次又一次开枪抹杀掉这种光明……”

  “我,我不理解。”徽紫讷讷道。

  “你确实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苏明安说。同时他也在想,那个队长最后为什么会说一个“苏”字?

  此时,由于枪声,平楼渐渐围来了士兵。

  苏明安正要让徽紫突围,周围突然很静。

  步伐声消失了,枪械声消失了,布料摩擦声也消失了。

  他仰起头,突然发现——天黑了。

  天空化为了纯粹的墨色,黑得令人迷茫,随之,一道白色裂缝出现,汪星空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轰隆隆——!”

  两个人影,悬于裂开的天穹之下。

  一人,白发如银瀑倾泻而下,身形像是通透的琉璃,光线穿透他的躯体,竟能窥见流淌的血液。他微微向后倚靠,姿态慵懒而依赖,依偎在后方沉默的身影。

  后方的身影裹在一袭宽大厚重的黑袍之中,兜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们悬在风雨雷电狂暴的穹顶之下,电光奔腾如犹如银龙,雷声沉闷如同巨鼓。

  “他们是谁?”士兵们拼了老命站了起来,慌忙往后跑。

  “跑,跑啊!”

  “快跑……”

  浑浑噩噩的斯年用力拍了拍脑袋,推着苏明安和陈宇航:“走!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

  这时,天空中的少年低低笑了:“就是这里,我嗅到了血脉相连的气息。不可能是我那位高贵的大哥。难道是三妹?可三妹也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位兄弟姐妹吗?”

  苏明安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这就是高等种族的力量……整整一个军营的士兵,都如蝼蚁般渺小。千般算计,万般经验,比不上高等种族一根手指。

  他已经认出了那两人——凛族弟弟,以及曾经掳走凛族弟弟的黑袍人。

  眼前这位黑袍人明显换人了……被耀光母神纂改了。这是“天生恶种的凛族弟弟,遇到的并非好黑袍人”的IF线。

  若是自己没有涉海,直接启程离开了罗瓦莎,伊甸园的界主也可能并非明,而是这位凛族弟弟。

  空中,凛族伸出手,五指修长,虚虚一按。

  仿佛只是一帧画面,被橡皮擦轻轻抹了一下。少年指尖虚按之处,大片大片的营房、瞭望塔、士兵们,所有形状、棱角、色彩……刹那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融化。

  它们化作了一摊纯粹的白,像被一个“橡皮擦”骤然抹去!

  奔跑着的士兵们,上一秒还在嘶吼冲锋,下一秒便如同蜡烛插进火焰。他们惊恐地扑腾着,手臂徒劳地在粘稠的浆液中搅动,从脚趾、小腿、腰腹……飞速地软化、消失。

  冰冷的雨点穿过令人窒息的寂静,滴落在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他低下头,目光钉在脚前不足一尺之处——那里,方才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已无声无息化作了空白。

  “……哦。”白发少年低头,望向他:“原来在这。”

  汪星空被这一幕吓趴在地上,震惊地看向苏明安——这个恐怖的家伙,要找的人是苏明安!?

  “嗒。”

  白发少年轻巧落地,躬身观察苏明安。

  “原来是一位弟弟。”白发少年直起身,弹了弹手指:“凛族都是三生子,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第四位,好弟弟,你怎么会流落在外?”

  “刚才那是什么武器?”苏明安淡淡道。

  见苏明安根本不怕他,白发少年来了兴致解释道:“‘抹去’,我的凛族能力。”

  “可你方才未能抹去我。”苏明安道。

  “嗯……兄弟姐妹之间,对彼此的凛族能力会有一定的抵御。”白发少年嘻嘻笑道。

  “你被教得很坏。”

  “反正这里是成华公主的领地,而她是我那位大哥的义妹,我本来就是要毁灭这里的。”白发少年耸耸肩:“为了活下去,削弱对手很正常。”

  苏明安在背后挥挥手,示意斯年和汪星空离开。

  “他们不能走。”白发少年立刻拦道。

  忽然,枪口抵住了他下颔。

  苏明安手中,是“荣耀之猎”霰弹枪。

  “你……”白发少年一惊。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30+20!】

  ……

  “我最讨厌别人用枪指着我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做,你真是太棒了!”白发少年抚掌笑道:“我开始喜欢你了。”

  苏明安直接飞起一脚,踹向白发少年额头。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50+30!】

  ……

  被狠狠踹了一脚,白发少年连连后退,摸了摸鞋印大笑出声:“有意思!有意思!我喜欢你!好吧,那就放他们走吧!”

  汪星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传说中的凛族是什么抖M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与斯年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走。”苏明安低语一声。

  汪星空果断拽着斯年就跑,二人很快消失在黑白色的泥潭之间。

  苏明安还想快速抚摸凛族的脸部,这时,黑袍人走了过来。

  “回去吧。”黑袍人淡淡说。

  “听你的。”白发少年很是依赖。

  然而,苏明安在旁边看得很明白,黑袍人的好感始终没有任何变动……这说明,黑袍人根本不在乎凛族被殴打。

  “你认错了一个不爱你的爸爸。”苏明安道。

  也许是好感已经够高,这回凛族不生气了,笑道:“他只是我的奴仆。”

  被反向驯化的主人吗……苏明安望着不自知的凛族。

  “对了,你是奴仆四号。”凛族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直接上来抚摸,以物理教化,黑袍人都没来得及阻止。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80+5!】

  ……

  一双幽深的视线,从黑袍之下幽幽望向苏明安。

  苏明安将手背在身后。碰到凛族后,他的手掌出现了融化的现象……这种凛族能力真是特别。

  简直就像……橡皮擦。

  ……

  凌晨时分,苏明安抵达了凛族的居所。

  ——令他意外的,这里不是奢华的宫殿,而是一座铁灰色的实验城。

  “奴仆一号将我从实验室里救出来,让我明白了人们都想让我成为什么界主。”苏祈气鼓鼓叉腰道:“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怎么能困在一个小世界里!我要去宇宙,去太空!所以,为了实现愿望,我要把哥哥和妹妹都吞掉,成为最后的凛族,升华为高维!”

  “啪啪啪——”黑袍人鼓掌,看上去很欣慰。

  苏祈安排了一间豪华的房间,让苏明安入住,随后就去忙了:“弟弟,我之后再来找你!”

  苏明安坐在柔软的大床上,静静等待。

  夜幕最深沉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阴影里遁出,刹那间扼住了苏明安的脖颈。

  “……你不该回来。”黑袍人冷冷道。

  “好感度自始至终没有变动……你是罗瓦莎之外的人?”苏明安平静回视。

  黑袍人贴近,附在苏明安耳边道:“苏明安,就这么带着小世界离开不好吗……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硬要回来拖下去,能有什么好结果?你以为你真的能对抗那些眼睛?”

  “你是清醒者之一?果然,我会和你们对上。”苏明安说。

  黑袍人手掌捏紧,下了杀手!

  一瞬间,黑袍人的身形倒飞出去,苏明安脊背白色触须骤然涌出,向外生长,撑破了房顶,手指捏紧!

  四周刹那间化为凝固的静物,仿佛沸腾的水蒸气,随之,一线空间撕裂,恐怖的震鸣传出!

  “轰——!”

  身形一闪,苏明安环绕着十字光,右手一挥,亚尔曼之剑化作金光直斩窗口!

  烟雾骤起,尘埃沸腾,耳边满是石砖倒塌之声,黑袍人的身影被灰烬淹没,苏明安身形再闪,迅速离开此处。

  他刚刚暴露了一瞬间的实力,不知道耀光母神有没有发现。

  他立刻收力,滚入阴影,褪去了全身神力防御,再度恢复了平平无奇的陈宇航,毫不起眼。

  这一瞬间。

  他的身形凝在空中。

  “唰。”

  金色发丝随风飘摇,一张熟悉的面孔贴着他的肩膀,瞳孔露出澄澈的蓝。

  ——是那位戏楼的金主,“妙音玫瑰”。

  苏明安望见自己胸口,伸出一只白皙透明的手,捏住他的心脏,宛如捏住一颗红苹果,身后传来低哑的嗓音:

  “在这个身份里,你不可以暴露真实实力,否则母神会第一时间发现你。”

  “作为‘圣人’,你只能当一位‘圣人’。不可以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因为你现在是光明的,是干净的,是无瑕的。”

  “而作为‘罪人’……你才可以去做一头等待被斩杀的恶龙。”

  苏明安嘴角流血,缓缓回头。

  他对上一双许久未见的、显得有些陌生的、澄澈的蓝眸。

  ——究竟是被纂改过的同人,还是伪装过的本人。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

  “我会帮你遮掩这里的痕迹,你先死一死,别被发现了。”妙音玫瑰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只有你能走过的路……”

  “砰!”

  他捏爆了心脏,宛如捏碎了一朵玫瑰。

  苏明安眼神霎时黯淡,头颅垂下。

  ……

  烛光幽幽而来,苏明安睁开双眼。

  说实话,那厮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罪人圣人谜语,苏明安完全没听懂。

  他本以为自己会回档……却发现眼前是一片袅袅暖香、纯白帘幕、华丽穹顶。

  他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具冰棺中,周身满是鲜花。

  叮铃——叮铃——

  有人走来,他立刻闭上双眼。

  他感到有人在冰棺旁许久未动,他悄悄睁开一线眼睛,望见那人披散着金发,闭目虔诚地作着祈祷。

  苏明安立刻闭眼,直到感到那人离开,才缓缓睁眼。

  他发现自己一袭白袍,脖颈、手腕、脚腕皆有金饰,衣领与袖口绣着金线,腰间坠着翡翠与月光石的透绿腰带。

  水晶枝形吊灯垂落,悬着数以千计的水晶与珍珠。沙发宽大如床榻,散落天鹅绒与金丝絮的靠枕。殿内散布矮几、长榻与花瓶,空气如同浸透了蜜糖与陈年佳酿。

  “砰!”

  他一拳打去,发现自己力量惊人,打碎了冰棺。

  赤脚踏上软毯,他走至落地镜前,望向镜中自己的脸——

  镜中的面容,是他自己。

  脸色惨白,像一个刚刚复生的死人。

  “殿下。”背后传来女声。

  ……

  另一边。

  午后的阳光投下错落的光影,街角茶馆临窗的位置,散坐着几位气质迥异的年轻人。

  分别是穿梭而来的……历史教师吕树、有志学生林音、战地记者昭元、银行家路。

  吕树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蓝夏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文人画,内敛、清寂。

  坐在他对面的是学生林音,一身蓝色学生装,上衣下裤,领口紧扣黄铜校徽,理着流行的偏分短发,头发乌黑硬挺,显得精神十足。

  倚在门框边,是刚从前线下来的战地记者昭元,沉甸甸的牛皮相机皮套斜挎在身侧,身穿便于行动的深色衬衣,马裤塞进一双深棕色高筒军靴。

  最外桌,姿态略显倨傲地品着茶片的是银行家路,他通身是精致的舶来品,一袭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系一条酒红丝质领带,大背头由发蜡固定得纹丝不乱。

  四人面面相觑,看见彼此的特别装束,隐隐憋笑。

  “简直像集体角色扮演剧本杀一样。”昭元忍不住笑。

  “为什么我还是学生啊。”林音挠了挠头。

  “各自行动吧,有茜伯尔、莎琳娜、朝颜、北望等人在原时间线看顾,短时间不会出问题。”路打开镀金怀表,看了眼时间:“这最后的对峙,不能只交给苏明安一个人。”

  灰蓝长衫轻拂,吕树推了推眼镜,起身:

  “走,我们出发。”

  ……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5)”

  ……有人喊自己殿下?

  苏明安立刻回头,望见一位姿容美丽动人的恶魔女性。

  “徽赤日日夜夜祭拜,没想到真有效果……一具尸体,竟然真的能活过来。”恶魔女性吹了吹指甲,笑着感慨。

  苏明安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

  ——苏文璃。

  因为是他杀死了世主,铲除了世主的因果,所以,最后由他自己填补了这份因果。“苏文璃”这个人原本不存在,他穿梭而来就存在了,并被自动赋予了“主教徽赤通过祭祀,使世主遗子复生”这个背景。

  而且,由于因果自动补全,他化为尸体之前的故事也被自动补全了。他的脑中浮现了“自己”作为世主遗子,从小被主教徽赤捡到,在宫殿培养长大,后来他死于一场意外,徽赤将他封在冰棺里,一直执着复生他……

  这并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作为“世主遗子”的苏明安会经历的一切,是自己的一种IF线。

  现在,他醒来了。

  他附身的是陈宇航,可苏文璃本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同时拥有两个身份。切换身份的方法是死亡,那死亡回档岂不是……

  “你是?”苏明安道。

  恶魔捧起他的手背亲吻:“我是您忠实的仆从,诡计恶魔伊芙琳。”

  ——诡计恶魔,三级神,曾被苏明安杀死过,竟然只是仆从。

  伊芙琳道:“您在这里稍候,等主教大人过来,我再带您出去。”

  这让苏明安眉头一动,他出去还要征求徽赤的意见?这位主教究竟是诚心辅佐遗子,还是只想让他当一个吉祥物。

  ……

  “叮咚!”

  【“视奸模式”已触发!】

  【(你可以看到祈昼的动向。)】

  ……

  苏明安的手背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眼睛的图案。

  之前祈昼引开了徽紫,不知情况怎么样了。苏明安假装坐下休息,实则开始“视奸”祈昼。

  ……

  “我和苏文璃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当年世主与一位好友共同‘生’下了我们,我是世主的亲生孩子,而苏文璃是世主好友的孩子。然而阴差阳错之下,我们被抱错了,他作为世主之子被领了回去,而我被世主的好友领了回去……”

  “我的养父已经去世,我来寻找我的亲生父亲世主,不想世主也不在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我的哥哥苏文璃了,我们虽非同胞,但更甚同胞啊!”

  祈昼正为了应付徽紫,说得激情澎湃,十分动人。

  徽紫一开始不信这种鬼话,然而祈昼确实是世主的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辨认也不会露馅。

  柏冉已经听哭了,靠在邪神怀里落泪:“没想到竟有如此事,阴差阳错抱错了孩子,真假千金……不对,真假公子……这些年,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人都傻了,戴个猫帽子……”

  祈昼听得牙痒痒。

  他们来到了中央国,抵达世主宫殿。

  望见眼前金碧辉煌的建筑,祈昼突然恍惚——他应该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但是,来做什么呢?见谁呢?

  脑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雾,那个曾经恨之入骨的身影消失了。

  忽然,他步伐顿住。

  那些贫瘠与荒芜的野草地都消失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众也消失了,毁灭于炮火中的民楼也消失了。

  入目所见,皆是璀璨日光。

  缀着琉璃的穹顶倾泻着熔金碎影,空气弥漫着奇香,自殿角鎏金铜兽的口中逸出。黄金如美人蛇缠绕着巨大的孔雀石殿柱,圣像毯上圣徒的面容在氤氲烟雾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安息香甜腻馥郁。

  御座之上,一人无声站立于侧,金发浸于耀眼的光里,赤色眼眸沉静地注视着跪伏于地的信徒,唇边笑意透出悲悯。高悬于穹顶之上描绘着神祇降世、天使环绕、诸般神迹的琉璃画,皆落入他鸽血红宝石般的深邃眼瞳。

  “神爱世人,如同牧人怀抱迷途的羔羊。”

  他的嗓音在华丽得令人心悸的圣殿内响起,一袭纯白的主教长袍,领口和衣襟边沿,细密织缀着古老繁复的金线。

  信徒们匍匐更甚,如同追随圣光。

  祈昼仰起头,望向那人倚靠的神像——那是耀光母神的神像。祈昼突然明白,神明只是这个人手握权力的武器,无论信仰谁,这个人都一样。

  祈昼印象里的徽赤,只是一位平庸的主教,但世主不在后,这位主教……简直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忽然,那双深沉的眼瞳望来,仿佛盖过了所有声响:“……这位是?”

  “这位是世主真正的遗子,出生时被抱错了。”徽紫介绍了祈昼的身份。

  “哦。”徽赤踏步,纯白长袍拖曳于光滑地砖,一束束熔金落在他飘逸的金发。

  “遗,子。”

  他含笑咬字,仿佛珠玉滚落,掷地有声。

  祈昼下意识心虚,耳边很快响起苏明安的声音:“别怕。”

  祈昼立即挺起胸膛。

  “主教,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的阵营……”这时,徽紫趁机拉拢徽赤。

  对于普通人而言,八位主人公高高在上。然而对于世主而言,八位主人公反而要攀附世主。

  ——世主遗子苏文璃,当代凛族之首,三生子中的大哥,他继承了前任世主的统治力,相比于他的二弟与三妹,他的胜算太大。若是获得了他的青睐,主人公胜算大增。

  “你为我寻回了世主的遗子。”主教展露微笑,“很好,西部联合的暗精灵为你所用。”

  徽紫顿时喜出望外,他们虽是兄妹,但她从不敢放肆。

  “这才是你的真面貌吗,徽赤。”祈昼轻声道。

  徽赤没听见似的,保持微笑向后殿走去。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金粉色的暖香,暧昧的烟雾在金色牢笼里舒缓游弋。座上是一位紫发女子,容颜秀美,正挑剔地吃着侍女剥好的葡萄,懒懒睨着台下一位白发少女。

  两旁丝竹袅袅,白发少女跪坐于案台前。

  “听闻希礼是诗中花神,叫你为我作诗,还为难了你?”紫发女子哼了一声。

  “我的诗不为皇亲贵戚而作。”白发少女淡淡道:“百姓可听,红楼可听,路边的喜鹊可听,你不可听。”

  人人都羡慕凛族被世界眷顾,却忽略了三生子的残酷。在苏文璃几乎必然胜利的情况下,另外两位凛族的命运仿佛已经注定。

  “——让你作诗是看得起你!”紫发女子豁然起身,葡萄酒砸向希礼。“哗啦”一声,希礼的白发流满了葡萄液,“你这种注定被我哥哥吃掉的养料,多亏了我哥哥仁慈,才留你的命到现在!”

  “这位是文璃的义妹,成华公主。”徽赤适时介绍。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到了徽赤与祈昼。琴师停下弹奏,舞女俯首跪倒,只剩下趾高气扬的成华公主。

  白发少女仍然挺直脊背,葡萄酒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微微发抖,却始终沉默。

  “……即使会死也没关系吗?”徽赤温声道。

  他没有叫名字,但全场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所有人的呼吸放得很轻,唯恐打扰了他的问话,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统治者。

  希礼平静道:“我不为华堂醉梦,不为锦绣皮囊,不为尸位素餐者,作一字一句。”

  “假清高!”成华公主冷哼一声。

  “对了。”徽赤忽然看向成华公主:“谁允许你……打断希礼的膝盖的?”

  成华公主脸色微白。

  “砰!”

  苏明安听到一发刺耳的枪声,不止是祈昼的视角,自己的视角也能听到。

  那间华贵的殿堂里,有人开枪了。

  ——美丽、雍容、高高在上的成华公主倒在血泊里,金发赤眸的主教吹熄枪口的烟气。

  “顽皮的小鹿被惯坏了。”主教拿出手帕,轻轻擦拭枪口:“世子看重你,你才是公主。世子厌倦你……你只是杂草。”

  不知何处走来数十位仆从,熟练地拖走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为美貌的少女,一袭华服坐在高台之上。

  “你叫什么?”徽赤歪头问。

  “我叫文华。”少女柔柔道。

  “嗯,从今以后,你是文华公主。”徽赤淡淡道:“等文璃醒了,你就去陪他玩吧。”

  “是。”少女拎裙行礼。

  祈昼无声望着这一切。他见过这样的景象,之前世主举行过“采芳会”,为女儿挑选玩伴,那些玩伴也经常消失……原来是一样的。

  “文璃没有朋友,我会为他挑选朋友。”徽赤收枪:“但过于骄纵的小鹿,不能成为他的朋友,一旦过线了,就要更换。”

  “你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祈昼说。

  “我有义务保护他的高洁。”徽赤抚胸道:“他只需要高洁、善良、幸福。我与帝师徽碧,会为他根除一切丑恶。他身边的朋友永远是最美好的……他不需要思考沉重冗杂的哲学,因为善良与单纯方是他的本色。”

  “是本色。”祈昼道:“……还是‘被人为贴好标签的颜色’?”

  “带祈昼殿下回房。”徽赤转头。

  立刻走来一群侍卫,拉住祈昼的手臂。

  另一边,苏明安察觉到了关联性——徽碧与徽赤的定位,与苏琉锦小国王的糖果王国很像,那个自己短暂去了两个小时的圣杯战争。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模仿的?还是两个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望见妩媚美丽的伊芙琳就在眼前,深情地望着他。

  “干什么。”苏明安说。

  “您还记得您的承诺吗?”伊芙琳温柔道:“您说过,要成为恶魔……”

  苏明安脑海里没有印象,大概苏文璃是为了敷衍这位恶魔随口定下的承诺。

  “再等等。”苏明安敷衍道,适应着这具身躯。刚醒来的四肢很僵硬,他试图调动一些神力……

  身体僵住了。

  伊芙琳双手捧着他的脸,垂着眼睑,小声道:“可我等不了了,殿下,您怎么能拒绝我呢……”

  咔咔——咔——

  她的双手覆盖着蓝光,尚未回温的身躯再度冻结,他的心跳瞬间停止,呼吸凝滞。

  最后的画面,是伊芙琳把他轻柔地放回冰棺,阖上他的双眼。

  “反正主教大人不知道您已经醒了……”

  ……

  苏明安豁然睁眼。

  ……苏文璃这是什么家庭环境啊,这也太危险了!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栋戏楼,台上舞女们跳着折扇舞。

  ……这回他附身了谁?

  视野尚未清晰,连身体控制权都未曾接过,突然一柄尖刀当头而来,刺入他的脖颈。

  他捂住脖颈,鲜血喷出,听到周边士兵们的尖叫。

  他骤然想起了这是哪里——是那座戏楼,还没被炸毁的时候,舞女陈芳刺杀军官——他附身了那位军官!

  脑中瞬时闪过一个念头,陷阱……

  难道耀光母神已经发现他了,所以故意给他安排了一些速死的人物,他只能在不断的死亡中来回蹦跳,死亡回档的触发条件未知……

  下一刻,他失血倒下,再度睁眼,又躺在了冰棺里。果然,死亡是切换“普通人”与“世主遗子”的机制。

  他警惕观察四周,坐在冰棺旁的并非妩媚美丽的伊芙琳,而是一位生有魔角、红发垂落的高大男人,正豪饮烈酒。

  “……醒了?”红发男人侧头:“没想到徽赤那厮鼓捣尸体,还真把你搞活了。”

  ……这话听着好耳熟,刚才伊芙琳也说过类似的。

  “你是?”苏明安问。

  红发男人放下酒壶,淡淡道:“我是你的奴仆,灾难恶魔珀洛。”

  ——灾难恶魔,三级神。

  一位世主遗子,竟然能有两位三级神作奴仆?甚至还暗中信仰恶魔母神。

  “方才伊芙琳来过,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珀洛大口饮酒,嗓音沙哑。

  “她杀了我。”苏明安斟酌出言。

  “那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珀洛皱眉:“前殿还来了个自称世主真子的紫发男,你不必在意,冒牌货不会比得上真货。”

  苏明安起身,活动着身体,调动着一丝丝的神力,温暖这具身躯。

  忽然,背后传来珀洛漫不经心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离开?”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6)”

  “什么?”苏明安回头。

  “辉煌的牢笼、王座上的傀儡、被那位黑心主教把控的王廷……你要继续待下去吗?”珀洛说:“跟我走吧,去阿萨斯地狱,那里是我的地盘,不会委屈你。”

  苏明安不可能离开,但由于伊芙琳的前车之鉴,他斟酌片刻,谨慎道:“我会跟你走,不过至少给我告别的时间。”

  “嗯。”珀洛点了点头。

  苏明安走向门口——

  “唰!”

  胸口绽开血花。

  漆黑的恶魔之爪突出,仿佛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珀洛走来,一双如血红瞳,在盛放的壁画穹顶之下,犹如毒蛇般妖异。

  “你见到徽赤,他就不会放你走了。”男人说:“这是你最后的逃脱命运的机会,你为何不抓紧……”

  ……

  苏明安睁开眼。

  ……胸口残留着被洞穿的触感。他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死了又死的感觉,竟有些阔别已久的熟悉。

  他低头,自己的双手正握着枪支,枪口对准自己下颔,身穿军服。面前是汪星空和斯年等人。

  ——自己附身了那位开枪自尽的军营队长!

  “砰!”

  还未等他接过躯体移开枪口,扳机就被扣动。

  血花四溅。

  他望向面前惊诧的徽紫、斯年、过去的自己等人,下意识说:“苏……”

  下一刻,他倒了下去。

  ……

  再度睁开眼,苏明安反而笑了。

  第六世界那种死了又死的痛苦感不复存在,对于死亡与痛楚的麻木,让他只觉得这像一场存档读档的游戏。

  ……自己正在崩坏吗?自从决定逆流开始,自己就已经极限了。

  想用死亡把他逼疯,这也太天真了。

  他轻车熟路打碎冰棺,望见——妩媚美丽的诡计恶魔伊芙琳,与大口饮酒的灾难恶魔珀洛,一高一低坐在冰棺外。

  ……他本以为还有第三个恶魔,没想到两个一起来了。

  “文璃,关于您对我的承诺……”伊芙琳微笑走来。

  “文璃,你打算什么时候随我离开?”珀洛举杯走来。

  “砰!”

  “砰!”

  苏明安毫不做作,一人给了一拳。他径直走了出去,这回,交锋声在背后响起。

  “你干什么,你要对他动手?”伊芙琳喊道。

  “是你先对他动手的!”珀洛质疑。

  “他是我的!”

  “他怎么能成为恶魔,他应该和我安安稳稳离开,不再涉足这些争斗!”

  两个恶魔大打出手,而苏明安走出门外。

  ——一人迎面走来。

  金发娟秀如织布,赤眸深沉如血,嘴角勾起,宛如教堂内悲悯的神像。

  “徽赤。”苏明安平静唤他。

  “真正的您终于醒了。”徽赤温和道:“我等了您许久。”

  苏明安手臂一抬,扼住徽赤脖颈。但令他惊讶的是,即使做出这种动作,徽赤的好感度也没有提升。

  他想要激怒徽赤,便道:“其一,以后这里我做主,你从我这偷走的权力,尽数还回来。其二,向我交代,恶魔母神的钥匙在何处。”

  这般不客气的要求,徽赤的好感度依旧没有任何变动,仿佛真的是一位温良的主教,他温和阐述道:“您可是怪我?我之所以做那么多恶事,只是为了收集足够的恶意,打造一柄圣剑。毕竟,纵使您成功唤醒了恶魔母神,也需要一把能够杀死耀光母神的圣剑。”

  “至于钥匙,则是要三生子存活至最后一人,才会在最后的凛族手中出现。您只要杀死您的弟弟苏祈和妹妹希礼,便可以得到。”

  “人们都说,您是恶龙,是罪人,甚至唤您为‘璃狗’。”

  “然而,相比于我们的大业,名声并不重要,三日后的登位仪式,您将正式登为世主,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您铺路。既然您醒了,三日后,我会归还一切权力。”

  “不必拖延,今日就还。”苏明安不给扯皮的机会。

  “您还是孩子,理不清那些复杂的事。”徽赤叹息:“听话,不要让我难做,好吗?”

  “对了。”像是给一颗甜枣,徽赤引来一位青年:“这位是近日参加‘选芳会’的人,可以成为殿下的新朋友。他是一位古董店老板,精通诸多知识,殿下无聊了可以与他交流。”

  苏明安定睛一看——此人一头红发,略微卷曲的发梢轻贴在耳际脖颈,金色的眼睛望来,深邃耀眼。尽管容颜不同,一个对视,苏明安就明白了这人是谁。

  ……苏凛!

  这家伙没有留在原时间线,而是混过来了?

  徽赤带着苏明安来到一间华贵的房间,就离开了。

  苏明安连忙唤来“朋友”苏凛,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天下哪里我都去得。”苏凛的回答高傲又实际:“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怕你出意外,我回不去。”

  “那你的实力……”

  “确实在这个‘同人’里,实力受限。不过我的身份是‘表面是古董店老板,实则身世神秘’,所以可以发挥不小的力量。”苏凛道:“倒是你,你的身份是‘表面是普通人陈宇航,背地里是统治一切的灯塔之神苏文璃’,你现在的身份和你的人设非常契合,是个好机会。”

  二人通过灵魂权柄确认了对方的真实性,交换了情报。

  苏凛:“也就是说,必须凛族弟弟和希礼都死了,你才能获得钥匙。而且要拿到圣剑。倒也不困难,这三天应该能完成,也有一定可信度,我打……我在外面游历时听到了类似说法。”

  苏明安:“未必要杀死他们。在正确的历史上,作为上代凛族的希礼一直活了下去,说明只要凛族肯认输,可以不用斩尽杀绝。”

  苏凛:“嗯,那就让他俩认输为第一目标。我也听过关于‘圣剑’的历史——据说在伊甸之战中,珀洛集合众恶魔之力,作恶无数,打造了一把可斩耀光母神的圣剑。谁知,最后圣剑被乐子恶魔偷走去当烧火棍,导致伊甸之战中止。现在看来,就是参考了这段历史。徽赤以你之名作恶无数,就是为了打造这把圣剑,斩杀耀光母神。”

  苏明安:“问题是,他为何拽着权力不放,把我当成傀儡打造?我怀疑他说的三日后也是谎言。”

  苏凛:“我们兵分两路,我去让两个凛族认输,你想办法拿到圣剑,注意不要重演历史,不要被乐子恶魔偷走。”

  苏明安:“三妹希礼就在宫殿,让她认输比较容易。二弟苏祈被一个黑袍人带坏了,他们居住在一座实验城,但我不清楚具体位置。”

  苏凛:“交给我。”

  苏明安:“好,我想办法拿到圣剑,你拿到钥匙后,我们立刻去见恶魔母神,随后破除耀光母神的樊笼,结束我们在罗瓦莎的旅程。时间紧迫,必须在三天内完成。”

  “那时,你和我都可以回家了。”

  “当然。”

  一番快速简洁的对话后,信息全部交流完毕,苏凛翻窗而出,苏明安默念空间口诀。苏文璃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可以使用自己的能力。不过,不能动用神力,因为苏文璃没有逻辑成神。

  苏明安试着用了下“分身”,发现分出来的只是一具形同木偶的“苏文璃”,不是影也不是明,他将“苏文璃”放在床上假装睡着,罩着“空间结界”隐身离开此处。

  宫殿金碧辉煌,祈昼作为“真公子”得到了妥善安置,不过徽赤明显偏心,祈昼的房间比苏明安的差了许多。

  ……这是什么真公子被霸凌,而假公子依旧高高在上的经典剧情……苏明安悄悄路过。

  像一条幽灵,他开始“视奸”徽赤。

  徽赤的一天非常简单,中午诵读经文点化信徒,下午接见政客,傍晚仍在案台奋笔疾书,直到夜幕降临,才歇下一会。

  他走向苏明安的后殿房间,却在门口止步,静静站了一会,转身走向地下,越走越暗、越走越深,渐渐沉入漆黑。

  苏明安悄悄跟着,脚下的瓷砖逐渐变成了铁制廊桥。

  ——地下别有洞天。

  像是苏明安游戏里常见的地下血池BOSS战场景,蔚为壮观,宽阔浩大。嶙峋的赤红巨岩之下,环绕着巨大的血池,沸腾着浑浊的气泡。无数灰白的骨骼从血水中探出,层层叠叠。

  满是汹涌澎湃的磅礴恶意。

  背叛者的憎恨、屠刀干涸的凝血、无数战场上空盘旋的秃鹫、斯年的无助、成华公主死前的茫然、无数饥渴流民买卖血肉时的贪婪……

  徽赤一袭月白长袍,行于铁制廊桥之上,仿佛圣光般一尘不染。

  血池漩涡的中心,是一柄纯白的圣剑。

  剑身纯白无瑕,光洁映照出枯败的血池,仿佛有亿万人形的残影在翻腾、挣扎、湮灭。它以世间至恶为熔炉,已经凝形大半,只剩下一小截未能凝出。

  ……这便是对峙甚至斩杀耀光母神的资本。

  徽赤按动了暗格。下一刻,一具具尸体从上方的开口掉落,坠入鲜红血池。

  “噗通!噗通!噗通!”

  苏明安瞳孔紧缩。

  ……那都是,一具具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尸体,还有饿死冻死的流民……难以计数。

  每一个晚上,徽赤都来此处,将每天新鲜死去的生命投入血池,酝酿出巨大的、浩瀚的恶意……去灌注那柄纯白无垢的圣剑。

  凛族的诞生,也是建立在无数种族的死亡与缝合之上,世间最崇高的善,永远是由无数最低劣的恶倒映而成。

  镜子。

  罗瓦莎果然是……镜子。

  可耀光母神会允许自己的故事里,酝酿出一柄足以斩杀祂的剑吗?

  ……

  吕树等人抵达“巢”的一刻,首领千琴正在举行仪式。所有平民坐在篝火旁,犹如《最后的晚餐》。

  “我被魔气缠身,无法恢复,自愿成为晚餐。”平民呢喃着,瞳孔有光,走向台上。

  接下来的一幕,吕树不想看,他走了出去,片刻后才回来。室内回荡着血气的味道。

  “诸位是?”千琴看向四人。

  “汪星空引荐而来,我们想加入你们。”吕树左右环顾,望见一地老弱病残:“我听闻‘巢’是盛大的反抗苏文璃的组织,怎么就这些人了?你是首领吗?”

  千琴打量着四人——一根瘦竹竿清高文人、一个果冻大的小不点学生、一个看着就很不专业的摄影师、一个大背头资本家。

  她皱了皱眉,这时,汪星空连忙跑了出来:

  “你们终于来了!”汪星空当然认识他们:“快救救宇航吧!”

  “别急,我们先了解情况。”林音说。

  一番交涉下,千琴相信了他们,她说道:“‘巢’的性质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组织,它更像一群群抱团取暖的蚂蚁们,躲藏在下水道、阴沟和山洞里。因为一旦大规模聚集,就可能会被璃狗的军队围剿,故而我们都是各自躲藏,同一支不会超过五十人。”

  “有可能,你路边看到的流浪汉是‘巢’的成员,帮你打铁的老铁匠是‘巢’的成员,也可能戏楼里表演的舞女是‘巢’的成员……我们分布在人潮中,没有明确的聚集地,只有同一种信念,那就是抱团取暖,活下去。”

  “现在你们见到的这四十来人,只是‘巢’的其中一支,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连我也不知道‘巢’到底有发展了多少人,有几千支这样的小团体,或许只有我们的首领‘巢主’知晓。”

  “我们这些人只是定期聚集,分享一下各自的情报,很快又会回到各自的身份中去,成为普通的菜贩、铁匠、裁缝……不过,最近一直在打仗,要么被炸死,要么被拉去征兵,人越来越少,也就靠着我的骑士徽章,勉强护住他们。”

  四人面面相觑。

  “还以为是那种大军队大组织,没想到是这样。”林音小声说。

  “很合理,世主的统治遍布大陆,若是大规模聚集起来,很容易就一窝端。这样四散反而更安全。”昭元说:“怪不得这城里抓内奸的风潮盛行,‘巢’的成员简直是全员潜伏者。他们暗中反抗,暗中交换情报,等待着蛰伏结束的那一天。”

  吕树摇摇头:“只有四十多人……根本帮不上忙。”

  “虽然这里只有四十多人,但这只是千万支‘巢’的其中一支,只要帮助他们,他们可以帮我层层引荐,甚至见到‘巢主’。”路深思熟虑:“他们潜伏了太久,该到站起来的时候了。”

  “等一下。”林音忽然一拍脑袋。

  三人同时望去。

  “我们在这里搞得热火朝天,要是苏明安本人是那个‘璃狗’……怎么办?”林音说。

  三人神情一阵扭曲变动,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们也能帮到他。”吕树斩钉截铁:“我不相信他会附身一个恶人,大概率是背后有人操纵。万一他受制于权力交锋,我们将是一股推翻桌子的力量。”

  “而且……”昭元挤了挤眼睛,看向一个方向。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7)”

  他们仔细望去,发现角落里蹲着一位红发少女,她垂着头,脸上满是灰尘,像是躲藏此处。

  “那是八位主人公候选人之一时莺,也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位……”吕树说,“她藏在这里,估计是无路可走,我们正好雪中送炭,帮她赢得‘海上盛宴’的胜利。”

  “帮她吗?”路说,“她的胜率看起来不高啊,不考虑换个人?”

  “阿尔杰、艾兰得、水岛川空,这三个人肯定不行。”吕树依次分析,“柏冉,神经病,不行。徽紫,也不怎么正常,不行。还剩下天裕、时莺、徽白。”

  “希礼不是吗?”林音歪头。

  “希礼现在是凛族,她就不是主人公了,徽白顶上了。”吕树说,“徽白找不到人。天裕远在天空岛,身份高贵不缺同伴。而我很明白……”

  他轻轻道:

  “雪中送炭难。”

  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些回忆,很快收拢了情绪:“一个狼狈流浪的主人公,更适合我们。”

  一番讨论之下,四人最终决定扶持时莺夺冠。

  “哗啦——!”林音几声大踏步站在高台上,展开一个黄色卷轴,开始大声宣读,“诸位,我要向你们介绍我们的神明。他乃是灯塔之主、旧神阿萨斯托,一百零二……”

  他们一边传教,一边发放面包和水,顿时,饿极了的人们感激涕零。

  “你们这样传教……就不怕耀光母神盯上你们?”千琴将吕树拉到一边小声问。

  “那更好。”吕树说,“帮苏明安引走注意力,也是目标之一。”

  忽然,外面传来小孩的喊声:

  “——军队来了!!!”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刚刚因希望而稍显平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军队?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林音脸色一变,迅速收起卷轴。吕树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黑刀上,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

  “我出去杀……”吕树还没说完,路就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时候,信仰比杀戮更好用。”路转头,看向六神无主的人们,高声道,“谁有耀光母神的祭祀品,或是摆件、布匹、信徒衣物!”

  千琴瞬间明白,指挥着人们去找。

  “我,我有!我娘留下的。”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陶制小神像。

  “这个!这个行吗?以前供桌布的一角!”一个男人撕下自己带有宗教纹样的碎布。

  “餐碟!以前分圣餐的餐碟……”

  “我这里!一个挂坠!”

  “我的围巾!是信徒集会发的!”

  “这个石片!上面刻了半个徽记!”

  不可思议。

  连生存都几乎摧毁的绝境里,与信仰相关的物件却被纷纷翻找出来。

  人们捧着一个个破损蒙尘的“圣物”,脸上的神情从恐惧变成了祈求——昔日他们憎恨神明,今日他们却必须依赖信仰求生。

  “这,这能行吗?”吕树身后,一个满脸灰尘的小男孩怯怯道。

  “以前,我去过一些信仰重于生命的国度,有些居民就是把神像带在身上苟活,因为射击他们,就有可能打碎他们手中的神像,冒犯神明。”路很有经验。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林音忍不住说。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火商。”路露出和善的笑容。

  硝烟和尘土的气息呛入肺腑,人们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外,是士兵们冷酷而警惕的面孔,钢盔的阴影遮蔽了他们大半表情。

  人们走出的一瞬间,空气凝固,时间仿佛被拉长。士兵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一个细微的指令,惨剧便会瞬间上演。

  最前方几个男人牙齿打着颤,脸孔因恐惧而扭曲,却拼命地将神像紧贴自己的心口,彰显在阳光下。

  陶像上,耀光母神那模糊的眉目在尘土下显得格外“悲悯”。或许,这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第一次如此“切实”地庇佑这群在尘埃里挣扎求生的可怜人——以一种他们和祂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随我高声唱!”千琴大喊。

  她是曙光骑士,她衷心感谢自己学过圣歌。此时,这繁冗而枯燥的圣歌,成了他们的保命符。

  “克里琴斯,克里琴斯。”千琴唱道。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人们。他们低着头,身体在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筛糠般抖动:

  “——克里琴斯,克里琴斯。”

  他们以喑哑的嗓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跟着她歌唱。

  “骑士,赎罪者,秩序者,颂唱家,天使与洛克萨。”千琴抬手,高声唱。

  “——骑士,赎罪者,秩序者,颂唱家,天使与洛克萨。”

  仿佛牙牙学语的孩童,白发苍苍的老人与青壮年们吟唱着颂词,颤抖地捧着蒙尘的旧物,缓缓走过黑洞洞的枪口。

  “诞生,太阳,火焰与眼睛。”

  “——诞生,太阳,火焰与眼睛。”

  老人磕磕绊绊地拄着拐杖,孩童攥住大人的衣袖,犹如一群正在走过地狱之路的信徒,前方是引领他们离开的耀光母神。

  然而,吕树清晰地知晓。

  此处无神。

  “南希苦行三千夜。”

  “——南希苦行三千夜。”

  士兵们冷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们怀中千奇百怪的“圣物”,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几缕迟疑。

  “叹息传颂神临曲。”

  “——叹息传颂神临曲。”

  歌颂耀光母神的歌声越来越大,军官钢盔下的眉头蹙起,即将命令开火的手掌悬停在了半空。

  “颂歌祝福遍人间。”

  人们像一群被驱赶向悬崖边缘的羔羊,在士兵们沉默的目光下,在无数瞄准自己的枪口之间,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外挪动。

  “祈祷赐福恩泽宽……”

  缓慢地、颤巍巍地、如同穿越布满地雷的死亡地带般,“蚂蚁们”一步一步向前挪。

  “我借蓝色月光去写这宇宙的未知与浩瀚。”

  “你借曙光赋予我双眸与安宁……”

  千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站在门口,骑士装的身影在斜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一道沉默的界碑,分隔着门内的寂静与门外的喧嚣。

  尘埃在她身周缓缓沉降,无声矗立在风暴边缘。

  此处有神。

  此处无神。

  ……

  “世主宫殿是特别的,不在耀光母神管辖之内。”耳畔传来妩媚的嗓音,“在克里琴斯将这里化为祂的同人前……多亏了乐子恶魔相助,唯有此处保留了一方净土。”

  女性恶魔倚靠着铁栏杆,面若桃李,眸若春风,一袭桃粉色长裙缀着深色蕾丝,高跟鞋宛如透明利剑,身后桃红色尾巴一晃一晃。

  苏明安悄然与她对视。

  此时,苏明安已经离开了血池,现在不是动手时机,他等拿到钥匙,再一举抢到圣剑。

  “所以这里敢信仰恶魔母神。”苏明安说。

  “没错。”伊芙琳忽然凑近,吐气如兰,“克里琴斯奈何不了我们,我们才敢在这里打造圣剑。”

  她的手虚虚滑过他的胸膛:“可惜呀,那些平民无法理解。这明明是这个世界唯一破除桎梏的机会呀。”

  苏明安摇头:“即使是为了打造圣剑,也无法改变作恶的事实。死去的人们不会因为理由是高尚的,就活该死去。”

  “对!”伊芙琳笑了,脸上泛上几分羞红,愉悦于苏明安的发言,“如果像我们这种屠夫与刽子手也能走向幸福,那该是多么荒诞。所以,恶人的结局只有死亡。只有死亡,能让大众稍微原谅恶人的罪孽,转而换为更为值钱的眼泪,开始哀悼恶人的死亡呢。”

  她提起一杆素色烟斗,抽了一口,轻轻吐气:“似乎只要恶人一死,大众就会代替受害者原谅恶人,一切罪孽烟消云散,反而称赞恶人的大义凛然、忍辱负重,一切都是为了世界。”

  暖色烟雾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异域花香,苏明安立刻后退,手掌挡在脸前,动作十分嫌弃。

  “呀,你不喜欢抽烟的人吗?”伊芙琳点了点烟斗,立刻收了回去,“我以为这样很帅,很有魅力,小孩子都喜欢。”

  苏明安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竟然在一个恶魔脸上看到了歉意。

  他记得自己开局看到的一本书《诡计恶魔的十三位情人约会记录》……莫非都是后人的杜撰,祂其实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

  “你想做什么?”苏明安皱眉,“你可是杀了我一次,你要强行把我变成恶魔?”

  “你都拒绝了,人家不能逼你吧。”伊芙琳可怜兮兮地点了点手指。

  ……她之前可不是这么温柔的。

  “劝殿下一句,即使是敷衍,也不要轻易对恶魔许诺。”伊芙琳向前一步,附在他耳边,“您之前违背了承诺,我才必须杀您一次。以后若是您再轻易许诺,我下的就不是杀手,而是带走您的灵魂了……”

  苏明安下意识想说“好”,立刻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许诺,闭口不言。

  “伊芙琳·塔娜多丝·阿格里娜。”

  他听到祂的笑声,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殿下,可要记住,我的名字。”

  “我不会告知徽赤您深夜外出,但是,再有下一次,您可得补偿我点什么~我的主人。”

  ……

  ……这个世界的恶魔真的危险。

  苏明安走在回去的长廊上,想到恶魔母神对易颂的种种,一阵恶寒。下次一定要离恶魔远远的,尤其是这种不正经的。

  忽然,他一阵晕眩,捂住额头,感到耳边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幻听。

  “我爱你……”

  “我……爱你……”

  “明安……你是我的孩子,妈妈永远爱着你……”

  ……谁?

  他猛地环顾四周,唯有廊下烛火摇曳,窗外草木静寂,蓝月无声。

  他大口喘息,扶住墙面,额头抵住柔软的繁花壁纸,休息片刻,耳边声音渐渐消去。

  ……是林望安?他仔细回想刚才听到的声音,感到极为模糊。她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线,除非耀光母神“好心”把她也写了过来。

  他确认四下无人,继续返回,正当他要回到房间,忽然看见长廊上站着一个人。

  金发碧眸,戴着眼镜,手持一本书卷,文质彬彬。

  ……帝师,徽碧。

  “一只蜗牛不小心摔了下来,它会怎样?”忽然,徽碧开口。

  苏明安顿时停住,警惕看去。

  却见徽碧只是望着手中书卷,喃喃自语:“它会很尴尬,因为它摔了个四脚朝天。”

  苏明安思索着徽碧在说什么哲理,半晌后反应过来——徽碧这不会是在讲冷笑话吧。

  半夜站在走廊上一个人讲冷笑话……

  苏明安无语离去,这徽家人梅姨阁诗人。

  徽碧却视线微动,望向苏明安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小明的书**是很重?”

  “因为里面有历史书、地理书、数学书……全是重量级的书籍。”

  ……

  回到房间,苏明安望见桌上有精致的餐点,附着纸条:【既然殿下在睡,餐点放在一边,想吃热的请呼唤我的名字。——珀洛】

  “我记得,珀洛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榜前玩家洛克……”苏明安记得那是一位精明聪慧的侦探青年,漫长岁月流过,竟变成了一位好赌好酒的恶魔。

  究竟是失去记忆前的洛克是本人,还是在罗瓦莎重新成长的珀洛是本人?已经变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还能算作同一人吗?

  苏明安收起分身,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有了睡眠的机会,他闭上眼睛……

  意识瞬间昏沉,他意识到不对劲,正常的睡眠并非如此,他想睁开眼,身体却像被什么压着,沉入了深深的梦魇。

  ……是徽赤吗?他果然不希望苏明安醒来,还想把持大权,所以想用梦魇困住他。

  忽然,眼前一亮。

  ——苏明安成功睁开了眼。

  入眼却并非房间,而是一片琳琅满目的糖果屋。屋檐是巧克力,玻璃是水晶糖,花园里生长着棉花糖。披着红绸布的小国王握着权杖,站在万民簇拥之间。

  苏明安反应过来,这里仍是梦。

  ——“第十故事·太阳鱼不会来”,是“第八故事·圣人与罪人”包裹的一场永恒之梦。

  有人被困在了梦中。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8)”

  “你要被约束。”

  “你要天真快乐。”

  “你要当纯真的小国王。”

  “你要当一个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

  “你要等待被拯救、被牵手、被关爱。”

  无数声音汹涌而来。

  小国王站在万民簇拥之间,举起权杖。

  苏明安正要走去,忽然,听到“哗啦——”一声,一对蝴蝶的翅膀,从自己背后长出。

  自己飞起来了。

  那些聒噪的声音消失了,小国王也消失了,苏明安飞在光怪陆离的斑斓七彩中,看见了一只爱丽丝的兔子。

  ——是白发金瞳的苏琉锦。

  苏琉锦叼着怀表,穿着小国王的红袍,在前方跑着。

  苏明安立刻追上。

  梦境的一切光怪陆离,没有逻辑。他们一追一跑,背景不再是糖果屋,化为了一个滴答作响的金怀表。

  二人相对而跑,苏琉锦跑在零点时针方向,苏明安跑在六点时针方向,距离始终无法缩短

  镀金茶杯与繁花飞起,当“小国王”跑到六点,有人在说话。

  “六点,您要起床。”

  “小国王”跑到了七点。

  “七点,您要练习礼仪。”

  “小国王”跑到了八点。

  “八点,您要学习政治。”

  九点。

  “九点,您要领会哲学。”

  十点。

  “十点,您要练习谈吐与外交。”

  十一点。

  “十一点,您要练习歌喉与交谊舞……”

  苏明安越追越奇怪——苏琉锦在这里明明是无忧无虑的小国王,徽家人帮他包办了一切,为什么还有这么辛苦的日程。

  “一切都为了成为完美的界主——因为您生来如此啊。”无数声音响起。

  “不想当界主,就只能当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了……”

  忽然,眼前的一切骤然碎裂,苏明安坠入了浓稠的金色蜜糖,他在黏糊糊的糖浆中下坠,忽然感到脊背一硬。

  他掉落在了地上,入眼是蔚蓝浩瀚的天空。

  眼前,头戴王冠的小国王,正用权杖指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啊,你来了,圣使。你竟然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好酷的登场方式。”苏琉锦听到声音,转头看他,“你离开了快半个月。”

  苏明安意识到了——这个属于苏琉锦小国王的第十故事,本来就是一场梦境。不存在包办一切的徽家人,也不存在事事顺心如意、只需要迎接幸福的无忧无虑小国王。

  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某人编织的梦。

  ——第十故事,是被包裹在第八故事之内的,一场梦。

  “醒醒,苏琉锦,这是一场梦!”苏明安立刻道,“我怀疑,你的真身被控制了,被藏在了外界的某个角落——只要你拒绝眼前的美好,醒过来,我就能在现实里找到你。我们一起去破除耀光母神的这场荒谬的同人。”

  “梦?”小国王歪了歪头,“圣使,你没来的这半个月,徽家的哥哥姐姐帮我击败了数名竞争者。你看,这是一位落败的servant,我正要惩处她。胜利就在不远处,快和我一起享受这份胜利吧。”

  “惩处?”苏明安看向少女。

  却见苏琉锦走了过去,扬起权杖,指向少女:

  “就惩处你——”

  少女恐惧地闭上眼睛,瑟瑟发抖。

  “吃五个小蛋糕吧!”小国王如此宣布着惩罚。

  少女愣住了。小国王是如此仁慈、如此可爱、如此善良,他从不涉及血与火,双手从不沾染肮脏,他只需高高在上端坐王座,自有无数人喜爱他。

  “请。”主教徽赤走了过来,带少女去吃蛋糕。

  这一刻,苏明安大惊——走来的徽赤一点也不端肃,而是一个扁扁的徽赤,仿佛被压扁了一般,犹如二头身Q版。

  “这就是……”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人物扁平……?”

  ……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扁平”啊!

  当他察觉到这是梦境,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违和,有些人的塑造没有“棱角”,像圆球一样行走;有些人身上没有“人物弧光”,只有漆黑的阴影;有些人只有同一张脸,脸上只有两个词,“英俊”和“美丽”,不存在任何鲜明的五官特征。

  然而,这荒诞的一切,在小国王眼里却是正常。

  “圣使,与我打赢这场战役,好吗?”小国王漂亮的金色眼瞳望来,“我没有打过一次真正的胜仗……一直都是输,输给至高之主、输给耀光母神、输给没有选择我的你、输给命运、输给实验……”

  那双金色的眼瞳仿佛看清了一切,却欲语还休:

  “……与我赢一次,好吗?”

  “你为何如此执着?”苏明安说。真的是因为梦境太美好,才不愿醒来吗?苏琉锦是这样逃避的人吗?

  小国王朝他伸手,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

  “好。”苏明安握住苏琉锦的手。

  一瞬间,脊背爆发出无数根白色触须!他直接无所顾忌地爆发,拎起苏琉锦,在臣民的欢呼中一飞冲天!这里是梦境,他不用担心被发现。

  满头发丝瞬间染白,眼中流淌着璀璨金光,右掌一握,一柄金光熠熠的长剑落入掌中。

  “那边的国度!”苏琉锦指向一个方向,“走!圣使!我们去击败他们!”

  宛如一场荒诞的闹剧,宛如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柴郡猫带着白兔先生,在数之不尽的棉花糖与巧克力之间,飞向敌人,击溃他们。

  ……

  【他像天神一样降临在这片宁静的童话故土,拉着我的手飞向天际,告诉我,小国王啊,不要困在这里。】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被困在了这里呢。我当然知道。】

  【他们都在教我忍让、接纳、等待在原地,他却教我长出翅膀。】

  【他们都在教我如何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他教我如何做恶人。】

  ……

  灯塔之主携手水母大帝,一路飞驰,神力之下,无所不往。

  阿尔杰、艾兰得、天裕、徽紫、时莺……一个个“master”在他们面前,不过一合之敌。

  战神龙王驾临,统统闪开!

  ……

  剑刃斩落,火焰四分五裂,红发男人单膝跪倒在地。

  头戴冠冕的小国王举刃,骄矜道:“鉴宝兵王系统?哼哼,有点意思,你的体能是我见过最强的,不过终究比不过我与朋友双剑合璧。”

  “没想到,一只水母竟能胜过我,可恶……”阿尔杰吐出一口血,红发垂落,跪倒在地。

  ……

  湛蓝光辉黯淡,指针被空间凝固。

  小国王的身影如一道闪电,权杖抵住对方喉结,笑了:“你的时空之力比不上我的朋友,这就是你输掉的原因。”

  “可恶……”艾兰得单膝跪地,手撑长剑:“原来如此吗……我输了……”

  ……

  冰棱轰然崩解,满目冰气缭绕,小国王翘起嘴唇,走到冷若冰霜的少女前,双手抱胸:

  “魔武双修签到系统?你确实很强,不过我们更强。”

  “嗯,我会继续修行,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天裕抖落一身冰雪,收起翅翼离去。

  ……

  剑刃破碎,铿锵有声。

  水岛川空长发飞舞,白色触须停在她胸口。

  小国王评价道:“一身侠气的剑道家,修习无情之道,可惜你的情绪不稳,浪费了这一身好根骨。”

  “今日,是你赢了。”水岛川空捡起破碎的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转身离去。

  ……

  无数金色锦鲤跃起,伴随着粼粼功德金光。

  徽紫本想用幸运之力赢得胜机,却没想到她的幸运在小国王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她的功德金光甚至被尽数吸走,化作光圈,落到小国王头上。

  小国王笑道:

  “这就是锦鲤团宠系统吗?差点着了你的道,不过可惜,我与朋友为天命眷顾、万物所喜,气运更胜于你。”

  “哈,好吧!原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你真是好运,召唤出这么强大的圣使……呵呵,要是你的圣使站在我这一边,就好了。”徽紫喘息着,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

  “好感度攻略系统吗?但你怎么被反向攻略了?一点战意也没有。”小国王摇摇头,看向毫无骨气投降的红发少女。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姑奶奶我这辈子学过最多的就是审时度势。”时莺翻了个白眼,耸耸肩,“投了投了,加油哦,七星级和六星级。”

  ……

  披着白发的少女,微笑着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二人。

  “农家灵泉……辅助类的能力啊,而且你……行动不便。算了。”小国王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你……需要帮助吗?我可以差人为你打造一副义肢,如果你需要生活补助……”

  “真是如大众所言,是一位善良仁慈的国王呢。”希礼坐在轮椅上微笑,“我本无意参与这场战争,不必管我,小国王。”

  ……

  “一,二,三……圣使!我们已经击败了七位对手,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小国王点着数,愉悦道。

  白色触须如花一般绽放于二人身后,他们站在皇宫最高的屋檐上,眺望远方。

  苏明安火力全开后,简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苏琉锦指向一个方向,苏明安就犹如大卡车轰隆隆开过去,触须无往不利,神力汹涌成河,无人可挡。

  最后一位敌人,是他们最初遇见的菲尼克斯与柏冉的组合,这一对行踪诡秘,苏琉锦也累了,二人回到王宫休整。

  夕阳最后的熔金正泼洒,峰峦的棱线晕染开,甜暖的光焰舔舐天穹。二人站在糖果屋檐上,脚下是半融的糖霜琉璃瓦,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温暖。

  孩童舔着冰淇淋,铺着巧克力石板的街道上追逐,清脆的笑声叮当作响。

  苏琉锦的目光望向流淌着安宁的街巷,仿佛要把每一块方糖砌成的墙、每一寸果冻铺成的小路,都藏进眼底深处。

  “小国王,你知道外面的事吗?”苏明安说。

  “我很想听。”苏琉锦微笑。

  “我讲给你听……”苏明安讲起了外面的惨剧,英勇的士兵最后沦为牺牲品、戏楼舞女决绝刺杀却满身污名、人们要靠交易尸块求生……

  苏琉锦听着听着,一直沉默着。

  等苏明安讲完后,苏琉锦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在这里当国王,要是想惩罚别人,可以这样。”苏琉锦抬手,作了个开枪的手势,“砰。”

  “手指枪?”

  “嗯。没有伤害也不会疼痛,但是,任何人只要看到我这样开枪了。”苏琉锦比了比手势,“就会知错哦。”

  “这真是一个……善良的世界啊。”苏明安感慨。

  负责惩罚的不是冰冷的枪口,而是一只温热手掌比作的手指枪。

  苏琉锦仰起头,双手抵着脑后,望向夕阳,“要是只需要用这种方法,就能让坏人知错,让人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就好了。”

  他喃喃道:“但是,不可能吧,感觉不到痛,就不会知错。人类就是……被惩罚才知道错误的生物。”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笑,拿出一个小木桶:

  “这是我刚刚让徽赤安排的,你来抽一个。”

  “抽签吗?”

  “嗯,今天灯塔之主很辛苦,想让你试一试我的独门‘水母心情好’妙计!”

  笃、笃、笃——竹签碰撞,发出笃实又清脆的声响。

  苏明安其实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妙计,可是抽到“上签”时,他还是如苏琉锦所愿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太好了,是上签。”

  “是上签哦!”苏琉锦抚掌,“灯塔之主今天、明天、后天……往后的很多天,都会开开心心、圆圆满满。”

  “承你吉言。”

  与耀光母神和梦境之主的决战就在这几天内了……如果真如苏琉锦所言,那是最好。

  可他知道原理,无非是只放“上签”,这种把戏,吕树他们早在自己过生日时,就玩过了。

  “喏,看那边。”苏琉锦忽然转过头来,下巴朝远处一扬。晚霞在他眼中烧得极旺,原是一只被夕阳镀得金红的糖霜鸟,正歪歪斜斜掠过糖果城堡尖顶。

  “那是太阳鱼。”小国王的瞳孔倒映着火焰。

  “太阳鱼?”苏明安侧目,那分明是只鸟啊。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9)”

  “我看过一些科普书,太阳鱼以水母为食,所以,只要我看见太阳鱼,一定要避开。”苏琉锦说,“食物链命定的一环……注定的猎手与猎物、注定的仇敌。”

  “可是,妈妈给我读过一个童话故事。”

  “从前有一只水母,它结识了一只太阳鱼,水母很单纯,不知道它们之间存在危险的食物链。太阳鱼是一只很有志气的鱼,它总是希望飞向天空,可鱼怎么能变成鸟呢?”

  “水母一直安慰着太阳鱼,鼓励太阳鱼努力锻炼,它认为有志者事竟成,迟早有一天太阳鱼可以飞上天,却不知在罗瓦莎,根深蒂固的食物链是唯一的法则,鱼永远不能成为鸟。”

  “有一天,太阳鱼说,它要飞上天了。水母知道太阳鱼前途广大,自己只是小小水母,只能依依不舍地与朋友道别。后来,水母一个人生活许久,才从同伴口中得知——原来太阳鱼飞上天空,鱼跃龙门的唯一办法……是吃掉一只全心全意相信它、关爱它的水母。”

  “爱是最可口的毒药。”

  “太阳鱼放弃了吃水母的机会,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梦想。”

  苏琉锦说到这里,顿了顿,却露出微笑。糖霜在暖风里融得更软,他的侧颜显得温柔:

  “可是,后来妈妈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原来水母不普通,水母是特殊的水母,它被吃了根本不会死,真是太好了。它去寻找太阳鱼,希望太阳鱼吃掉它,飞上天空。”

  “然而,太阳鱼说了:‘即使你不会死亡,我也不去天空了。即使你不会死,我一次也不想吃掉你。’就这样,水母和太阳鱼平安幸福地成为了朋友,一起生活了下去……”

  这是一个温暖的童话。

  却让苏明安隐约明白了,这是童话,却也是苏琉锦过去的经历。

  “你看,那是一只会飞的太阳鱼,我不喜欢它,因为它吃掉了一个全心全意关爱它的水母。”苏琉锦举起手指,“要试试吗?刚才教你的。”

  苏琉锦竖起右手,食指拇指伸直,其余三指灵巧地收拢,构成一个简洁而锐利的角度,稳稳瞄向那只鸟影划过的方向。

  “抬手,扶稳。”他的嗓音轻而清晰。

  苏明安抬起右手。苏琉锦的手指轻轻捏住手腕,调整姿势,拇指扣稳,引着苏明安的“枪口”,追逐那抹金色飞影。

  “就这样。”苏琉锦低语,“简直像皮影戏,影子在光里穿行,我们在幕布后头,稳稳地瞄着它。”

  巨大的糖果树投下浓荫,将万物拢入一片温柔的昏昧,只有两双明亮的金色眼瞳,紧紧追逐着天光。

  “砰。”苏琉锦轻道。

  那只太阳鱼,依旧在飞翔,没有坠落,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柔的手指枪,无法造成任何伤痛,也不会让一只鱼坠落。

  “让它继续飞吧。”苏琉锦放下手。

  “你不讨厌它吗?它骗了水母。”苏明安侧目。

  “我不是普通水母,我是水母大帝,而你是灯塔教主。”苏琉锦抬起手,掌心盈满夕阳的血红,“我们迟早会废除那些食物链,让这样的故事不再发生。那时,所有的水母与太阳鱼,都能美好地生活下去……这次,我不会惩罚它。”

  “我生活在这里,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小国王,我身份高贵、为所欲为,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在等待,等待着逃走。”

  “我是高贵的小国王,却也是一只水母,我始终在等待太阳鱼,就像王子等待公主……等待神通广大的太阳鱼到来,让它捕食我的血肉,让无翼之鱼长出翅翼,由它带我飞走……”

  “所有人仿佛都在对我说:别等了,太阳鱼不会来。安心做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小国王吧,永远留在这里,所有人都喜欢你。”

  “别等了,太阳鱼不会来。”

  “是的,太阳鱼不会来,因为……”

  白发少年微微躬身,向苏明安伸手。

  他的身后,最后的竞争者闪亮登场——是圣使菲尼克斯与召唤者柏冉。菲尼克斯的一对不死鸟翅翼高高扬起,金光熠熠,流光溢彩,恰好与苏明安仰头望着苏琉锦的角度形成重合——看上去,就像是苏琉锦的背后,遥遥长出了一对金黄的翅膀。

  白发少年的的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明安的眼底,穿透了暮色渐起的微茫。金色光火仿佛要将这黄昏点燃。

  那支上签静静躺在屋檐上,朱砂字迹在沉落的夕照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因为。”

  “我可以成为太阳鱼。”

  他眉眼弯弯,笑得柔软。

  晚风倏然掠过糖果屋檐,吹动苏琉锦额前几缕碎发,细小的糖粒金沙般在二人周身浮动。

  那只手紧紧攥住苏明安的手掌,像是“叛逆者”之间的约定。

  “走吧。”

  “我们出去。”

  ……

  如果出去真的那么轻松,苏琉锦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就像一只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的蝴蝶,贸然放飞它……它会展翅翱翔吗?还是会仓惶跌落、死无全尸?

  苏明安观察了许久都没认清——他究竟是被无尽恶意与整个世界道德绑架长大的工具白石头、是追逐真相最后被杀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是海中等待手捧木盒的孤寂少年、是耳边嬉笑开朗的战神龙王旁白音、是无情无欲行遍世间的观察者、还是被无数爱包围长大的小国王?

  那么多个他,宛如一块摔碎的镜子,裂成无数块碎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

  “唰——!”

  白色触须如鲜花绽开,刺入不死鸟燃烧的身躯。

  菲尼克斯极其英勇,头颅高昂不垂,拼尽最后一分力气也要给苏明安留下伤口,却被亚尔曼之剑当胸穿过。

  “天命之子……无法取胜……”菲尼克斯喃喃道,心有不甘,却仍在狂笑,“今日,我菲尼克斯不是输给了你!不是输给了国王和神明!而是输给了这个世界!这个只眷恋你、只爱你、只令你幸福的世界!苏琉锦!!!”

  倏然,他身形消散,化为一颗蛋。不死鸟不会死亡,只会化卵重生。

  柏冉实在无法反制,无奈举起双手,承认战败。

  苏琉锦握住苏明安的手,作为冠军,他该去觐见耀光母神,实现一个愿望。

  当他们踏上宫廷最高的天台,俯瞰万物,臣民跪倒一地,祝福声山呼海啸、万众同声。

  “请您许愿,让这样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吧!”徽赤——不,戴着金发赤眸面具的纸片人高呼着,他的身形塑造扁平而无光。

  “请您许愿,让糖果屋越来越广阔,让人们无需劳作也能继续享福吧!”徽碧——不,戴着金发碧眸的纸片人高呼着。

  “请您许愿,让全世界继续喜爱您吧!”

  “请您许愿,让世间一切合您心意吧!”

  众生的爱意与敬仰托起了小国王,为他装点金衣,为他缀满宝石,为他戴上冠冕。

  然而——

  “唰!”

  小国王回头,果断扔掉了王冠,摔碎了宝石,撕掉了身上的红绸,握住苏明安的手,从最高的屋檐一跃而下!

  通向神明居所的耀光熠熠的阶梯近在眼前,而他却选择了下坠。

  他高声笑着,仿佛一只自愿断翼的太阳鱼,攥紧苏明安滚落下坠。

  ……

  【我的视线曾悬垂于空无,生灭如潮汐般恒常。星辰流转,万物枯荣,人间不过是一粒尘埃。】

  【——直到那日,那人到来,我无意间拨开了人世帷幕。】

  【只一低头,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风的呜咽压过了孩童的哭腔,泥土之下的呻吟盖过了萌动的春芽,我看见英勇的士兵沦为钱袋,不信神的人被迫信神求生,我看见这世道水母只能是水母,太阳鱼只能是太阳鱼。】

  【“那么多琉锦,到底哪一个是我?我又为何出现在这片国度,为何成为一位国王?”】

  【我不明白,我只明白,为何一位舞者明知昼夜难改、生死难违,却依然要为世间蹈步如飞、赴汤蹈火。】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了很多个“我”——我看见希礼祈昼他们化作战神龙王旁白音,高高将我举起;我看见徽碧捧着木盒,为我溺于大海;我看见时莺被钢筋穿胸而过,却拼死将我抛向天空;我看见伊卡洛斯为何而亡,林青环,李青玉,小和尚,说书人,崖边老人,陈平,洛克夏,千琴,大圣……依次向我走来,将我捧上天际。】

  【我是谁?】

  【这恐怕是一个醒来才能知晓的问题。】

  【然而更多声音涌来了,沉重得足以压垮长风。“儿子,儿子,你去了哪里?自从你上了战场,就再没消息,娘一直在等你……”“妈妈,爸爸去了哪?他为什么变成了一张相片?”“奶奶,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我好不容易带回了这些面包……”“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时候才有不被操纵与观测的自由……”“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这些繁杂的声音剖开了茧壳,让我第一次看清,原来不朽的王国之外,还有一种巨大的东西,叫做失去。】

  【那一瞬,我的王座下坠——人们的哭声拽住了我。宛若游龙的大帝之躯,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本该如尘埃般被我忽略的声音,汇成了奔流不息的江河,冲垮了我俯仰天地的帝座。】

  【原来战神龙王也会坠落,原来大帝——竟也有无法承受之重。】

  【我的身躯砸入焦土时,手掌触碰到焦黑的泥土,一种从未有过的触动顺着指尖蔓延,我听到大地深处有心跳在搏动,我望见无数只不愿长出翅膀的太阳鱼。】

  【——遥远的“眼睛”们呵,我与我的朋友向你们宣战,迟早有一天,你们再也窥不见大帝的光耀国度,也窥不见我朋友的灯塔之国。】

  【我跃下深渊,不再顺遂这片幸福的国度。醒来后,我和朋友会在哪里,我又会成为谁,被贴上什么样的标签?】

  【不知锦之梦为鱼与?鱼之梦为锦与?究竟是我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抑或蝴蝶梦见了大帝?】

  【那便交予醒来之后罢,至少,我要睁开眼。】

  【原来所谓大帝坠落,并非龙王身陨,而是苏醒。在这片需要丈量苦难与希望的浩瀚热土之上——我睁开了神威凛凛的金色眼睛。】

  【我抬步向前,红绸拂过焦土与新芽,走向声音汇聚的深处——那里不是神的国度,而是众生匍匐的人间。】

  【在人间。】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我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水母。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太阳鱼根本不需要吞噬水母长出翅膀。】

  【翅膀又如何?呵!我拥有一双比翅膀更美的鱼鳍。】

  ……

  苏明安从梦中醒来。

  他瞬间起身,却发现自己仍没有回到世子房间,眼前是一间冰冷苍白的房间,床铺窄小,充满科技感。

  他向外望去,发现窗外是一场天鹅绒般的纯黑幕布,星云如泼洒的荧光颜料,绛紫与钴蓝交织成巨大的漩涡,点缀着万千星辰。

  舷窗倒映着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窗外是,宇宙!

  他在一座航行宇宙的巨型方舟上!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怀疑这还是梦——这应该是苏琉锦醒来的地方,自己只要在周围找找,就能找到醒来的苏琉锦。

  “这里依然是梦,苏琉锦被困在了一圈又一圈的梦里……”苏明安明白了,他向旁边镜子一看。

  ——镜中的,是他自己的脸。

  他翻找小小的柜子,找到了一个身份牌:

  ……

  【姓名:苏卿】

  【身份:苏明安分身】

  【权限:S级】

  【职位:方舟十二席之一。】

  ……

  方舟?什么方舟?

  话说回来,罗瓦莎不可能拥有宇宙的景象,这里到底是……

  苏明安推门而出,望见墙上的挂钟——

  ……

  【2021年9月22日,14点24分】

  【距离离开翟星已经:27天(方舟时间流速与原翟星不同,请诸位旅行者注意)】

  ……

  滴答,滴答。

  鲜红的数字一秒一秒变动着,一个个窄小的休息室横跨于冰白长廊,门口写着一个个人名。

  仿佛心脏被骤然捏紧,苏明安知道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苏卿。”旁边传来讶异的声音,“你没睡啊,今天作息不错啊。我们新发现了一个宜居星球,五彩斑斓,格外漂亮,你要来观察室看看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金发散落的少女,容颜秀丽,宛如明珠。

  ——榜二玩家,安忒托莉亚。

  而苏明安,察觉到了附近有苏琉锦的气息。一个本该在罗瓦莎长大的水母,居然在这附近。

  她的身后,巨大的玻璃舷窗映照出浩瀚无垠的深色宇宙。

  ——一颗五彩斑斓的星球,静静停在远方,仿佛一颗璀璨宝石。

  方舟正在向它靠近。

  ……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0)”

  2021年9月22日。

  方舟内,中央指挥大厅内,政客们、科学家们、军方……皆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斑斓星球。

  “第一次试融合!”发话的是一位蓝发披肩的男人,名叫路德维希。

  呼——

  方舟朝着斑斓星球靠近。

  指挥台下,两个男人注视着星图。

  “我说,要是第一次就成功了,我们就不用再流浪了吧。”须发皆金、夹着烟卷的高大男人布莱克苦笑道:“……已经撑不住了,那些哭泣、怨恨、反对……当年我们让世界游戏进入了十亿次的轮回,带出来的这一亿人却怨恨我们,为什么要带他们背井离乡……”

  戴着侦探帽的洛克沉默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斑斓星球,喃喃道:“世人往往记住那些光辉耀眼的事物,往后若是人类得胜,历史上记录的必定是:英雄们赢下了故乡,一亿人毅然奔赴陌生的宇宙,为剩下的十亿人创造生机,那一亿人是伟大的先驱者。然而,历史没有考虑的是……当事人也许不愿意这么‘伟大’,他们只想留在世界游戏,而非冒着巨大风险遁入茫茫宇宙,只是没得选。”

  安忒托莉亚带着苏明安来到了这间指挥大厅,望向巨大的屏幕。

  当年十位榜前玩家带着一亿人远遁宇宙,坐着徽白的小世界“罗瓦莎”去寻找新的生机,找到了名为“创生之镜”的斑斓星球,成功融合后,化为了“罗瓦莎·创生之镜”——苏明安眼前的正是这段历史。

  “没想到,我的小世界像一颗璀璨的玻璃珠,这个小世界却像一座方舟。”苏明安环顾四周。

  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的小世界经过了充足发育,资源优越,潜力巨大,环境适宜,而徽白等人却是匆匆遁入宇宙,资源不够,即使携带一亿人也捉襟见肘。故而不能化成一颗完整的星球,而是为了效率最大化,化为了一座军事化方舟,每个人仅占据很小的个人空间,饮食按量发放,行动受到严格限制,甚至还有权限ABCD的分级……

  相比于小世界的自由,这是一个相当严峻的世界,建立在无奈的背景之下。

  行走而来,苏明安很少在人们脸上看到笑容。

  “……方舟分有一百个楼层,我们所住的都是最上层。”安忒托利亚喃喃道,“在宇宙流浪了太久,下层的那些人对我们的不满也堆积已久……是啊,他们一天只有一管没味道的营养剂,要怎么要求他们快乐呢。”

  苏明安现在的身份,是第一次世界游戏苏明安的分身苏卿,苏明安本人没有选择登上这座方舟,但把分身苏卿派了上来。苏卿与徽白等人共同构成了方舟十二席,具有最高一档的权限。

  “融合!”

  “频率调整中……”

  “边界渗透中!”

  第一次试融合出乎意料地顺利,人们爆发出欢呼。

  “走吧,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融合了,起码以几个月计数。”安忒托莉亚微笑。

  “嗯……”苏明安转身。

  向外走出去时,他感到一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像是被第六感驱使,他瞬间扭头,望见一个披着青色长发的青年,眼瞳亮银,容颜秀美,貌若好女,有一种雌雄莫测的美丽,整个人犹如一尊易碎的琉璃。

  苏明安脑子一转,立刻捂住额头,仿佛头很痛。

  “怎么了?”安忒托利亚紧张地望来。

  “我睡了太久,头好痛……是不是之前受伤的影响,我感觉我忘了很多东西……”苏明安喃喃道。这理由当然是他瞎扯的,反正苏卿经历过大风大雨,肯定受过不少伤,随便扯一扯都很合理。

  “你之前确实受过伤。”安忒托利亚不疑有他,“回去休息吧,再睡一睡。”

  “那是谁?”苏明安指了指远方宛如琉璃的青发青年。

  “啊。是他啊,外出队的一员,他应该会在三日之内前往斑斓星探查。”安忒托利亚道,“榜前玩家卡萨迪亚。”

  ……卡萨迪亚!

  苏明安眼瞳豁然震动——这就是当年背叛人类,导致和平世界变成了恐怖危险的二次元多种族世界的人。卡萨迪亚以此成神,却让人类沦为了食物链最底层,被数之不尽的龙族、恶魔、天使等种族欺辱。如果不是卡萨迪亚,罗瓦莎根本不会像如今一样危险,而是一个普通的和平现代世界。

  可惜,这只是梦,历史已经无法改变了。

  安忒托利亚牵起苏明安:“你刚醒,接下来想做什么?和路德维希他们一起投身星球融合,还是参加伊迪丝的实验,亦或是和我一起去下层调研?”

  她敲了敲手,忽然笑:“瞧我,又忘了你是刚醒来的,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做个好梦。伊迪丝由于实验,一直和徽白矛盾颇深,不能把你卷进去。”

  她的笑容治愈而温暖,与诺尔不同,没有棱角与尖锐,柔软而不刺眼,比起太阳更似暖暖的棉花。

  “我先回去休息。”苏明安需要自由时间。

  “嗯。你随意,祝你每夜的梦温暖而恬静。”金发少女端庄地转身离去。

  苏明安回到房间,打开光脑进入论坛模块,满目祥和,想必互联网也被严格管控。他从床底下找到一个头盔,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梦巡头盔。找出几张碟片一看,竟也是老熟人——《楼月国》、《少女成长计划》、《魔女叙事诗》……

  “原来如此,个人空间逼仄,现实生活极度压抑,因此人们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全息游戏。”苏明安思索。

  他担心自己在这场梦沉浸太久,外面会天翻地覆,忽然,他抬头望镜子时,看到了异常。

  镜子上逐渐浮现一行字:【*&@()*!&#!】

  是外面有人暗暗给自己传讯!

  苏明安立刻伸手,在镜子上画:【你写的是火星文,让我们说中文】。

  镜子停了片刻,浮现一行字:【稣茗菴,窝是苏凛。】

  果然,唯有拥有灵魂权柄的苏凛,能通过梦境传讯。

  一番火星交流之下,苏明安得知,梦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致,他可以留出充足时间把苏琉锦拉出来。苏凛负责寻找凛族弟弟,吕树等人在帮时莺夺得主人公冠军,一切无需担心。

  “……真靠谱啊。”伙伴们。

  苏明安唇角勾出微笑,手指滑动:【多谢】。

  一行字迹浮出:【是为了窝自己】。

  很快,又一行字迹浮出:【晓心,母沈可能在葵视泥。雀认周围五仁,再联系。】

  【你是说,母神可能在监视这场梦境?】

  【玫错,补药被祂发现,补药招摇。这层梦境比较浅,尽量补药动用神力。窝会掩护泥。】

  【好。】

  ……

  不能动用神力,却没说不能动用自身的技术。苏明安立刻采取三领域技术,黑客入侵了方舟的互联网。

  他找寻着苏琉锦的位置——按道理来说,生在罗瓦莎的灯塔水母怎么可能出现在方舟上?令人困惑。

  “99层,8329号房间……”苏明安定位到了几个可疑房间。

  他刷卡出门,最高权限令他畅通无阻,很快抵达目标。

  ——映入眼帘,是一间偌大的实验室,

  苏明安站在实验室的入口,一时竟无法呼吸。

  眼前并非他想象中洁白的科研场所,而是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壮阔空间。无数巨大的透明培养罐如同参天古木般林立,向上延伸没入穹顶的柔光之中。每一个罐中都悬浮着一名白发少年或少女,他们蜷缩着,如同尚未诞生的神明,在淡蓝色营养液中沉浮。

  成千上万条猩红软管,从罐顶接入他们的后颈。知识、情感模拟、正直品德……海量信息持续不断地注入他们沉睡的大脑。

  上千名穿着白袍的研究人员行走在金属廊桥上,容颜被冷光映照得模糊不清:

  “编号7341,神经接驳失败,认知模块崩溃,执行废弃程序。”

  “编号8902,躯体排异反应达到临界值,准备回收有用组织。”

  “编号1001,生命体征稳定,知识灌输完成。准备进行下一阶段意志淬炼。”

  苏明安屏住呼吸,他看到一个培养罐中的少年突然剧烈抽搐,银白的发丝在液体中狂乱地舞动。紧接着,罐体下方的机械臂探出,精准地将少年捞出。少年的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退化,最终竟变回一团血肉模糊的胚胎组织,跳动着、挣扎着,被研究人员随手投入一个写着“生物废料”的回收通道。

  而在实验室的另一侧,有几个成功的案例——几个眼神空洞、身体完美无瑕的白发少年被机械臂小心地取出,放入更高级的、注满金色液体的储存舱中,像一件件被收藏的艺术品,等待着不知名的未来。

  血肉为材,知识为火,意志为砧——他们竟真的在试图锻造神明。

  苏明安咬紧牙齿,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此前从未接触的真相。

  心脏沉重地跳动,他遵循着一点微妙的感应,一步步走向这片“人造神国”的最中心。

  两旁的研究员望见了他胸口闪着金光的S级权限,纷纷退开,没有阻拦他的道路。

  ——那里矗立着一个最为巨大的培养罐,比其他所有罐体都要宏伟,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罐体中,少年同样白发如雪,他安静地悬浮着,面容安宁,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

  是苏琉锦。是大帝。

  尽管这位白发少年与其他少年面貌一致,苏明安却感觉这就是自己熟悉的那位苏琉锦。

  苏明安贴上了冰冷的玻璃罐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他望着罐中那具对一切残酷毫无所觉、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的“行尸走肉”,过去梦境中瑰丽壮阔的冒险篇章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

  那巍峨的王城,原是禁锢他的实验台;

  那柄小国王手中闪耀的权杖,原是惩戒用的电击棍;

  那一次次热血的“圣杯”对战,原是冰冷的机械人训练;

  那一个个趾高气扬鲜活无比的敌人,原是无数沉默的机械臂与子弹;

  那治愈伤痛的糖果,原是维持机体生命的注射器;

  那小国王随手凝出的赋予力量的圣果,原是他被抽走的血液……

  那所谓的“手指枪”、“上上签”、“太阳鱼”,不过是被外界灌注而来的知识与画面,形成的一个个幻想……

  所有的绚烂与蜜糖,都只是覆盖在残酷真相之上的薄纱,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用以安抚痛苦灵魂的……美好的梦。

  ……

  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苏明安,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颤抖,喃喃低语:

  “所以……你才不愿醒来吗?”

  “你知道醒来后迎接的根本不是真相与自由,而是更恐怖、更深重的禁锢。甚至是再也无法忽视的痛苦,日日夜夜被割开、被抽血,甚至可能被废弃,化为一团模糊血肉胚胎的恐惧……”

  “他们希望你成为未来的界主?还是一种完美的AI?亦或是用于造神的血肉?所以你才说:‘所有人都希望我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你教我如何做恶人。’”

  “你的出生地根本不是罗瓦莎,而是方舟上……你是后来被人类投放进大海的……后面出了什么意外,你才成为了我印象里的苏琉锦。”

  “你抱着我往下坠时,是在想,既然有人来接你出去了,你就可以走向自由与幸福了吗?”

  “大帝。”

  恍惚间,罐中的少年那恬静的嘴角,似乎更上扬了一些。笑容纯净而灿烂,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穿透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清晰地映在苏明安的眼中。

  一个欢快而熟悉的声音,仿佛跨越了万千梦境,直接响在他的心底:

  ……

  “是啊,我的朋友!这些人都是我的臣子!你看他们,难道不都是为了我而奋进,高高捧起我吗?”

  “我是他们的‘小国王’,他们都爱着我啊!不必为我悲伤,不必为我忧虑,我的朋友!”

  ……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1)”

  “……苏卿?我记得你以前不来这里。”背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身后是一位披着紫色长发的女子,容颜美丽得极具侵略性,下颌锋利,眼尾上挑,带着一股审视实验对象的疏离感。

  ……夕汀。

  这张脸,苏明安一瞬间就和那位妩媚高傲的亡灵之主夕汀对应上。

  “伊迪丝。”苏明安说。

  “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实验。”榜六玩家伊迪丝淡淡道。

  “没办法了吗?”苏明安不认为徽白和安忒托利亚准许这种事发生,除非确实没办法了。整个星球的命运和实验体,只能择其一。

  “你说徽白?呵,那个家伙阻止不了我。”伊迪丝扭头,“你要谴责我就来吧,你也不是第一个了。你们倒是想出一个额外的活下去的办法啊?”

  忽然,她手腕上通讯器一响,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柔软,面带微笑:“安忒?嗯,你找我?好,这就来……”

  她看了苏明安一眼,转身离去。

  苏明安观察着苏琉锦,忽然发现罐子后面站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女性研究员,亚麻色微卷长发,深褐色的眼瞳,年龄约莫四十岁,正悄悄打量着苏明安。

  注意到苏明安的视线,女性研究员咬了咬唇,状若无事经过他,紧张地把一张纸条塞进苏明安手心。

  苏明安离开实验室,摊开手心:

  ……

  【凌晨2点,302】

  ……

  苏明安回到房间,利用黑客技术很快找到了女人的联系方式,她叫苏永椿,一位实验人员,他拨通了她的通讯器。

  对面传来略显慌张的声音:“谁?”

  “被你塞纸条的人。”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对面连忙否认。

  “不必慌张,我已经渗透了网络,通讯不会被监听。”苏明安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给我塞纸条的那一刻,你就相信了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

  “我猜猜,也许你一直想救出罐子里的白发少年。今天你突然发现实验室来了一位S级权限人员,还对白发少年露出特别的神情……你想赌一把,于是你塞了纸条。”苏明安说,“我调取了你的监控,你对于白发少年的怜惜是真实的……你是负责为他营造梦境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嗓音沙哑道:

  “是。”

  “我将疼痛换成蜜糖,将针剂换成棉花,将囚徒换作人人尊敬的小国王……他喜欢什么,我就为他呈现什么。这是我的工作责任……让实验体保持愉悦的心情。在实验室里,我们这种职位称为‘妈妈’,我们会通过头盔主动进入他们的梦,化作他们妈妈的形象,指引他们的情绪始终稳定。”

  “……不要侮辱‘妈妈’这个名词了。”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妈妈不会囚禁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变成她想要的模样,更不会以爱之名禁锢孩子。”

  对面苦笑了一声:“是啊,做这个职位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愧疚感——你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你养得天真无邪,你要用虚假的谎言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童话,你要禁止他们醒来接受真相。每当和他们温暖相处后,你就必须回到这个冰冷残酷的实验室,看着罐子里泡着的他们,甚至亲眼看见他们被杀死……至死,他们仍认为你是妈妈。”

  “逐渐地,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就在今天,我察觉到他的情绪发生了剧烈波动——他想要醒来!”

  “醒来,就意味着中断数据传输,就意味着他的实验失效……他会被揉成血肉模糊的胚胎,扔去回收。今天我悄悄隐瞒了数据,但明天就会被发现!要是想救他,必须在今夜把他接出去。”

  苏明安怔住了。

  ……原来“醒来”,对于苏琉锦而言就是“死亡”。

  怪不得,自己说出“你为什么不愿意醒来!”这句话时,苏琉锦露出那样的表情。自己还猜想苏琉锦怎么可能是逃避真相、沉溺梦境的人。

  水母大帝想活着。

  想活着,就要接受虚假的童话、虚假的人生。

  被使用、被安排、被接走,被杀死。

  等待着注定不可能到来的“太阳鱼”。

  此前已经死去了多少位白发少年?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才能活下去,而其他无数个“苏琉锦”,都会化为血肉模糊的胚胎。

  那一个个泡在罐子里的少年少女……都在做着他们美好的梦吗?

  “所以,你为什么决定救下这一位?”苏明安说。

  “我此前当过十五次‘妈妈’,我已经看到十五位孩子在梦境里度过各自虚假的梦想,有人是万人瞩目的明星,有人是城堡里金尊玉贵的公主,有人是斩杀恶龙的勇士……但他们都在某一天被判断数据不合格,他们的幸福只有短短几天甚至半天……”对面说,“我亲自与他们最后一次道别,他们说着‘下次再见,妈妈’,我却不能救,不能伸手,不能提醒一句……我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了,这第十六位孩子,我要救。哪怕付出我的职业前程,哪怕我被入狱审判。”

  “你有什么想法?”苏明安说。

  “原本我想玉石俱焚,但既然您能入侵网络,又有最高权限,那就好办多了……”苏永椿阐述了计划。

  她会先斩后奏,假装“回收”了苏琉锦,实则让苏明安偷偷接走他,只要去了方舟下层,整整一亿人的方舟,只要控制了网络,怎么也找不回来。

  苏明安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子,说:“那其他的孩子呢?”

  “很遗憾,我没有救济天下的能力。”苏永椿苦笑,“我们往往只会救自己最熟悉的人,不是吗?就像您,不也是直奔他而去,忽视了其他罐子里的少年吗?”

  这只是一场梦,真正的历史早已发生……成千上万孩子,最后确实只有苏琉锦活了下来。

  苏明安挂断通讯,望向冰冷的天花板。

  凌晨两点,苏明安出发,他的身影在冷白的廊灯下一闪而过,摄像头顺从地移开了视角。他感觉到另一股温和的力量在暗处协同着他的行动,默许着这场叛离。

  ……是徽白和安忒托利亚吗?他们在默许。

  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里面只亮着几盏幽蓝的工作灯,映照着无数沉睡在营养液中的生命。苏永椿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研究员的白袍,亚麻色的卷发有些凌乱,深褐色的眼睛里交织着紧张。

  舱内,少年静静沉睡着,白色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体连接着无数管线,像被蛛网缠绕的精致人偶。

  “快……”苏永椿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生命体征监控被我暂时屏蔽了,但维持不了多久。”

  几根管线被取下。苏明安将少年冰冷而轻盈的身体从维生舱中抱出。少年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白发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有一种易碎般的冰凉触感。

  ……像一只快要融化的水母。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维持梦境的药剂,少年纤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眸是初融冰雪般的金色,蒙着一层虚幻的薄雾。他努力聚焦,想看清抱住他的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间逸出,猝不及防地刺入苏明安的心脏。

  “……是……灯塔教主……来接我了吗……?”

  “我成为……太阳鱼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仿佛这只是梦中无数次重复过的场景,终于在此刻降临。

  苏明安的手臂蓦地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站在操作台旁的苏永椿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深褐色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

  “走!”

  苏明安不再犹豫,用保温毯将少年裹紧,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永椿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从操作台后走了出来。她望着空荡荡的维生舱,眼神空洞而哀伤。

  实验室的灯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去吧……奔向自由吧。”

  她是一个罪人,她知道,她目睹了无数孩子的死亡,此刻却无比坚决要救下一个孩子。

  她没有力量中止这场实验,这关乎整个星球的命运,她无法因为“自私”影响所有人的未来……然而,她至少想救下一个,最幸运的那一个。

  她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没有颜面再见孩子一面,所以苏明安带着苏琉锦离开时,她始终躲在操作台后,不再看一眼。她向苏明安强调了“不要让孩子知晓我的存在”,她只会与他的命运彻底断联。

  去吧,飞向自由吧,长出翅膀的孩子。

  苏永椿拿出一个游戏机,这是她在梦里常和孩子们玩的游戏,他们很喜欢这个像素世界。

  如今,音乐声再度响起,她想起了那十五个已经消失的孩子,全身无力,默默垂泪。

  “咔——”

  合金门再次滑开,进来的是几名面无表情的秩序警卫。为首的正是徽白。他的眼眸扫过空了的维生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苏永椿沉默地伸出双手,仿佛早已等待着这一刻。

  “关起来。”徽白公事公办地挥了挥手,嗓音冷淡。

  两名警卫上前,给苏永椿戴上了镣铐。随后,徽白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一则加密信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信息的内容,与他此刻冰冷的语气截然相反:

  【编号S719研究员苏永椿,涉违规操作,收押候审。从轻发落。】

  ……

  金属通道在脚下延伸,弥漫着机油与尘埃的气味。

  苏明安紧紧抱着轻得惊人的少年,穿行在方舟下层错综复杂的通道中。每当遇到摄像头,苏明安比出“手指枪”的姿势,无声开了一枪,摄像头便退开——苏琉锦教他的手势,被苏明安设置成了解锁密码。

  “好冷……”苏琉锦意识模糊,身躯瘦弱得惊人,脸色苍白如纸,与梦中骄傲肆意的小国王差距极大,像个营养不良的婴孩。

  他攥紧苏明安的衣袖:“我好冷……教主……”

  “不会冷了。”苏明安抱着他一路穿行,目视前方,

  “再也不会冷了,大帝。”

  ……

  【如果你留我在梦里,】

  【我是否还是你熟识的那个人?】

  ……

  方舟的层级如同一个倒置的金字塔,越往下,光芒越黯淡,资源配比越稀少,生活越发粗粝破败。苏明安向更深处潜行。

  入目所见,是冰冷的金属、裸露的管道、密集的个人房间。人们衣着灰暗,面色疲惫,行色匆匆。二人最终在第37层找到一个落脚点,是一间被遗忘的休息室。空间狭小,足够隐蔽。

  苏琉锦的身体在营养剂的作用下缓慢恢复,他开始观察这个真实的世界,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和梦里不一样。”他轻声说,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墙壁,“也和‘妈妈’说的……不一样。”

  他不再提起那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落寞。

  ……

  【泥打算肿么打破梦境?】镜中浮现出苏凛的字迹。

  【我猜测这仍然是苏琉锦的梦,要等他完全恢复,才能让他在罗瓦莎醒来。】苏明安写道。

  【一层又一层的萌吗……这只水母被困在了数之不尽的萌里啊。】

  【让我困惑的是,苏琉锦梦到了自己是小国王,梦到了罗瓦莎未来的样子,还梦到了徽碧、徽赤、徽紫……】苏明安写道:【难道在星球还没有融合的时候,人类就知道徽白会分成那么多瓣,就知道罗瓦莎未来的模样了吗?】

  【不排触这个棵能。】苏凛写道:【也许人类葱未跳出过过去的漩涡。】

  【细思极恐。】

  【泥不必丹心,泥等待粟柳烬恢复吧。】

  ……

  苏明安尝试唤醒:“苏琉锦,你现在仍在梦里,可以试着醒来吗?”

  苏琉锦闭目尝试,片刻后,他睁开眼,无奈地摇摇头,

  “究竟什么办法可以醒来?”苏明安思索着。

  “或许,经历没经历过的事情?”苏琉锦提议道。

  苏明安也这么觉得。距离他熟悉的那个苏琉锦,这位刚诞生的小国王显然仍有差距,若是让苏琉锦看见许多丰富的东西,或许就会醒来了。

  他带着苏琉锦在方舟内行走,顺便观察方舟的情况。

  ——人们对未来的普遍焦虑、对资源日益减少的恐惧、以及对于管理者们的看法。

  在下层工人的低声抱怨中,他们听到对“那个蓝眼睛的徽白”的敬畏与不满,说他冷酷虚伪,为了整体利益可以牺牲任何部分;听到对“紫头发的妖女伊迪丝”的恐惧,说她的实验诡异而可怕;也听到对“安忒托利亚”的些许好感,认为她是几位大人中唯一偶尔流露温情的人。但更多的是麻木,是接受,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咽下的不公。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2)”

  舷窗外的斑斓星球近在眼前,人们却不知道路在何方。

  按照历史,人们确实没有走向幸福,卡萨迪亚的背叛让未来变成了地狱,许多人都在食物链的压制下绝望死去了,沦为了其他种族的食粮。

  他们等不到阳光,也等不到明天。

  “快看!那里有庆典!”这时,苏琉锦忽然指向一个方向。

  这里是第28层的公共广场,偶尔会举行庆典。巨大的全息投影绽放着虚拟烟花,充满了烟火气。人们随着音乐即兴起舞,脸上洋溢着短暂的快乐。

  少年金色的眼睛望着舞动的人群,闪过一丝好奇与向往。

  “想试试吗?”苏明安忽然低声问。

  苏琉锦讶异地抬头看他。

  “也许足够幸福,你就能醒来了。”苏明安说。

  这个世界亏欠了水母大帝太多,在梦中,至少让他幸福吧。

  苏琉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有华美的礼服,没有悠扬的乐队,只有粗糙的工作服和喧闹的电子音乐。他们在角落里模仿着别人的动作,生涩地移动脚步。苏琉锦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他的动作有一种天生的优雅,即使在简陋的环境中,也仿佛在跳着一支孤独而高贵的舞,宛如天生的小国王。

  “教主。”苏琉锦忽然轻声问,“如果……方舟注定无法抵达新家园,或者……新家园并不存在,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苏明安看向他。少年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惨白的灯光,深处却有火焰在燃烧。

  “不知道。”苏明安回答得很诚实,“但只要还活着,还在寻找,意义或许就会自己浮现。就像我们找到的这支舞。”

  苏琉锦怔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相比于梦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帝,虚弱醒来的苏琉锦更脆弱,却更真实。

  “嗯。”他轻轻点头,“甜味是真实的。”

  苏明安带着苏琉锦,一层一层往下走。他们溜进了一场舞会吃蛋糕,下层人平时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这几天有庆典,方舟上下才如此喜庆。

  苏琉锦吃得极其认真,连指尖上沾到的奶油都小心地舔掉。

  “好吃吗?”苏明安低声问。

  “不好吃。”苏琉锦砸巴一下嘴,“奶油很劣质,没有王宫的好吃。”

  ……当然比不上大帝以前吃的宫廷蛋糕。

  但苏琉锦却一口又一口地吃着,仿佛某种珍贵之物。

  他们溜进图书馆,苏琉锦喜欢看勇者与恶龙、小红帽勇闯森林的童话,但他不会带走这些书籍,他说“这些书要留给孩子们看的,大帝怎么能和小孩抢呢”;他们溜进世界游戏纪念馆,墙上挂着苏明安等人的照片,苏琉锦久久驻足,呢喃着“原来你长这个样子,我一定要记住你”;他们溜进学校,苏琉锦一边听教室里书声琅琅,一边听苏明安讲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溜进医院,苏明安说这世上不止有幸福的王国,还有数之不尽的病痛与死亡,大帝终于听到了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

  苏琉锦特别喜欢人迹罕至的小路,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大帝披荆斩棘的必要航程”。尽管他爬一会就气喘吁吁,眼里的光却很亮。

  “维生剂已经打了最大剂量,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苏明安探了探苏琉锦的额头。

  苏琉锦脸色苍白地喘气,笑道:“不必担心,我的朋友!大帝会活到很远的未来,我们还会相见。所以,耐心等待吧,大帝也会竭尽全力恢复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苏明安迅速拉着苏琉锦躲进角落,打开光脑:“不是搜捕……有一个高权限生命信号正在靠近这个区域,识别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安忒托利亚。”

  高高在上的方舟十二席,她来下层做什么?

  安忒托利亚只带着两名低调的随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她一到这里,一群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去。

  “安忒姐姐!你又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声喊道,递上一朵用废弃金属片歪歪扭扭扭做成的小花。

  “安忒姐姐,我们一直等着听你拉琴!”另一个男孩眼巴巴地说。

  安忒托利亚笑着,一一接过简陋的礼物,温柔地抚摸孩子们的头。她的笑容与之前带着面具感的端庄微笑完全不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拿起一把小提琴,拉起琴弦,流畅而优美的乐曲流淌出来。孩子们围在一起,跟着哼唱,小手拍打着节奏。

  苏明安和苏琉锦躲在暗处,屏息望着这一幕。阳光透过种植棚顶的缝隙洒落在安忒托利亚的金发上,她垂眸拉琴的侧影,美好得像一幅不该出现在这冰冷钢铁世界的油画。

  弹完琴,她又变魔术般拿出一些材料,带着孩子们做起简单的烤饼,面粉和糖霜的香气第一次压过了这里的金属锈味。她还修剪起角落里几株顽强生存下来的、开着明黄色小花的植物。

  “这花的原名很难记,”她轻轻碰了碰明黄色的花瓣,调皮地挤了挤眼睛,“为了方便,我们都叫它‘笑脸花’。记得哦,黑夜过后,便是新的春天。”

  一个看起来像是孩子王的小少年挤到她身边,嚷着:“安忒姐姐,再讲个故事吧!徽白哥哥上次讲的那个星际探险的故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安忒托利亚噗嗤一笑,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徽白讲故事老是说一半留一半,我常说他是编不下去。”她的笑容微微淡了些,眼神掠过孩子们,望向更远处灰暗的金属壁垒,嗓音里多了一丝他们这个年纪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来我才知道……故事是要留给很多人,一起慢慢写完的。”

  躲在暗处的苏明安,心里突然悸动。他想起自己之前了解的,关于这段历史的只言片语——被歌颂的伟大启航、在宇宙中漫长的流浪、一亿伟大的先驱者……真的如宣传那般光辉伟大吗?他看到的,是下层民众的艰辛,是实验体的残酷命运,是管理者们抉择下的暗流涌动、是衣衫破旧的孩子们。

  历史从不只有光辉灿烂,更多的是那些沉默的、悲伤的、细微的哭声,然而,所有的悲伤都在一句“他们是伟大的先驱者”之下湮没了。

  “灯塔教主。”苏琉锦忽然开口。

  苏明安侧头,望见白发少年眼里闪烁的水光。

  “我想学乐器。”苏琉锦凝望着幸福的画面,“以前我在宫中,稍微一点‘学习’的行为都会被禁止,他们都说小国王不需要学会任何东西。但是,我一直想学一门乐器。我听说,乐器可以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

  为了唤醒水母大帝,灯塔教主毫不拒绝,带水母大帝溜进了一间琴房。

  下层没有昂贵的钢琴,他们来到了第87层,苏明安示意苏琉锦坐下,手把手教他学钢琴入门曲。

  “《小星星》……”苏琉锦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

  他按下琴键,磕磕绊绊地弹出旋律。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苏琉锦忽然停了下来,眼神飘向远方,呢喃着:“星星上会有什么呢?也许每一颗星星上都有一个沉睡的国王,等待着有人来唤醒。”

  “也许不是国王,而是勇者。”苏明安接话,“勇者打败恶龙后,被困在了最高的塔上。”

  “那我们就去救他!”苏琉锦突然笑起来,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大帝和教主组成救援队,驾驶着方舟去塔顶拯救勇者!”

  “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苏明安引导着这个即兴童话。

  “会遇到……会唱歌的食人花!”苏琉锦眼睛发亮,“它们用美妙的歌声诱惑旅人,然后——一口吞掉!”

  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一瞬,摸着自己的手臂。

  “你知道吗?灯塔教主,每次我快要醒来,就会有人来给我注射药剂,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血肉模糊的废弃机体回收后,不会尽数消亡,而是会提取出一部分成功的人格数据,植入我的体内……因为我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机体。”

  “换句话说,我吞噬了他们,才有了今天鲜活的我。”

  苏明安瞳孔豁然震动,他震惊地望着苏琉锦,忽然想起了凛族的本质。凛族,也是无数种族缝合而成的忒修斯之船。

  而苏琉锦,却是无数个“他”缝合而成的大帝。那些被“摘取”并“存储”的人格,植入了他。

  “我很迷茫。”苏琉锦仰起头,“这样塑造出来的我,究竟算什么?这并不是我自然长成的模样,而是被硬生生塑造的模样。包括‘小国王’模样的我,都是被植入的梦。人类希望我变成这样,我才是这样。”

  他沉默片刻,说:“如果我不叫‘苏琉锦’,如果我不是这般白发金眼的模样,如果我不是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如果我不被设定为单纯、无辜、善良、正直……如果让我自由生长,如果我没有生长在糖果屋里,如果准许我思考与学习更加深刻的东西,我会是什么样?”

  他露出了有些孤独的笑容:“……教主啊,我真的想知道。”

  白发之下,隐隐是一双眼眶微红的眼睛。

  苏明安张了张嘴,苏琉锦却高高昂起头,突然笑道:

  “但既然大帝已成!灯塔教主已经带朕奔向自由,朕便不再考虑这些没有结果的事!”

  “大帝便是大帝!大帝便在此处!”

  “教主呵,让我们放眼未来吧!毕竟,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呀,我已经是这般模样,未来无人再能支配我,便让我成为真正自由的模样吧!”

  苏明安眼神微动,被眼前这位不过十六岁的白发少年震撼。

  他一直小瞧了大帝,虽然嘴上唤着“大帝”,但一直是顺从苏琉锦的面子。如今,他真正意识到,“大帝”为何是“大帝”。

  大帝有他的骄傲,有他的自由,有他与常人不同的坚决与高傲。

  “教主呵!莫要妄自菲薄,在我眼里,你也是超级了不起的人!”苏琉锦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让我们继续刚才的童话吧,不要惧怕那些食人花,我们用音乐打败它们!因为我们的歌里有它们没有的东西!”

  “有爱。”苏明安肯定道。

  “是的,有爱。”苏琉锦用力点了点头,“我们的歌里有爱。是那些……在我之前的人留给我的爱。即使他们不在了,我也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

  “当我害怕时,会有一双手轻轻拍我的背,那是024号留下的温柔。

  “当我困惑时,心中会想到清晰的分析,那是287号留下的智慧。

  “当我疼痛时,心中会涌起莫名的勇气,那是312号留下的坚韧。

  “当我孤独时,会听到有人在远处唱歌,那是523号留下的歌声……”

  “他们都是我,又都不是我。我承载着他们的死亡,也承载着他们的爱。我成为了未来的、完整的、确凿无疑的、血肉生长完毕的、独一无二的——大帝苏琉锦。”

  “食人花被我们的歌声打败了,它们从未听过如此复杂的音乐。既有悲伤的低音,也有喜悦的高音,既有孤独的和弦,也有温暖的旋律。”

  “然后呢?”苏明安引导着这个美丽的童话。

  “然后灯塔教主与水母大帝继续前进,遇到了沉睡的国王们——他们都在水晶棺中安睡,每个人都有着和我一样的白发,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颗耀眼的星星。”苏琉锦的嗓音变得柔软,“我不能唤醒他们,因为一旦醒来,他们就会消失,但我可以收集他们的星光……”

  少年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移动。

  “我把001号的勇气放在左口袋,把009号的幽默放在右口袋,把018号的善良放在心里……我继续前行,因为我要代替他们看到故事的结局。”

  “这就是大帝的使命——活出足够精彩的人生,让所有星辰都不枉此行!”

  “大帝所至,所向披靡!”

  ——这个少年是什么?

  他是被无尽恶意与整个世界道德绑架长大的工具白石头,是追逐真相最后被杀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是海中等待手捧木盒的孤寂少年,是耳边嬉笑开朗的战神龙王旁白音,是无情无欲行遍世间的观察者、也是被无数爱包围长大的小国王。

  他被切片,切出了各种人格投入不同机体培育,在机体死亡后回收,重新缝合进他的体内。这该被视作他的一部分,只是切出去培育后又缝了回来。还是该被视作独立的个体?

  他的不幸建立于其他白发少年的死亡之上,他的幸运也建立在他们的爱之上。他接替着他们的爱去代替体会甜蜜与饴糖的香气,却也活出了他自己的人生——大帝。

  他是所有逝去之人的延续,

  是所有未竟之梦的继承者。

  “可是,真要如此,应该只有你一个苏琉锦活了下去。可我以后却遇到了那么多苏琉锦……”苏明安有些不解。

  尽管不解,他还是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苏琉锦。虽然不知道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天,但重获新生的每一天都值得庆祝。这是我补给你的生日,希望你早日醒来。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以后也只有我们两个。许个愿吧,大帝。”

  苏琉锦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他沉默了很久,才默然许愿:

  我希望……

  那些暗中帮助我的人、那些无辜的人们……都能幸福。

  我希望……

  破除一切残忍的、黑暗的、痛苦的。

  我希望……

  这位灯塔教主与我,都能实现理想,走向幸福。

  他们分食了小蛋糕,苏琉锦吃得格外仔细,眼皮渐渐耷拉而下。也许是活动太久了,大帝累了。

  苏琉锦勉强睁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好困……原来幸福的感觉,是这样……好像被无数双手轻轻拥抱……妈妈……好温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头轻轻靠在苏明安肩上,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

  苏明安一动不动,望向窗外——虚拟屏上显示着斑斓星球的影像,绚丽的色彩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无数遥远的星星,如同无数双注视着的眼睛。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轻轻歌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睡吧睡吧小国王,梦里会有糖和童话,

  “所有的你聚成星河,所有的爱将回家,

  “等你醒来那一天,你已经什么都不怕……”

  “苏琉锦,我要去一趟那颗星球,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苏明安望向舷窗外的斑斓星球,“你在这里等我,按时吃药,按时注射药剂,我很快会回来找你。”

  他停留此处,不仅仅是为了唤醒苏琉锦,更是为了弄清楚当年的更多细节。

  “嗯……”苏琉锦睡得深沉,他似乎正在做着捡拾星光的梦。

  ……

  外界。

  吕树与人们正在集体放飞千纸鹤。

  汪星空走到林音身边,将一个盒子递给她。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3)”

  林音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柠檬糖,颗粒莹润,色泽诱人。

  “干嘛?想贿赂我啊。汪仔。”林音半开玩笑道。

  “我想知道世界游戏现在怎么样了。”汪星空坐下道。

  “就那样呗,干飞最后的敌人,我们就胜了。”

  “谢谢你们愿意回来,不然我和宇航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林音侧头,嘬着柠檬糖,迟疑道:“……宇航?”事到如今,汪星空仍然认为陈宇航还是本人吗?

  汪星空笑了笑,掩过了这个话题:“纠结真假已经没有意义,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真实的汪星空已经死了……也许我的爸爸妈妈根本不认我……”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轻笑。红发摄影师昭元靠在一段断裂的墙体上,指尖夹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别说有的没的了,来一根?”

  汪星空连忙摆手:“被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

  昭元淡淡道:“你在发抖,万一遇袭,这根烟会让你的双手平静下来。”

  汪星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昭元凑过去,“啪”一声帮他点燃。

  汪星空瞬间被呛得咳嗽,辛辣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他忍受不了,立刻吐出了烟。

  “呵呵……只是一种麻痹大脑的兴奋剂,不沾也好。”昭元夹着烟笑:“在战地采访的时候,压力太大,我染上了抽烟的习惯,烟可以让我冷静……”她深吸一口,笑容夹杂着野性,“就像现在一样……”

  他们目光望去,吕树正带着人们放飞千纸鹤。

  从士兵们的枪口逃出来后,人群还是遭遇了流弹和抛掷弹的袭击,一些人死去了。

  这是一种为死者祈福的习俗。纸做的鸟类会化为“千纸鹤族”,真正化作生命飞向高空。

  吕树站在一处稍高的山坡上,白发在夹杂着灰烬的风中飘动。成百上千只纸鹤被抛向空中。

  它们乘着风,白的、灰的、黄的、甚至带着些许血色的……无数只纸鹤扑棱着脆弱的翅膀,在废墟之上,汇聚成洪流。

  飞过断裂的钢筋水泥,飞过焦黑的土地,飞过沉默的人群头顶,轻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昭元望着五彩缤纷的千纸鹤,沉默片刻,指了指胸口:“我以前做战地摄影师,见过太多恳求我结束他们生命的士兵,他们往往失去了大半边身体,想死死不掉。那时,我就会想,一定要为自己准备一颗‘最后的子弹’。”

  “最后的子弹?”汪星空抬起头。

  “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必遭受最后的痛苦,不必被欲望驱使为野兽……”昭元说。

  汪星空怔怔看向昭元。

  “好佩服你啊。”

  “什么?”

  “战地摄影师,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

  “哈哈……我只是钟爱摄影。”昭元沉默片刻,笑容不再那么活泼,“我也希望,只需要拍摄人们普普通通的笑容,我的镜头里不再是人们布满烟灰的脸……汪仔。”

  “啊?”

  “这么叫你可以吗?”

  “可以。我爸妈也这么叫我。”

  “结束这一切后,你要跟我们走吗?去新的世界找你的爸爸妈妈。”

  “当然,我想去更远大、更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时,吕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枚通讯器。

  “路即将见到‘巢主’。”吕树的头发上插着一个飞歪了的千纸鹤,“世主继位仪式就在后日,我们必须在两日内统合‘巢’的力量,闯入世主继任仪式,夺取圣剑,对接苏明安。”

  “好,我这边已经收集到了273条‘巢’的队长讯息。”昭元从摄像机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屏幕,闪烁着红光。

  “他们愿意作战吗?他们很多只是平民……”林音担忧道。

  “走在悬崖边的人,随时会粉身碎骨,他们已经绝望到了极致。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肯拿起火炬冲在前面,只要有人告诉他们——站起来吧,前面不再是悬崖,前面有光,只要冲过去,你的父母儿女都有机会迎来再无阴霾的蓝天……”斯年抹了抹脸上的刀疤,“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往前冲,将如火焰,源源不断。扑灭一簇,还有一簇。从巷子里,从河流中,从教堂里,从废墟后,一撮一撮,绵长不绝……”

  ……

  距离世主继任仪式剩余两天。

  耀光母神主圣堂。

  穹顶高悬的琉璃画洒落光辉,描绘着天使环绕的圣景。教廷枢机团、各地主教、世族代表、外国使节……所有罗瓦莎表层位面有头有脸的人物皆身着最隆重的礼服,屏息凝神,等待着历史性的一刻。

  一袭纯白主教长袍的徽赤走向圣堂最高处,鸽血红宝石般的眼眸沉静如水。

  “……汝愿牧养群羊,恪守圣道,直至生命终息否?”

  “我愿。”

  最高枢机主教将三重冠冕戴于徽赤头顶,呈递耀光权杖。在徽赤指尖触及权杖的一刹那——

  嗡!

  穹顶琉璃画上的神祇与天使仿佛活了过来,圣歌陡然拔高。司仪官高声宣告:

  “参见教皇冕下!”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圣堂内所有人尽数屈膝躬身,向着祭坛之上圣光中的身影致以敬意。呼喊声山呼海啸,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新任教皇徽赤,手持耀光权杖,头戴三重冠,纯白的长袍曳地。他立于光中,面容悲悯而神圣,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受着万众的朝拜。

  然而,当徽赤步下祭坛,人们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前——

  轮椅上,世主遗子闭目沉睡,容颜安详,仿佛对周遭的惊天动地一无所知。他身着象征世子权威的繁复礼服,却无力地倚靠在椅背上。

  许多贵族和官员交换着隐晦的眼神。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出声质疑。

  徽赤仿佛全然未觉这些微妙的目光,他面容悲悯,推着苏明安的轮椅,如同牧人引领着迷途的羔羊。他甚至在经过某些重要人物面前时,会微微俯身,为苏明安整理衣领。

  ……

  同日,世宫议政大殿。

  教廷与议廷分庭抗礼,一方主政,一方主信仰。

  黑曜石的地面光可鉴人,议廷首席徽碧端坐主位,身着深紫色首席官袍,毫无波澜地扫视着下方吵嚷不休的议员们。

  “——‘巢’的反抗军已经攻占了第三区的粮仓和军械库!再拖延下去,圣都将危!”一位军部出身的议员慷慨陈词。

  “拿什么镇压?东部战线吃紧,西部联合的暗精灵态度暧昧,中央军团至少要保证圣都安全,怎能轻易调动主力去清剿那些老鼠?”另一位内务议员立刻反驳,“如今流言四起,皆指斥我等……指斥世子及议廷统治严苛!此时应以安抚为主!”

  “安抚?难道要答应他们那些可笑的要求?”

  “但他们的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成建制的武装和统一的指挥!根据‘巢’内部线报,他们正在策划在世主继位仪式当日发动总攻。”

  “一群低等种族,难道翻了天不成?”

  “问题是,在那位‘巢主’的蛊惑之下,不乏中等种族……”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议员们互相敌视。终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徽碧身上。

  徽碧淡淡道:“所以,诸位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既无法快速解决‘巢’之叛乱,也无法接受他们的政治要求,更无法承受他们在继位仪式上制造事端的后果。对吗?”

  议员们面面相觑。

  徽碧靠向椅背:“既然议廷难以妥善处理,就请求教廷的协助,动用宗教裁判所的力量。”

  她的话语官方而合理,完全符合程序。

  但这话却让许多议员脸色微变。这意味着要将一部分权力让渡给新上任的教皇徽赤。议廷与教廷素来互相制衡,此举无异于承认议廷的无能。

  “首席大人!教廷近年来势力扩张迅猛,尤其是徽赤教皇他……”一位老成持重的议员忍不住出声。

  “哦?”徽碧打断他,嗓音平稳无波,“那么,请您提出能在两日内平息‘巢’之乱,并确保继位仪式万无一失的更优方案。议廷尊重并期待每一位成员的建设性意见。”

  那议员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徽碧眼神闪烁:“平民终究是平民。乌合之众即便被煽动聚集,他们的凝聚力依旧系于少数核心领袖,一旦失去头狼,狼群自会溃散。我决议,实施‘斩首行动’,清除‘巢主’及其核心指挥层。群龙无首之下,剩余的叛乱分子将不足为虑,或可招安,或可分化,或可镇压。”

  “但是,‘巢主’行踪诡秘,我们多次尝试渗透都失败了……”也有人提出担忧。

  “所以,我们需要教廷的帮助。”徽碧接话。

  他的论述冷静而精明,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置于“效率”与“秩序”之下。

  “此外。”徽碧补充道,“此举亦可将负面声望转移至教廷。毕竟,清除‘异端首领’是裁判所的分内之事,不是吗?”

  议员们沉默了,旋即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既解决了问题,又让教廷承担骂名,议廷则扮演协调者和最终受益者的角色,一石二鸟之计。

  “首席大人深谋远虑!”

  “附议!”

  “附议!”

  徽碧面无表情地看着达成一致的议廷。

  “那么,正式照会教皇冕下。请求教廷出力,净化反抗组织‘巢’之首领及其核心党羽。议廷将提供一切必要的世俗武力支持。”徽碧干脆利落起身,无视了一些闲言碎语,径直往外走,宛如一阵迅捷的风。

  他为这场争吵画上了句号。然而无人知晓,这是徽碧心中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环——将教廷拖入世俗事务的泥潭,为两日后的终局铺好完美的舞台。

  徽碧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算计。

  “……哦?我们的帝师大人可真会说谎。”阴影在廊柱深处蠕动,汇聚成一个窈窕的身影。她从黑暗中袅娜走出,暗红色的长裙如凝固的血液,面容妖异而绝美。

  “恶魔……”徽碧低声说。

  女子轻笑出声,声音如蜜糖:“啊啦,真是令人伤心的称呼,我更愿意被称为伊芙琳。你们背着我的小主人暗中算计,以为我不知道吗?帝师大人刚才高谈阔论,进退有度,连黑锅都找好了冤大头来背。”

  她歪着头,笑容妩媚又残忍。

  “可惜,是谎言!”

  “火焰从来都不是靠一两根柴薪才能燃烧。你们刺杀‘巢主’,以为就熄灭了火种?那只会让火星生生不息。”

  “杀掉一个领袖,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十个站出来。到了最后……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定的‘巢主’了。只要时机成熟,那些绝望的人会为自己戴上标志,会撕下布料裹在头上,会拿起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到了那时,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巢’,每一个人都是复仇的火焰。你们杀得完吗?”

  “被压迫的人太多了,帝师大人。多到像是一片海洋。你堵不住他们的。”

  “以您的智慧,您不可能想不通这一点,却决意这么做,莫非您真想复刻明辉,等两日后将权力相让?”

  伊芙琳仿佛早已知晓答案,没等到回答便转身消失。

  徽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拉起袖口,抚摸手臂上恶魔母神的印记,宛如深紫色的曼陀罗花。

  “……殿下。”他轻声呢喃。

  ……

  梦境,探索队。

  乘坐着一艘小型飞船,苏明安与外出队抵达了斑斓星球。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奇异花香和硫磺味的空气涌入。天上竟只有一个月亮,原来这个时间点,罗瓦莎还没有太阳。

  高耸入云的晶体山脉折射着光芒,呈现梦幻般的色彩,放眼望去是一些形态奇特的生物——有长着透明翅膀、形似水母的生物,也有覆盖着岩石甲壳的生物。

  “哇!这简直是……简直是幻想系列游戏里的终极地图啊!”一个充满惊叹的声音响起。

  苏明安转头,看到俊美的青发青年正两眼发光地四处张望,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原本苏明安以为这厮应该是个安静如琉璃的性子,没想到反差这么大。

  卡萨迪亚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素描本,快速地勾勒着远山的轮廓。

  苏明安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精湛的速写技巧,忍不住开口:“你很喜欢……二次元?”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4)”

  卡萨迪亚猛地抬头,亮银色的眼瞳像是被点燃:“这位……苏卿先生是吧?你也懂二次元?”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用力挥向天空,

  “——二次元赛高!瓦达西要创造一个完美的塞盖!”

  苏明安被这扑鼻而来的浓度吓得后撤半步,神情波动,面露难色。

  尽管事先知晓卡萨迪亚是二次元,这举止还是太超前了。此人安静时俊美如一尊易碎的瓷器,可惜长了张嘴。

  卡萨迪亚遇到苏明安这位“同道中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你不觉得吗?在宇宙里流浪这么久,只有那些游戏、动画、漫画里的世界,才能让人暂时忘记现实的残酷。美好的、热血的、充满奇迹的……那才是我们该追求的未来啊!”

  “哦。”苏明安沉声应和,面色沉凝。

  如果山田町一在这里,一定和卡萨迪亚聊得来。

  卡萨迪亚挥舞着画笔:“徽白和安忒托利亚已经和这颗星球的掌权者伊鸠莱尔达成协议,她同意我们融入这里。只要把这颗星球改造成适宜人类生存的模样,我们就可以进来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天真又炽热的憧憬。苏明安沉默地看着他,很难将眼前这个沉浸在幻想喜悦中的青年,与那个导致亿万人沦陷、世界堕入黑暗的背叛者联系起来。

  “希望如此吧。”

  队伍中还有另外几位成员。最为显眼的是布莱克——一个金发如同燃烧太阳、金眼炯炯有神的高大男人,他笑声豪爽:“这鬼地方颜色挺鲜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点野味改善下伙食,营养剂老子都快喝吐了!”

  另一位是洛克,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英伦风侦探装束,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而冷静,淡淡道:“布莱克,建议你谨慎。未知生态环境下的生物,大概率携带未知病原体或毒素。而且,根据初步扫描,这里的生物能量信号普遍偏高,谁打谁还不一定。”

  “啧,洛克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扫兴!”布莱克用力拍了拍洛克的背,“老子可是经历过世界游戏的人!战斗力六千往上,还怕这些原住民?”

  “要是融合失败……”洛克低声道,“方舟资源不多了,我们来不及找到下一个星球了。”

  布莱克沉默了下来。

  “就不能……”他挠了挠头,“就不能顺顺利利吗……”

  “对了!”卡萨迪亚两眼放光地看向苏明安,“我听安忒说,你是‘预言者’!你能否预言一下,我们未来会怎么样?”

  外出队极为危险,苏明安谎称自己拥有“预言”能力,能帮助小队规避危险,才让安忒托莉亚答应让他入队。

  “我预言……”苏明安顿了片刻,他只知道后面会遭到卡萨迪亚的背叛,但细节他真不知道。

  想了想,他指着布莱克说:

  “我预言,你会成为一个眼睛比太阳还亮的黄金巨龙,叫伊恩。”

  “啥?巨龙?”布莱克茫然眨眨眼。

  苏明安指向洛克:“我预言,你会变成一个好赌嗜酒的恶魔,还会被自己亲儿子背刺,你叫珀洛。”

  “您在开玩笑吗?”洛克失笑:“我滴酒不沾,更痛恨赌博,怎么会变成那种人呢。”

  苏明安指向卡萨迪亚:“而你,你会变成一个只追逐欢欣与快乐的恶魔,你游戏世间,玩弄生命,不在乎道德与人命。你还会痴迷一个紫毛喜鹊,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变成宇宙级小丑。”

  卡萨迪亚澄澈的双眼顿时睁大,连忙摆手:“你说什么呢,我从小最讨厌的就是鸟了!我就是撞死,也不会为一只喜鹊疯狂的!”

  但几人很快哈哈大笑,布莱克拍着苏明安的肩膀:“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么离谱的预言缓解紧张氛围,这么讨人喜欢,老子都想和你成为好朋友了!”

  几人纷纷友善地笑出声。

  苏明安无言望着他们的笑容。

  只有自己知晓未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们注定走向那条无法挽回、深嵌着血与泪的道路,而命运如流水,不可阻止。

  热情奔放的战士、冷静理智的分析者、幻想烂漫的艺术家……会化为凶恶嗜血的巨龙、暴戾邪佞的恶魔、精神失常的罪孽者乐子神明。岁月带来的颠覆性的改变,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苏明安望向自己掌心的种子。

  这是安忒托利亚交给他的种子。

  ……

  【“这是人类的科研者们研制出的‘人造世界之种’。我们启航的时间太短了,没来得及孕育出真正的世界之种,只能人造。”】

  【“你将这颗种子埋入世界树底,它会开始改造这颗星球,让这颗星球快速演化为适合人类居住的样子。”】

  【“我们坐镇方舟,接下来交给你们了,拜托了。”】

  ……

  “快看!那是世界树!”卡萨迪亚指向远方。

  那是一片鲜红的沙滩,他们深入了一片由琥珀色骨架构成的区域。正中央,是一棵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巨树。

  一道光晕构成的身影缓缓凝聚——守望者伊鸠莱尔,她的嗓音传入他们脑海,带着一股非人的疏离感:

  【欢迎,远方的客人。】

  苏明安取出种子:“遵照协议,它将帮助改造此界,使这颗星球演化为一个和平的世界,直到我们平安入驻。”

  伊鸠莱尔的光影微微波动,种子飞向世界树的根部。

  【种子已接收。】伊鸠莱尔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请尔等尽快离开此界,时间将飞速流转。】

  任务完成,小队成员都松了口气,布莱克咧开嘴:“搞定!走走走,回去!等着拎包入住了!”

  返程时,卡萨迪亚画个不停,布莱克对几种肉质肥厚的生物流口水。苏明安始终保持着警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哥。”卡萨迪亚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苏明安被这称呼吓了一跳。乐子恶魔喊他“哥”,这简直是天大的乐子。

  “你喊我什么?”

  “哥啊。”卡萨迪亚无辜道:“我总感觉喊你名字不适合,喊哥更好。”

  ……卡萨迪亚这么敏感,竟然能感觉到不应该喊苏明安为“苏卿”,几乎是第六感。

  “喊吧。”苏明安直接应承下来,列为脑中损人素材,“你也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

  “就是感觉不对劲。”卡萨迪亚耸耸肩,“第六感吧,身为艺术家,灵光一现特别重要。我总能嗅到异常的气息。”

  ……竟然是直觉型。

  “你想怎么办?”苏明安说。

  “我们……偷偷把布莱克他们哄回去,然后悄悄溜回世界树下,看看伊鸠莱尔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怎么样?”卡萨迪亚露出了有些黑心的微笑,在单纯的脸上格格不入,像个芝麻团子。

  苏明安本来也不想直接回去,干脆“狼狈为奸”。

  卡萨迪亚声称要继续探索,把好骗的布莱克哄了回去,旋即拉着苏明安悄悄往回走。

  他拿出一张画板,这是他的能力——“奇妙绘板”,只见他几笔之下,惟妙惟肖画出了世界树的画面,又挥出几笔,将苏明安和他画在了世界树下。

  下一刻,二人真的出现在了世界树下,恰好被一撮树叶遮挡着。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卡萨迪亚一眼,这种“画啥来啥”的能力真是特别,和司鹊的“写啥来啥”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弱点也很明显,绘画时间太长,也未必能造成直接杀伤。

  “嘘。”卡萨迪亚眨了眨眼,望见世界树下,伊鸠莱尔正在与一道白影交谈。

  ……

  【伊鸠莱尔,你必须做出选择。两个世界,只能存续一个。】世界树的光芒微微闪烁。

  伊鸠莱尔嗓音淡漠:【只能……保一个吗。】

  白色身影说:【世界树已孕育万千“生灵”的雏形——龙、精灵、恶魔、天使……这些种族基于此地的规则而生,比脆弱的人类更适应“镜”的法则。翟星人类方提出的“让星球演化,打造和平世界”只是幻想,星球的演化早已无法扭转。】

  伊鸠莱尔想了想:【那直接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这颗星球已经注定没法变成和平世界了……】

  白色身影摇摇头:【如今两颗星球已经撞在了一起,直接告知他们真相,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屠杀这颗星球的生命,采取各种极端手法扭转星球的演化进程。伊鸠莱尔,准备执行“净化”吧,在融合完成的瞬间,利用双缝的乱流,清除所有人类,不能让这颗星球的未来毁在他们手里。】

  伊鸠莱尔沉默片刻,微微提起裙摆:【如您所愿。计划已录入,将欺骗至终末。】

  卡萨迪亚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猛地回头看向苏明安,脸上血色尽失,亮银色的眼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他们骗了我们……”卡萨迪亚瞳孔颤抖,“根本没有和平融合……我们,我们所有人都是……”

  他们拼死挣扎才闯入的避难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苏明安怔了片刻,根据他知道的历史,人类进入这颗星球时,穿过了星球表面的“双缝”后化为了光面与暗面,随后卡萨迪亚偷走了世界之源灌注了二次元要素,才使星球演化成危险的多种族世界。

  可是,他听到的这番对话说明——早在融合之前,这里就已经存在多种族,根本不是卡萨迪亚这个二次元造成的!翟星人发现这颗星球前,这颗星球已经进入了多种族的演化,人类想打造和平世界,一开始就是妄想!

  “对了……”苏明安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得知这段历史,是因为做了一场梦,而梦境是谁的主场?

  梦境之主!

  之前他不知道梦境之主的存在,可现在,他突然察觉自己从梦境得来的信息……不能当真。

  当然,他现在所处的也是梦境,但现在更加可信,因为这里并非梦境之主的主场。

  “所以,伊鸠莱尔根本没有我记忆里那么友善,她不会为徽白等人抛去记忆的牺牲行为垂泪,她从一开始就想坑杀人类,引人类进入这个危险的世界。因为这颗星球已经朝着多种族的危险方向演化了,要是人类得知真相,势必会采取血腥侵略,争夺这颗星球的控制权,造成尸山血海……她想诱导人类进入这个世界,兵不血刃解决人类。”苏明安的心脏砰砰跳动,“所以,历史上,人类进入罗瓦莎后损伤大半,沦为了食物链最底层……这不是卡萨迪亚的锅,而是伊鸠莱尔与世界树一开始就设好的陷阱!”

  这样一来,伊鸠莱尔的行为完全说得通了——作为星球的守望者,她根本没有理由友善地迎来徽白等外界人,欢迎他们加入这颗星球。她只是为了保护这颗星球,故意引他们进来。

  可是,即使知道真相,人类又能怎么办?他们已经找不到第二颗星球了,为了活下去,只能采取侵略行为……就像当初的黎明系统。

  二活一。

  苏明安的手掌被紧紧攥住,卡萨迪亚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贸然听到这么恐怖的真相,他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我们必须把真相带回去!告诉安忒托利亚……让他们准备作战……”说到这里,卡萨迪亚突然迷茫了,喃喃道,“可是,作战……我们必须要成为侵略者吗?必须为了活下去,侵略这颗星球,杀光所有还没有演化完成的种族,强行让这颗星球变得和平……”

  为了一亿人的存活,杀光这颗星球上的百亿生命……他们到底是“先驱者”,还是文明的“刽子手”?

  忽然,他们看到伊鸠莱尔望了过来。

  他们听到这段对话太过巧合,简直就像伊鸠莱尔专程讲给他们听一样!

  苏明安心中冒出一个猜测——是不是伊鸠莱尔也不愿意坑杀一亿生命,希望人类知难而退,才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坚持坑杀人类的,只有无情无欲的世界树。

  “哥,你必须把信息带回去!”卡萨迪亚发现画笔的传送功能失效了,立刻披上一件青色纱衣。

  “你呢?”

  卡萨迪亚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咬牙道:“我个人空间里的手办都交给你了,等身抱枕和海报都帮我送人吧,记得替我格式化电脑硬盘……我所有技能都点在防御和隐蔽上,我来引开她!你用空间能力往外跑!”

  说罢,卡萨迪亚化为一道青烟飘向远方。

  下一刻,他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竟是黑发青年跟了上来。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5)”

  “你跟上来干什么?”卡萨迪亚猛地扭头。

  “已经被发现了,你以为分头跑就有用吗?世界树开启了屏障,我们已经出不去了。”苏明安张开五指,目光灼灼,“要么,斩杀世界树,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斩杀世界树,这家伙在说笑吗!卡萨迪亚错愕地望着黑发青年,却发现这位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黑发青年,此时的眼神极亮。

  卡萨迪亚一咬牙,竟荒谬地选择了相信苏明安:“好!哥,我们把那棵大树砍飞!”

  “唰!”

  无数水仙花瓣自黑发青年脊背绽放,如同神祇展开羽翼,抵住漫天袭来的虬结枝桠。苏明安指尖轻拢,全神贯注捏紧法力,向伊鸠莱尔的方向掷去。

  卡萨迪亚立刻挥动画笔,勾勒出几根轻柔的羽毛,法则随之扭曲,星球施加于身的重压顷刻失去了目标,身体轻如疾风。

  ——他的力量趋近于“概念”本身,没有强大的杀伤力与防御力。

  “唰啦!”

  伊鸠莱尔能量凝成的六棱尖刺如暴雨倾泻朝二人刺来。冰棱四溅,犹如黑洞,乍看之下,像是一场震撼而美丽的冰晶之雨。

  卡萨迪亚急中生智,飞快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明明像是在原地打转,却眨眼间诡异地靠近了世界树主干,仿佛周围的环境被巧妙地折叠。

  ……这简直是对于物理学的欺诈。

  “你居然懂物理。”苏明安拉住卡萨迪亚冰凉的手,以空间震动开路,所过之处,枝叶泯灭。

  “谁说二次元必须什么也不懂啊,你这是歧视二次元!不对,你肯定也是二次元!”卡萨迪亚脸色通红。

  苏明安开路之下,世界树的主干近在眼前,一瞬间,树皮骤然凸起,一道格外粗壮的枝叶当头跳出,如晶莹长鞭横扫而来!苏明安反应极快,立刻拽住卡萨迪亚的手臂,将其用力抛向主干,自己冲向了枝叶!

  “轰——!”

  视野炸成五彩斑斓,绯色冰棱、琥珀色波动与十字星辉轰然对撞,仿佛一颗核弹在树干中央爆裂,空间乱流掠过苏明安的发丝,发尾霎时化作空气消亡。刹那间,成千上万条枝丫向外围散开,犹如黑夜里寂灭的烟花。

  ——而卡萨迪亚坠入了树干深处。

  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看见一颗鎏金般的种子正在虚空中沉浮。它辉煌而耀眼,仿佛熔铸了星辰与耀日,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浩瀚气息。

  ——这是这颗星球的文明之源,它正在自行演化为一个危险的多种族世界!

  卡萨迪亚豁然伸出手,浑身颤抖,呼吸灼热。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伸手会造成什么,大概率是他被浩瀚的能量反噬成灰烬,但明知触碰可能换来湮灭,却更惧故乡永困虚妄,他是怕痛怕黑的二次元,可二次元也有一颗豁出去的中二心。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们真的生活在二次元的世界里!

  “——撒!GAME-START!让世界逆转吧!!!”青年脸色涨红,未经思索,就握了上去!

  正撕开枝网的苏明安蓦然回首——

  “哗啦——!”

  世界树主干迸发出滔天金芒,无数流动的透明河流将二人包裹,从核心流淌向四周。

  河流汇聚成瀑布,透明的水面浮现出一幅幅尚未定型的世界规则雏形——龙翼掠过高天,精灵歌颂月光,恶魔低语于深渊,天使执剑立于云端……

  入目所见,翻涌出无数熟悉而陌生的画面——神坠日、伊甸之战、独立战争、创世纪、亡灵事变、泯灭之死、诸神陨落、红日降临、日月同空……

  这一刻,一句莫名的话响在苏明安脑海:

  ——【我们从未走出过“故事”的漩涡。】

  早在这一刻,未来的一切,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颗正在自行演化的“世界之种”中。被写好的未来、被写好的发展,就连自诩操纵故事的创生者们,也只是这浩大叙事的一部分。

  种子,就像一台精密演算的计算机,像程序,像笔墨,又像丝线。

  然而,这一刻,却有人声嘶力竭高喊:

  “——哥!我们来阻止它!我们来逆转它!!!!!”

  青发如瀑布飘舞,脸色涨红的青年握住种子,用力捏紧!

  这一刻,苏明安望见了——光团最为璀璨之处,是一位漂浮的乌发少女。她身着由树叶和光织就的长裙,枝叶遮蔽了她的面容,卡萨迪亚握住的种子,实则是她的心脏!

  “这是世界树……它是,她是一个人!”卡萨迪亚瞳孔充斥着震惊。一颗星球的核心,竟然是一个人!

  这时,那少女似乎感应到入侵者,睫毛微颤,整个空间的力量瞬间沸腾,向他们压来!饶是苏明安,被整个星球针对,也感到了一股压力,空气仿佛都被抽走。

  “卡萨迪亚!”苏明安第一次这么用力地喊着这个名字,往常都是嘲讽、戏谑,唯有此次是真心。

  “哥,我知道,我必须——”卡萨迪亚知道犹豫就是死。他的本能快过思考,用力一握!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的手竟然直接穿透了少女微微起伏的心口。

  “啊——!!!”少女瞬间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愕的鸣叫,整个空间剧烈震荡。

  卡萨迪亚下意识想抽出手,却发现手掌被牢牢吸住,一股庞大的意识、记忆、规则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呃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地蜷缩,爆发出惨叫。亮银色的眼瞳中无数河流疯狂闪烁。他想夺走世界树的“心脏”,这种行为近乎于“夺舍世界树”,然而他只是肉体凡胎,根本支撑不住整个世界的灌注,不到一秒,就有了爆体的征兆!

  “换我来!”苏明安立刻伸手。人类根本没可能夺舍世界树,世界树正处于演化最关键的时期,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外部屏障和催生新种族,内部核心的防御最低。恰好,卡萨迪亚所有的技能点都偏向于“精神渗透”、“意识隐匿”和“能量同调”,他不是暴力碾压世界树的意识,而是像一个病毒、一个微不足道的BUG,利用了世界树系统自身的漏洞和混乱期,强行接入。

  即使如此,卡萨迪亚也不可能成功,他的肉体太脆弱了。

  苏明安甩开震惊的伊鸠莱尔,十字光一闪,出现在卡萨迪亚身侧,用力抓住青年的手臂。

  那张琉璃般俊美的脸庞骤然变得扭曲,亮银的眼瞳用力眯起,苦涩地回望苏明安,整张脸仿佛要随之爆开,喷吐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体液与血液。

  “哥……快走……!我……松不开了!”卡萨迪亚艰难地吐出字句。

  “把……这些信息……带出去……!”

  他又哭又笑,他想活,却又没办法。

  “有机会……再……救我……!”

  “我不想……让你们……变成纸片人啊……!”

  无尽金色光芒涌出,化作斥力,将他身边的一切事物用力推开!

  苏明安却始终握着他的手腕,不松开,空间十字光耀如星辰,化作最后的防线,牢牢挡住周围能撕碎血肉的罡风。

  卡萨迪亚根本没有那么讨人嫌。

  苏明安望着那对痛苦的亮银眼瞳,或许天底下的二次元都相像,心中都保存着一股未被成长侵染的纯真与热血,总以为有一天自己能拯救世界,故而卡萨迪亚在那一刻,未经思考就握了上去。

  这份未被侵染的品质,天真,为世俗不容,却也可贵。苏明安已经许久未见这么纯粹的一颗心。

  无数世界的低语在二人脑中回荡,卡萨迪亚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了一颗种子——这是苏明安带来的“翟星人造种子”,之前被埋在了世界树内部,苏明安把这颗种子重新挖了出来,递到已经无法离开的卡萨迪亚手中。

  “……不想……消失……”

  “……人类……必须……”

  “……新世界……规则……由我……二次元……!”

  “……拯救!”

  历史正在重演。

  卡萨迪亚依然成为了那个“背叛者”,但他背叛的不是人类,而是伊鸠莱尔和世界树原本的“净化”计划。

  在苏明安的帮助下,卡萨迪亚正在强行将人类的“种子”与这个世界的“根源”嫁接在一起!

  人类已经找不到第二颗星球了,他们必须进来,既然伊鸠莱尔不愿,那就让他强行融合!至少,人类不能灭绝于茫茫宇宙中,只要活下去,一切就有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无比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下一刻,卡萨迪亚脆弱的人类之躯瞬间皮开肉绽,爆开脑浆与血浆,他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冲击。

  ……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才知道真相……

  ……硬盘还没清空……

  卡萨迪亚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听到一个戏谑、优雅的嗓音。

  苏明安也听见了,于他而言这个声音极为熟悉:

  “没想到,你们的时机抓得刚刚好,恰好在世界树最虚弱的时候,你们乘虚而入……而你,你的灵魂不适配于此,你似乎并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苏明安一瞬间听出了这个人是谁。

  ——主办方第二席,祂竟然在此刻投来了注视!

  卡萨迪亚不认识这个声音,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在灵魂深处发出最卑微、最恳切的呐喊:

  【……伟大的存在!我……我以卑劣凡人之身,乞求您!救救我们!只要…只要您能帮我度过此劫,拯救我的同胞……我愿欺骗自己,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我将奉献我的一切!】

  那声音似乎觉得更有趣了:“欺骗?欺骗自我?小子,谎言说上一千遍,可是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的。届时,你还是你吗?”

  【救世什么的……太沉重了,本该交给安忒、徽白那样的天才去扛……我只想看看番、画我的画啊……】他在内心哀鸣,但誓言却斩钉截铁:【是的!我会的!请求您助我一把,助我夺舍世界树!】

  “呵……有趣。正好,那个挂着虚假笑容、整天散播廉价“欢欣”的第三席,吾早已看他不甚顺眼,便推你一把吧。你这种绘画能力潜力颇大,若你能成长为吾的支持者,那吾便笑纳了……”那个声音低低笑了,又看向苏明安,“你呢,你也想成为我的眷属吗?”

  “达莎锚一边去。”苏明安说。

  “呵呵……”那个声音隐去。

  苏明安明白,这是第二席察觉到卡萨迪亚机缘巧合之下正在夺舍世界树,只是还差一把推力。恰好,第二席看中了卡萨迪亚的绘画能力,觉得潜力巨大,祂决定推卡萨迪亚一把,换来卡萨迪亚灵魂的忠诚。第二席正想对第三席动手,空缺的席位可以由卡萨迪亚补上,第二席相当于多了一位死心塌地的高维帮手。

  “唰!”

  一股强悍的力量注入,巧妙地引导了狂暴的洪流,将“欢欣”权柄的特质悄然融入,如同养料般注入了卡萨迪亚正在剧烈蜕变的灵魂之中。

  “呃啊啊啊——!”

  卡萨迪亚的惨叫骤然变调,发出一种像是灵魂被强行撕裂又重塑的扭曲声响。

  “咔嚓……咔嚓……”

  青色的发丝如同被一只大手强行压入染缸,晕染万千种怪诞离奇的色彩。他的骨骼在软化,身形在扭曲,不再遵循人类的形态,七彩的半流体疯狂涌动。

  最令人悚然的是他的脸庞,曾经美丽得令人屏息的脸融化、塌陷。五官在流淌的彩色物质中消失……紧接着,一点光滑的瓷白,自他融化的面部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小丑面具。

  面具的嘴角极其夸张地勾勒,形成一个充满讥讽与欢愉的巨大笑容,盖住了缓缓滑落的两道泪痕。

  “嗬……嗬……”非人的喘息从面具下传出,已听不出卡萨迪亚原本清朗的声线,只剩下仿佛万人同时嗤笑的尖锐嗓音。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6)”

  第二席注入的力量、世界树的浩瀚能量和卡萨迪亚自身的不甘,混在一起,疯狂反应。

  整个过程粗暴而痛苦,仿佛将一尊充满生命力的瓷器,硬生生锻造成一件只供取乐的诡异玩具。

  “……!”苏明安握住卡萨迪亚的手掌感到刺痛而滚烫,即使触感已经从冰凉的皮肉化为了流淌的液体,苏明安依旧没有松开手。

  祂漂浮在那里,周身环绕着七色流体。

  人类卡萨迪亚彻底消失了。

  在原地重生的,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不可名状之物。

  ——乐子恶魔。

  这个称号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他成了欢愉的化身,亦是欢愉的囚徒。小丑面具永恒咧开的嘴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整个世间。转化完成的刹那,一股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世界树的悲鸣与抗拒竟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苏明安握紧剑柄,十字光屏障在愈发狂暴的能量风暴中明灭不定。他凝视着冰冷的小丑面具,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卡萨迪亚过去的痕迹。

  ……却只对上了两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孔洞。

  “你赢了吗?”苏明安轻声道。

  他不知自己在对谁说话,也不知“卡萨迪亚”是否还在。

  “恶魔”蠕动而扭曲,仿佛要攻击近在咫尺的苏明安,又在顷刻间收手,一双深邃的眼瞳,透过面具孔洞望来。

  ……他还保留理智!

  很难想象,卡萨迪亚究竟有多强的毅力,才能在这么沉重的痛苦之下,仍然记得自己是谁。

  “我还没赢,还在和世界树争夺意识……”青年垂头呢喃,“我需要……我需要庞大的信仰和能量……赢得这场意识拉锯战……”

  祂抬起头,露出一双面具孔洞之下深邃的双眸。仿佛不再是之前那个脱线活泼的青年,双眼深沉如渊,宛如黑洞。

  笑容扭曲而亢奋:

  “哥……帮我……!”

  ——这一刻,苏明安已经知道了卡萨迪亚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想让我,向全人类传递信息,声称卡萨迪亚背叛了,夺取了世界之种,将这颗星球从和平世界改造成了危险的多种族世界……”苏明安缓缓道。

  他完全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历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烂东西。

  “没错,这颗星球的演化已经不可逆,但是,与其让人类憎恨世界树与伊鸠莱尔,不如都来憎恨我……把黑锅扣给我……”卡萨迪亚面目狰狞,漂亮如琉璃的脸庞已经化为破碎的血肉,俊美的面容不复存在,只剩下干瘪的、夸张的、讥笑的小丑面具,“我需要全人类的憎恨、失望、痛苦……要在他们最绝望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恶意都汇聚于我。我是汲取一切负面力量的恶魔,需要……我需要情感能量!我要赢下这场意识拉锯战——”

  “你为什么甘于这么做?”苏明安喊道。在相处过程中,他认为卡萨迪亚并不是非常伟大的人。

  “因为我要活下去啊!!!”卡萨迪亚声嘶力竭,用力握住心口的种子,“不为了什么伟大的理由,不为了什么高尚的借口——我要活下去啊!哥!”

  “赢不了这场拉锯战,我的意识就会被世界树吞没,我会死!”

  “刚刚不冲上来,我就会被枝叶刺死,我还是会死!”

  “因为我想活着,我才走到了这一步!因为我想活着,我才卑微地向那个声音求救,把灵魂卖给祂!”

  “哥!答应我,让所有人憎恨我,把恶意都汇聚在我身上——让我赢下这场拉锯战,让我活下去吧!”

  光辉中央的七彩色液体,蠕动着、扭曲着。

  逐渐地,俊美如瓷器的青发青年,与苏明安印象里的那位恶魔形象渐渐重合,漫长岁月后……苏明安会又一次遇到祂。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苟且偷生自娱自乐的二次元画家卡萨迪亚。多了一个窃取了世界树权柄、身负“创生”恩泽、以自我欺骗登临“欢欣”之位的……欺诈者乐子恶魔。

  祂抢夺伊甸之战中的圣剑,祂抢走伊莎蓓尔的钥匙,祂分离灾厄两姐妹,祂欺骗世间玩弄尘世,祂蛊惑刚入第十一副本的众玩家选择种族,祂在世界树下阻止老板兔拿走苏明安……

  祂的所作所为,究竟是被权柄反向操控,失去自我、玩闹从心、肆意妄为,还是为了——防止耀光母神和恶魔母神太早对上,故而偷走了双方的圣剑与钥匙,拖到苏明安等人降临破局?

  ——伟大的第二席,我以卑劣的凡人之身请求您救救我们,我将欺骗自己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

  ——欺骗可是会信以为真的。

  ——是的,我会欺骗自己是真正的、追逐欢欣之愉悦的恶魔!是跳动在万物唇舌之上的欢愉之口!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谎言、猜忌、质疑、背叛……此等同源的恶意情绪汇聚而来,正是令世界树僵持而无法抹杀人类的能量啊!

  ——若是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你的隐情,他们被你的‘伟大’行径感动,要为你正名……

  ——那样的话,我就失去了自己的信仰根基,我的‘欢愉’权柄将再无用武之地,我将从高维退回凡间,我将输掉这场旷日持久、横跨无数纪元的拉锯战,世界树会立刻试图抹杀人类!我必须也只能是乐子恶魔,我决不能是其他人……!我要活下去!”

  要欺骗,要诡计,要耍小聪明。

  要成为不伟大的“面壁者”。

  祂的初衷只是想活下去,根本不甚伟大,但祂的存活,本就与人类大众的存活一体。

  凭借着这个谎言——他欺骗了反复轮转的四个纪元、欺骗了千年万年、让每一个人恨他入骨,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恶意每时每刻滚滚而来……

  他确实窃取了世界树的部分权柄,却是为了将不容于新世界的火种,强行嫁接进未来。

  于是,在漫长岁月流转的四个纪元里,在文明反复生灭的轮回中,始终有一个身影立于毁灭与诞生的间隙。

  ——祂以谎言为甲胄,以讥嘲为面具,将整个世界化作棋盘,视众生悲欢为食粮。

  ——祂是窃取世界树权柄的“欺诈者”,是以欢欣与愉悦为名的恶魔,是万众唾弃的背叛之徒。祂以最卑劣方式燃烧自己、维系着人类岌岌可危的火种。

  ——祂欺骗了岁月、欺骗了历史、欺骗了每一个恨他入骨的人。他让绝望的母亲诅咒他的名字,让愤怒的英雄将刀锋指向他的心脏,让惶惑的孩童在夜半的噩梦中惊惧他的来临。

  所有的恶意、憎恨、恐惧与质疑,如浩瀚江河汇入深海,成为祂与世界树意志抗衡的食粮。祂不能伟大,不能光荣,不能显露一丝一毫的柔软。祂必须永远是那个轻浮、恶意、以众生苦痛为乐的乐子恶魔——因这弥天大谎不容正名。

  祂以绘世之笔,篡改了世界的规则;以欺诈之舌,颠倒了亿万人的认知。祂背负着最深重的罪孽,行走于众生欢笑之间。

  直到某一日,来自异世的旅人踏破轮回,凝视祂面具之下的双眼——

  “卡萨迪亚乃是欢欣,乐子与谎言的神明。”

  “卡萨迪亚乃是欢欣,乐子与谎言的神明!!!”

  谎言早已成为了真相。

  祂看向苏明安,眼中的复杂情绪沉淀为一种充满嘲弄的欢欣笑意。

  随后,那抹笑意消失了。

  一只七彩色的手掌抵住苏明安胸口,轻轻一推——

  苏明安跌入了一片空间裂缝,最后望见的是青年沉默而凝固的银亮色双眼。

  “吾将长留此处。”

  “望尔为吾传声。”

  ……

  被卡萨迪亚送出后,苏明安立即乘坐飞艇回到方舟。

  回到方舟,方舟竟然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阶段。

  长廊上,刺目红光闪烁,每个角落的摄像头快速扫视,每个播音器都在重复戒严的命令:

  “警告!警告!世界屏障正在瓦解!”

  “紧急状态启动!全体人员立刻归位!非战斗人员请遵循指引回归个人空间!”

  “重复!这不是演习!方舟外部环境正在发生剧变!所有岗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金属廊道被闪烁的红光笼罩,映照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警卫快速奔跑,研究人员仓促关闭实验设备,下层区域传来混乱的哭喊声。

  “卡萨迪亚的行动迫使世界树提前做出了反应……”苏明安瞬间明悟。卡萨迪亚强行夺舍世界树的行为,迫使两个世界的融合骤然加速。现在,两颗星球即将被迫融合。

  他迅速回到位于13层的小房间,推门一看,家具东倒西歪,该在休息的苏琉锦不见了。

  苏明安转身。现在苏琉锦决不能落到实验室,双星提前融合,为了揠苗助长,焉知那群没有人性的科学家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

  他当机立断,前往方舟第一百层,将卡萨迪亚与苏琉锦的事情告知徽白与安忒托莉亚。现在,整整两个文明,百亿生命,他唯独能相信的,只有这两个人。这两人的品质让他们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加入迫害苏琉锦的行列。这个世界并不偏爱水母大帝,甚至处处置他于死地,但唯有这两个人不会。

  果然,徽白不假思索,立刻道:“我明白了,我会启动方舟各部的监察系统,帮忙搜寻苏琉锦。”

  安忒托利亚眉头紧蹙,她更关心卡萨迪亚:“所以,我们必须声称,卡萨迪亚是叛徒……虽然我们已经有所预料,伊鸠莱尔可能酝酿了一场骗局,然而我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没想到卡萨迪亚这个小子能帮我们破此局……”

  “卡萨迪亚已经竭尽全力,他是英雄……”她拳头紧握,“可是,那么危险的世界,就是我们未来的乡土吗?天要亡我们人类吗?”

  就在这时——

  “快!看外面!”一名操作员失声惊呼。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巨大舷窗,苏明安也抬头望去。

  窗外浩瀚的宇宙银河,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颗漂亮璀璨的斑斓星球,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无数闪耀着金光的枝叶虚影,从星球表面蓬勃而出,穿透大气,蔓延伸向宇宙空间,它们如同神灵挥动的笔触,猛然覆向方舟!

  “它拉过来了!”洛克大喊。

  “太近了,根本闪不开!”一个操作航向的工作人员大喊。

  无数白影瞬间拉住了方舟,像一只章鱼伸出八爪裹住了食物。两颗星球一碰撞,立刻开始了无法逆转的交融,七彩的能量如同极光般流转闪烁,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规则在强行融合。

  大陆板块如同孩童手中的橡皮泥肆意揉捏,巍峨山脉塌陷成沸腾的岩浆湖;江河湖海被无形之力牵引,汇入浩瀚海洋;遮天蔽日的巨木森林瞬间破土,其树冠如华盖般撑开,探入云层之上。

  宛如创世纪,神话在临。

  “开始了……”有人失神喃喃。

  “融合已不可逆!注意!生命形态转化即将到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一瞬间,一道能量波动扫过了整个方舟,掠过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啊……”

  “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感觉?!”

  惊呼声在方舟各处响起。

  指挥中心内,一位文职人员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鳞片;另一位士兵的指甲变得锐利而弯曲;角落里的研究员背后“噗”地展开了一对如同昆虫的翅翼……

  种族转化——基于创生之镜的规则,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新的种族身份。

  精灵、兽人、恶魔、天使、龙裔、海族……幻想中存在的种族,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身边。

  徽白的脸上长出细微的鳞片。安忒托利亚的发丝有金色光尘飘落。苏明安也感到一股能量涌入体内,但很快被抚平。

  那颗星球的世界规则正是“种族是天生天长,高等种族如鸿雁高飞,低等种族命如蝼蚁”,人类一旦进去,躯体孱弱,大多数人都会成为低等种族。

  “我去了。”苏明安不再等待,拿起S级权限的操作器,转身离开。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7)”

  “去吧。”

  “如果有机会,请带他离开这里吧。人类对他图谋不轨,两个世界都没有善待他,麻烦你了,请带他去一个彻底平安、幸福……远离我们这些人的地方吧。”

  语毕,徽白侧目:“……苏明安。”

  苏明安没有交代自己是做梦而来,但徽白已经看出来了此苏卿并非苏卿。

  “你这家伙还真是聪明啊。”苏明安说。

  “承蒙夸奖。”

  苏明安最后看了一眼,闪烁着红光的室内,金发青年负手而立,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原本的徽白。

  玻璃外混乱如涛,金发青年目视浪涛,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相比于后世的徽白,他更像一块屹立于顶屹然不动的礁石。

  可惜一别,便是永别。

  “去吧。”徽白呢喃,“交给你们了。”

  “而我就,到这里了。”

  电梯的遮板挡住了金色的背影,最后,苏明安听到他们二人的交谈。

  “徽白,你镇守此地,我去斑斓星球看看。”

  “安忒……那颗星球对我们并不友好,你贸然前去……”

  “放心吧,我的实力足以自保,我想去看看能否帮到卡萨迪亚,他胆子那么小,连恐怖片都害怕,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拜托你了,活下去。”

  “一定,我们还要等到未来的苏明安他们相见呢。”

  然而,在苏明安的印象里,这些榜前玩家……除了布莱克、洛克这几位运气好化为高等种族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半分痕迹,更没有等到以后的十亿人。

  再见,安忒托利亚。再见,路德维希……

  苏明安闭上眼,电梯飞速向下。

  ……

  惨烈的一幕幕,在苏明安眼前飘过。

  高尚者口中的“家乡”、“理想”、“牺牲”——在生存的本能恐惧面前显得遥远和苍白。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践行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远不如找到一把武器或一块干净的食物重要。

  “我的手!我的手变成爪子了!我以后怎么操作仪器?!”一位工程师崩溃哭喊。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了!”一个变成了矮人的孩子无助地哭泣。

  更多的人则蜷缩在角落,无法接受现实。他们有的身体覆盖了鳞片,有的长出了羽毛。入耳皆是玻璃器皿的碎裂声、不知名设备的爆炸声、受伤者的哀嚎、失去亲人者的悲鸣……

  声浪令人窒息,怀疑与猜忌如瘟疫般蔓延。

  “是徽白与安忒托利亚那些榜前玩家,要我们融合这颗星球,才会变成这样的!”

  “他们肯定达成了什么协议,让我们沦为牺牲品!”

  “我就不该踏上这班航程,为什么十一分之一的概率,偏偏是我啊!我要活着!我不想做伟人!”

  “妈妈……我回不去了……”

  “第七农业区发生暴乱!有人试图抢夺种子储备!”

  “下层D区压力泄露!需要紧急支援!重复,需要支援!”

  “有……有怪物在B12走廊!它袭击了很多人!”

  苏明安穿行于混乱之中,刺耳的噪音、扭曲的面孔、失控的场面不断冲击着感官。他必须尽快找到苏琉锦——刚刚脱离维生舱的虚弱的少年,处境极度危险。

  苏明安听到几个人在讨论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玩家,战力只在一千两千……要我们进入那个世界,直面那么多高等种族,是要我们死啊!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普通人也能突破血脉的限制,保护自己吗?”

  “没有办法!”一个人沮丧地说,“在那个文明,血脉就是铁律!低等种族就是无法反抗高等种族,普通人根本拿不起武器!我转化为了一个普通的兔人,我完了!”

  “完了!我们都完蛋了!”

  ——不对。

  苏明安忽然想到了一点。

  ——有一个办法,在世界规则无情的铁幕之下,普通人也能突破血脉的限制,握有力量保护自己!

  人类虽然处于食物链底层,在高等种族面前如同蝼蚁,但他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

  【“伊鸠莱尔,人类自第一纪元搬迁到这个世界,卡萨迪亚让和平的世界变成了满是幻想生物的危险之世。”老者说:“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武器。我们拥有智慧、冷静,与极不甘心的幻想。”】

  【“师父……”粉发女娃喃喃道。】

  【老者拍着粉发女娃的肩头:“第一纪元被称为‘黑暗之代’,人类作为食物链底层的生物,很快锐减过半。但到了我们第二纪元,‘创生’这颗最璀璨的宝石出现了——只要愿意写出自己的故事,人人都可以改变命运。我们从此不再是食物链的底层,而能翱翔于天。”】

  ……

  苏明安突然想起了这段对话,是自己在司鹊记忆里看到的。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见了曾经上上一代“奥利维斯”,与上一代“奥利维斯”交接的一幕。

  但现在,他察觉不对——画面中的伊鸠莱尔只是八九岁的女娃,诞生于第二纪元期间,可她分明早在人类到来之前就已存在于世界树下,那么,她作为女娃和老者交谈的这段画面……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既然时间对不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空间不正确!

  这段画面,并非发生在苏明安熟知的罗瓦莎!

  或者说,它发生在一个极其相似的“罗瓦莎·创生之镜”,一个同样经历了四个纪元的“罗瓦莎·创生之镜!”

  ——“罗瓦莎·创生之镜”不止一个!

  伊鸠莱尔诞生在这个“罗瓦莎·创生之镜”的第二纪元,随后,这个“罗瓦莎·创生之镜”毁灭后,伊鸠莱尔来到了下一个“罗瓦莎·创生之镜”,成为了创世之初守候在世界树之下的人,也就是苏明安眼前的“罗瓦莎·创生之镜”!

  “更严谨而言,不该用‘罗瓦莎·创生之镜’代指,因为我还不知道上一个文明的名字。”苏明安思索,“上一个文明也有卡萨迪亚背叛的情节?是同名?原初?梦境之主纂改过?还是司鹊的记忆经过了修饰?”

  他暂时放下了思考,这与目前的情况无关。他之所以想起这段记忆,是因为记忆里提到了一个概念——

  ——“创生”!

  创生是普通人最好的武器!只要有充足的灵感与想象力,人人可以改变命运。

  所以,罗瓦莎“创生”的出现,是因为——

  苏明安明悟般地,仰起了头。

  ……

  【“圣人与罪人”完成度:50%】

  ……

  方舟混乱如潮,当所有人绝望至极,凝视着舷窗外那个弱肉强食的残酷新世界时——

  异变陡生。

  浩瀚的海洋与无垠的森林之上,星球表面,有一簇光火点燃!

  正是世界树的位置!

  璀璨夺目的光芒甚至一度压过了世界树本身,仿佛有一颗太阳正在星球内部冉冉升起!

  “哗——!”

  光芒万丈之中,一道伟岸与圣洁的身影,缓缓自光团中升起。

  祂的身形庞大,由最明亮最纯净的光辉构成,面容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一种令众生想要跪伏的神性。神环在祂脑后缓缓旋转,无数光之羽翼在祂身后舒展,洒下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光雨,一只偌大无垠的眼睛,宁静地注视着正在融入的方舟人类。

  ——这是苏明安记忆中,后世信徒所描绘的,象征着秩序、庇护与希望的【耀光母神】的姿态!

  一个恢弘、慈爱、端庄的嗓音,响彻在每一个智慧生命的心灵深处,无论是方舟内的人类,还是星球上刚刚诞生的原生种族,都清晰地“听”见了这番神谕:

  “迷茫的羔羊们,无需恐惧命运的剧变。”

  声音抚平了无数躁动不安的灵魂。

  “创生之规则将立,血脉之阶序并非绝对之枷锁。”

  祂的光芒仿佛聚焦在了方舟之上,温暖的注视感无比真实。

  “凡信念所至,凡笔墨所及,凡想象所能描绘——皆可成真!”

  方舟内的人们惊呼着,指向舷窗外:“快看!那是什么!”

  在光辉神明的指引下,一些最为弱小的种族,诸如胆怯的侏儒、瘦弱的半身人,他们手中简陋的工具竟开始散发出微光,随着他们强烈的求生意念,微光逐渐凝聚,仿佛要化作刀剑或盾牌的虚影!

  光辉耀眼的神明如此降下神谕:

  “握住你们手中的‘笔’——无论是树枝、是石块、是断刃!想象它所能成为的利刃坚盾!”

  “只要相信,万物皆能写出!”

  “以汝等之意志为火!以汝等之信念为砧!以汝等不屈之灵魂为锤!”

  “相信‘创造’本身!而非相信血脉赐予的力量!”

  祂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撼心灵:

  “非是血脉决定汝等之强弱,而是汝等之‘创生’意志,将定义万物!”

  “相信它!呼唤它!渴望它!尔等内心最真挚、最强烈的期盼,便是‘创生’之力显现的根基!”

  “勿要沉湎于血脉高低的迷梦!勿要屈服于天生注定的谎言!”

  “汝等需谨记——‘创生’,是以笔作剑!是凡人亦可屠龙之途!”

  光辉的神明发出了宣告,嗓音庄严肃穆,如同将一条全新的规则烙印进世界的底层逻辑:

  “铭记今日之语!”

  “待到信者达至苍生,心念汇聚如一——”

  “终有一日,‘创生’之概念将于此界彻底显化!那一日,汝等皆可执笔为剑,勾勒属于自身之力量!”

  ——人类啊,不要放弃希望,不必认为食物链不可打破,不必认为命运已然注定。

  ——我在此告知你们,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创生”概念的存在,终有一日,它会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可以开始以笔作剑,哪怕是最卑微最渺小的蝼蚁,也能向神明执起火炬!

  寂静。

  方舟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声浪!

  人们讨论着、争辩着,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花。虽然“创生”这个名词无比陌生,甚至听起来有些怪异,但神迹般的显现和石破天惊的宣言已如野火燎原——凡人亦可凭借“创造”的信念超越血脉!

  “创生……以笔作剑?”

  “我们……我们普通人也有希望?”

  “这位神明……祂说只要相信,就能创造力量?”

  “祂看上去光辉耀眼,声音也仁慈悲悯……祂是那颗星球的正神吗?”

  “真的可以相信祂吗?”

  万众私语之间,苏明安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那位自称“耀光母神”的神明究竟是谁。

  血液瞬间逆流,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急速窜起,直冲天灵盖。他听着胸腔内咚咚咚的声音,听到了亿万年不可思议的回响。

  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然而,那个答案犹如一枚恰好落下的多米诺骨牌,将从头至尾的骨牌连成了一根整齐的线。

  “那,根本不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他抬起头,望着舷窗外光辉耀眼的神明,

  “那是伪装成正神的……【卡萨迪亚】。”

  ……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祂的另一重身份是……乐子恶魔卡萨迪亚。

  ……

  卡萨迪亚的权柄,乃是第二席袭击第三席拿来的“欢欣”之权柄,全名为“欢欣、乐子与谎言”。

  苏明安的“信仰”权柄是“心之所想,念想成真”,而卡萨迪亚的权柄则是“万众所信,谎言成真”——正如第八世界穹地,穹地人相信玖神是邪神,玖神就真的成了邪神。

  故而,卡萨迪亚以谎言构造了一位崭新的神明——代表“诞生、太阳、火焰、眼睛”的神明,以“耀光”为名,名为“克里琴斯”。

  于是,最令人震惊的真相出现了。

  这是最好的时间点,徽白等人刚刚将“卡萨迪亚背叛了人类”的事情广而告之,人类正处于种族变化的绝望中,不少人甚至想当场自杀。正是此刻,外表光辉耀眼的神明降临了,祂优雅,祂温柔,祂温暖,祂高贵,祂悲悯,祂仁慈,祂告知人类——

  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创生”概念的存在,终有一日,它会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绝望,不要放弃,请怀揣希望吧!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8)”

  卡萨迪亚——祂一边与世界树打拉锯战,一边塑造了一个光辉耀眼的神明出场,在全人类面前立下如此谎言,为了以后第二纪元“创生”的出现,人类开始打翻身仗——作了一记最重要、最深刻、最绝杀的伏笔。

  若是此刻,祂没能广而告之全人类,“创生”的概念不会那么快出现。

  “创生”确实是司鹊带到罗瓦莎来的,这确凿无疑,但卡萨迪亚亦是背后的关键推手。祂被第二席转化后,一直思考着第二席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信息,祂很快猜到第二席权柄“创生”的意义,判断出这是一种超越血脉与阶级的神奇力量,判断出这是人类打翻身仗的唯一办法,祂必须把这个概念告知全人类!

  正是祂此刻立于全世界面前的谎言,令“创生”的概念在创世之初就悄无声息生根发芽,融入了世界规则之内,直到第二纪元完全长出,成为了弱小种族最有力的武器。

  而这场横跨两大文明、无数纪元、百万轮回、百亿生命的弥天大谎——唯有四个人知晓真相。

  苏明安、徽白、安忒托利亚、卡萨迪亚本人。

  徽白凝视着光点消散的方向,低声道:“以谎言构筑希望,以欢愉掩藏悲悯……卡萨迪亚,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将一切的恶名归于己身,却偷偷为新世界埋下最叛逆、最平等的火种……”

  耀光母神一开始,只是卡萨迪亚的一个谎言,只是空壳。不过后来被越来越多人信奉,逐渐成为了真正的神明,逐渐脱离了卡萨迪亚的马甲,有了自己的思想。

  在未来,卡萨迪亚给了祂自我。

  但现在,耀光母神仅仅是卡萨迪亚的一个马甲。

  那光辉万丈的“耀光母神”,散播希望与新道路的神明,其真身不过是那个在光辉中扭曲、为了活下去而不惜欺骗世界、此刻正与世界树意识艰难拉锯的……怕痛的二次元画家。

  他假借了后世耀光母神的名号与形象,播下了一条属于“创造”与“信念”的道路。

  他需要信仰,需要庞大的信念能量来赢得拉锯战。

  而他索取的祭品,不是牛羊牲畜,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人类对“凡人亦可凭借创造力与笔墨超越血脉”这一概念的坚信!是对他这尊“欢欣与谎言之神”的呼唤!

  当相信这一点的人足够多,信念汇聚成河,那一天,“创生”的规则就将真正被世界接纳,成为这个新生世界的一条公理。

  而卡萨迪亚,也将借此登神,稳固存在。

  这是一个将自身存在与新世界弱者命运彻底捆绑的……惊天谎言。

  令遥远的未来,无数受尽欺凌的弱小种族,能在绝望中期盼着,勇敢地拿起笔作战,剑指欺压与恐惧。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每一声对“耀光母神”充满希望的呼唤,每一份对“创造”之道的坚信,每一句对于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的咒骂,都在为“乐子恶魔”……提供着延续存在的火种。

  希望与绝望,救赎与诅咒,化为了一轮悲壮的闭环。

  崇敬圣人“耀光母神”。

  憎恨罪人“卡萨迪亚”。

  “罪人”。

  还是“圣人”?

  ……

  ——你只能择其一。

  却也能二者皆为。

  ……

  舷窗之外,谎言与虚假的神明高居星球之顶,面对全人类慷慨陈词:

  “而散播希望,执掌火焰,带来希望,引领此‘创生’之念者——”

  而散播欢欣,执掌谎言,编织虚假,引领此‘创生’之念者——

  ……

  “——乃光辉与希冀之神明,克里琴斯!”

  ——乃欢欣与谎言之神明,卡萨迪亚!

  ……

  “克里琴斯乃是此道之主宰!”

  ——卡萨迪亚乃是此道之主宰!

  ……

  “克里琴斯乃是诞生、太阳与火焰之神明!”

  ——卡萨迪亚乃是欢欣、乐子与谎言之神明!

  ……

  “向祂祈愿!向祂呼唤!汝等之信念,即为献予祂之最好祭品,亦为汝等开拓未来之基石!”

  ——向祂祈愿!向祂呼唤!汝等之信念,即为献予祂之最好祭品,亦为汝等开拓未来之基石!

  ……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光辉神圣的母神身躯之下,是一张流着泪的青涩的青年脸庞,脆弱如琉璃,温润如瓷器。

  他流着泪微笑着,高呼着,仿佛在回视这个世界:

  “请称颂我的名字吧!”

  “为我奉上祭品吧!”

  “赞美我吧!”

  “为我书写荣名吧!为我锻造圣徽吧!为我燃起圣火吧!为我筛选信徒吧!”

  “为我永生永世献上你们——最赤诚、最纯粹、最欢乐的狂热吧!”

  ……

  ……

  “啪——!”

  话音落下,顶天立地的神明虚影骤然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如同一场温暖的金色细雨,洒向新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徽白仰起头,轻轻地叹息。

  路德维希伸出手,接住散落的光点。

  冉帛擦拭着脏污的眼镜,默念着科学的定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定理。

  穆长缨手持长枪,仰望天际,似乎要瞧瞧阳光的尽头在哪里。

  不明真相的布莱克摸着刚刚长出的龙角,一脸茫然:“难道苏卿那小子的预言是真的?嘿,我还真长出龙角了,不会以后真的变成一头大金龙吧。”

  洛克望见镜中自己长出的恶魔角,忽而笑了:“以前一直做个兢兢业业的侦探,滴酒不沾,唯恐被雇主投诉……现在,一切将要结束了,照苏卿说的,要不要去尝尝酒精的味道呢?”

  星球的波动没有到此为止。

  耀光母神的形体消散后,剩余的光辉百川归海般向着天穹汇聚。祂的形体逐渐拉长、变形,最终——

  “嗡——!”

  一声仿佛宇宙初开时的嗡鸣响起。

  原本只有一轮冷月的天空,骤然升上了一颗“太阳”!

  在无数人的相信之下,“耀光母神”的形象高悬于天际,化作一轮耀眼的红日,与冷月并列,这是祂逐渐从谎言变成真实生命的开端。

  日月同空,光耀万古——这神话般的景象,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方舟内,无数人怔怔地望着舷窗外新生的太阳,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在徽白等人的广播之下,他们逐渐相信了耀光母神的存在,相信了那是一位友善的神明。也有人保持理智不相信,甚至阴谋论,宣称这是上层人转移矛盾的阴谋。

  不管如何,有人正在祈祷。

  他们祈祷着那名为“克里琴斯”的光辉神明所许诺的“创生”之路早日显现,祈祷着自己和亲人能在未来的世界里保护自身。

  那轮太阳……如此耀眼。

  ……

  【乘坐着一艘小型飞船,苏明安与外出队抵达了斑斓星球。】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奇异花香和硫磺味的空气涌入。天上竟只有一个月亮,原来这个时间点,罗瓦莎还没有太阳。】

  ……

  此刻,此地日月同空。

  新的太阳,由一位青年欺骗世界的谎言构成。

  ……

  苏明安在27层的海洋馆,找到了角落里发烧的苏琉锦。

  彼时耀日刚刚临空,人们纷纷望向舷窗之外。白发少年倒在角落,呼吸炙热。苏明安探了探苏琉锦的脉搏,微弱得惊人。

  “苏琉锦,发生什么了?你有没有遭到种族变化的影响?”苏明安探查着,却发现苏琉锦身上……没有任何水母的特征。

  苏琉锦仍然是人类,他没有变成水母。但所有人都改变了种族,为什么唯独苏琉锦例外?

  “没事……大帝有些透不过气,就出门走了走,结果遇到一群科研人员,慌忙跑到了这里,晕倒了……”苏琉锦咳嗽着,“抱歉,我不是故意乱走的……是没办法走回去……”

  他望向舷窗外,喃喃道:

  “好美啊,太阳,原来罗瓦莎之初竟这么美丽。”

  苏明安向外望去。

  太阳宛如一个火轮,高悬于斑斓星球的穹顶,流淌着柔和的乳白与虹彩。光线透过厚重的舷窗,落在苏琉锦苍白的脸上,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双目仿佛一对收藏阳光的琥珀,亮得惊人。

  苏琉锦虚弱地伸出手,似乎想徒劳地抓住一缕透过玻璃的光,“原来……阳光是这样的感觉。在维生舱里……只有冰冷的模拟光……原来真正的太阳……是这样的……”

  这轮由卡萨迪亚惊天谎言而催生出的太阳,光芒如此真实,足以欺骗世上绝大多数生灵,甚至能抚慰一个重病少年的梦境。

  它美丽得……近乎残酷。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

  “很美。”

  确实很美。

  这希望,这阳光,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建立在一个人永恒的孤独与整个族群的集体遗忘之上。

  “苏琉锦,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苏明安抹去苏琉锦脸上的灰尘,“可能,让你醒来的代价并非等你身体恢复,而是重创乃至杀死一位关键人物。”

  “你是说……”阳光下的苏琉锦缓缓望来。

  “让你沉入梦境的那个人,他应该也有角色在这方舟之上。”苏明安抚掌道,“在梦里杀死他,就意味着对造梦人产生了伤害,造梦人的意识剧烈波动,也许你就能打破梦境醒来。”

  “你有猜测对象吗?”

  “……”苏明安沉默片刻,轻轻道,“唯一同时存在于外界与梦境的人。”

  珀洛。

  他在外界是世主遗子身边的恶魔,在梦境里则是榜前玩家洛克。唯有他,同时存在于梦内与梦外。

  苏明安与苏凛确认了一下,这个答案有概率是正确的。

  ……

  【窝们要开始玦战了。】镜子中浮现字迹:

  【泥不要捉鸡,巴素柳瑾带粗来。】

  ……

  苏明安拿出维生剂,打入苏琉锦体内。苏琉锦的面色好转得不太明显,但还能行动。

  苏明安打开光脑搜寻珀洛的位置,发现珀洛已经跟着徽白等人前往斑斓星球。

  “他们去那做什么?不留下来稳定大局?”苏琉锦疑惑道。

  “他们去跟伊鸠莱尔谈判了。”苏明安很快明白过来。

  “那我们……”苏琉锦望了一眼舷窗外的浩瀚宇宙,深邃无垠,令人窒息。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很快露出微笑,“灯塔教主,看来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瑰丽的宇宙旅行了。大帝的征程,将始于星辰大海!”

  “你的身体……”

  “没问题。”苏琉锦眨了眨眼,挥舞了下拳头,“我现在还是人类之躯,大概率是因为没有真正踏足那颗星球,等我们过去了,我就会成为真正的灯塔水母,不用担心虚弱了。”

  他们回到房间,因为知道不会回来了,在苏明安的提醒下,苏琉锦带上了为数不多的行李——世界游戏纪念馆里的纪念品苏明安照片、《小星星》钢琴曲谱、没吃完打包起来的半块蛋糕、之前他们一起谱写的勇者与食人花的童话。

  行李少得可怜,宛如他尚显苍白的人生。

  “走。”苏琉锦背起小行囊,指向星辰大海,“教主,我们出发!”

  ……

  另一边。

  徽白、路德维希、穆长缨、布莱克、冉帛、洛克、茅涟——人类的第一批先驱们降临世界树下。

  伊鸠莱尔静立于世界树之下,粉晶色的长裙流淌着微光,眼瞳映照着亿万年的孤寂,宛如一位端庄的神女。

  “伊鸠莱尔女士,尘埃落定。我们和方舟内所有幸存者,都已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生的族类。”路德维希开口,嗓音温润如玉:

  “我们清楚,是卡萨迪亚的‘背叛’让你们的计划化为乌有。你们有理由愤怒,我们也有无数的理由仇恨你们——为那些因这场剧变而消逝的生命,作为路德维希个人,我想要复仇,想要你们为背弃誓言付出对等的代价。”

  伊鸠莱尔眼神微动,执起冰晶长剑。

  穆长缨立刻举起长枪,指向伊鸠莱尔。

  “然而。”路德维希道,“苏明……苏卿传递回来的消息,让我们知晓,是你给了我们回转的机会,你或许也不希望一亿生命葬身于此。这不是我们原谅你们的理由,但作为仍对生者负有责任之人,作为掌权者,我们必须冷静处事,我们深知仇恨是通往毁灭最短的捷径,将两个群体的开端铸成你死我活的仇恨毫无意义。为了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看见下一次日出,为了等待后人真正的救世主,我们必须拒绝复仇的诱惑,也要求你们……收敛敌意。”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9)”

  “没错。”布莱克直白道:“路德维希讲话弯弯绕绕的,老子就直接说了——你们必须与我们签订一个契约!”

  “我们所有人,会剥离关于旧文明与方舟航程的一切记忆。作为交换,你必须以世界树之名,立下不可悖逆的法则契约,绝对禁止以任何形式引导原生种族伤害、奴役来自方舟的人类。自此,再无外来者与原住民,只有共同呼吸于此片苍穹下的生灵。”

  伊鸠莱尔眼瞳闪动。

  ——她显然被震撼了。

  八人到来之前,她曾无数次预想他们会做什么,他们可能愤怒地向她开战,可能不顾一切要烧毁世界树,甚至可能屠杀这颗星球上的生命直到两败俱伤。

  然而,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要求的是,再无彼此。

  ……竟然是,抛弃一切藩篱与偏见,化为完全一致的生命,作为白纸从头开始。

  说到底,他们矛盾的根源,就是“原住民”与“外来者”,但若是双方都不记得自己的来处,那就不会存在藩篱。

  这些人,相当于抛弃了故乡与自我……忘记一切,也要带着人类活下去。

  毕竟,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只是想“活着”而已,理想以及更高的东西,是要用血与命去换取的。他们是在考虑大多数人的存活。

  当初一亿人离开亦是无奈之举,他们曾经竭尽全力想打造和平的世界,让故事走向美满的未来,然而,环境如此残酷,发展不尽人意,他们最后能保全大多数人的,唯有此法。

  洛克的眼神却很冷静:“普通人没有错,你和世界树决定杀死我们时,那些尚未演化完成的生命并不知情。”

  “我们清楚,这番决定会被谴责、会被辱骂、会被钉上耻辱架。当然也会有很多人,他们很伟大,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抛去记忆。可惜的是,这次我们不能征求他们意见了,否则,更大的混乱会让更多人死去。”

  “伊鸠莱尔,斑斓星球的守望者,你可有足够的魄力——与我们共同承担这份令天下人忘却一切的罪孽,并准备面对可能付出的代价?”

  伊鸠莱尔沉默了。

  徽白抚胸,平静道:“背弃过往所有的荣光与伤痛,换取一个或许能萌芽的未来。这份协议所带来的所有屈辱——软弱、怯懦、乃至背叛的骂名——由我们承担。”

  “另外五人,安忒托利亚没有前来,伊迪丝去找她了,两人死亡,而苏明……苏卿将有比我们更遥远的未来,等待他去谱写。他不该被禁锢在这里,他也不会停留此地,他属于天空。”

  伊鸠莱尔沉默良久,缓缓道:“剥离记忆……意味着你们将作为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坠入此界的轮回之流,不再是超然物外的玩家们。你,徽白,或许会泯然于众生,碌碌无为,度过无人铭记的一生;你,布莱克,可能空负龙族之力,却心智退回蒙昧,甚至被一只饶舌的雀鸟轻易欺瞒;而你,洛克,或许会忘却所有缜密与机巧,成为某个少年身后沉默的影子,作为恶魔卑躬屈膝……即便知晓是这样的终局,你们也情愿?”

  “当然不情愿!”布莱克咬牙切齿,嗓音沙哑,“但唯有此法,可让更多人活下去!那些怀抱孩童的瘦弱之人,那些垂垂老矣的白发人,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我们不能强求他们追逐理想!他们很多人都只是想活!”

  “而且,我们并非背弃了理想,要达成此协议,你必须同意一个条件。”穆长缨站出来,这位龙国女子英姿勃发地竖起长枪,傲然道,“记忆可以封存,但必须留下一把钥匙!一个能让所有人在未来某个时刻,重新忆起‘我们是谁’的机会!否则,在下不介意让你这该死的背信者尝尝长枪的滋味!”

  ——所有人能唤醒一次记忆的机会,并非如苏明安记忆里所知,是伊鸠莱尔“仁慈”给予。

  ——而是人类为自己据理力争,换来的机会。

  从来不能奢求敌人的怜悯,所有的一切,必须要他们亲手得偿。

  伊鸠莱尔缓缓颔首:“……好。”

  这一次,他们在化为世界树的卡萨迪亚之下,在第二席的见证之下,签订了无法被撕毁的契约。

  路德维希轻轻叹息,冉帛的眼神闪烁着科学家的专注,茅涟面容凝重如历经风霜的岩石,徽白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穆长缨长舒一口气,洛克眼神冷静如深潭。

  约定好的幸福道路,最终未能走向糖果屋、幽深林地亦或桃花山谷。

  身后是已然沉入深海的旧日方舟,面前是迷雾笼罩的新纪元。

  承载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新的方舟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所有的欢笑、泪水、约定,都将被时间的洪流冲刷磨蚀。

  他们即将前往山崖的“墨色之海”,海水足以洗净铅华。

  旧日的篇章与记忆将被永久封存,新的故事,终于启航。

  路德维希抬起头:

  “希望我们的抉择不是错误。”

  “等待‘我们’与‘他们’相见的那一刻。”

  ……

  这一刻。

  恰好在这一刻。

  两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黑发青年拉着白发少年的手,从空中悬浮的小型飞船落下,十字光辉犹如羽毛,他们轻柔降落,落在世界树下。

  ……

  半小时前。

  利用黑客技术偷了一座小型航船,苏明安带着苏琉锦飞向宇宙。

  舷窗外,遥远的星云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泼洒绵延不息的深紫与海蓝。

  “教主,快看。”苏琉锦脸色苍白,却始终贴在舷窗上,“那颗蓝色的星辰,像不像我们昨天吃的蛋糕上糖霜。”

  苏明安站在他身侧,看着星光流淌过少年纤细的脖颈和脆弱的肩线,看着他眼中不灭的好奇与憧憬。

  其实苏琉锦并不是一个特别天真的人,相反,他很聪明、很冷静,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准自己的定位。在实验室里,他维持着骄傲肆意的小国王形象,在苏明安面前,则显得单纯而无辜。这并非他故意矫饰,而是一种天生的保护色,他习惯在不同情境下展露出最无害的自己,以此求得生存,即使在苏明安面前不需要,他也会下意识这么做。

  毕竟,一个不被两个世界善待的少年,一个面临无处不在恶意的少年,一个处境最危险、最被针对的“原初”,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天真与单纯,是真的。聪明与复杂,亦是真的。

  他就像一个被泼洒了各色颜料的多面体,却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筋骨,每个人看到这颗璀璨的宝石,都能看到不同的色彩。从不是一张单薄的、固定符号的白纸。

  “我这几天,翻了一些书……你们翟星的书。”苏琉锦轻声道,“有一本书叫作《高中生物》,我感觉很有意思。”

  高中生物?

  苏明安歪了歪头,相比于高中物理和高中化学,确实是高中生物最有意思。

  “你看到了生物书图片里的水母?”苏明安说。

  “我看到了课本上的一个案例。”苏琉锦仰起头,“一对夫妻为了救一个小孩,采用试管又生了一个小孩。这个小孩由基因培养而成,他的血型、肾脏、肝乃至心脏……都符合这对夫妻第一个孩子的生理特征,也就是说,第二个孩子的出现,是为了给第一个孩子提供备份,让第一个生病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我没看过这个案例。”苏明安想了想。

  “我这些天看了很多书。”苏琉锦望过来,“我在想,第二个孩子诞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第一个孩子没有生病,他根本不会诞生于世,他之所以出生,是因为父母需要他付出鲜血与器官……”

  “我想。”苏明安说,“是因为‘爱’。”

  “‘爱’。”苏琉锦咀嚼着这个词汇,“他的诞生真的是出自爱吗?”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好父母。”苏明安说,“即使最初的目的是工具,但生命一旦诞生,意义就超越了用途。就像一块矿石被开采出来是为了建造城墙,但它也可能被雕琢成艺术品。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参与和塑造这个世界。”

  他看向苏琉锦:“那个孩子,他可以拒绝,也可以在接受的同时,去寻找属于自己人生的其他意义。献血或捐献器官可以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但不应是全部。他可以成为画家、教师、农夫……任何他想成为的人。他的意义由他之后的每一个选择书写,而非仅由出生的目的决定。”

  苏琉锦安静地听着,眼神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你说得对。意义需要自己寻找。哪怕出身于最功利的‘设计’,哪怕最初被定义为‘工具’或‘容器’……”

  “在你们过去的文明里,我听说‘基因编辑’是被法律禁止的禁忌话题,涉及伦理,然而现在,它反而成为了拯救你们世界的一个方法——我因此而诞生。”

  “我还听闻,你们已经可以做到通过基因筛选,定制婴孩的发色、瞳色、肤色、身高、大脑……这样一来,每个孩子都能赢在起跑线。”

  “可是,你有没有联想到一个概念?”

  苏明安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创生……”

  在出生之前,就用科学基因筛选的手段定制婴孩的发色、瞳色、肤色等,这与创生之前设定oc有什么区别?

  人类终于走向了“殊途同归”。设定新生oc的,是笔墨。设定新生婴孩的,是科学基因筛选。

  ——被设定的人生、被设定的外貌、被设定的情商与智商,“设定”与“基因筛选”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苏琉锦的人生受限,他被牢牢设定着,他与被世主控制的祈昼,在某种层面上大同小异,即使他们分别出自翟星人类科学与罗瓦莎创生。

  “双子星”世界,在某种层面如此讽刺。

  “我知道我的诞生并不被期待。他们期待的是一个结果,一个完美的‘成品’,一个能承载文明未来的‘界主’。我的思维、我的喜好、我的性格,都受到了精心筛选。”

  苏琉锦望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这双手能弹钢琴,是因为他们需要测试我的精细操作和情感共鸣能力;喜欢看童话,或许是因为结构简单的叙事更利于人格稳定。”

  “但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梦境,我在梦里成为了‘小国王’。我学会了用手指枪维护我的‘规则’,我抽到了上上签并坚信它能带来好运,我感受到了冷,也记住了你承诺的‘不会再冷’。我和你在这里,讨论着另一个星球上的一本教科书里的案例——这些瞬间,难道不也是真实且独属于我的吗?”

  “出生的目的无法选择,但如何诠释生命取决于你自己。”苏明安肯定了他的想法,“你不是案例里那个孩子,你比他更早地开始了这种思考。这就是你超越设计的证明。”

  苏琉锦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啊,我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设计’。”

  他喃喃着,仿佛藏着什么话。

  “我没有输……”

  “我输了很多次,但唯独这场战役……我没有输给他们的‘设计’!”

  望向星空,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攥紧了苏明安的衣袖。苏明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低得让人心惊。

  “冷吗?”苏明安问。

  苏琉锦点了点头:“宇宙里,果然比方舟更冷啊……”

  他安静了下来,贪婪地望着窗外。

  “真好啊……”他极轻地叹息,嘴角带着笑意,仿佛抽到了一支预示一切顺利的“上上签”,

  “能看到这样的景色……能和你一起……进行这样的冒险……”

  “这简直就是……最棒的梦了……”

  飞船朝着那颗斑斓星球平稳驶去,幽蓝的火焰光辉在船尾流转,如同凌空飞舞的羽翼。

  他们正携着手飞向终局。

  ……

  苏明安带着苏琉锦落地,望见徽白等人与伊鸠莱尔。

  苏明安立刻举刀,指向其中一位侦探扮相的男子:

  “珀洛。”

  “我以主人的身份,强令你说出真相——你是否是这场梦境背后的造梦人?”

  他利用了自己“苏文璃”的身份,珀洛与自己有恶魔主从契约。他牢牢盯着洛克的眼睛,试图看出一分一毫的波澜。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20)”

  珀洛——侦探洛克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动。

  果然是他!

  这一刻,苏明安身后的苏琉锦果断出刀,他化作一道轻盈的白光,闪身之间,刀刃刺破了洛克的脖颈!饶是苏明安也没有料想到,苏琉锦能爆发出这么强悍的力量。

  布莱克瞬间恼怒,连忙去扶洛克:“你们做什么!洛克!你还好吗!”

  旁边的伊鸠莱尔眼神闪烁,似乎明白了情况。

  然而,愤怒为时已晚,洛克喉咙发出“嗬嗬”几声,最后望了苏明安一眼,倒了下去。

  下一刻,周围忽然天旋地转,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咔咔咔”声,天幕倒塌,地面裂隙,仿佛整个世界正在碎裂。

  苏明安松了一口气,幸好猜想正确。

  忽然,一个震惊的嗓音响起:

  “你救走的是0819号……?”冉帛指向苏琉锦,“我很久没参与这个实验了,但是,我记得0819号不是‘培养皿’计划中的一员吗?”

  “什么培养皿?”苏明安抬头。

  冉帛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随即被科学家的冷静覆盖,语气平板地解释道:

  “‘培养皿’计划……是伊迪丝主导的一个分支项目。他们发现,直接培育完美‘成品’的成功率太低,消耗的资源也太巨大。于是他们转换了思路……”

  “他们开始批量培育一批‘基础型号’。这些‘基础型号’本身存在各种基因缺陷,生命周期极短,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他们的价值不在于能成长,而在于……他们是活的‘培养皿’。”

  “活的……培养皿?”苏明安轻声说。

  “是的。”冉帛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实验数据,“他们的身体,是最接近成功的‘完美品’的最佳温床。当‘完美品’在成长过程中出现任何器官衰竭、基因崩溃、排异反应时……这些同期培育的‘基础型号’,就是最完美的器官库和基因源。”

  “简单来说,”冉帛总结道,话语犹如冰锥般刺入,“编号0819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确保编号S-0820——也就是未来那个生活在罗瓦莎的灯塔水母苏琉锦——能够顺利存活并达到完美状态。这个0819是S-0820的‘备用零件’、‘生物缓冲剂’。当S-0820需要时,他可以,也必须献出一切。”

  “所以,当双星融合时,他仍然是人类之躯——他根本就不是人类精心培育的灯塔水母,所以不会转化为水母。他连独立的生命都不算,世界规则无法转化他。他的寿命很短,基因很快会崩坏死去。”

  “根据最后的监测数据反馈……”冉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白发少年,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0819号的生命体征早在昨天就该归零了。他能支撑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强烈的外部刺激和意志力强行延长的回光返照。你们在昨天,做了什么吗?”

  昨天……

  苏明安回想起。

  昨天,他们在一起弹钢琴,苏琉锦学着弹《小星星》,他们笑着一起聊起勇者与食人花的童话……

  苏琉锦的生命本该在昨天就归零,是强烈的外部刺激和意志力强行延长的回光返照。

  也就是,

  是“爱”支撑着他多活了一天吗。

  苏琉锦收起染血的刀,转身,回头,金色的眼瞳静静望向苏明安,一步步走回。

  冉帛的话语没有让他的神情产生任何变动,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苏琉锦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下,少年一步步走来,浑身染满金红。

  他轻轻地,朝着苏明安微笑了一下。

  “铛——!”

  忽然,刀锋掉落在地。

  苏明安立刻伸手去扶他,拿出了带在身上的维生剂,扎入苏琉锦体内。

  然而维生剂没有任何作用。事实上早在几天前,维生剂的作用就越来越小。

  “所以,我今天回来时,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你,是因为……”苏明安垂头望向怀里苍白的少年。

  并非苏琉锦真的想透气出去走走,而是苏琉锦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想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死去,不想让苏明安回来后看到他的尸体。

  可是,苏明安为此寻找了整座方舟,还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找到了呼吸微弱的苏琉锦。

  最后的时间,苏琉锦强打精神,想与苏明安进行一次宇宙旅行,想帮助苏明安完成最后的刺杀,帮助苏明安脱离梦境……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苏明安熟悉的那个苏琉锦大帝。

  他只是“小国王”。

  他确实融合了许多“苏琉锦”,但他本身,也只是苏明安熟悉的那位苏琉锦的一部分。

  所以,全人类的希望,不可能光凭着一位“妈妈”研究员的掩护,就能被苏明安轻易救走。苏明安救走的,只是一位“培养皿”。小国王确实是最成功的,特意被放在了实验室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这一切只是为了掩护真正成功的苏琉锦。

  他是最成功的……最成功的“培养皿”。

  在正确的历史里,他在人类进入罗瓦莎前,就会因为基因崩坏死在方舟上。而S-0820号才会投放进罗瓦莎,成为苏明安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大帝。

  抽到“上上签”的人,不是小国王。

  因为少年一直都是这么虚弱,以至于苏明安从未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同样也不是这位。

  因为早就知道会在未来相见,以至于苏明安根本没想过——会有再也见不到的可能,此人非彼人。

  少年倒在怀里,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睑。

  他在叙述“我承载着他们的死亡,也承载着他们的爱。我成为了未来的、完整的、确凿无疑的、血肉生长完毕的、独一无二的——大帝苏琉锦”时,在想什么?他不断深化自己“我就是大帝苏琉锦”的印象,他害怕苏明安知道自己不是熟悉的苏琉锦,就不救他了。

  他在怀念“024号留下的温柔、287号留下的智慧、312号留下的坚韧、312号留下的坚韧……”时,在想什么?明明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

  他在唱起“睡吧睡吧小国王,梦里会有糖和童话。所有的你聚成星河,所有的爱将回家,等你醒来那一天,你已经什么都不怕……”,又在想什么?他不会醒来了,小国王只存在于这个梦中,一旦苏明安醒来,就只会遇到最后的苏琉锦,小国王早已死在了历史上的方舟。

  他在飞船上眺望宇宙星海,说起“第二个孩子诞生的意义,只是为了给第一个孩子提供鲜血与器官”时,又在想什么?苏明安以为他在怜悯第二个孩子,就像在怜悯那些被他吞噬的白发少年们,然而,第二个孩子也正是他自己。

  他在与苏明安生日许愿“我希望……这位灯塔教主与我,都能实现理想,走向幸福”时,最后又在想什么呢?

  他是希望苏明安早点醒来,破除耀光母神的藩篱,与那位未来的苏琉锦携手,走向光辉的理想与未来?还是希望时间过得更慢一些,许愿的时光更慢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多活一段日子,继续度过幸福的日常,在这个绵长的梦境里尽情享受最后的、来之不易的、短暂如蜉蝣的人生?

  他的人生在方舟上诞生,亦在方舟上结束。

  这场绵长而甜蜜的梦境,是他贫瘠人生里最珍贵的至宝。

  ……

  【“但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梦境,我在梦里成为了‘小国王’。我学会了用手指枪维护我的‘规则’,我抽到了上上签并坚信它能带来好运,我感受到了冷,也记住了你承诺的‘不会再冷’。我和你在这里,讨论着另一个星球上的一本教科书里的案例——这些瞬间,难道不也是真实且独属于我的吗?”】

  【“是啊,我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设计’。”】

  【苏琉锦喃喃着,仿佛藏着什么话。】

  【“我没有输……”】

  【“我输了很多次,但唯独这场战役……我没有输给他们。”】

  ……

  可他并没有捆缚住苏明安。

  他拼命地游玩,他如饥似渴地看书,他提出学习一门乐器,他每一分每一秒都知道自己的人生进入了倒计时。可有一抹希望火光就在眼前——苏明安。苏明安神通广大,可以溜进实验室偷维生剂。而且,苏明安有神力,如果汲取神力,他也能残存下去。

  他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然而,他始终保持了沉默。他声称自己就是那位苏琉锦,欺骗自己与苏明安;他相信苏明安会带他离开,主动从小国王的梦里醒来;他坦然面对离开营养罐后基因崩坏的身体,知晓自由的代价是死亡;他宣称只要“灯塔教主”打破梦境,“大帝”就会醒来相见;他帮助苏明安了解方舟的情况,不断推动苏明安结束这个梦境,同样也是结束他的生命……

  最后,他提出与苏明安进行一场宇宙旅行,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刺死了造梦人珀洛,将苏明安送出去。

  小国王推动着灯塔教主打破了这个梦境。

  小国王主动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幸福的生命。

  小国王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氧气瓶。

  ……

  “爱”究竟为何物。

  谢路德教会了苏明安,“爱”是牺牲。奈落教会了苏明安,“爱”是纯粹的爱。茜伯尔教会了苏明安,“爱”是忍让与坚守。诺亚教会了苏明安,“爱”是自由。霖光教会了苏明安,“爱”是去死的勇气。苏文笙教会了苏明安,“爱”是放手与不放手。如今,苏琉锦……不,“小国王”教会了苏明安。

  “爱”是馈赠。

  爱是明明知晓一切,却决定平静地回归与托付。

  爱是将共度的短暂时光视为馈赠,连同自己未竟的生命一起,托付给将走向未来的苏琉锦。

  他存在的意义是养料,但他将“被动”的养料命运,转化成了一场“主动”的馈赠。

  苏明安回想着一幕幕,脑中的一些疑团随之散开。

  所以,那个在罗瓦莎等他、与他并肩作战、骄傲又鲜活的水母大帝,是“最终完整”的苏琉锦。

  怀里的这个少年,只是被留下的、残缺的、注定早夭的一部分。他从诞生之初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却仍在最后的时光里,拼尽全力送苏明安出去。

  他所寻求的“醒来”,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让苏明安,能够去往那个有“完整”的苏琉锦等待着的真实世界。

  最后一针维生剂打入,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他之前偷偷从房间里离开,倒在角落里的时候,四周唯有黑暗,他倒在地上犹如死尸,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他害怕了,他不想就这样在无尽的寂寞与恐惧死去。

  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他拼命回想着那些与苏明安共度的画面,生日蛋糕、钢琴、笑脸花、小国王与他的Servant……这些“爱”令他的意识始终清醒,强撑着等到了苏明安找到他。

  “不要留我一个人……”躺在那个角落的时候,少年始终呢喃着这句话。

  恍惚间,苏明安的眼前,好像和那个等在海中的身影重合了。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梦里。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海里。

  他始终在等待,始终在忍耐,始终在输,始终被控制,被绑架,被教育。

  国王,是棋盘上最容易被针对的棋子。

  “怎么样了?”此时,徽白已经向众人解释过真相,快步走来。

  “我要离开了。”苏明安望着濒临崩塌的梦境。

  “那他呢?”徽白担忧地望来。

  “他也会回家。”苏明安抱起了少年。

  苏琉锦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白发耷拉在苏明安脖颈,脸颊枕着苏明安肩头,他迷迷糊糊反复呢喃着一个词汇,仿佛一种执念——“带我回家”。

  可是,他哪里有家?

  方舟上的实验室,不是他的家。陌生的斑斓星球,亦不是他的家。原先的翟星,更不是他的家。

  他没有家。

  “父母”是一群怀着恶意的科学家,“亲戚”是一群被回收的模糊血肉,“朋友”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他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也不剩。

  单薄得令人窒息,苍白得犹如一颗砂砾。

  硬要说得上家的,唯有那个已然破碎的、被人造的、初衷满怀恶意的小国王梦境。

  ……

  【“家!我的家在哪呢?”从前,有一只海里的水母。】

  【他在海里游来游去,想找到一个家……】

  【——十二故事·其一·《一只海里的水母》】

  ……

  苏明安背起了少年。

  “我要带他回家去。去罗瓦莎红塔的位置,他是那里的小国王……”

  沉默片刻,徽白缓缓点头,背过身去,轻声道:“你去吧。距离梦境完全坍塌还有一段时间,也许你能在最后的时间里,找到把他接出去的办法。”

  苏明安回头,看了徽白一眼,二人没有多说,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对于徽白等人,情况也是一样的,他们也和苏琉锦一样,一旦梦境坍塌便再不存世。

  他们很多人死在了黎明之前,死在了苏明安到来罗瓦莎之前,这场绵长的梦境留住的,是一群早已消亡的幽魂。包括徽白,在分裂成多瓣后,原本的他已经死了。

  然而,徽白只说,带小国王出去吧。

  他们已然是旧时代的余烬、没能走向明天之人,然而,苏明安被世界眷顾着,他或许能救下一条纯白的少年的幽魂。而他们这些已然手染罪恶、无法制止实验之人,怎么能与小国王抢夺最后的名额。

  徽白屹立的身影渐渐远去,仿佛被风吹散的沙尘。

  他没有回望一眼,没有对苏琉锦说一句话,他知晓自己没能阻止实验,没有资格对话受害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众人,背对着苏明安前行。

  若还有机会相见,便在抛却一切前尘……再无纠葛的后世相见吧。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21)”

  苏明安背着瘦弱到如同秸秆的少年,凌空而起,空间十字光带着二人,向前飞行。

  掠过群山原野,掠过无尽的荒漠与沙滩,掠过濒临破碎的天穹,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地、掠过日月与星辰……

  身后的心跳,越来越轻。

  有温热的血液流到苏明安肩头,是少年在渗血。苏明安知道,基因崩坏的死状会恐怖无比,器官全身衰竭,细胞死亡,系统性崩溃,全身化作烂泥,最后没有一处地方是人型。

  脊背变得越来越湿热,也越来越温暖,像是有个小火炉在背后燃烧。

  仿佛命运最终施舍的一丝怜悯,或是极致残酷后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苏明安仰头望去。

  ——天穹之上,一轮朝阳,天穹如照,日光璀璨,如此美丽。

  宏大、柔韧、包容万象。它将遥远的天际线染成氤氲的、羞怯的暖橙,随即,色彩宛如油墨铺展开来,流金、赤丹、柔粉、霁青……无数色彩在云霞间流淌。漫过破碎的山河,抚平大地的伤痕,整个世界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苏醒,沐浴在一种新生的宁静之中。

  天穹之外,巨大的方舟正在缓缓着陆,漂泊已久的人类即将步入这人世。有人哭泣,有人欢笑。

  “新世界!我们来了!”

  “我一定会过得更好的,我才不会被人欺负……!”

  “妈妈,这颗星球好漂亮……”

  苏明安的黑发染上暖色,温柔地包裹住他背上正在无声无息崩解的少年。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咬紧牙关,呢喃着。

  他想把小国王带出去。

  看啊,小国王梦过罗瓦莎的那么多事,他肯定对以后的旅程有所帮助。再说了,小国王经受过很多实验,这些经验虽然很痛苦,但他也愿意帮助更多人活下去。所以,把他带出去,有意义的。

  而且,那天的生日蛋糕很好吃,童话故事也很有趣,他们还没有写完最后的曲子。

  “咔咔咔——”碎裂的痕迹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你终于能出去了,灯塔教主。这里不该禁锢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苏明安呢喃。

  ——“出去之后,真正做这场梦的苏琉锦大帝也会醒来,你一定能找到他,一定能和他一起变成太阳鱼,在天空中翱翔……”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要履行对我的承诺,让他,不要再冷了,不会再冷了……”

  “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今天的太阳,好温暖啊……”

  苏明安停下脚步。

  眼前,是流淌着蜂蜜与牛奶的童话王国、甜蜜的糖果街道、欢笑着的臣民、是趾高气扬的小国王。

  “走吧!圣使,飞起来!我们去击败他们!”鲜红的绸布在他眼前飘舞,意气风发的健康的小国王挥舞着拳头,拉起他的手,笑得张扬。

  【“砰!”】

  少年比划着手指,对着空中的太阳鱼,发出稚气而认真的拟声词。脚下是巧克力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糖霜的甜香。

  【“圣使,快看!是上签哦!”】

  他举着那只永远只会是“上上签”的木签,笑容比冰淇淋还要甜蜜,信誓旦旦地许诺着虚假而美好的未来。

  【“走吧!圣使!我们去击败他们!”】

  他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糖果城堡,身后是Q版扁平的臣民,欢呼声山呼海啸。他们一起飞过棉花糖云朵,斩开巧克力河流,如同无敌的勇者与国王,在一个没有伤痛的世界里所向披靡。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我可以成为太阳鱼。”】

  在温暖的夕阳糖霜屋檐上,少年眉眼弯弯,笑着说出最叛逆的誓言,攥紧他的手,义无反顾地抛却王冠与宝石,从最高的幸福之巅一跃而下,主动结束了自己安全美好的梦境,从实验罐里走出,为自己宣判死刑。

  原来水母想要自由,真的要付出被太阳烧化的代价。

  不知锦之梦为鱼与?鱼之梦为锦与?究竟是他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抑或蝴蝶梦见了大帝?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水母。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太阳鱼根本不需要吞噬水母长出翅膀。

  他拥有一双比翅膀更美的鱼鳍。

  荒凉的旷野被朝阳染上金红,风呼啸着刮过,带着星球初生时凛冽的气息。

  “……嗒。”苏明安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片苍白的荒原之上,白色的砂砾犹如细碎的骨骼,在狂风之下打着旋儿,遍地沙尘,石子飞扬。

  这里,正是未来红塔的位置。尚未经过任何文明雕琢的、最原始的红塔。

  也是梦中糖果王国所在的“位置”。

  自始至终,虚弱的少年一直趴在苏明安背后,刚才他只是用又轻又缓的声音,重新描述了一遍在梦中,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是如何骄傲妄为、热情四射。

  没有暖风与蜜糖,没有大臣与百姓,唯有荒凉无垠的旷野,与几只尚未进化完成的普通虫类。

  苏明安将背上的少年放下,让他倚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旁。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完成了。

  他把他送回家了。送回了这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家”的坐标。

  ……这是少年唯一的家。

  朝阳的光芒洒落,少年苍白的面容映照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

  他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在这场荒芜的日光中沉沉睡去,随时会因为一句“太阳鱼来了”而惊醒,然后跳起来,比划着他毫无杀伤力的“手指枪”。

  “……我知道的。”少年的嗓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沙砾,“……时间,不多了。”

  苏明安不言,从徽白给的医疗箱里翻出药物,用废墟世界的生物知识分析,判断能否延长苏琉锦的生命。

  “维生剂……没用的。我感觉得到……”苏琉锦极慢地眨了下眼睛,视线似乎无法聚焦,“身体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碎掉……先是骨头,然后是内脏……最后,大概……会变成一滩……很难看的东西吧……”

  他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弯,试图形成一个自嘲的弧度:

  “从几天前……我就察觉到,使不上力气,走不动路,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我确实希望……梦境继续持续下去……我想活……”

  “但我听到了,你说过……外面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嚎哭……”

  “堂堂小国王,怎么能让他们继续嚎哭,继续受苦呢……”

  “于是,我下了一个决定,你不能被困在这里……你要去……更遥远的天空。你要……让那些人不再嚎哭。”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蜷缩,苏明安能感觉到掌心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触感黏腻湿热。

  “我经常会……头晕眼花昏倒……醒来后,我像疯了一样继续看书……我渴望知道更多事情……”

  “那么多书……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世界那么大……星辰大海……我不希望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且贫瘠的终结,我多么希望像历史伟人一样留下点什么……而只要自己读书够多,是不是就可以了?”

  “我拼命地读……想着……哪怕我只活几天……只要读得够多……我是不是……也能像那些……青史留名的人一样……不算……白活一场?”

  “……可我……只能编出……食人花和勇者……的童话……”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我好想知道……真正的上学……真正的作为一个普通小孩学习……真正的……是什么样子……”

  那双金色瞳孔逐渐开始涣散,但他仍固执地望着苏明安的方向:

  “很多次,我都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最后醒来的是我,我就是大帝……我还可以见到你……还可以与你飞向天空……”

  “……可是……”他闭上眼,极轻地摇了摇头,“……我坐不起来……也飞不动了……”

  “……你跟我说过的……外面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嚎哭……”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平静。

  “……你不能……留在这里……”

  “……陪我……这只……快要融化掉的……水母……”

  “……你值得……更远的天空……”

  他不该被禁锢在这里。

  他值得更好的。

  苏明安找出了一剂药剂,他调试着剂量,为了维持苏琉锦的清醒说着:

  “苏琉锦,我们继续讲完那个故事怎么样?大帝和教主没有被食人花一口吞掉,他们奔向了宇宙……”

  这一刻,他听到面前传来极轻、却带着清晰笑意的气音,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好啊。”

  “我们……把故事……讲完……”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迎着将万物渲染得无比温柔的朝阳,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续写只属于他们的童话:

  “大帝和教主……没有被食人花吞掉。他们的歌声里……有爱,有勇气……食人花从未听过如此复杂的音乐,它们被打败了,化作了一片散发着莹光的草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他感觉到少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点头,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他们……继续前进……”苏明安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将针剂扎入苏琉锦胳膊,“他们飞过了……最高的塔,发现塔顶没有沉睡的勇者……也没有被困的国王……”

  “……那里面……有什么?”声音微弱地接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孩子。

  苏明安的视线模糊了,他收起空掉的针剂,睁大眼睛,看着前方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塔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通向星空的门。”

  “原来所有的传说,都是为了指引他们……来到这里。”

  “大帝和教主对视一眼,笑着手拉着手……一起……推开了那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少年的手:“门后面,是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广阔、还要美丽的……星辰大海。”

  “数不清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星云像最柔软的丝绸……他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样子……再也没有实验室,没有针剂,没有冰冷的玻璃罐……!”

  “他们……自由了。”

  故事讲完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耳畔的声音,和前方越来越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真好……”

  许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响起,带着无限的满足和憧憬。

  “他们……自由了……”

  苏明安没有看苏琉锦的样子,他始终低着头,他知道此时苏琉锦的样子血肉模糊、狰狞至极,就像那些被揉成血肉扔进回收机里的同胞。

  “苏明安,灯塔教主……故事的尽头,我会在那里等你。”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模糊,似乎声带也在融化,化为血糊。

  “只要你走到最后,完成了一切,直到与朋友们幸福地白头到老,了却一生……你一定会再见到我。”

  “那里会有数之不尽的糖果,流淌着奶与蜜的王国,我会戴着国王的冠冕,执起权杖,在无尽的春风与温暖里等待你。”

  “你一定要……”

  小国王下意识伸出手,但双手已经化为了不断下坠的烂泥,骨骼支撑不住他的动作,整个人向前如同液体扑去……

  苏明安下意识接住扑来的一团液体,触及满手黏腻。

  他几乎以为自己抱住了一滩血泥。

  连骨骼与血肉都软化了,还能吸收什么针剂吗?

  那摊血泥埋在苏明安怀抱里,似乎要努力遮掩他化为烂泥的脸庞,又像是要用力抱紧他,紧紧地,不放手。

  “在道路与河流的尽头……你一定会遇见我……”血泥低声道:

  “没有疼痛、悲伤、失去与牺牲,没有背叛、欺瞒与疯狂。我就在那开满笑脸花的河流尽头等待你。”

  “我会站在那里问你,这一路玩得怎么样?开心吗?理想实现了吗?旅途愉快吗?”

  “白发苍苍的你,便会笑着回答我——是啊,你得了胜利,你赢得了自己的理想,你在这一路上是满足且快意的!要记住,是你选择了向前的道路,这道路从不会亏待你,你也不曾亏待任何人。你已然逆转了注定的命运,你是永远的胜者,苏明安!”

  “那样的话,我会露出快乐的笑容。”

  “我的征程还没开始便结束了,但你不一样。”

  “在那开满鲜花的河流尽头,你要挺起胸膛,骄傲且快意地对我说——”

  “‘国王啊,我从不后悔与你相识!我度过了快意且幸福的一生,我实现了理想,所有人都以我为傲,我与我所热爱、也热爱于我的同伴们携手走过了浩荡春风!’”

  “‘国王啊,我是幸福的,我为你带来了喜讯!’”

  温热的东西将苏明安的手掌打湿,他努力掩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见苏琉锦最后的模样。小国王是如此骄傲,不会容许。

  然而,这一刻,一滩温热的、几乎融化的手骨将他的下巴缓缓抬起,让他注视怀里的血泥。

  ——小国王的全身都已化作流淌的血色液体,唯有四肢与躯干的轮廓依旧存在,头颅几乎垮塌,但仍保留着一双染血的眼睛。

  那张看不清形状的嘴唇缓缓开阖,吐出几乎无声的话语:

  ……

  “他们都在教我如何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你教我如何做恶人。”

  “于是我学会了欺骗,学会了隐瞒自己的身体,学会了该如何送出你。”

  “我的脑海里有一段话,我不记得为何存在,但我觉得,很适合说给你听。”

  “当故事走向了终局,命运吹响最后的冲锋号,方舟抵达了彼岸,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云雾缭绕的孤岛……我希望那一刻,你能取下束缚已久的冠冕,走向真正的幸福。”

  “我希望……那些暗中帮助我的人、那些无辜的人们……都能幸福。”

  “我希望……破除一切残忍的、黑暗的、痛苦的。

  “我希望……你能实现理想,飞向天空。”

  这一刻,他举起形状模糊的手,融化的骨节微微变动,仿佛扣住了三指,大拇指轻轻扳起。

  一个几乎看不出来形状的手指枪。

  ——你知道吗?在这里当国王,要是想惩罚别人,可以这样。

  “砰。”他对准近在咫尺的苏明安的额头,轻声开了一枪,

  “朕要让你知错……你错在太过善良,太过完美,总会想救根本救不了的人,苛待自己去做极难做到的事,做不到就把所有错误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选错了……朕要惩罚你这种想法。”

  “朕要惩罚你,”他的手掌逐渐无力,头颅逐渐低垂——

  “惩罚你得到所有的爱,惩罚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喜欢你、呵护你、爱着你……惩罚你实现理想后,再不会遇到任何困扰你的事……”

  ……

  “砰。”

  “朕惩罚你,苏明安,”

  “这一生无病无痛,无疾无忧。”

  ……

  那双盛着融金般光彩的眼睛,仍如出生般热烈且纯真,仿佛一只刚刚诞生的于这世上的婴孩。

  人生太短,他死时,仍如初次诞生。

  略带稚气的惩罚声几乎贴在苏明安耳廓,温热的液体流过了肩颈,轻轻滑落——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风中残烛,生命不可逆转地从他体内飞速流逝。

  “自诞生后,我最喜欢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弹钢琴。真是,太好了。”

  ……

  【“汝——吾问汝——”小国王趾高气扬道,】

  【“圣使啊,汝是吾的Servant吗?”】

  ……

  【“嗯。没有伤害也不会疼痛,但是,任何人只要看到我这样开枪了。”苏琉锦比了比手势:“就会知错哦。”】

  ……

  【“你看,是上签对吧,我一定能带你离开的。”】

  ……

  【“我好冷……教主……”】

  【“不会冷了。”】

  【“再也不会冷了,大帝。”】

  ……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

  【“大帝只需要作为大帝,享受幸福生活即可。世界树喜爱他,诸神青睐他,我等陪伴他,他这一生,无病无忧,有喜有乐。”】

  【“若是无聊了,便听歌唱曲,自有徽白带他上街游玩。若是孤独了,徽紫与徽橙都会逗他开心。民众见到陛下便极为欢喜,掷果盈车更是常事。平日里陛下出去,回来都满身鲜花。”】

  【“除此之外,陛下还拥有神赐的不死不灭的身躯,我等永远会护他喜乐安康,成为罗瓦莎永恒的大帝。”】

  ……

  【“他只需要幸福就够了。”】

  ……

  苏明安抱着安静的少年。

  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化为了一声绵长而单调的“滴——”

  若是至死不曾走出那个狭窄的营养罐,少年死时,应该也仅剩一声仪器的单调的“滴——”不会有任何丰富的画面,也不会有任何值得留住的记忆。

  可现在,他却能清晰地想起少年在纪念馆里看着他的照片,认真说要记住他样子的模样;想起他在学校走廊听着读书声时眼中闪过的羡慕,笑着梦醒之后一定要试试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上学;想起他在医院墙外听到恸哭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弹着走调的《小星星》,说要把所有的爱都收集进口袋……

  想起小国王弹琴时,两眼发光的样子,那感觉,就像是抓住了什么。

  弹琴,那是唯一自主、属于小国王的、不被任何人控制的事。每一个琴键,都是小国王自己决定按下的,每一秒的哼唱声,都是小国王自己决定了音调。

  小国王诞生起被教育了无数条铁律:其一,不许伤害人类。其二,必须保证内心的仁慈、善良与正义。其三,一切行为举止必须偏向人类,不得为私欲私情考虑一份。其四,不得手染鲜血,不得伤害他人,不得做恶人……

  无数道铁律宛如锁链,将他牢牢束缚,挣不开身,逃不脱命。可小国王仅用一种道具就斩开了它们——

  “爱”。

  在这柄名为“爱”的利刃面前,一切世界规则与命运都将退开。所有不可能的奇迹,都会发生。

  这一柄最为重要、也最为永恒的利刃,没有人会教他,是他自己在绵长的梦境里与朋友的相处中找到的。

  他打碎自己的氧气瓶,将苏明安不断推向梦境之外——正是他牢牢执起爱之刀锋的坚持。

  荒凉的旷野之上,苏明安最后伸出手,想握住苏琉锦支离破碎的手掌。

  然而,小国王身周的血泥倏地一顿——

  “哗啦——!”

  苏明安闭上眼,眼皮被溅了一脸血泥,怀中身躯一瞬间爆裂,倏尔消散。无数裂缝自周身漫开,世界顷刻间化为虚无。

  他静立片刻。

  耳畔长风须臾。

  仿佛听到了青涩的笑声。

  ——教主哟,大帝已前往开满鲜花的河流尽头,在那尽头,等你白发苍苍老去之后,一定要来见朕哟!

  苏明安捂住脸庞,弯着腰,肩膀颤抖,笑泪盈面。

  笑声在空寂的荒野上回荡,越来越尖锐,逐渐染上了嘶哑,与呼啸的风声混杂。

  他是在笑冉冉升起的朝阳,背后是一位欺瞒世界的青年?还是笑那个少年,直到最后,还在用那种天真又残忍的方式,“惩罚”他必须幸福?

  ——都不是。

  他是在为小国王高兴。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划过沾染血污的脸颊。

  ——小国王哟,你赢了!

  小国王没有输给那些设定他人生的科学家。

  因为他最后的死因,并非基因崩坏而死,而是……死于梦境崩塌的那一刻。

  在苏琉锦断气的前一秒,这个梦境完全崩塌了,是空间裂隙撕碎了苏琉锦最后的躯体,在最后一刻,那颗心脏仍在顽强地跳动。

  他打破了科学家们对于他最后生命期限的定义,以“爱”维持的求生意志,强行多活了一天;亦是他,协助苏明安一路披荆斩棘,快马加鞭打破了这个梦境,让梦境碎裂的时间,赶在了他基因崩坏死去之前。

  这一切,都是他“主动”推动的,而非“被动”等待。

  他不再等待、不再驻足原地、不再等待太阳鱼接走他——是他自己,接走了他自己,飞向了河流尽头。

  苏明安低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肩背细微的颤抖,暴露了汹涌而至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酸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这癫狂的笑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笑声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缓缓直起身,抹去脸上狼狈的泪与血污,平静地抬眼。

  他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故事。

  小国王一直认为他神通广大,什么都能做到。他不会辜负小国王的期待……他要结束这一切。这是只有他能亲手做到的事。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等着。

  仿佛风依旧刮着,卷起苍白的沙砾,拍打在他平静的脸颊。旷野无声,仿佛有远方方舟着陆的轰鸣隐隐传来,预示着新时代的喧嚣即将吞没死寂,点燃新世界的烟火人间。

  梦境坍塌,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

  而真实的历史在此刻,无声地完成了最后的莫比乌斯环——为何未来的“苏琉锦”对方舟毫无留恋,为何他眼中只有罗瓦莎的广袤大海,为何他从不记得在方舟上与苏明安的相处。

  因为对于那个“完整”的苏琉锦而言,这座方舟,这段短暂温暖的相遇,只是一场早已被遗忘的旧梦。

  梦醒了。

  天亮了。

  仿佛有一尾太阳鱼,以鱼鳍飞向天穹,如金丝般明丽,如朝阳般温暖,向着河流尽头与春风——高飞而去。

  朝阳在这一刻大亮,那位明丽耀眼的小国王,终于变成了照耀罗瓦莎世间的太阳。

  2021年9月30日,晨间8点21分。

  小国王的人生在这一刻停止了。

  ……

  突然,一片空白的空间里,苏明安听到一个癫狂而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沉默地抬起头,身上满是血泥,乌血满脸。

  他已经知晓了来者会是谁。

  ——面具遮脸,身作七彩,宛如油漆的欢欣之恶魔,在这一刻来临。祂周身携带着萦绕不息的尖锐笑声,仿佛有无数声音随之欢笑。



第终章 涉海篇【54】·“圣人与罪人(22)”

  流淌的油漆化作身躯,祂降临于纯白的空间,仿佛凝固的彩虹。

  祂的力量如山海般强大,如天穹般广阔,男女老少的声音与祂同歌。

  苏明安平静以视,卡萨迪亚一直狂笑:

  “从前,有一只海里的水母。”

  “他在海里游来游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没说完,卡萨迪亚就笑个不停。

  苏明安怔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副本最开始,自己给卡萨迪亚说过的……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这回,卡萨迪亚将这个笑话讲完了。

  “后来,水母遇到了阳光。”

  “水母化掉了。”

  “水母化掉了——哈哈哈哈哈!!!——水母化掉了!!”

  苏明安无声对视。

  ——对上那双根本没有任何笑意的、冷静的、沉默的亮银眼瞳。

  他想说,小国王可不是一个化掉的水母。

  他想告诉祂,小国王的学习能力很强,读过的书都能记住,很快就能理解试管婴儿的意义。

  他想告诉祂,小国王还很擅长哲学思考,哪怕只是普通的童话,也能联想到人生与未来。

  他想告诉祂,小国王的琴弹得也很好,只是初学者,却能辨认黑白琴键,弹奏出悦耳的《小星星》。

  他还想说,小国王还很坚决而独立,一早就会伪装、会扮演,更会下定决心亲手将苏明安送出去。

  小国王不是一只毫无意义化掉的水母,他根本不是荒诞童话中的主人公。

  不过,他知道无需赘言,卡萨迪亚比他本人更清楚这些。

  原来卡萨迪亚主动抹去了记忆,与他一起,重新经历了一遍真实的历史。梦境结束了,卡萨迪亚也恢复为了被千年万年岁月磨损殆尽的模样,除了那双相似的眼睛,只剩下荒诞疯狂的笑声。

  “卡萨迪亚……”苏明安试图像呼唤那位二次元青年一样,再度呼唤卡萨迪亚的名字,沉稳的,平静的。就像青年最后一眼平静地望向他的眼神。

  可眼前的是乐子恶魔,祂只会大笑、狂笑、爆笑。浑身剧烈颤抖,流出无数七彩液体。

  苏明安沉默了一秒,说:“你把我留在这里,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按道理,他该醒来了,然而梦境破碎后,他却身处一片纯白的空间。

  “当然是为你解答的疑问啦!”乐子恶魔扭来扭去,“虽然看见你困惑的笑容令我畅快大笑,不过我更想看到克里琴斯狠狠栽一个跟头的样子!那更会让我大笑出声!”

  苏明安平静道:“你也被自己的造物背叛了吗?祂制造同人,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吧,你是否也完全没想到,当初的一个马甲,现在会成为最大的麻烦?”

  卡萨迪亚闻言更是狂笑:“这难道不荒诞、不惊人、不有趣吗?”

  苏明安垂眸,他差点忘了,常人觉得麻烦的事,在乐子恶魔眼里看来都是乐子。

  忽然,他望见这纯白的空间里,浮现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披着红绸的小国王、手持剑刃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海中手捧木盒的少年、无情无欲腰系铜铃的观察者、身躯透明的凛族弟弟、一颗咕噜噜滚动的白石头……尽皆朝他走来。

  他们是幻影,是卡萨迪亚的复现。

  “这次我醒来,应该是现实了吧。”苏明安望着他们。

  “也不是现实!准确来说是耀光母神的同人!”卡萨迪亚笑嘻嘻道。

  之前苏凛说得不错,少年确实被困在了一个又一个樊笼里。打破一个,又是一个。

  ——小国王的梦、方舟的梦、耀光母神的同人,最后才是罗瓦莎。

  他生来便被无数锁链束缚,最初见到苏明安的那一刻,竟是他最自由的那一刻。

  “我以后遇到那么多苏琉锦,究竟是……”苏明安说。

  “聪明的你!一定已经想明白了吧!”卡萨迪亚笑嘻嘻说。

  “嗯。”苏明安说,“这不是还要找你确认一下吗,弟弟。”

  听到这个称呼,面具之后的脸庞一怔,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像是要遮掩什么,边笑边打滚,不置一词。

  苏明安理清思路,缓缓道:

  “人类被抹去记忆前,徽白等人悄悄放走了最完整最成功的0820号苏琉锦,因为所有人都将失去记忆,这些实验也没用了。”

  “0820号苏琉锦属于人类造物,也要受到契约的影响,他被抹去了记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了海里。”

  “他没有父母亲族,亦没有朋友师长,被灌输的知识也被清空了,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孩被扔进了危机四伏的黑暗大海。但如果留在方舟,那些狗急跳墙的科学家会将他当成养料。唯有把他放逐到什么人都没有的大海,才能远离人类的权谋阴私。”

  “属于大海的唯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或许被吃了无数次,也被伤害过无数次……苏琉锦在漫长的岁月逐渐长大,直到成为了【观察者苏琉锦】,如同白纸的他无欲无求、无喜无悲,直到几代人死去,令他感悟到了人世冷暖,才放弃了‘观察者’身份,回到大海。”

  “把他接出来的,是忘掉了一切的分裂的徽白。他们去参加了第零届门徒游戏,成为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001号】。苏琉锦在险象环生的门徒游戏里多次死去,让门徒游戏背后的资本家收获了他的诸多血肉,并重启了……人类当年的实验。”

  “此类实验涉及颇广,无论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实验室,亦或是冉帛进行的中央实验,最后成功打造出了【身躯透明的凛族弟弟】。他的诞生取自苏琉锦的血肉,灵魂取自林何锦捕捉关于苏琉锦灵感时的书写,亦可以视作一种‘白发少年’。”

  “同时,苏琉锦夺得冠军后,也进行了自我分裂——他本就是无数种‘白发少年’的最成功者,当他分裂,只需要把曾经集合于他的少年们,再度分裂而出。”

  “他集合同伴们的能力,化为了【战神龙王旁白音】,留给未来的我,让我在第二届门徒游戏顺风顺水。我走到了最后,察觉到了他当年埋下的伏笔,以此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我猜测,战神龙王旁白音的性格大概率取自小国王的性格特质,所以给人熟悉的感觉。”

  “此外,徽碧假意投敌后,亦帮苏琉锦在法阵中留下了残余灵魂——【海中手捧木盒的少年】,若我选择涉海向前,少年便会附着于我的灵魂,与我一同前行。”

  “至于【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我仅仅有所猜测。”

  苏明安顿了片刻,想起了一段对话:

  ……

  【伊恩冷眼瞥了一下徽白:“是你?我还记得你几百年前狼狈的模样,海水泡得舒服吗?亲手把灯塔水母送入悲剧的是你,你现在还想怎么挽回?”】

  ……

  如果不考虑清醒者纂改现实的情况,也不考虑罗瓦莎多次轮回存在差异的情况,即苏琉锦又出海了一次。

  他做了什么无从考察,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后的结局是被徽白送回大海。

  那么,【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可能出自这个时期,根据“善良的夜莺”这个故事,白石头的本质是一颗心脏,可能是苏琉锦分割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人,心脏化作了白石头。

  ……

  【“徽白?我不认识这个人。”苏琉锦说。】

  【“在你被红塔国捞上来后,是他在照顾你,直到我穿过来。”苏明安说。】

  ……

  这是发生在副本初期的对话,第四纪元。

  目前已知,苏琉锦出来过四次。第一次,作为观察者玉玉了,回到大海。第二次,被徽白接出来,参加第零届门徒游戏。第三次,不明目标,留下了白石头,被徽白送回大海。第四次,什么都不记得的苏琉锦,作为小王子被红塔捞上来,随后被苏明安附身。

  “以及,曾在我涉海之前出现过一次,持有恶魔母神钥匙的自称【世界】的苏琉锦,他的性情与我认知的苏琉锦有显著差异,冰冷、无情、淡漠。”苏明安思索,“我通过翻阅‘世界之书’看到了这段对话。”

  ……

  【“食物链的最底层——从某种意义上,亦是食物链的最高层。灯塔水母能被万物捕食,却也化作万物体内的营养。”白发少年笑道,】

  【“无数吃过我的生物,它们死后分解成了土壤,所以,你脚下的土壤,亦是我的一部分。”】

  【“无数吃过我的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吐出了氧气,所以,你呼吸的空气,亦是我的一部分。”】

  【“——凡是吃过我的生物,在寻常而普遍的生物循环中,通过反刍、分解、生产、排泄等方式,不知不觉用‘我’的一部分,酿造此世。”】

  【“灯塔水母,它看似只是一团小小的水母。实则,整个世界,都是我。”】

  【“你也可以叫我的种族的另一个名字——‘罗瓦莎’。”】

  ……

  “他的诞生时期,按理应该是最早的。”苏明安思索着。

  “有一个错误!”卡萨迪亚蹦蹦跳跳,黏黏糊糊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牵起了几个五彩缤纷的气球,“咦哈!有一个错误!一个错误!”

  ……错误。

  苏明安沉默片刻,很快判断:

  “原来如此,‘世界’才是最初的0820号。”

  “他自始至终都在海底,很少外出,直到最后才出来露了一面。至于我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则是‘世界’分出来的,是【观察者苏琉锦——冠军001号——战神龙王旁白音(海中手捧木盒的少年)——红塔小王子】这样的顺序。”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

  蜉蝣艳羡飞鸟寿命绵长,焉知飞鸟羡慕人类百年长寿?

  作为被废弃的血肉模糊的白发少年们,羡慕位于实验室最中央罐子里的小国王,认为小国王是成功率最高的少年。

  然而,焉知作为培养皿的小国王,更羡慕外界与苏明安熟识的苏琉锦。

  更惊人的是,焉知与苏明安熟识的苏琉锦,亦是“世界”分裂而来。

  白发少年们——小国王——苏琉锦——“世界”。

  不过,苏明安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已然独立而完整,正如原本的徽白与后世的徽白,不能看作同一人。“世界”也与苏琉锦完全不是一人。

  苏琉锦是苏琉锦,“世界”是“世界”。即使前者分裂于后者,前者也已经是独立的生命,他所做的一切旷日持久,与一直待在海里的“世界”远不一样。

  “所以,苏琉锦,这些身影都是他,也都蕴含了不同少年们的特质……”苏明安望向一道道身影,“他让他们重新活了一次,他也让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终其所然,无数分体都取自本体的血肉,被放在了不同的罐子里重新生长,最后在生长到一定程度后,再度缝进本体。

  那么,该怎么看待他们呢?

  那些被废弃、被搅得血肉模糊的白发少年们,那些被宣判为错误的“苏琉锦人格”都已然死亡,却被一股脑地存储进最后的本体。本体获得自由后,又将自己切割成了那么多瓣,仿佛复现了那些性格迥异的身影。

  他的不幸建立于其他苏琉锦的死亡之上,他的幸运也建立在他们的爱之上,他接替着他们的爱去代替体会甜蜜与糖果的香气,却也活出了他自己的人生。

  苏琉锦,大概也一直为着自我认知的问题困惑着。他的身上掺杂了太多复杂的因素,先是切片作实验,然后实验成功后融合,再是投放进海里,被分出一瓣切片上岸,随后又是为了拖住至高之主,自我切片……分分合合,如此算来,竟有四五次之多。

  人光是一次切片,就足以迷茫。为了这个世界,苏琉锦却是足足四五次。切了又合,合了又切,有时合起来的,甚至并非他本身的切片。

  人究竟该如何认知“自己”的全部?

  当每一块木板都被更换,它还是原来的船吗?当一个人的记忆、身体、灵魂都被无数次分割重组,他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纯白空间忽然波动起来,色彩混合又分离,仿佛调色盘上的颜料被搅动。



第终章 涉海篇【54】·“圣人与罪人(23)

  卡萨迪亚停止了笑声,宛如彩云一般靠近,在他耳边呢喃:“你认为自我是什么?是一段连续的记忆?是一个不变的身体?还是一个永恒的灵魂?”

  苏明安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每一个岔路口,他都有可能成为另一种苏明安。身体可以改造,灵魂亦会磨损,甚至记忆都可能被清醒者纂改——卡萨迪亚以质疑的语气问他,究竟要如何面对这些问题?

  正如苏明安一直与小国王探讨的答案——何为“自我”?

  苏明安预感到,自己的这番回答,将决定卡萨迪亚以后的立场。

  “自我是一场‘叙事’。”苏明安平静地陈述,目光清明,“是人类自己讲述的故事,是人类自己认同的片段。”

  七彩液体忽然凝聚成形,卡萨迪亚的面具脱落,露出一张与俊美如琉璃的熟悉面容。祂早已可以用神力幻化出原先的模样,只是祂一直没有。

  唯有此刻。

  那双亮银色的眼瞳,终于再没有滑稽的笑意,而是沉着静谧地凝视着这位阔别已久的“哥”。

  “那么,如果记忆被篡改,如果身体被更换,如果灵魂被分割,该如何?”

  “只要叙事仍在继续,自我就依然存在。”苏明安望向那些交融又分离的色彩,“记忆不必完满,只需塑我;身体不必原初,只需承载;灵魂不必永恒,只需耀眼。”

  “那么,若有一群‘清醒者’,在宇宙轮回中保留记忆,肆意篡改他人的人生叙事——他们又成了怎样的讲述者?”

  “他们成了暴君。”苏明安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以先知自居,篡改他人叙事,他们将活生生的人化为了故事中的傀儡。”

  “清醒者或许认为自己在做善事。”卡萨迪亚的声音带着讽刺的语调,“避免战争,消除痛苦,杀死一切通向错误道路的人,创造‘更完美’的未来。”

  “‘完美’由谁定义?”苏明安反问,“唯一的黄金道路,才是正确?走向错误,就要被毁灭?通过痛苦,人类确认存在;通过背叛,人类界定忠诚;通过失去,人类理解价值。即使我知晓我也许被影响过,但我的选择仍然真实,我的痛苦仍然属于我。即使我的叙事被更高维度的清醒者力量影响,我仍然坚持我的讲述权。”

  “所以,‘自我’,是一场从不让渡叙述权的叙事反抗,是一场不需要任何人品头评足接受与否的人生。”

  “苏琉锦的困惑在于,他试图寻找一个纯粹的原点、一个未经污染的自我。但这样的原点对于他来说不存在。我想,不需要我多说,他也能明白,身份认同是对某一叙事的暂时认同,是对如溪水般流动的自我的一种凝固。就像在河流中划定一段水域,称其为‘我的河流’,实则它始终在流动,从未停留。人从未踏入过同一条河流。”

  “故而,假如我的‘河流’是不断改变的,不断掺杂着他人的泥沙与石子,我不会试图寻找永远固定的河流,因为水从不会停止流动。我不会寻找不变的本质,不会试图截停河流剥离杂质,而是会干脆利落纵身跃入河流,亦或是……斩断河流源头。”

  “我不会反复追问‘我是谁’。”

  他抬起头,平静地回望那双亮银色的眼眸,

  “而是会回答——”

  “‘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面具脱落的青年在这一刻露出微笑。

  不是狂放的大笑,不是疯狂的狂笑,而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出自真心。

  但很快,面具覆盖了那转瞬即逝的笑容,恶魔流淌着七彩溶液,大笑着退开,仿佛刚才的接近不复存在:

  “好吧!好吧!你让乐子恶魔很开心,乐子恶魔会送你一程!”

  与此同时,苏明安也在思考,自己对于苏琉锦的态度。

  最终,他下了决断。

  无论如何,仅将苏琉锦视作苏琉锦。

  小国王不是他,白石头不是他,世界亦不是他。

  仅是自己印象里、熟悉的、那位琉锦大帝。什么也抹消不掉,什么也不会改变。

  他向前走去,一位位少年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在下了决定后,他仿佛听见了,他们最后告别的声音。

  “仆人四号!”凛族弟弟的声音。

  “夜莺。”白石头的声音。

  “第一玩家。”001号的声音。

  “苏明安。”海中少年的声音。

  “大帝的友人哟!”战神龙王旁白音的声音。

  最后,小国王的声音。

  “灯塔教主。”

  “再见。”

  苏明安回过头——

  那些身影,依次消散,化为了飘舞的光点、融化的冰雪、散落的飞羽,消失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仿佛,消失在了纸张之上,化作无声的碎屑,飞向纸外。

  今日方知……我是我。

  而苏明安要告诉那个少年,他将是确凿无疑的未来。

  确凿无疑过后,将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崭新的、流淌着河流与暖风的新世界。

  ……

  卡萨迪亚讲述了后来的事情。

  罗瓦莎的表面存在一道裂缝,说是裂缝,但更像是镜子,被人们称为“双缝”。

  虽然卡萨迪亚强行融合了双星,但人类大多只停留在“双缝之外”的区域,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用数据!因为生命体无法通过“双缝”,但数据可以。

  于是,他们拷贝了数据,投入了“双缝”之中,当恒星光落下,“双缝”之外为原来的人们,“双缝”之内为拷贝后的数据体。

  前者,自此称为“暗面”,后者,自此称为“光面”。

  至于2021年版的小苏、小诺等人,正诞生于这个时期,他们是徽白等人通过拷贝原先翟星人的数据,拷贝出的一批形象。后来经过漫长岁月,被门徒游戏利用,真的整出了一个盗版世游。

  故而,小苏等人是2021年版。因为徽白等人进入罗瓦莎时,正是2021年。

  “好啦!那么,期待你为我展开更精彩逗乐的演出……”乐子恶魔说完这一句,就要退场。

  忽然,苏明安道:

  “卡萨迪亚……已经死了吧。”

  乐子恶魔一怔。

  苏明安平静地抬头:“你的灵魂支撑不了那么久,哪怕被强化过。”

  纯白空间内,骄矜的恶魔沉默了一瞬。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随后,欢快的笑声响彻空间。

  “伟大的卡萨迪亚!跳动于人们唇舌的欢愉之口!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去!你真是给我呈现了近期以来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

  “是吗,那我想问问你。”苏明安轻轻说,“斩赤红之瞳动漫里最后的结局,主角团活了几个?”

  卡萨迪亚一瞬间沉默了。

  “刀剑神域第二部中,用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苏明安说。

  纯白的空间静寂着。

  “圣杯动漫里,LANCER经常因为什么死去?”苏明安说。

  耳畔落针可闻。

  “卡萨迪亚。”苏明安抬起头,“一个资深二次元,哪怕时间太久,忘记了那些故事。当我们这些人到来后,你也会去回顾那些曾经挚爱的东西。以你的感知,哪怕只是几秒,都足以再度回顾一遍那些故事。然而,你几秒都没有付出。”

  “要么,是你的性情大变,你真的不爱了。要么,是你……不再是最初的那位青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边再度响起了笑声,恶魔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明安摇摇头:“正如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自我’究竟是什么?我想,你自己应该也在困惑。毕竟,你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轻声道,

  “——是被我的装备召唤出来的化身。”

  ……

  【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是谁让他一次次复生,又让他品尝死亡的痛楚?——但不是那颗心脏,他又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物理防御力:20】

  【精神防御力:20】

  【装备需求:白发】

  【特殊技能(此间长乐):召唤乐子恶魔,为你实现一个愿望。每实现一个愿望,乐子恶魔会取走你身上的一件东西作为祂的乐子。当你变成一个无趣的人,请迅速将该装备送给下一个人,否则你会从此成为“乐子恶魔”本身:)】

  ……

  此间长乐。

  卡萨迪亚在世界树下坚持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后人们要来了,而他自己的灵魂消磨殆尽、即将消亡。为了接应苏明安,他向其他文明抛出了这件装备。

  所以,苏明安在第十一副本开始前,得到了这条裙子。

  之后,卡萨迪亚不在了。

  而苏明安第一次使用“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时,他召唤出了卡萨迪亚的化身,这具化身瞬间继承了原有卡萨迪亚的一切,依照契约继续成为了第二席的忠诚信徒。祂与原来的卡萨迪亚几乎一模一样,但唯独不一样的……是这具化身仅仅是乐子恶魔,没有卡萨迪亚成为乐子恶魔前的经历。

  也就是,祂不是一位二次元。

  故而,苏明安想到了这一层,加以试探,探出了答案。

  ……

  【加进装备栏的一瞬间,苏明安忽然感到寒毛直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吹气。】

  【“乐子恶魔,是你吗?”他问了一句。】

  【无人回应。】

  ……

  所以,那声吹气……是卡萨迪亚的化身醒来的动静。

  为了让这条裙子落到苏明安手里,卡萨迪亚甚至提前联络上了叠影,让叠影附身小阿巴,在拍卖会上提醒苏明安必须拍下来。真正的卡萨迪亚已经不在了,这具化身也会在一切结束后消失,因为人类胜利后,对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的憎恨会渐渐淡忘,祂会逐渐消亡。故而,祂把力量凝为神格“随手乱扔”,意外落到了吕树的手里——这是卡萨迪亚想找继承人。

  欢欣与愉悦……这明明是多么积极的词汇,却因为卡萨迪亚必须需要仇恨,才导致了截然相反的情感。

  而世界得救了,便只需要“乐子”,不再需要“恶魔”。

  从此以后,继承人不需要继续当一位欢欣与愉悦的乐子“恶魔”,在无需仇恨的前提下,继承人可以只作为“欢欣与愉悦”的掌控人。

  苏明安望着装备栏里漂亮的长裙,它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欢愉与欢笑。

  那一场旧梦,带走的不仅仅是小国王、徽白、安忒托利亚、穆长缨……

  还有一位如青草般茁壮鲜活、如蓝天般烂漫开朗的青年。

  ……

  往事不可追。

  故人不可回。

  不知道,那位青年的硬盘,最后有人帮他删除了吗?

  作为恶魔的漫长岁月里,他是否有做过一个充满彩虹泡泡的二次元的梦呢?

  ……

  “哈哈,哈哈哈哈——!”

  “哥!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欺骗了整个世界的、最精彩、最耀眼、最盛大的‘谎言’啊!!!”

  ……

  纯白的空间消融,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终于从繁复的梦境醒来,重回世间,恍若隔世。

  入眼,是一位白发金瞳的少年,少年摸着苏明安的额头,见苏明安醒来,顿时欣喜道:

  “你醒了!”

  苏明安视线模糊,他一醒来就遇到了苏醒的苏琉锦吗?这真是太好了……

  “仆人四号!你醒了!”

  下一句,让苏明安瞬间明白,眼前的是凛族弟弟。

  他环视四周,调整视野。他记得自己睡前是在世主宫殿,是徽赤为他准备的房间,为何现在身处凛族弟弟的实验城?

  “醒了?”这时,窗口传来一个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红发青年抱胸坐在窗边。

  “我察觉到了因果的气息……你刚才那场梦,应该真的改变了一些因果。我怀疑乐子恶魔与叠影有些交际,助了你一程,那并非单纯的梦境,你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苏凛淡淡道,

  “吕树等人联系上了‘巢主’,那是一位戴着面具的紫发少女,她的背后站着布丁。而世主宫殿背后,是吕神。”

  “布丁与吕神,要决战了。”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3)”

  “关于那道文明屏障,我想到一法,也是唯一解法——创生。”

  “五十年内,人类已经无法找到新星球,而高维虎视眈眈,所以,必须破除那道文明屏障。那道文明屏障允许个体作为访客进入,但当整个文明试图涌入,会瞬间超过阈值引发崩坏。”

  “那么,如果我们不以现实的形态,而是以‘概念’、以‘故事’、以可能性呢?”镜头里,苏明安的目光扫过全场,嗓音平静,

  “为今之计,我决议,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创生’计划,大规模选拔具有想象力、构思能力、叙事天赋的‘创生者’。譬如编剧、诗人、游戏设计师……所有善于构建世界与灵魂的人。”

  “联合政府即刻将‘创生’纳入教育体系,设立专项基金与荣誉。世界枢纽将成立‘创生序列’,高等成员享有与科学家同等的资源与地位。”

  “我们将选出十万名天赋最为出众的创生者,每一个人都将获得由我提供的‘创生之笔’——以信仰、生命、轮回等权柄融合而成的奇迹之力,将他们笔下流淌的世界规则、山川湖海、人文历史、乃至每一个鲜活的人物……灌注进笔尖!灌注进那颗星球。”

  苏明安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与希望:

  “这十万名创生者,将为我们书写十万个不同的‘IF线’地球!”

  “或许是骑士与国王吟唱史诗的西幻之路;或许是蒸汽朋克与巫师共舞的维多利亚迷雾之都;或许是化身光之魔法少女的梦幻纪元……无数可能,无数走向。”

  “民众可以选择进入任何一个心仪的、由创生者构建的‘IF线世界’中生活。在那里,你们或许能体验到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许能实现现实中未尽的梦想。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奔向无数种未来的创世纪迁徙。”

  “而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十万条中最为繁荣、最为稳定、最具潜力的IF线,进行最终的‘合一’。汲取精华,剔除糟粕,将双星融合成一个最完美的‘理想国’。”

  “我们将用无数支笔,共同撰写一个新纪元。”

  全世界,在看到这场直播的一刻,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牧师似乎看到了书写神圣国度的可能;电竞选手想象着全民竞技的世界;小女孩的眼中充满了对魔法少女的向往……

  “界主大人,”一位科学家问,“如何保证创生者书写世界的稳定性?又如何协调十万世界的最终合一?这……这简直是……”

  谁能想到,这2048年,世界游戏结束二十三年后,会爆出这么一个大料。

  这位界主到底是思考了多久、谋划了多久,才决议想出这个计划?

  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忍不住举手,声音颤抖:“界主大人,请原谅我的直白……但,但文字构建的虚幻世界,如何能真正突破物理屏障,帮我们进入那颗星球?这……这听起来更像是哲学或文学层面的比喻。这其中的‘转换’机制究竟是……”

  “以世界树为誓。”苏明安语气斩钉截铁,“机制复杂,涉及高维信息,细节方案即刻下发。执行吧。”

  吕树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嘴唇微动。苏凛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抱臂侧过身。

  梅亚妮快速记录着,她再次捕捉到了苏明安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提出生路者该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注视着实验按预定步骤推进的研究员。

  ……

  命令既下,整个文明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运转。

  “创生”一词,瞬间席卷了全球每一个角落。

  计划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创生”成为时代的狂潮。

  将有十万创生者被选拔出来,他们激动、自豪,视自己为文明的救火员,拼命记忆各种“设定”,呕心沥血构建世界,坚信自己的笔能开辟未来。

  苏明安行走于创生之塔,望着那些眼中燃烧着使命火焰的年轻面孔,神情在流光溢彩中明灭不定。

  ……

  2048年2月24日

  格桑嘉措站在白塔下,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哈士奇。

  ——世界枢纽“文明记录司”民俗观察员。他的工作。

  “您……您好!我是新来的记录员,格桑嘉措!请多指教!”他鼓起勇气,弯腰问好,引得几人侧目。

  有位女士扶了扶眼镜,快速打量了他一下:“哦,新同事啊。欢迎。去三十二层人事部报到,电梯在那边。”

  “欸!好,好的!谢谢您!”格桑嘉措连忙道谢。

  过了而立之年,他仍如原野上的青草,没有染上任何世俗的油滑气息。他终于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心愿——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午餐时,大家谈论着前沿理论,他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有人好奇地问起高原的生活,他便说起放牧、赛马、酥油茶,引得大家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的主要工作是走访因“创生计划”而涉及的普通人,记录市井传言与情感变迁。

  ……

  【新纪元纪年·创生纪元】

  界主苏明安提出方案——“创生计划”。

  ……

  【创生纪元元年:2048年】

  首次尝试融合“地球”与“遗珠星”失败。界主苏明安于世界枢纽发表“创生演说”,启动文明级计划——“创生”。联合政府发布《创生宣言》,成立“创生战略委员会”。

  ……

  【创生纪元2年:2049年】

  为应对长达数代人的漫长计划,联合政府建立“文明基因库”,保存现有文明知识、生物基因与文化样本。旧有学科体系重构,文学、艺术、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创生”相关学科成为重点学科。

  ……

  格桑嘉措带着笔记本走向了凡尘。

  他看到街道里一位母亲推着残疾的小女孩,低声哄着孩子:“宝宝,你看那个有会飞小马的世界多漂亮……妈妈一定会带你去那里生活,再也没有病痛,你可以一直跑,一直笑……”

  格桑赶紧记下:【纪元一年夏,聚居区东区,年轻母亲李女士对奇幻系IF线充满憧憬,视其为孩子健康成长的希望。】

  ……

  集市上,小摊贩们抓住了商机。《IF线设定入门指南》、《教你三天构建一个世界》、《创生者必读经典叙事一百篇》……卖得火热。格桑记录而下:

  【商业活动活跃,衍生文化产品涌现,反应了民众对计划的高度关注与参与热情。】

  ……

  在聚居区的小酒馆里,格桑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胡闹!完全是胡闹!居然要把命运交给一群写故事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世界能当饭吃吗?能挡住高维的炮火吗?”一个老工程师的话,引起周围几个人的附和。

  旁边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忽然开口:“界主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等不到那个‘理想国’了。”

  格桑默默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仍有部分民众,尤其老一辈科技与军事背景者,对计划可行性存疑。】

  ……

  格桑还目睹了第一批创生候选者的选拔,界主以“一代人”为期限,在三十年内筛选出十万人。

  巨大的考场内,数千名考生头戴神经感应装置,面前的光屏飞速构建着图像与文字,每个人都极为专注。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因为推演出一个精妙的社会模型而激动得浑身发抖,也看到另一个考生因为逻辑崩溃而陷入绝望。考场外,是无数翘首以盼的家长和媒体,气氛比旧时代的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届全球报考人数超千万。屏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录取名单公示,丝毫不亚于旧时代最顶尖大学的招生系统。

  格桑看向远处一排正在休息的考生,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光,激动地讨论着。那些大概是拿到了‘S级’评估的苗子。

  格桑默默打开了笔记本,笔尖却久久未能落下。他原本想记录下考试的科目、时长、录取率这些冷冰冰的数字。

  但最终,他写下的却是:

  【创生纪元2049年6月28日,于考场。】

  【我看见了数千双年轻的眼睛,他们在相互交战。】

  【时代的洪流于此拐了一道弯,旧日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被新的信条取代——‘构建一个世界吧,那将是你通往新纪元的船票’。】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黯然神伤。塔外,他们的命运将被这场考试重新书写。而塔内,他们将学习如何书写别人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唯一的路,但它已是整个文明倾尽一代人智慧与热血,踏上的最壮阔的远征。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得以见证并记录的牧羊人。】

  ……

  无论在何处,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那位界主——苏明安。

  在大多数人口中,他是带来希望的神明、是智慧与力量的化身、是指引文明的灯塔。格桑听到无数对他的赞美、感激和信任。

  但格桑也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新闻片段流出,比如界主巡视创生之塔的建设进度,或出席某个高级会议。格桑会格外仔细地观察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其实早已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容颜就从没变过,除了白发变成了彩发。

  然而,他没有过去攀关系,只是如普通人一般注视。

  他发现,界主大人的表情总是很平静,甚至是淡漠。那双眼眸深处,他看不到如同民众一般的狂热或期待,也看不到领导者常见的凝重,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当众人为计划的每一个进展欢呼时,镜头偶尔扫过他,他的嘴角似乎从未真正上扬过。

  这让格桑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高原崖下,眼神破碎、浑身是血的白发青年。两者身影在他脑海中偶尔会重叠,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不安。

  他记得那位界主曾对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也记得界主在宣布计划时,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执行吧”。

  格桑甩甩头,把杂念抛开。界主大人必定是深思熟虑,肩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他怎能妄加揣测?他只是个记录员。

  于是,他在关于界主的记录里,最终只写下了客观的观察:

  ……

  【界主苏明安阁下于公开场合表现冷静,决策果断,民众对其抱有极高信任度与期待。】

  ……

  岁月快速流逝。

  格桑嘉措始终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他认识了一位总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叫筱晓,是他的前辈。据说以前在中央白塔工作,后来白塔倒塌了,筱晓一蹶不振,被下放到文明司来。

  格桑嘉措经常见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得烂醉如泥,在办公室抱着一张相片哭,同事们都说,这个家伙颓废得紧,但没犯什么原则性的事,辞退不了,也就放任这个男人发疯了。

  唯有格桑嘉措觉得他很可怜,他时常来到男人的办公室,谈起草原的风光和阿妈的酥油茶。

  每到这时,烂醉如泥的男人便会安静下来,嘴里念叨着“要是能和她去,那里一定很好看”,又突然低下头抱着头大喊“那天我不该加班的,我不该带她去的,都是我的错”。逐渐地,男人给格桑嘉措看一些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来岁,青春靓丽,与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对比鲜明。可格桑嘉措却觉得,假如女孩没有死去,他们应该很幸福。

  从世界游戏里患难走出的真情,男人肯为了女孩顶撞BOSS,女孩也肯为了男人死去,可惜……可惜。

  男人说起了世界游戏曾经的种种,这回格桑才知道,原来界主曾经也曾有过活泼与讲笑话的时期,然而,这部分不甚庄重的历史已经不存在于教科书。新生代的孩子们印象里的界主,只有屏幕里那位神圣、高贵、端庄如神像般的身影。

  这时格桑才恍惚想起,界主救下这个世界的时候……唯有十九岁,比自己还小太多……

  人们理应想象苏明安是幸福的。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可是为什么,格桑嘉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是满身伤痕、气息奄奄,仿佛在折磨自己。

  “这不是我该想的……”格桑嘉措轻轻摇头,“做好本职工作,是我对他最好的付出。”

  他拿起了笔,搂着筱晓的肩,走向未来,走向岁月。

  ……

  【创生纪元5年:2052年】

  第一次全球创生潜力普查启动,动用“明安系统”对全球所有年龄满10岁及以上公民进行创造力与想象力评估,建立人才库。首批创生预备班于各地成立。

  ……

  【创生纪元10年:2057年】

  倾尽全球之力,于世界枢纽旁开始修建——“创生之塔”,旨在未来容纳十万创生者,工程预计持续数十年。

  第一批在“创生”教育理念下成长起来的青年开始崭露头角,他们被称为“创生一代”,思维模式与前辈截然不同。老一辈科学家、工程师仍在支撑文明运行,但社会核心开始向“创生”转移。

  ……

  【创生纪元20年:2067年】

  科学院宣布,结合世界树能量、信仰权柄及尖端信息技术,成功研制出可将思维构想转化为信息态的装置,命名为“创生之笔”。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塔立起来了,像一根抵着天的柱子。我站在塔下仰望,脖子都酸了。那么多厉害的人快要进去了,他们要开始写故事救大家了。塔周围建起了新的聚居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我每天穿梭其中,记录着人们的期盼、焦虑还有关于未来世界的想象。有时,我会想起三年前去世的阿妈,她若知道如今这番景象,会怎么想?

  ……

  【创生纪元30年:2077年】

  2048年-2077年,“一代人”的时间节点已抵达,

  “十万序列”遴选正式开始,经过近三十年的培养、选拔与考核,从数以亿计的候选者中锁定了百万级潜力者。遴选采用封闭式测试,由界主大人、巅峰联盟及顶尖学者联合评审。

  界主在此期间愈发深居简出,公开露面次数锐减。形象依旧年轻,但目光愈发深邃难测,仅偶尔现身“创生之塔”建设现场或重要会议,话语极少。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我有幸在远处见到了界主大人。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沉静了,像雪山深处的冰。他走过那些创生者的维生舱,看得很仔细。那一刻,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更像是一个……送孩子们远行的人?我说不清。但我注意到他在一个舱门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我没能看清那里是谁。当晚,我在记录里添了一笔:界主巡塔,神色凝然,似有重忧。

  ……

  【创生纪元31年:2078年】

  “创生之塔”正式启用,历时二十年的巨塔落成。十万创生者携带“创生之笔”分批入驻塔内。

  部分未能入选者选择加入“远方勘探计划”,继续向深空寻找其他渺茫希望。更多人选择留下,成为守望者,负责维持文明运行。

  2077年12月31日,最后名单公示。共计十万名创生者最终名单确认。他们来自各个领域,年龄跨度从十二岁到七十岁不等,是数代人努力的结晶。全球瞩目,视他们为文明的“火种镌刻者”。

  ……

  ——社会正式进入,“创生时代”。

  ……

  【创生纪元41年:2088年】

  十万创生者的意识通过“创生之笔”与世界树共鸣。

  ……

  【创生纪元50年:2097年】

  第一个稳定IF线诞生,内容是一个低魔奇幻世界,它成功稳定存在超过一年,并可接纳少量意识接入体验。虽仍粗糙,但证明了计划的可行性,为民众带来巨大鼓舞。“创生之笔”更新至第七代,稳定性大幅提升。创生者们逐渐掌握书写诀窍,不同风格的IF线开始百花齐放。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第一个世界线成功了!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沸腾了,人们唱歌跳舞,像是过了新年。我也高兴,和筱晓老哥喝了不少酒。

  ……

  【创生纪元60年:2107年】

  “大迁徙”预备,超过半数的IF线达到基本稳定标准。全球开始迁徙的准备工作,社会进入焦灼的期待状态。

  ……

  【创生纪元65年:2112年】

  界主苏明安巡视了“创生之塔”的主要楼层。他行走在一排排创生者维生舱之间,沉默良久。有随行者注意到,界主曾多次叹息。

  ……

  【创生纪元70年:2117年】

  十万IF线稳定运行,环绕着“遗珠星”,不断进行着微调与迭代。联合政府与世界枢纽宣布,将启动最终阶段的“十万合一”,民众需选择希望进入的IF线类别进行登记。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记录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十万个世界……真是难以想象的伟业。我看着登记表,人们开始选择将来想去的世界,各种人生选择光怪陆离。我摸了摸怀里那块越来越光滑的石头,想着草原上的阿妈,想着那个牵牛驮着苏明安回家的夜晚。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

  整整七十年飞速流逝而过。

  下定了决心后,似乎时间就过得很快。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神明始终圣洁耀眼。

  “界主大人。”

  当苏明安走入世界枢纽最上层,转椅转过,坐在其上的是一位金发蓝眸的少年。

  “结束一切的日子,就定在2118年12月30日吧,一个美好的下雪天。”少年微笑着操纵着光屏。

  ——这位是第七任副界主,凯尔撒。

  与竹在2062年因疾退位,月影与离黎无意上位,苏明安就在同伴与联合政府中筛选,结果都不尽人意。最后,是苏明安深入世间,找到了这位暂代者。这般容貌并非故意为之,仅仅巧合。

  多么神奇啊!百年过去了,四代人过去了,这人间竟又诞生了似曾相识的人物。

  苏明安并不奇怪,既然旧日之世与废墟世界只有时间之差,却能诞生出“苏文笙”、“阿克托”等一众原初,那么翟星只要时间拉得够长,也可能诞生相似之人。

  原来时间已经久到,又一位相似之人诞生了。简直像春去秋回,新的一个世纪又出现了一朵玫瑰。

  与凯尔撒的结缘,始于2052年的冬日,自创生元年发布计划后,苏明安便将事情都交给了自己写出来的角色和同伴们,自己则使用分身游历四方——不是他想偷懒,而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以最低限度的生存方式维持存活,继续劳累燃烧必会死亡。

  不能消耗神力,不能动用能力,苏明安始终维持着普通人的状态,戴着面具,行遍四方。偶有结交,如蜻蜓点水,没有深入。他知晓自己仅是过客,不必留下太多羁绊与眷恋,一旦有了想要留住之物,无异于压榨自己的生命。他只需保持淡漠云水的状态,强撑到计划实现的那一天。

  直到有一日,他来到一处村庄,望见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被人欺负,他本不想动手,奈何心底的火焰实在无法熄灭,顺手帮助之下,结识了一对兄弟,**奥与丹东。

  **奥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丹东生有异瞳,当地村落的特殊习俗是异瞳之人必须佩戴面具,不可直视他人。**奥为了维护丹东,一起戴上了面具,被其他人欺负。

  “他们看不起丹东,说戴面具的都是妖怪。”**奥小声说,“我陪丹东戴上了面具,他们就说我也是妖怪。”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我也戴着面具。”

  “可你也不像妖怪。”**奥说,“妖怪与面具无关,只与他们的心相关。”

  **奥热情地拉着苏明安,与他们一起叠飞机、放风筝、在山坡上打滚,苏明安始终盯着**奥,始终在思索,这位少年到底是不是诺尔伪装着跑到自己身边。作为神明的第六感很敏锐,他决定留下来观察**奥。

  观察持续了半个月左右,**奥就像一位普通的小孩,爱笑,活泼。有一天,他忽然羡慕地对苏明安说: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界主,那位神明。”

  苏明安心中一震,平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你只有普通人的力气,但我感觉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你。我仔细观察了屏幕里的形象,虽然你戴了面具,但你的身形与手掌,都与屏幕里一模一样。”

  ……聪明啊。苏明安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很羡慕你。”**奥说。

  “为什么?”

  “你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以触碰星空,遨游星海,你不必被困在地面上,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整个世界,没有东西拉住你……”**奥轻声道,仰望着头,“你是自由的。”

  “而我,我期待着像你一样自由,但我的未来,大概也就是困在村子里,或者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收麦子,找一位心悦的爱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不是诺尔。苏明安逐渐确定了这个答案。话语可以伪装,气质却不行。

  他昨日收到了消息,新的塔建成了,他休息至此,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别了**奥与丹东。孩子们热情地送上了最漂亮的薰衣草,苏明安手指点了点,将薰衣草化为了永生花。

  六十多年后,2113年,苏明安偶然路过此地,发现满地的薰衣草平原已化为灰烬,仅余满目疮痍。悠悠转动的金色风车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寻找片刻,找到一位老奶奶,问及情况,老奶奶叹息摇头:

  “早没啦!这片漂亮的薰衣草平原,我年轻时还在的,后来为了建什么劳什子……创生塔?这里的生命力都被那些大人们抽走啦!去写故事去了!”

  “唉,越来越多漂亮的景色不见了,界主时常不露面,也许是灵魂寿命将近了吧!有些发起战乱的家伙越来越猖狂……不过好在啊,听说我们快离开了!”

  “我还真怀念这颗星球呐!我年轻时就参与过当年的世界游戏,那年我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幸亏一位叫诺尔的院长收留过我!唉,不过往事也不提了,他现在只是个该死的叛徒!总之,薰衣草没啦,风车也没啦,你要看郁国的美景,就往中央走走罢!”

  “那曾经在此的村落……?”苏明安问道。

  “村落?哪还有什么村啊!四十年前一群能力者路过此地,将这里当成了战场,烧杀抢掠,啥都没啦!”

  老奶奶摇着头走了,苏明安驻足原地,缓缓张开手掌,露出手捧的薰衣草永生花。

  他蹲下身,将薰衣草永生花,慢慢地埋进土里。

  “……神明?”

  背后传来一个错愕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深蓝的眼瞳满是错愕,拄着拐杖。

  六十多年过去,作为少年的**奥,化为了花甲老人。

  **奥这一生依旧没能走出村庄,那年村落遭灾,他好运外出,躲过一劫,回到家中却妻子皆亡。他不禁悔恨地想起了年轻时的惊鸿一见——倘若当年,他央求界主庇佑此地,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可是,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求界主费心思照顾此地。

  但是,只是照拂一下罢了,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不是吗?为何不肯帮他一把?

  唯余午夜挣扎的痛苦,始终折磨着他,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界主行走世间以面具示人,若是沾染因果,就会有人如自己一样,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理,却仍然想要奢求。

  终于,岁月流逝,化为老人的他放下了前尘的爱恨,只余麻木,留守此地,为妻子与丹东守坟,偶尔洒下薰衣草的种子,希望能重现昔日的故乡。周围的村落依旧保留着歧视异瞳的传统,他始终戴着面具。

  灰蓝的天空下,疮痍的土地上,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一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人年轻如昔灿若神明。他们并肩,缓缓走着。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老者低语。

  “……”年轻的神明沉默着。

  “几年后,十几年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

  “神明啊,我真羡慕你。但我也知道,你很不容易。”

  “……”

  “在你那漫长而广阔的人生中,我这样的人,会给你留下一丝丝记忆的痕迹吗?其实啊,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

  “神明,您在想什么?”

  苏明安缓缓侧头,望向**奥深蓝的双眼、夹杂着金色的华发、一张微笑的苍老脸庞。

  “我在想……”他轻轻道,

  “原来你们老了,是这般模样……”

  当晚,苏明安参加了**奥的葬礼。

  老头子这一生失妻失子,被人歧视,无亲无友,像一条守候着注定消亡的故乡的幽魂。

  苏明安将六十年前的永生花葬在了**奥怀里,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下【这是永远伴随着你的故乡】。当他欲起身离开,他望见旁边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小的身影。

  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戴着面具,仰头望着他。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轮回。

  “我是**奥爷爷收养的孩子。我叫凯尔撒。”少年说,“他让我往外走,走出去,可我总觉得,在他离世前,我不能走出去。现在,我自由了,我可以跟你走吗?”

  苏明安没有养孩子的爱好,然而他用明安系统检测了凯尔撒,凯尔撒的灵光极其之高。

  他立刻将凯尔撒带了回去,丢给明安系统悉心教导,最终,空悬已久的副界主之位终于有了合格的人选。

  将近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榜前玩家一直在有意识地培养后继者,以免他们寿命结束后,翟星出现一代实力断层,苏明安也是如此,凯尔撒是他见过创生方面最有天赋的新生一代。

  可有时候,他还会想起**奥。

  大概是有些人注定一飞冲天,而有些人注定无法高飞。若是当年的**奥也有凯尔撒这样的灵光,他不会走向这样的未来。而这世间像**奥这样不甘的平凡人,又有太多太多。

  所以苏明安从不敢陷入虚妄,他深知自己代表了太多人一生中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准备。”苏明安嘱咐凯尔撒,

  “结束吧。”

  这一场他隐瞒世人已久的,真正的计划。

  即将迎来最后真相的揭露的时刻。

  他也……即将迎来自己早已决定好、书写好的,终局。

  那是一片,广阔的、无垠的、美丽的、蔚蓝的海洋。

  ……

  【创生纪元71年:2118年】

  终末指令下达。

  海水涨了起来。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终末指令下达。

  官方的口径极为统一:经过七十年的精心构筑与调试,十万IF线已达到完美状态。

  苏明安立于世界枢纽,寒风卷起彩色的发丝,身后是垂手侍立的副界主凯尔撒。全息星图上,无数光带开始连接两个世界。

  一场通向“理想国”的最终征程。

  ……

  十万创生者的维生舱内,人们正在完成对IF线的最后的精校。

  格桑嘉措已是年过百岁的老记录官,他佝偻着老腰,来到一座小山坡,拿出怀里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他与胡子拉碴的蓝发中年男人,在新年的烟火下哭得稀里哗啦,蓝发男人说他以后再也不颓废了,他要研发出复活的技术,接她回家。

  可是,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那个男人平庸了一辈子,而他自己也做了一辈子的记录官。

  “筱晓……你这家伙……”格桑嘉措伸出苍老的手,抚过石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吉他在歌唱百年前的情歌——筱晓从未忘记,年轻的时候,他曾是一位酒吧驻场歌手。

  筱晓这辈子以为自己能等到回家,可九十三年的等待,参与过世界游戏那一代的人们大多寿终。他们的余生终结于这颗临时方舟。

  “我们……这一辈人……还是要结束了啊……”格桑嘉措抚摸着石碑,将每年他们在新年夜喝过的酒瓶盖埋在土里,“你这家伙没看到启程的时刻,真是可惜了……”

  他起身,忽然望见身后站着一位黑发女子。

  女子很年轻,梳着双马尾,手捧雏菊,也是来祭奠故人。她来到旁边一座小小石碑,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着的红发少女,卒年终结于2025年。

  “……2025年?”格桑嘉措喃喃道,“快一百年前,女士,这是你的祖先吗?”

  黑发女子沉默放下花朵与铜锣烧,就在格桑嘉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

  “我的妹妹。”

  格桑嘉措怔住了,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妹妹呢?

  “那个家伙疯了。”黑发女子说。

  “什么?”

  “谎言……弥天谎言……!他竟然决定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黑发女人喃喃自语,“我不能为了复活她而摧毁他的计划。我拒绝了那些眼睛,我选择旁观,旁观他的最后一棋。”

  格桑嘉措听不懂她的话,但他明白这位女士情绪很不稳定,他可以做一位陌生的倾听者。

  “谎言?”他说。

  “你真的相信书写十万条世界线,我们就能破除那面横亘于遗珠星表面的屏障吗?”女人望来,是一双墨水般的眼睛,“创生之力又不是万能的,两颗星球不可能写一写就能融合。”

  “所以,这是,谎言?”格桑嘉措喃喃道。

  如果这是谎言,那人类整个文明足足七十多年的努力都在做什么?他们可是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个计划上!

  不,他相信界主。

  “是谎言。”黑发女子喃喃道,“但是,是有用的谎言。他的魄力令我震惊至极。”

  “我早已承认……游戏时我错了,我错误地怀疑了他的本心,我试图弥补点什么,但权力将我排斥在外。”

  “也许,在他走后,我能弥补点什么。”

  ……走后?谁要走?

  格桑嘉措握紧瓶盖。

  女子走后,格桑嘉措缓缓往回走,走了好一会,看到了一个黑发青年。

  他站在一片荒草萋萋之间,望着林立的碑林。

  “界主大人……!”格桑嘉措下意识出声。

  夕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殷红如血,落到青年肩头,将坠薄暮。

  那是样貌维持在十九岁的苏明安,是尚未变为彩发、眼睛依旧是黑色的苏明安。

  这是一具苏明安的分身。他的躯体留在世界枢纽,即将完成最后的计划,他分出了一具分身,来看看昔日的同伴们。

  将近百年过去,许多同伴已经不在了。他们不喜喧嚣,不喜欢在纪念馆里被无数人瞻仰,要求苏明安把他们埋在一片安静的原野,有着春光与鲜花的味道。

  没能突破人类与神明的界限,寿命终究有限。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两三百年,却不料他们的灵魂受过太多损耗,犹如从战场退下来的士兵,走得太快。

  他一个个抚摸那些名字,轻声说起这百年来的春天。

  露娜、伊莎贝拉、莫言、林姜、艾尼、日暮生、维奥莱特……

  人类很脆弱,稍有疾病、伤痕就容易一去不起,屋子漏风了会受凉,食物少了会饥饿,稍有天灾,便会如倒下的麦秆,一片一片地死去。战争更是收割人命的利器,只需要高维间的一个不合、一发政权间的炮弹、一枚无心的流弹,便会致人于死地。

  可人类偏偏又很顽强,从最初面对丧尸都不敢举起钢管,到最后敢于向万物终焉之主挑起火炬。他们的适应力极强,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顽强地找到最合适的生存法则。遇到屋子漏风便填补,遇到食物稀缺就钻研良种,遇到天灾便造起防震建筑、造起地下室、造起千万广厦,他们总有办法。

  一个个困难要将他们压倒,他们会像麦秆一次又一次倒下,却又在下个春天,像新芽般一次又一次长出来。

  苏明安迎着春风与布满雏菊的原野,说起他这百年。

  年少至年老一直坚守职责的记录员格桑嘉措、未曾忘记少女的筱晓、作为心理医生救治无数人的易颂、一辈子躬耕科研的伊莎贝拉、记录了许多眼睛信息的北望、桃李满天下的莫言……

  格桑嘉措驻步,他觉得自己不该打扰青年,青年的姿态与其说是祭奠,不如说是告别。

  然而,青年却注意到了他,招手让他过来。

  “小格桑?”

  “您记得我……”格桑嘉措脸色涨红。

  “看来你还记得我最冲动的时候的样子。”青年摇了摇头,无奈道,“最狼狈的姿态,被你看到了。”

  他指的是白塔事变后,他曾无数次自杀试图回档,却失败昏倒在山崖下,被还是少年的格桑嘉措捡到。

  那明明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却被他称为“最冲动的时候”,仿佛他已经像一位回首过去的老人,平静地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

  格桑嘉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刚才女子说的“谎言”,但他感觉,自己不应该提及这一点。

  所以他说:“您看见了吗?我实现了自己年少的梦想。”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格桑嘉措二十五岁走出大山,三十一岁成为记录官,四十五岁升迁为龙国东区总塔记录官,六十六岁升迁为世界枢纽记录官,如今一百多岁,仍是一位记录官。

  他以普通人的视角,以公正而富有亲和力的文字,记录了百年变迁,记录了从世界游戏后直至创生纪年,直至星球启航。他从未辜负过年少的夙愿。

  “是的。”苏明安喃喃道,“我看到了……你……你们。”

  二人行于萋萋原野,行于林立的碑林。

  这里埋着许多榜前玩家,他走在其中,仿佛移动的墓碑。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世界游戏刚刚结束的时候。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身披魂猎服的黑发青年腰佩琥珀之刀,肩负亚尔曼之剑,手腕系着络子,指间戴着数枚戒指,一如青春,一如十九岁那年。

  他的灵魂疲惫沧桑,他的目光清澈透亮。

  “您要去哪儿?和我们一起去那颗星球吗?”白发苍苍的老人问。

  “我不去那儿。”

  “您去哪儿呢?这次莫要再跃下山崖了,可没有一个放羊的小格桑会望见您了。”

  苏明安笑了笑,摇了摇头:“格桑嘉措,再给我唱一次那时的歌吧,就当是对我的送别。”

  距离双星融合,十分钟。

  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再追问,他握着界主伟岸却并不宽大的手,以苍老豪迈的歌声,响彻于这片离高原甚远的平野: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

  世界枢纽。

  台下,当年熟悉的面孔大多被岁月带走,或是退居幕后。吕树坐在轮椅上,由年轻的助手推着,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梅亚妮已是耄耋之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林音鬓角染霜,脊梁依旧挺直。

  巨大的倒计时悬浮在大厅正中央,鲜红的数字无声跳动。

  【00:00:10】

  ……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

  篝火旁,一位老工匠正精心打磨着一尊未完成的木雕——那是界主苏明安年轻时的模样,是黑发而非彩发,眼神带着未被磨灭的人性。

  ……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

  教室里,新一代出生的孩子们正在上历史课,他们眼神明亮,学习着从翟星末日、世界游戏、漂流时代到创生纪元的历史。

  ……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

  遥远的宇宙,宇航员们凝望着斑斓的遗珠星,拿起了小小的蔚蓝的星球模型。

  ……

  【00:00:03】

  雪落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寂静的城市,覆盖了废弃的铁路。世界枢纽内,金发蓝眸的凯尔撒上前一步,声音传向整个文明:

  “‘理想国’迁跃,倒计时。”

  ……

  逼仄的巷道里,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爸!妈!我们必须选‘未来纪元’!那里的医疗条件好!”长子挥舞着光屏,上面画着科技感十足的都市宣传图。

  “‘自然纪元’有干净的空气和肥沃的土地,我们自己种菜养鸡才好!”老父亲捶着桌子。

  “可是,我想去‘幻想乡’,那里有会说话的动物和糖果屋……”小女儿怯生生地拽着母亲的衣角。

  ……

  【00:00:02】

  苏明安闭上了眼睛,磅礴如星海的信仰之力在周身汇聚。

  ……

  军队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一位年轻士兵靠着装甲车,低声对同伴说:“嘿,你选哪条线?我报了‘铁血防线’,好歹跟咱们现在干的差不多。”

  同伴吐出一口烟圈:“我选‘田园牧歌’。打打杀杀一辈子腻了,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钓钓鱼。”

  “你说这计划靠谱吗?十万条IF线啊,让我们随便选择,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就可以除去那道‘遗珠星’表面的屏障?”

  “嘘,那么多专家背书,还是界主亲口所言,怎会有假?我们想不通原理是正常的,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

  【00:00:01】

  十万创生之塔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小世界的网络。

  从太空望去,“地球”方舟表面亮起了无数细密的光点,汇成一道道巨大的光柱。城市一点点黯淡,乡村的灯火相继熄灭,工业设施停止运转,图书馆里的纸质书籍被封存。

  无数道光丝从星环中伸出,如同亿万个触手,接住了代表着人类文明集体意识的信息流。

  概念覆盖,故事注入,可能性化为现实。

  人们看到身边的建筑物、山川河流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浸入水中的水墨画,色彩流淌,形态重塑。无数种“可能性”正在发生,熟悉的街道可能延伸出魔法的尖顶,窗外的星空可能化出星舰的偌大轮廓。

  苏明安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瞬间消融。

  他望着这片即将成为“过去”的世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

  【00:00:00】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6)”

  【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

  十万创生之塔光芒大盛,人们感到一种轻柔的牵引,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向着瑰丽的IF线飞去。他们看到了奇幻城堡的尖顶,看到了未来都市的流光,看到了田园牧歌的麦浪……

  文字洪流顺着遗珠星表面的“屏障”灌入,刻在了遗珠星内部。

  春天离他们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然后,触碰停止了。

  人类并未随着洪流般的文字一同穿过屏障,而是停留在小世界,被屏障牢牢阻隔在外。

  成功过去的,唯有文字。

  当第一缕晨曦降临于2118年12月31日的清晨,人们仰头迷茫,他们的身躯沉重得犹如铁块,并未如愿飞上高空。

  高台之上,苏明安的面容平静得可怕。

  很快,一些消息不胫而走,一些知情者的声音出现。

  最初是某个边缘论坛上,一个认证为“前沿物理研究所”的账号,贴出了一段复杂的能量波形图,配文只有几个字:【我们过不去……从来都过不去!所谓的IF线,是……是谎言!】

  随后,是创生之塔内部,有工作人员传出影像——十万名创生者们的维生舱并没有稳定运行,而是在超负荷运转。他们不是在“书写”世界,而是在被某种力量碾磨提纯……他们的生命气息正在急剧消散。仿佛,他们不是救世主,而是一种献祭的墨水。

  一位网名为“甜甜山”的前科研人员披露:“我一早就察觉到了,‘创生之笔’根本不可能突破世界屏障!它本质上是基于我们现有物理规则的信息重构装置,只能在‘遗珠星’规则范围内创造孤岛式的虚拟世界,也就是说只能把我们的世界复刻到遗珠星之内,不可能带人过去!从一开始,界主就知道我们过不去!”

  然后,更多的“内部消息”不胫而走:

  “我叔叔在创生之塔维护部,他说那些创生者根本不是在‘书写’,他们早就成了燃料!”

  “书籍过去,人就能过去?我们都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创生,是献祭!是整个文明的自杀!”

  谎言一旦被撕开一个小口,积蓄了七十年的疑虑、不安和隐藏在光辉下的黑暗想象,汹涌而出。

  这让人感到疑惑,既然这些人都知道真相,为什么这一刻才爆发?然而,他们很快明白,或许是因为“明安系统”一直牢牢把控着舆论,界主的回档能力扼制着众生,直到真相无法掩埋的这一刻,这些声音才有机会涌出。

  这也说明……界主不再扼制这些声音,放任它们涌向苍生。

  “选择IF线只是为了让我们在绝望前有个念想!真正的计划是抽取整个文明的信息特质,为那些能通过屏障的几十万人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都被骗了!七十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制造一场盛大的献祭!”

  “界主苏明安……他早就不是那个带领我们赢得世界游戏的英雄了!他是吞噬我们希望的恶龙!”

  恐慌与愤怒,如同野火燎原,逐渐吞噬刚刚还充满期待的文明。

  有人质疑这情绪的变动是否过快,然而,他们很快也融入其中。

  一个七彩色的瓶子漂浮在苏明安身后,透明、无形。

  “骗子!”

  “我们被欺骗了七十年!献出了一切!”

  “我们被当成了什么?笔下的蝼蚁吗?!”

  “或许界主也有所隐情,他另有所谋……”少数理智的声音,却被仿佛早已蓄力好的情绪掀翻,明明“明安系统”可以迅速平息混乱,可它始终安静。

  暴乱几乎在瞬间爆发,城市陷入火海,暴民冲击世界枢纽。军队早有准备,牢牢维系着防线。

  格桑嘉措怔怔地听着通讯器里各种疯狂的消息和远处的爆炸声。他想起了黑发女子的话,想起了界主那告别般的眼神。

  “谎言……?真的是,谎言吗?”

  街头,人们从狂喜变为互相攻击,指责对方为何当初不怀疑,为何要相信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难道就没有人质疑吗?”

  “当然有!网上一直都有质疑的声音,但有些人偏说专家背书,总不可能所有上层都在骗我们,就没人敢说了。”

  “知道真相又怎么样,说出来就被请喝茶,舆论把控得死死的。”

  “我们只是小平民,能做什么。等死罢了。”

  “我还是不相信……”

  仍然相信界主的,是经历过世界游戏的那一批老人。然而,大多数人都是新生一代,没有经历过百年前的世界游戏,只从历史与各种影像纪念馆瞻仰过界主当年的风姿。历史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倘若亲眼见证了伟人的“反叛”,面对毁灭性的绝望,他们要如何坚守信任?

  界主苏明安,他们信仰了百年的神明,带领他们漂泊、挣扎、寄予最后希望的存在,亲手编织了一个持续七十年的、将整个文明送上绝路的弥天大谎!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恶魔。

  或许他早就累了,毕竟百年过去,他已经从人成为了神,每次出现在镜头里的神情都极为淡漠,甚至多次下达过极度无情的命令,铲除根本没有犯罪的人。在他眼里,或许文明早已高于一切,明知道渡过屏障无望,他当然会选择保下少数人作为火种,这不是文明掌权者很常见的举动吗?

  故而,他用谎言欺骗了世界,让大多数人为少数人的存活打工七十年,这完全合理。

  他真的……欺骗了他们。

  ……

  世界枢纽,指挥大厅。

  联合政府第五代参谋长索图亚脸色惨白,他僵硬地抬头,望向白衣身影,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界主!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明明还有机会……”

  苏明安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瞳不再深邃、不再疲惫,只剩下虚无。

  他无视了所有的混乱与绝望,无视了全球正在上演的末日,微微抬起头,望着星图上正在逐渐将小世界“消化”掉的遗珠星。

  “累了。”

  他轻轻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厅。

  “找了一百年,太累了。”

  “少数人活,和所有人一起死……我选了前者。”

  “这样……就安静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彩色的长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开始一点点消散。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绝望和仇恨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弧度。

  “再见了。”

  话音落下。

  白衣身影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祂“沉睡”了。

  百年的坚守,终于使祂耗干了行动能力,祂化作一道流光,回归世界树沉眠,只留下无比混乱的人们,与即将被遗珠星吞噬的小世界。

  小世界的边缘,已经出现了被腐化、被吞噬、被溶解的情况,一些无人的城市遗迹化作尘埃。

  极端的希望,破灭成最彻底的绝望。

  神明亲手为他的子民书写了结局。

  而他自己,则沉入了那片他早已选定的、广阔的、无垠的、再也不会被打扰的……蔚蓝色海洋。

  ……骗子。

  ……

  人们没有看到的是,在界主消失、直播掐断后,刚刚还在质疑界主的参谋长索图亚,迅速收起了愤怒的神情。所有位于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官员、科研者、玩家,一齐冷静下来,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各自行动。

  “依照界主之前安排,行动。”索图亚平静道,丝毫不乱。

  ……

  2118年12月31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是仅次于界主之下长居小世界的“第二人”,亦是被视为“宰相”级人物的左右手。

  或许是察觉到了界主的冷漠,在近二十年来,他已经与界主渐行渐远,几乎不再出现在同一场合。隐有声音猜测,他或许已经不再将界主视作心目中的“好人”。

  现下他的出现,很好地回应了这一猜测。

  “不必惊慌,界主……苏明安的灵魂坚持不住,已然沉睡。他没能完成最后的一步,将我等彻底送上断头台。现在,我们还有扭转命运的机会,可以趁着祂沉睡的机会,摧毁祂的布局。”镜头里,白发青年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北望。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迁移又迁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有人哀叹。

  “太好了!真的还有希望!”有人却抓住了生的希望。

  “我就知道上层还有备用方案,这么大的事,他们不会放弃的!”

  “不会又是一场阴谋吧?”

  “但也只能这么做。”

  “当初我们从罗瓦莎前往小世界,耗费了大量能源。现在,我们的能源从哪里来?”台下有人提问。

  吕树眼睫微颤。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流出血丝,隐于木质的演讲台下,无人瞧见。

  “小世界将注定成为沉船……”吕树缓缓道,嗓音沙哑,仿佛木屑刮擦,他很快意识到了嗓音的失误,立刻拔高声音,

  “我将……和云上城神明一同……”

  “斩杀……世界树。”

  “从中汲取能源,献给我们……最后的航程。”

  ……

  当民众听到这个消息,他们的脑中空洞了一瞬。

  斩杀世界树……岂不是相当于斩杀……

  其实,很多人能理解苏明安的行为,比起一起死,不如保下少数人。但他们自己是被牺牲的一部分,他们便很难镇定。

  登上北望的小世界,没有调试过也没有防御措施,相当于断绝了文明发展的前路,不知道会不会失败,而且要以世界树的死亡为代价,没有回头路,所以,界主才会选择更稳妥的办法,只保下少数人吧……

  但是,哪怕只有一丝丝的生存机会,人们也希望活下去,而不是注定走向死亡。

  身边的朋友、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即将成婚的恋人、携手与共的老夫妻……想活是人类的本能。

  怎么会有人……甘愿背弃这份本能,溺死在注定沉没的海中。

  怎么会有人。

  ……

  “伯里斯,如果你在这里,应该能看懂那个家伙在做什么吧……”墓地里,白发苍苍的莱恩靠在石碑旁,捏着一个金色小挂坠,醉醺醺地呢喃。

  ……

  “骗子!你这个骗子!”酒馆里,伊莱砸碎了酒瓶,对着屏幕上苏明安的身影疯狂咆哮。

  ……

  北望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眼,他抬起手掌,掌心旋转着一枚蓝色六棱体。下一刻,六棱体中传出玥玥的声音:“他决定了?”

  “很早。”北望说,“就决定了。”

  ……

  苏凛从漫长的航行中返回,将一枚水晶灯塔吊坠,放在了自己口袋里。

  ……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他的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 2118年12月31日晨】

  【界主苏明安阁下于今日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创生计划”终止。迁跃程序中止。】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他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音站在门口,她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冰冷,鬓角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几缕。她的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身着黑色制服的内务部军官。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7)”

  “凯尔撒副界主。”林音的声音平稳,“根据紧急委员会第1号令,请您配合我们接受关于‘创生计划’执行期间相关决策的全面调查。”

  凯尔撒抬起头,与**奥相似的湛蓝色眼眸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他平静地看向林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我明白。”

  界主不在了,“左膀右臂”该被清算了。他有心理准备。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在年轻而英俊的脸颊。沉重的铁环扣在了他的双手,将他拽入深沉的阴影。

  ……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枚红色按钮,只要你按下去,世界将在五百年后毁灭,而你将获得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你会按下去吗?

  ——如果杀死一位曾经拯救过整个人类文明的神明,你与身边的所有亲人朋友都能活下去,反之所有人都会死,你会按下杀死祂的红色按钮吗?

  行于薄暮长路,海水如潮涌来。

  “嗒。”

  2118年12月31日晨间8点,太华山下。

  一架直升机飞向山底,舱门打开,一道握着黑刀的白发身影走出。

  吕树下了直升机,向着山路前行。自失明后,吕树的步子第一次走得这么乱。

  “嗒,嗒。”

  他跌跌撞撞走着,山路崎岖难行,更有世界树无孔不入的威压,唯有他这位二级神能勉力上山,前往世界树。

  身后仿佛涌起了推力,有无数声音在推动着他迈步,有无数目光在推动着他前行。

  人们的嗓音,人们的视线。

  ——前行,前行,去斩杀,去根除。

  “嗒,嗒,嗒。”

  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倾颓的声音愈发清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剧烈而恐怖的溶解,无数混乱正在发生,而为了平息这一切,他需要——

  “那个人已经失控了,神性吞没了他!”仿佛有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换作以前的他,他也一定会选择保下大多数人的办法,而不是用七十年为代价,换取一个大多数人死去的结局。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惨烈,他当初为什么不选择进入玥玥的巧克力之梦呢?”

  “他已经失控了,他成为了文明的代价。他从救世主成为了阻碍。”

  这是,这是谁的声音?

  吕树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他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声音……从什么地方长出、发芽,开出了一朵一朵黑白色的花,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有一瞬间想举起手里的剑,挥向这些声音,干脆把这个世界毁掉,这样一切都轻松了。

  然而,记忆里的一个画面拉住了他,那是一双黑色杏仁眸,来自于几天前的一个夜晚。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吕树,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我以前说过,如果到了注定的时刻,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现在,到了执行的时候了。”

  “可你根本还没到失控的时候,你还很清醒,我为什么要动手?”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白发青年向前走。

  ——太华山,世界树根系蔓延之处。

  入目所见,树木苍翠欲滴,草叶摇曳生辉,高大山岳拔地而起。这里曾是文明的生命源泉、信仰汇聚之地,庞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气息。

  吕树没有视力,却比任何人都能看清这棵树。他以全身的感官感知到了那棵巨树核心处的灵魂。

  “开始吧。”通讯频道里传来参谋长索图亚的声音。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吕树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那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希望、恐惧,和对生存最赤裸的渴望。

  从即将获救的极端希望,到骤然得知是谎言的极端绝望,整个文明长达七十年的等待化为乌有的落差感,情绪放大到了极致。亿万人的情绪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拉扯着他。有母亲祈祷孩子活下去的哽咽、有恋人紧握双手的颤抖、有士兵听从命令的坚毅、有暴乱者歇斯底里的诅咒……驳杂、混乱、疼痛。

  “……咳。”

  吕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亿万生灵的分量几乎要将他敏感的精神撑爆,每一种情绪都像是长针刺入他的神经。

  痛苦。

  无与伦比的痛苦。

  他天生就对“痛苦”有着异乎寻常的承受力。此刻,仿佛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一丝丝深红色的气息从他体内析出,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这是“痛苦”的权柄,是迈向一级神域的阶梯、是诡计恶魔神格的升华。他每向前一步,来自世界的压力便重一分,深红色的神格光芒随之炽盛一分。

  皮肤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气势越来越强,神力越来越**。

  扶桑高塔,黑发女子手捧雏菊,站在一处废弃高楼的边缘,狂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谎言……从最初面对我的谎言,到面对水岛川晴的谎言,面对高维的谎言……到最后面对全人类的谎言,你的一生贯彻着谎言……”

  世界枢纽房间内,格桑嘉措瘫坐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石头。他盯着屏幕,喃喃自语着:“界主,如果你只是为了庇佑少数人,那当初为何与我说话时,要露出那样满足的笑容?我明白你不是那种人,你一定在计划什么……”

  遥远的星球尽头,一道不似人形的身影伫立,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柱状物,仿佛手杖。祂遥遥望着这一幕,扶住帽檐,转过身。

  “……下次再见,挚友。”

  街头巷尾,人们屏息凝神,暴乱奇迹般地停止了,他们被这命运转折的一幕攫住了心神。有人捂着脸不敢再看,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亲人。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世界。

  “可不可以不要杀……”有人小声说。

  “你想死吗?”另一个人说。

  “我是孤儿,没什么朋友,死了我也无所谓,我总觉得不应该……”

  “我也觉得这种转变太快了,就像背后有什么东西推着一样……是那些榜前玩家和上层的计划吗?”

  “嗒。”

  吕树一步步攀上太华山,清风与芬芳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曾无数次约定在太华山旅游,然而,吕树从未想过,最后一次赴约是此处。

  上山时,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神格越来越清晰,他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高峰。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叫上大家,一起去太华山看看吧。”】某一个午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汇报后,苏明安揉着额角,嗓音带着倦意,【“听说那里的日出很壮观。虽然我可能看腻了……但你们应该会喜欢。”】

  石子滚落,靴跟踩过倒伏的草叶。

  吕树仰头望去,太华山的朝阳犹如烈焰,确实好看。

  “嗒。”

  【“苏明安!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彩带飞舞,灯光温暖。一个奶油蛋糕精准地砸在了吕树脸上,林音在笑,苏明安也在笑,那是少数几次他卸下重担真正开怀的时刻。吕树板着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想。

  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们。

  山路转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岩石。

  浑身的痛苦越来越沉重,吕树喘着气,神力沉重如山,一步步向上迈步。

  “嗒。”

  【“要是能在一个种满花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烟火就好了。”】苏明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模拟的星空,轻声说。【“不用很大,就我们几个人,不用想那些麻烦事……”】

  “嗒。”

  身体好痛。

  【“吕树,要是以后我变得不像我了……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苏明安指了指吕树的佩刀。后来,吕树一直收着这柄佩刀,直到它在某次激烈的战斗中化为齑粉。他找了许久,才找到一柄完全一样的刀。

  “嗒。”

  向前,向前。

  去见祂,去杀祂。

  【“喝点饮料吧,据说能暖身子。”】一个寒冷的新年夜,林音拉着他们走出宴会厅,鼻尖冻得微红。他们喝着暖暖的饮料,看着虚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山田町一大口饮下饮料,长舒一口气:【“好喝!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真好啊,美好得就像偷来的时光。”】

  【“要是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掌心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吕树咬紧牙,一步步攀上山峰,一步步朝着山顶的世界树走近,掌心磨出了血丝。

  寒冷的风吹起他的白发,过往的一幕幕犹如消散云烟。

  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然在百年的时光后,渐渐化作烟雾消散,唯余袅袅回音。

  “嗒。”

  【“塔兹米和同伴们幸福地生活,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再没有人能讨伐他们了……”】

  【“真的是这样的故事吗?”】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嗒。”

  【“我想,还是做回第一玩家吧。若只有百年……那便百年。”】

  【“你本该几千几万年……”】

  【“和你们一样也很不错。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甚至把你们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你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这个世界的悲伤。”】

  ……

  “嗒。”

  【“如果你以后不见了,我会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

  【“能不能不要带走他。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

  【“请给我一朵野雏菊吧……”】

  ……

  【“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战斗,谢谢你学习的公文,谢谢你放下的刀,谢谢你送给我的花,谢谢你……一切。”】

  ……

  每一步,他踩碎了一段回忆。

  每一步,离着等待他的“结局”更近一分。

  无数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催促着,蛊惑着。

  “我不是,为了你们……”吕树低声说。

  “我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声音。”

  他是为了一个承诺,一双独一无二的黑色眼睛。

  “嗒。”

  他终于登上了山顶。

  太华山顶,光辉渲染得不似人间,根系如同大地的脉络,世界树的主干巍然屹立,映照出万丈光辉,亿万条水晶枝叶垂落,美丽得犹如水晶宫殿。

  有神明垂首,三千银丝随风而落。

  流光映入眼瞳,有一瞬间,吕树恍惚间以为,历史是一场轮回,他再一次回到了罗瓦莎,回到了罗瓦莎的世界树下,亟待斩杀世界树。

  上一次,是他为了苏明安奋不顾身,为了救下被世界树吞噬的苏明安,向世界树斩去……

  这一次。

  他刀锋所指的对象,变成了谁。

  树皮上的纹路如同古老的文字,流淌着柔和的光芒。主干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白衣胜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巨树融为一体。

  衣裳在无形的能量流中微微拂动,发丝与摇曳的光须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宁静与神性。

  祂闭着眼,仿佛在沉眠。

  无数辉煌雪白的触须自然地散落,犹如祂流泻的长发,分不清哪里是枝,哪里是叶,哪里是发,哪里是光。

  另一道身影同样等在这里,金眸璀璨,是苏凛。

  吕树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巨树,暗红色的神力在周身疯狂流转,身体的每一寸灼烧得剧痛无比,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紧紧握住黑刀。

  他的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定格,不是刀剑相向,亦不是千万人的哀求与祈祷,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苏明安和同伴们趴在文件堆里安静的睡颜。

  是某些最初,也最想守护的东西。

  “……明安。”

  “大家。”

  ……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

  或许,在与这位青年成为挚友前,他就已经开始祭奠他了。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刚失明的那段日子,吕树很不适应。

  对于吕树而言,最痛苦的不是一瞬间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失去感。引以为傲的视力、精准的刀锋、明确的判断力……尽皆化为乌有。他像个笨拙的孩童,在熟悉的房间里磕碰,连倒一杯水都变得困难,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

  一股强大的恐惧感吞没他——一个无法挥刀的人,要怎么作战。

  然而,失去视觉后,有些东西反而更敏锐。

  他能在沉甸甸的黑暗中,细密地感知到旁人叹息的轻重——说谎、隐瞒、强颜欢笑、故作冷淡……一种偌大的饱满感包裹了被茧包裹的蝴蝶,它看不见,可它的蝶翼敏感到能感知到每一寸叶片的振动。

  苏明安在隐瞒着什么,关于这长达七十年的诡计。

  吕树立即开始适应黑暗的世界,他开始学习用耳朵分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来者的身份;他学习用手掌触摸万物,判断眼前的是什么。他固执地一寸寸重新架构自己的世界,直到他的世界里复又长出了鲜花与破茧的蝴蝶。

  他回到了岗位。起初处理公文效率极低,但他有足够的耐心。逐渐地,他开始用神力做出精细的行动,他写会议纪要,写政策分析,后来,开始写一些更私人的东西——记录。

  在世界游戏刚结束时就说好了,他要作为“近侍官”记录“界主”的一切。

  从世界游戏初遇时那个还有些青涩、会紧张、会讲冷笑话的少年,到后来不言不语、眼神日益沉寂的界主。他写苏明安在庆功宴上偷偷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开,写苏明安有时候也会蹦出几句无厘头的吐槽,写苏明安深夜独自站在星图前沉默的背影,写苏明安在新年夜做的饭很好吃,写苏明安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神明的疲惫与迷茫。他写那些被官方历史简化或忽略的细节,写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像“人”的苏明安。

  写“人”,而不是记录“神”。

  他与格桑嘉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当注意力从“失去了什么”转移到“还能记录什么”时,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他终于学会了“写小作文”,出版后名为《灯塔观察手记》,被无数人争相阅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打动了许多人,让新生代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教科书和影像中的界主。

  他不再仅仅是“刀”,他成了“记录者”。

  他用另一种方式依然站在同伴们身边,履行着守护的职责。他无法再为他们看清前方的敌人,但他可以为他们记下走过的痕迹。

  冬天很漫长。

  将近百年的黑暗,吕树却仍然记得失明前的美景——晨光初透时,院墙上的爬山虎会醒来,风轻轻颤动时,整面墙就成了一幅流动的织锦。夕阳会把碎金撒进太华山的树冠,每次他上山,都能瞧见山下的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将整条巷子熏得柔软。

  替自己看看这纷繁的世界吧,只要还有人照亮漫长的黑夜,他们就从不会离开春光。

  吕树以为,这样的平衡会持续下去,直到命运的终点。

  直到近二十年,苏明安找到了他与林音。

  “我希望你们和我保持距离。”苏明安说,“接替你们位置的,会是副界主。”

  吕树茫然地抬头。

  “我要做一件‘背叛’全世界的事,一旦那件事公开,和我关系亲密之人都会遭到牵连。而你作为我实力之下第二人,我希望你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保持洁净,能够第一时间站出来领导大局。”苏明安说,“接下来,我会将你调离世界枢纽,不与我出现在同一场合。”

  “感觉你越来越忙了。”林音抱胸道,“没事吧?你是神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抱歉,是我太忙了。”苏明安露出微笑,“我一直在想一个计划,也做了许多次模拟……等到那一日到来,希望伤亡能少一些。”

  他俯下身: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自由了,那时我们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那是苏明安微笑着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日后,那人的神情彻底封冻,仿佛被某种沉重之物所冷凝。吕树听闻过星球的探索进程,眼前的遗珠星是唯一的希望。就是这颗希望,让苏明安不再露出笑容了吗?

  他们很快被调离了世界枢纽,旁人以为吕树和林音失权,纷纷蜂拥而上。

  为了演出“不合”的样子,吕树收起了所有关于界主的记录,不再续写七十多年的观察手记。人人都说界主彻底变为了冰冷的神明,故而吕树不再将其视作“好人”,二人渐行渐远、不再同谋。亦有人说,界主这些年做过太多独断专行之事,吕树这些榜前玩家心怀异议,想要夺权,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界主已经日渐虚弱,有时甚至依靠轮椅。

  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即使偶尔面对面走过,也像是彼此不认识,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多少年以后,吕树恍恍惚惚察觉,他已经很久没能感知过苏明安的眼神。

  记忆里,唯有一道冷冰冰的背影,细长的影子仿佛拉出深黑色的天堑。

  有一日,吕树从世界枢纽最高层离开,恰好此时苏明安不在,吕树独自站在浩如星海的操作台前,望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冰冷的星空、冰冷的社会模型……眼前的一切关乎整个文明七十亿生命的命运,浩大到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吕树望见了,旁边平台上摆着几个摆件。

  它们就像装饰品一样不起眼,鲜明的色彩却在这白色的中控室格格不入,仿佛外来物种。

  奈落的木雕、盛开的咒火之花、银色戒指、黑鸟雕塑、水母发卡、彩色方糖、羽毛笔、汪星空的人皮面具……一桩桩,一件件。

  “祂”从未忘记。

  吕树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苏明安居然把戒指都放在了这里。

  那些跟随了他数十年的戒指,他不再佩戴了。

  这说明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怕连累到这些吗?

  吕树握紧拳,沉默地注视这些安静躺在玻璃柜里的物件,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思想,空白得仿佛新生的婴孩,直到他突然听见,玻璃柜里一个机械戒指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走……”

  不要走。

  他都把你摘下来了,还说什么不要走。

  吕树转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脚步仓皇得像逃离一场噩梦。

  他开始反反复复做着亲手掐灭火焰的噩梦,上一个瞬间,他们还在苏明安二十一岁的生日宴上欢笑,在花树下许愿。下一瞬间,他满身冷汗惊醒,望见墙上挂着的一张张黑白照片,想起那些被丢下的爱恨。

  为什么要丢下呢。

  为什么要在我们头上悬吊起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呢。

  直到那一日。

  苏明安找到了他,在堆满了旧书稿的的办公室。一袭白衣的界主以惯有的神情步入,但吕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终于来了。他想。

  落下吧。

  “吕树。”苏明安的声音很轻。

  吕树放下手中的刻笔,面朝声音的方向:“在。”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明安开始讲述。平静地、清晰地,将隐藏在“创生计划”之下的真相透出。包括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包括“创生”只是要将文明信息刻印在遗珠星上,包括所谓的“保下少数人”也只是一个为了让谎言更真实的谎言,包括最后一步——斩杀世界树。

  苏明安没有说具体的缘由,他告诉吕树,请在正确的时机落刀。

  他还说,林音也将是计划的一部分。

  吕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不见苏明安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出那双金色眼眸中的平静,一种近乎残忍的、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其实吕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只是,苏明安要他做的事,甚至比他噩梦里更残忍。

  “……所以,”吕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你需要一个……行刑人。还需要林音为你维系秩序,山田为你背书……”

  “是。”苏明安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行刑人必须是你。玥玥不在了,只有你在我完全放弃抵抗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完全‘杀死’我。”

  信任。何其沉重的信任。

  让他亲手,扼杀自己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可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亲手扼杀来之不易的春光,残忍地让他成为这个熄灭火焰的人,又为何这近百年来要以始终温柔的、平静的、乐观的态度,去引导他们、照顾他们、欺骗他们未来会走向明媚灿烂的未来,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害怕?

  骗子。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点点适应黑暗,如何凭借对光明的念想支撑下来。而现在,这份火焰却要求他亲手将其终结。

  “为什么……”

  “你真残忍,苏明安。”

  他几乎不会说出这样指责的话。

  面对神明,他仅有应答,连反驳都少。

  但这一刻,他确信自己确凿无疑,且毫无悔改地怒斥对方,以自己能想到最愤怒的词汇发出控诉,指望着某种无法回转的既定。

  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活了第二次,找到了三个好人,挣扎了十二个副本,适应了无数次黑暗,找到了新的方式站立,以为终于能走到最后,却发现路的尽头是必须由他亲手熄灭的火光。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日光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终于,吕树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们实现理想。

  他无法拒绝。不仅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更因为……这是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给了他方向和意义的人最后的请求。

  “……告诉我时间,地点,斩杀方位。”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体内某种支撑了他百年的东西悄然碎裂。

  ……

  临别前的半个月,吕树和林音来到了苏明安的房间。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林音拿着一桶关东煮走了进来,一脸乐呵呵的。

  “小心些,别弄坏这些屏幕。”苏明安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嘿,你终于笑啦,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把你的脸冻住了呢。”林音抱胸道,“易颂念叨你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这么久不去做心理咨询,忙完这阵子别忘了。”

  ……心理咨询吗?人都要不在了,还要心理做什么。

  苏明安看向吕树,“药一直在用吧。”

  “在用。”吕树说。

  “这家伙彻底恢复视力,还要多久啊。”林音拍了拍吕树的肩膀,“苏明安,要是等你忙完这一阵,吕树还看不见就太可怜啦。”

  “很快。”苏明安微笑,“药物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只要未来有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他会看见的。”

  “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那岂不是要等到他成为一级神?那要等多久啊。”林音摇头叹气。

  “不必担心。”苏明安说。

  他会把眼睛交给他。

  ……

  临别前的前五天,山田町一闯入了苏明安的房间。

  “别,别赶我走!”山田町一很有经验地大喊,他已经被赶走过太多次,“我是给你带奶茶的!放这了,我走了!”

  “山田。”然而这一次,苏明安没赶他走。

  山田町一回头,望见猩红软管之下静默而立的神明。

  “你的二次元逛街规划图,给我看看吧。”

  山田町一立刻拿出在兜里放了几十年的规划图,一副邀功的姿态,绘声绘色地介绍:“你看,这边有很多知名IP,这边以官方为主,那边是同人。这里有许多世界游戏期间的周边,我帮你排除了你不喜欢看的部分,剩下的都是清新帅气健康的……”

  霜雪般的神明静静听着,仿佛这一刻,他们假想着走过了街头,数之不尽的繁花纷扬而落。

  苏明安收起了这张规划图,与戒指等摆件一同放在了玻璃柜里。

  ……



第终局叁章 “OE·自海洋而亡”

  临别前的前三天,玥玥来了。

  “一万个美梦,你怎么才用这么几个。”玥玥揉着眼睛出现,打着哈欠走进梦里,“没有好好睡觉吧。”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苏明安疑惑道。玥玥分明留在了世界游戏。

  “别担心,这里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为你留下的一个机制。”玥玥说,“——当你全心全意只想着赴死时,你就会做这个梦。”

  “是吗。”苏明安垂下手,“你还是梦。”

  没有繁华的美景,亦没有春光,只有空白里站着黑发的少女。她抿唇驻足,片刻后说:

  “这样就足够了吗?”

  她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睛大大的,眼里唯有询问。

  “足够了。”苏明安说。

  玥玥沉默了一会,张开手,掌心里是一个泡泡包裹的巧克力,“你这些年的生日,我都没能送你礼物,这是我补给你的礼物,名叫‘幸福巧克力’,吃掉它,醒来后,你将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你将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麻痹自我的东西。”

  “那……”

  苏明安却接过,将巧克力轻轻放进嘴里,浓稠的甜味化开来。

  “但是。”

  他说,

  “太苦了,太苦了……”

  ……

  临别前的前两天,一位从未想过的客人到访了这个房间。

  那人只有一道虚影,露出隐约的五官。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定的结局?”扶着帽檐的虚影轻声道,“我还以为,会更不同寻常一些。”

  “或许会呢,拭目以待吧。”苏明安的双手藏在桌下,正在操作些什么。

  “咦?”虚影说,“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快乐、幸福、喜悦……这不像正常的情绪,你又催眠了自己?为了明天不那么伤心?”

  “或许只是因为一块很甜的巧克力。”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窥视了很久,也没发现你这些年在梦中暗中联络了谁,你要准备多大的惊喜,变出一场多么精彩的魔术?”虚影说,“只是献祭的话,那可就太令我失望了。”

  “诺尔·阿金妮。”苏明安忽然说。

  虚影顿住,他立刻警惕地盯住苏明安藏在桌下的双手,苏明安正在悄悄操作什么,难道苏明安有能够困住投影的技术,想伤害到自己的本体?

  “看。”苏明安拿出双手。

  虚影立刻举杖退后。

  映入眼帘的,并非陷阱或武器——而是苏明安掌间,一座由三角体、圆柱体、长方体构成彩色积木。与他们结盟时搭的那座积木塔,一模一样。

  “你……”虚影惊愕开口。

  “走你。”苏明安双手一扔,像个小孩子般,手上的积木朝着虚影扔去。

  诺尔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见面,苏明安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也没有刺探任何情报,甚至没有讨论关于清醒者的任何信息,而是像个赌气的孩童,搭了一座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积木城堡,丢向他。

  就像个扔沙包泄愤的孩子,丢向自己不喜欢的同龄人。

  诺尔本就是无权限访问,被界主做出了攻击性动作,立刻被迫脱离了这个世界。

  立于星海深处,诺尔沉默许久,轻声道。

  “我差点忘了,挚友。”

  “为自己选定结局的你,从来都很固执。不会听从别人的言语,也不会在临别前受到影响与触动。你从来都是这么决绝。”

  “也就是说,你完全下定决心了。”

  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

  ……

  临别的前一天,苏明安将全部的力量灌入了世界树,没了力量支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他的精神状态骤然恶化,有几分钟忘记了自己是谁。

  幸好他吃下了玥玥的巧克力,还能勉强维持行动。

  同伴们齐聚于房间里,原本能塞满整个房间的二十几号人,现在仅剩下五人。

  “我是谁?”座椅上的青年问自己。

  “你是苏明安。”林音说。

  “你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着北望说。

  “我是,北望。”北望极尽所能,让言语变得完整。

  “那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向旁边的照片墙。

  照片墙上是他们这百年来拍下的一张张照片,而苏明安指着的,是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

  “她是玥玥。”易颂说。

  “嗯……”青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很好,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林音笑中带泪:“你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还有……”青年手指移动,指向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个。”

  “那个是露娜,你们是在第七世界认识的。”山田町一跟上去解释。

  “我也想和她成为朋友……还有那张照片。”

  “他叫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易颂说。

  “我想见他,我想和他说说话,我感觉和他说话,一定很舒服……”

  “可能暂时见不到他……”林音支支吾吾说。

  “还有那个。”

  “她叫伊莎贝拉,也是一位很温柔沉稳的女士。”

  “那个。”

  “他叫艾尼,咋咋呼呼的,但很有责任感。”

  “那个。”

  “他叫伯里斯,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过他很崇敬你。”

  苏明安每一次指向的,都是他熟悉的人。

  仿佛,就算他忘记了一切,也能记得这些身影,记得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原来,爱真的会让一个人,无论怎样都能认出爱的导向。

  曾经,林音看过一个视频。一位老人由于老年痴呆而失忆,可当他的老伴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老人问:我能否与你一起跳舞?

  “这些我很眼熟的先生们与女士们,我能否与你们……”这时,轮椅上的“老人”望了过来。

  那双金色的眼瞳,有一瞬间有着漆黑的原色。

  “拥抱一下?”

  ……

  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与“老人”一同跳舞。

  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林音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背,山田町一扶着他的肩膀,他们将他小心地拥抱起,仿佛在拾起一捧易碎的月光。他的身躯很轻,轻得像被岁月掏空的蝉蜕。

  他们移动脚步,跳起一场末日前的舞。他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林音将脸颊短暂地贴在他微凉的白发上,她牵引着他虚软的手,向前,向前。

  吃下了巧克力的“老人”,心中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遥远的少女的歌声,像是巧克力给予的一场幻梦。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像秋末最后一片离枝的叶。

  明日已不再。

  他们旋转着,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光芒流过他凹陷的眼窝、瘦削的颌线,他却在笑。巧克力带来的纯粹幸福感,让苏明安的脸上漾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望着眼前这些模糊而温暖的身影,目光依次抚过林音强忍哀恸的眉梢,山田町一泛红的鼻尖,北望紧绷的下颚,易颂镜片后的双眼、照片墙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他仿佛要将这些面容镌刻入骨。

  然后,他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释然的、仿佛放下一切的、洁净而美丽的微笑。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林音,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

  所以,不要辜负我与你们的幸福。

  ……

  “啊啊啊啊啊——!”

  高山之上,吕树嘶吼着,高高举起汇聚着整个文明重量的黑刀,全身疼得几乎要炸开,他拼尽全力向前走,走向那个犹如火焰般明亮的身影。

  这一刻,他的双眼仿佛忽然亮起,宛如被揭开了漆黑的帘幕。那双黯淡的绿色双眸,有一瞬间化为了黑色。

  那个人在回望着他。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

  一些人强求欲望,踩着羸弱者的脊梁,趾高气扬地将利益视作己有。

  一些人以友谊为筹码,在谈笑间将真心碾作齑粉,以谎言欺骗故友。

  一些人将孩童的天真铸成武器,将学者的良知明码标价。

  一些人以文明存续为名,行独裁冷酷之实,将七十亿生命的前路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有些,却也是“他们”自己。

  如果可以,他们也希望,醒来时,这是一场梦,他们还在花树下,喝着永远也喝不完的饮料。

  他们也希望,他们只是熬夜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还盖着被毯。

  然而,雪淋了满身,青年已然白头。

  这一刻,他听到了耳边无数回响的“人间”——望见视线尽头,有人站在那里,微笑着,望向他,等待着。

  ——挥刀吧,吕树。

  ——在那浩瀚漫长的地平线后,新的方舟正在启航,白昼的光明淋遍万物,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

  【“吕树,明日斩杀世界树,你希望我这最后一棋,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希望你活着。”】

  【“那就是失败?”】

  【“活着。”】

  【“……活着。”】

  ……

  【“我不会死的。”】

  【“相信我。就像凯乌斯塔的阿克托一样,每一次他的死讯传出,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所以,下次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别难过,就当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计划。”】

  ……

  【“让我们在结束一切的温暖的新世界重逢吧。”】

  ……

  “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啊啊啊啊啊!”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驶向你们。

  “骗子——骗子——骗子!!!”

  路途或许会有些颠簸,有些坎坷,但不要担心,我一定会与你们相逢,在春光里,在黎明后,是无忧无虑的未来。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会为你战斗了——‘坏人’——!”

  相信我,我会活到很久以后,我会走遍天下,走向宇宙……也会走向你们。

  “哗——!!!”

  落刀的这一瞬间,吕树感知到了一双眼睛、一张尚未封冻的脸颊。

  那是饱满、温热、健康的微笑,他似乎很累了,就像快要睡着了,一双眼睛回归了最初的墨色,宛如初次踏上旅途的少年。他一身白色长衫,张开双臂站在树下,像是将要拥抱春光。

  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仿佛穿着不同的服装,西装、魂猎装、实验服、白大褂、神袍……无数发色与瞳色在他身上交叠,最后化为了最初的墨黑,化为了他走出咖啡厅时的模样。他睡眼惺忪,像是熬夜没调整过来,书包里满是大学的课本,身上弥漫着咖啡的苦香。

  然后,他的身上仿佛蹦出了一条魂灵,那是灯塔的模样。灯塔魂灵在他身上东看看,西看看,在无数画面里走过了无数条路,有恶龙盘旋的城池、有明光闪烁的夜空、有高耸入云的大厦、有漂浮云端的堡垒……他握着灯塔飞了很久,走了很久,亦搜寻了很久……终于,他似乎终于排除了所有错误的道路,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露出微笑,看向自己,拿出一柄锋锐的剑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心脏开出了无数朵晶莹的叶片与花。

  这是,他一路苦旅,最后找到的答案。

  “不——!”吕树分不清这一瞬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一场幻觉。那个人分明仍然安静地站在世界树下,等待着刀锋。

  下一刹那,他的刀也落了下去。

  “轰——!!!”

  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粒星火点燃,化作席卷一切的浪潮。

  骤然爆发的光芒顷刻间吞没了苏明安的身影,吞没了吕树僵立的身形,吞没了远处的摄像头与直升机。它漫过世界枢纽高大的白塔,淹没了浩瀚的天空。

  巍峨的世界树虚影在纯白中显现,枝干贯穿星球,根系缠绕高山,从与刀锋接触的第一点开始,它粲然崩解,化作无数飞扬的光屑。它向外奔涌,掠过天空与海洋,掠过无垠的宇宙。

  星球上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都市亦或荒原,所有仰起的脸庞都在这一刹那被映亮。

  凝聚了亿万生灵命运与一颗星球全部重量的神明,正在将自己归还于世界。

  光芒刺向高天,穿透了星球之外的航船,掠过每一座方舟的窗舷,将漆黑的宇宙涂抹成一片无垠的白昼,浩瀚的洪流奔流、咆哮、嘶吼,仿佛一场盛大献祭最辉煌的火焰。

  “哗——!”

  倏而,天光大亮。

  吕树立于光流的中心,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切。

  是的,他能看见了。

  刀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躯体,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染上了漆黑的眸色,化为深沉的墨绿,视觉瞬间恢复。

  苏明安将眼睛给了他。

  他清晰地看见——在无尽光芒的源头,白衣的身影正在淡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融化在这片他亲手缔造的白昼里。那人脸上似乎还带着洁净的微笑,仿佛不是走向终结,而是赴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之约。

  他看见了那人的微笑、那人轻轻挥舞的手掌。

  再见。

  雪在耳畔刮过,吹起吕树的白发,他仿佛正向着黎明奔去,胸中万丈山川,足下川流不息,淌过浩瀚江流。

  “苏明……安……!”他伸出手,徒劳地呼唤。

  这一刻,仿佛有无尽白昼拔地而起,长夜向着黎明坠落,如同黑夜里捧起的火,撕裂了苍山与大地。

  “苏……明安……!”有人亦在呼唤。

  “苏明安……!”无数人正在呼唤。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苏明安最后没有任何抵抗,他决不是失控的神明。

  “——!”

  眼前的巨树,渐渐化作流泻的浩瀚白雪,随着黎明而飘向四方,飘向苍山与河川,飘向麦田与乡野,飘向路灯上的白鸟、天空中的阳光,飘向花圃的向阳花、昼夜不息的炬火,飘向白昼的萤火、长夜的星辰,飘向孩童手里的糖果、他们的眼瞳。

  人们站在天空下,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静默的宁静。

  灿烂无云的阳光直落而下,空气四散起舞。

  仿佛有滔天海浪虚虚扬起,直冲那颗屹然不动的遗珠星,隐有天空与海洋的气息,宛如万物倒悬,有一瞬间,天化作海,海化作天。

  吕树站在光与新生之中,站在故事的结尾与开端。

  他忽然察觉到掌心痒痒的。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忽然颤抖地捂住脸。

  “啊……”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躺着一枚世界树宽大的叶片。叶片脉络之处,笔触清秀而洒脱地写着一段话:

  ……

  “吕树,我有没有说过,你也是我心目中的‘好人’?”

  “在我感知到所有的质疑与冷眼时,是你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相信我这位无人信任的‘预言家’。在我被全世界怀疑时,是你一直为我作一柄刀锋。”

  “‘好人’原来并不是一个单向词,不知什么时候,你们竟也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中的‘好人’吕树,祝愿你青松如故、魂灵不腐……也祝愿你们,前路皆春。”

  “——待到新年春花烂漫之时,请为我送上你最后写完的《灯塔观察手记》吧。”

  ……

  曾有无数次、无数次,神明起身望月。

  溪水潺潺,月坠满天,他看不见故人的双眼,亦没有最初的豪情壮志与少年意气。

  人世流转,一如千年。唯有窗外银杏,始终如一,不曾逐流华而更改。

  他走向高山,亦走向凡间。

  他流向无垠大地,脉脉苍生。

  他听过市集最喧闹的嘈杂,听过比任何圣歌都更繁复的合唱。他坐在村口的石碾上,听老人们用缺牙的嘴,讲述的不是关于神明与救赎的史诗,而是关于雨水、收成、婚嫁与丧葬的絮语。

  晚风来,老银杏簌簌作响,却有新叶旋落。

  他望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与清冷的月辉交融,织就笼罩人间的新幕。他望见山崖下有牧童仰首,牧民们议起昔日的欢笑。他望见新生的原野又一次长出了似曾相识的玫瑰。

  祂为自己写下了终局。

  祂的意志流淌在蜿蜒的河川里,祂的呼吸起伏在绵长的山峦间,祂的慈悲藏匿于玫瑰的种子破土时,祂的目光破晓于新生的黎明。

  于是,神祇隐没。

  山河低语。

  万物生辉。

  ——我心如匪石,

  不可转也。

  ……

  ……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

  ……

  (全文完)

  ……

  ……

  ……

  ……

  (&全……@*文!!完@)

  (*¥……@!)

  ……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锚点已落于“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请继续观测后续。)】

  【(若观测者未观测过“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请结束观测,被苏明安欺骗,永远停止对“宇宙之书”的观测与锚定,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无垠无际的平原,一直往东驶去,我们就能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赫尔曼·梅尔维尔《白鲸记》】

  ……

  界主临刑前些夜。

  漆黑的房间里,一簇烛火摇曳,副界主凯尔撒走入黑暗,看向黑暗尽头。

  他望见界主蜷在宽大的椅中,苦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缠绕。祂身后的落地窗外,繁华城市车水马龙流转,夜色如天鹅绒将祂包裹。祂阖着眼眸,仿佛在思考什么。

  彼时是2118年,“创生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人类坚信,按照苏明安的说法——只要人们写出十万条美好的世界线,就能打破明珠星的屏障,令两颗星球成功融合。可知情人都明白,这个计划只是无稽之谈。高等文明的屏障怎么可能随便写写就破裂,那以前叠影也不用那么费劲。

  那么,整整七十多年,苏明安只是为了欺骗人类,给全人类一个虚假的希望吗?

  副界主凯尔撒手持烛盏,凝望着夜色深处蜷缩的身影,喃喃道:“界主,我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宜居星球了,又无法打破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进不去,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了。”黑暗里,传出苏明安微冷的嗓音。

  他很少笑,也很少露出表情,嗓音总是静而微冷的,仿佛早已变成了一位合格的神明,

  “哪一天?”

  “那一天——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只是谎言,人们视我为欺骗苍生的罪人,吕树上山杀死我的那一天。”

  “您是要……激起人们的负面情感,自诩恶龙,效仿圣启?但就算那样也不可能打破文明屏障。”

  “那只是添头。”苏明安忽然望向他,转而道,“凯尔撒,你现在还有逃离的机会。”

  凯尔撒明白,若是那一天,苏明安主动公开真相,人类的怒火必定会牵连到他。他垂下头,蓝色的眼瞳于暗夜如火,拱手道:

  “五年前您收养我,悉心培养我,将我这个普通的乡村小童扶至副界主之位。那时我便知道,我是一个靶子,为了给您真正的心腹——吕树转移视线的靶子。有我在明面上,他便能安全地隐下来。我承接了您赋予的荣光,自然会承担义务。我不会逃,至死不逃。”

  苏明安的睫毛颤了颤。

  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情绪波动已经极小,可眼前微渺之人的一段话依然令他动容。

  “神明。”青年抬起头,轻轻张开双手,

  “我很喜欢收养我的维尼奥爷爷的一番话——”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维尼奥爷爷想了一辈子,也没明白他被什么拴住了。也许我比爷爷聪明点吧,我早就想明白了。”

  青年微微抬头,露出飞鸟般稚拙洁净的微笑:

  “……是【爱】啊。”

  爱。

  人类为其无所不争,神明为其永堕黄泉。

  黑暗里,神明睁开了双眼。

  如霞光交加,如长风浩荡,那一双眼瞳望过来时,蜉蝣仿佛看到数之不尽的虹光。一瞬间,苍白的墙壁仿佛开满了金黄的雏菊。

  凯尔撒从未走近过这位神明,祂的心仿佛成了一个封冻的宇宙,只有最初的人能触碰,后人感受到的唯有寂静。

  ——自己在这位神明眼里会是什么角色?昙花一现的小人物?甘愿赴死的尘埃?只出现过三言两语的注脚?

  相比那浩瀚的未来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个用来保护吕树的烟雾弹,蜉蝣要如何走进神仙的心中呢?

  祂曾经会像自己一样,只是一位渴望做英雄的热血少年吗?是什么封冻了祂的热血,又是什么塑造了祂?等到祂的理想实现的那一日,等到祂完全揭开这计划的后手——那一天,祂会露出山茶花般洁净美丽的微笑吗?

  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是而已。

  ……

  2118年12月31日,界主苏明安公开了“创生计划”为谎言——人类注定无法打破遗珠星的屏障,人类承载了整整七十年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星球,注定在高维的追杀与资源的损耗之下渐渐消亡。

  全人类陷入混乱与愤怒,对准了高傲无情的神明。

  这时,北望与吕树站了出来。

  ……

  【镜头里,吕树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北望。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

  一瞬间,极度的绝望化为了极度的希望,所有人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斩杀神明化作的世界树,以神明的血肉供养北望的小世界,人类就能坐上这最后的诺亚方舟。

  祂已经腐坏了不是吗?祂的人性已经在漫长岁月里磨损殆尽,这在情理之中,他们也感激祂做过的一切,但当祂成为了文明的阻碍,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弑神,迫在眉睫。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 2118年12月31日晨】

  【一切按照界主的计划进行着。】

  【今日,界主苏明安阁下向全世界宣告“创生计划”为谎言,并于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全世界的愤怒与绝望,皆在计划之内,并无缺漏。】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即将依照界主之前的安排,进行下一步计划。】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凯尔撒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随后,他平静地被带走,被关押。

  2118年12月31日上午,在全世界瞩目之下,介错人吕树走上神山,神明陨于吕树之刀。

  这一幕令人唏嘘不已,他们曾经无比敬仰这位神明。

  人们感慨着,既然神明已然死亡,他们等待着北望的小世界开启——

  然而,这只是第二个谎言。

  ……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

  ——云上城神明抬起了头。

  祂在铺天盖地的弑神光华之下——在全世界的镜头之下——在倒塌的苍然巨树之下,公布了第二个真相。

  ——北望的小世界,即使有了世界树的供养,也不足以容纳所有人。

  这依旧是一个谎言。

  祂无情地盖上了希望的盖子,告诉了人们——无论哪一条路,其实都走不通。

  仿佛人们注定灭亡。

  仿佛上位者们只是在玩弄全人类的感情,汲取他们的情感,让他们一次次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

  既然屏障根本不可能打破,北望的小世界又无法容纳人类,人类注定灭亡吗?到底为什么反反复复欺骗他们?

  就在人们愤怒崩溃之时——他们突然发现了世界的变动。

  ……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地质学家熬夜得昏昏欲睡,端起了咖啡杯,正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的咖啡莫名地倾向了同一侧,仿佛重力失衡了。

  同一时刻,龙国某个天文台上,一位技术员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星图,却发现两颗星球正在靠近。

  “融,融合了……?”技术员吓得双腿颤抖,不可置信,分不清是困惑还是狂喜。

  ——在神明死亡的那一瞬间,两颗星球竟然开始成功融合,小世界竟然无视了遗珠星曾经不可逾越的屏障。

  消息像野火般在圈子里窜动,引爆了全球网络,各学界一片哗然,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明明“创生之力”不可能打破那道文明屏障。

  “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神明的谎言,可为什么……?”

  “为什么神明一死,两颗星球就成功融合了?如何解释这种原理?”

  人们困惑而茫然。

  ——所以,那阻拦了人类七十年的遗珠星的“文明屏障”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只容许几十万人入内?如果它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能阻挡七十亿生命的进入?苏明安的计划、十万条世界线、看似荒谬的“创生之力”,究竟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僵局之中,无数人抓破脑袋,却是最单纯的孩童无意之间侦破了真相。

  龙国东方,白发苍苍的杨长旭正在教重孙子认字,四五岁的小杨望着平板上的生词——“镜子”,咿咿呀呀地念着拼音。平板展示着各种镜子的图片:梳妆镜、倒车镜、哈哈镜……

  这时,电视正在直播,困扰了人类几代人的“遗珠星文明屏障”被标记出来,专家们正在激烈争论着为什么小世界突然成功无视了遗珠星的屏障。

  小杨抬起小脸,懵懂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屏障”。孩童未被既定知识束缚的小脑瓜里,建立了一个最简单的联想。他扯了扯旁边妈妈的衣角,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妈妈,你看那个亮亮的圈圈……它好像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人的闪电。

  孩童巧笑着,所有人却如遭雷击。

  “镜子……镜子!?”白发苍苍的杨长旭一愣,挺起了佝偻的脊背,他太过苍老,脑子晕晕乎乎,可这一刻,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起初只是觉得孩子天真,但当杨长旭看向星图上的“屏障”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

  “镜子……对了!”

  ……

  ——如果一开始,那“世界屏障”的本质就不是阻挡一切的“墙”,而是一面“镜子”呢?

  ……

  在人类的惯有印象里,“世界屏障”是一堵墙,坚不可摧,密不透风,才能将叠影之流牢牢挡在文明之外。

  然而,新的想法一旦出现,再也无法忽视。同时,界主的陨灭也隐隐关联到了这一猜测。

  消息迅速反馈到紧急成立的世界融合研究总部。人们针对一个问题进行重新讨论:为何早期能有数十万的“先驱”成功穿越屏障,抵达遗珠星进行基础建设,后来倾尽全球之力的七十亿人,却被阻隔在外?

  理论物理学家们开始沿着“镜子”这一思路疯狂推理——如果,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屏障,而是一个宇宙尺度上的规则层呢?如果不是它“挡住”了翟星人,而是将翟星人试图前往遗珠星的这一行动,连同人类携带的差异化,被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来呢?

  ——如果是“反射”,而非“挡住”呢!?

  ——如果人类一直试图“打破”的,其实是自己认知的投射呢!?

  而苏明安“创生计划”的十万条世界线,则是在用无数种可能的“世界设定”,去冲刷、覆盖、或者“说服”这面镜子,让它不再反射人类的种种,而是趋向一致,直至允许通过!

  “创生计划不是扯淡的计划,也不是什么‘随便写写就能破除高等文明屏障’的离谱办法……”杨长旭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震撼与敬畏,那是对于苏明安的敬畏,那个人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最好的计划,“这是完完全全行之有效的……是针对屏障本质的最佳特攻!”

  ……

  “——原来如此。”

  七十年前,一次巡查中,苏凛接近遗珠星表面,洞察到了屏障的本质,金色的眼瞳闪过了然,他忽然笑了,感到有趣。

  “是吗,不是‘墙’,更像是‘镜子’。”苏明安触摸着遗珠星表面的光圈。

  “你打算怎么做?”苏凛问。

  苏明安眼瞳闪过思绪,轻声道:“这横亘的‘屏障’,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筛选器’。当小规模的群体试图穿越时,他们如同发射出的单个粒子,能够通过成功抵达彼岸——这便是之前我们几十万探索者能够成功进入的原因。”

  “然而,当七十亿人带着统一的、强烈的、旨在殖民的集体意识,如同强烈的探照灯聚焦于缝隙时,集体的确定性观测导致了坍缩。他们变成成了一个确定的宏观客体。这个客体,被宇宙之‘镜’反射了回来。”

  苏凛双手抱胸,“你说起这一套倒是头头是道。”

  “我不喜欢你说话带刺。”

  “这是夸奖。”苏凛望向前方,“所以,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个屏障?既然它的本质是镜子,就不能粗暴打破。”

  苏明安嘴角抿起,似乎在思索:“苏凛,你觉得,如果我们要穿过一面【镜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寂静的宇宙之间,群星熠熠,万物无声。

  苏凛闭目,片刻后睁眼:

  “——去照这面镜子。”

  不是打破,而是去照。

  当一个人望向镜子,镜子之内就会显出这个人的模样。

  二人的背影映照于悠悠旋转的斑斓星球之下,犹如虹彩之下的霜雪,模糊而遥远。苏明安望着浩瀚星海,想到了一个必胜方案:

  “……在今后的百年内,我将发起一个‘创生计划’,选取十万名创生者,书写十万条世界线。这不是为了积蓄能量去‘砸碎’这面镜子,而是为了书写倒影。”

  “根据我在罗瓦莎积蓄的信息——光暗面理论。生命所处的现实(暗面)与虚幻之面(光面)如同硬币的两面,镜子则是连接光面与暗面的界限。”

  “创生者们要做的,是将无数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关于双星融合的‘可能性’持续不断地写入镜子之内,最终在湖面之下(光面)稳定形成一个清晰的‘倒影’。”

  “当足够多的‘倒影’在光面被固化,因果发生了倒置——不是先有翟星人艰难穿越,才有遗珠星的融合;而是先定义了‘镜子之内存在翟星人类’的现实,镜面之外便不得不随之响应,以符合这已被书写的‘果’。”

  ——他们不是去通过照镜子,将自己投射到镜子之内。

  ——而是先将“倒影”透过裂隙写入镜子之内,因果倒置,由镜子反映出了镜子之外的他们。

  “想让一个人进入镜子之内,唯一的办法是……”苏明安唇角勾起微笑,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先让镜子之内映出我们的身影,镜子之外就必然存在我们在照镜子的逻辑。”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再被这个文明排斥。”

  两个世界不是在物理上撞碎了隔阂,而是化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被人类书写出的十万条世界线……当光面的倒影被优化至完美,这优化也反向映射回了翟星人自身。

  ……

  ——他们,言灵般地,写出了对面的“自己”,也同时重塑了此岸的“本我”。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2)”

  于是,那一刻,人们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星球合并。

  两颗星球的物质、能量场、生命图谱……都开始融合。遗珠星上的水晶丛林与翟星上钢铁森林逐渐重叠。

  仿佛光与暗的双生子,一个扎根于物质的历史(暗面),一个扎根于信息的可能性(光面)。如今,在曾被误读为屏障的镜面两侧,同时成为了真实。

  苍穹之上,由概念构成的文字之海、由十万世界线汇聚成的海市蜃楼、由创生者们以灵魂与理想书写的史诗……漂浮于现实之上。

  此刻,新生的阳光普照,照耀着每一个既是现实也是倒影的生命。

  自由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方式,降临了。

  以绝望孕育,以谎言奠基,以牺牲浇灌,最终在集体意识的观测与个体灵魂的书写共同作用下浮出的——不可思议的——

  ……

  ——【新世界(NEW WORLD)】。

  ……

  当两颗星球融合,当曾被斥为谎言的奇迹以超越理解的方式成为现实,所有指向神明的愤怒化为了沉默,随即是排山倒海的困惑。

  人们终于开始拼凑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苏明安为何要主动背负“欺世”的恶名?为何要精心策划由最信任之人执行的“神坠”?祂既然没有灵魂腐化,为何要主动赴死?

  真相渐渐揭露。

  ——除了为了转移视线,亦是为了那面宇宙之镜的另一重特性——它不仅能反射物质与信息,更能折射放大生命的情感与信念。

  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当人类幻想出十万种光明而幸福的可能性,于遗珠星投射出“完美的倒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可能性,也并未消失。

  一面镜子,不可能只反射美好,必然存在黑暗。

  苏明安早已看到了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他知道,仅仅在光面书写出“完美倒影”是不够的,一个纯粹由美好愿望构筑的理想国是脆弱的,如同无根之木。它需要一种更强大的现实层面的锚定之力,一种能够与黑暗抗衡的正向情感凝聚体。

  于是,祂策划了那场史诗级的献祭。

  祂让自己成为集负面情绪于一身的“恶龙”。让人类的恐惧、愤怒、背叛、绝望,在得知“创生计划”是谎言时达到顶峰;再让斩杀“腐坏神明”的行为,释放出压抑到极致的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背叛者的愤怒;最后,在北望的“第二个谎言”被揭穿,希望似乎彻底湮灭的刹那,融合的奇迹不期而至,迸发出从地狱直冲天国的狂喜、愧疚、信仰与新生般的希望……如同过山车般剧烈起伏的、席卷全球的洪流。信仰被公开的“神坠”仪式引导,最终注入了由十万世界线书写成型的、尚显脆弱的“理想国”根基之中。

  祂以自身为祭品,以自身的名誉与生命为代价,点燃了全人类最极端的情感,为新生的理想国,完成了最后的“奠基”。

  理想国不再是光面上漂浮的完美倒影,而是被七十亿人锚定的现实。光与暗统一,希望与牺牲铸就。

  ——使人间变成地狱的,恰是人们试图打造天堂。

  在走向那场注定陨落的终局之前,苏明安沉默地料理好了一切身后事。

  祂将两只猫完全交付了吕树抚养。黑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抱住祂不想离开。白团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祂的指尖。

  祂将伴随自己征战的神器与道具一一存放在房间内,等待着有人发现,等待着下一任主人。

  祂设置好了定时发送的程序,明安系统会把祂错过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礼物都发送给同伴们。

  最后,便是那场震动世间的“神坠”。

  当吕树的刀锋落下,当神明的形体在世界树的崩塌中消散,当双星发出璀璨刺目的融合之光——

  星空的彼端,长发飘舞的云上城神明静立于苍穹,金黄的眼瞳凝结着宁静,倒映着巨树倒塌的一幕。他手中托着一座小巧的水晶灯塔,这是他准备多年的器物。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这座小小的水晶灯塔有什么作用。

  这是他,用灵魂权柄锻造的,能够储存残魂的盒子。

  “你走到了这一步……”苏凛的目光穿透虚空。他无法介入苏明安的计划,也不会去阻止,但他可以做最后的收尾人。

  世界树倒塌,苏凛将一缕苏明安最后的残魂小心纳入水晶灯塔,如同守护着风中最后的余烬。

  光华熠熠,人类走向了未来。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①,”

  无数建筑旁悄然生长出遗珠星特有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晶态植物;天空中,陌生与熟悉的飞行生物并肩翱翔。人们走出房屋,脚下土地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脉动。他们惊讶,他们迈步,他们大口呼吸。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白发青年站在世界树的残骸旁,手中染血的长刀尚未归鞘,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墨绿色的眼瞳滑下两行血泪。

  他带上了他的眼睛。

  他成为了一个完全自由独立的人。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城市中心,拥挤在广场上的人们被天地异变所震慑,震撼地抬头齐齐仰望天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开始浮现出另一种城市的轮廓。街道在延伸,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重新绘制地图,新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砖石缝隙中生长,开着从未见过的荧光花朵。

  人们惊叹着,试探性地将手向美丽的生物伸去,警觉着,触碰着,喜悦着。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偏远的乡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呆立在田埂上。他面前原本因辐射而板结的土地,渐渐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几近枯萎的作物重新挺立,甚至结出了更饱满的穗实。

  他颤抖着伸出手,浑浊的眼中溢出泪水。

  “地……地活了……稻苗……不再死了……”

  “神呐,上帝呐,圣母玛利亚,佛祖,菩萨观音……”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都念了一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感谢赐福,感谢赐福,好厉害的土,终于种出稻子了,终于能吃上饭了……”

  整个世界从繁华都市到寂静乡野,从尖端实验室到平凡人家。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识多寡,都在同一时刻体察着“新世界”的降临。

  人们从未打破那面镜子。

  人们只是让镜子内外,变成了同一个世界。

  远方,新生的朝阳正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光芒平等地洒向这片土地。孩子们指着天空中奇异的双色光晕,发出惊呼。

  一个时代在困惑、震撼与初生的希望中落幕,而另一个无法用旧日语言描述的纪元正在升起。

  基于十万创生者呕心沥血书写的理想倒影、基于七十亿人类的祈愿、基于因果倒置后反射回来的、一个微调至更优状态的“自身”。

  新生的世界,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下。人们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茫然、震惊、喜悦、泪水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朝阳落在视野尽头,那是冉冉升起的新日,辉煌得犹如一片目不可及的金色麦田。道路正在前方延伸,如同无垠无际的原野。列车在铁轨上隆隆行驶,旅行的人们探出头来,指着未知而灿烂的远方大呼小叫,暖融融的金色落入他们眼瞳。

  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能够,一直往东驶去,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一所普通的托管所内,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天空呈现出晨曦与极光之间的色彩,梦幻而美丽。一群如同水母般的流光溢彩的生物优雅地游过苍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喜地指着窗外:“有水母在飞!有燕子在飞!”

  燕子振翅飞过,漆黑的身影飞向东方,缥缈于晨曦之下,羽毛在奇异的天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剪影灵巧而自由。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美丽景象。

  有稚嫩而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

  凯尔撒抬起头。

  在临时关押的狭小房间里,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天空的变幻。蓝色的眼瞳中映入了新生的色彩,他缓缓坐回硬板床上,脸上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全貌,但他看到了开始。这,就够了。

  “神明啊。”

  他望见狭小的牢窗之外,有一尾漆黑的燕子飞过,划过天空,划过长风。

  “多美丽啊。”

  “这是……您想要的吗。那就好。”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

  水岛川空紧抿唇瓣。

  她站在太华山下,亲眼目睹了巨树崩塌的瞬间,无数水晶枝叶四散而开,犹如烟花从天而落。她试图伸出手接住一些,却只是逐渐融化的荧光。

  万众呼喝之间,她的耳边却清静一片,她仿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那个人冷淡的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仿佛驱之不散的梦魇——

  “水岛川,我从未在意过你。”

  那是数十年前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他冷淡的回答。

  从愤怒、到仇恨、到震惊、到懊悔、到挣扎,她永远心神不宁,亦从未走出过去的阴霾。当她已是百岁老人的年纪,试图解清前尘之时,他令世界震惊的赴死彻底化为了一抹盛不下的溶月,解不开亦斩不断。

  他根本不在意,他就这样决然地走了,高尚至极,又高傲至极,连一句遗言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只给所有人剩下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从此以后所有提及“英雄”的词汇都离不开他。想留住他的碰不到他,想恨他的亦无法恨他。

  巨大的嫉妒、艳羡、震撼、落差包围了水岛川空,她绝望地察觉到,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人留下的漩涡。该敬佩还是该憎恨,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走得太光辉了、太震撼了,没有一丝瑕疵,亦没有一点私心。

  或者说,他的“私心”,即是人类普遍理解之上的“公义”。

  “如果……如果……”她浑身颤抖地望着那片光辉熠熠的苍穹,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化作千风。

  没有如果了。

  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义无反顾的身影,人们再也追不上了。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包括同伴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所有人的命都是被他救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他不和任何人商量计划,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沉默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巨树倏然倒塌,直到海水漫过头顶,直到见证黎明的所有人幡然醒悟、无所适从,被巨大的懊悔和震惊欺上心头,直到有人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看啊,那就是“英雄”。

  ——名为“苏明安”的“英雄”。

  ……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说,

  今年这里更加美丽。

  ……

  窗舷之下,易颂整理着一百多年来的行医记录,他将苏明安的档案抽出,轻轻递到灯火之下。

  这是他的规矩,当一个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疗,他会将该病人的档案烧毁。

  “噼——啪。”

  纸张卷曲,薪火燃烧。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着翻卷的纸张,橘黄的豆火跳动于寂静的虹膜,自言自语着:

  “……你的咨询次数越来越少了,近几年几乎没有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后也没能学会你交友的真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就会让所有人主动走向他。

  “不过,我该恭喜你吗?你‘康复’了,你不再需要治疗了。”易医生微笑着,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为病人落泪,

  “等此间一切事了,我会去寻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愈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抬起头,戴上了一枚猩红戒指。

  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对着烛火的喃喃自语。

  “苏明安,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

  小燕子,小燕子,

  我们建造了大工厂,

  安装了新机器,

  欢迎你长久住在这里。

  ……

  “那边是新长出来的棱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边的小孩,将孩子们庇佑于水盾之下。

  无数建筑拔地而起,蕴藏着人们对于永动机的幻想、对于飞船的幻想、对于糖果屋的幻想……双星融合后,十万条世界线的注入,世界开始自行演变。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人类文明的寿命被延长了数千年,他们还有找到下一颗星球,继续生存发展的机会。

  那是,无限的可能。

  遗珠星的镜面屏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罩。

  “山田町一,初步统计和区域环境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两颗星球融合后,世界各地发生了大变,基本都是十万条创生者世界线幻想带来的改变,由于苏明安提前审核过,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请你尽快前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通讯器里传来北望流畅的声音。

  山田町一很冷静,即使看到那个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静的人,才能处理好那个人留下的一切。

  联合政府等高层知情,但他们仅仅知道苏明安不是真的腐坏了,并不知道苏明安会在今天主动赴死。在人们走入新世界之前,苏明安向任何人隐瞒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死后揭露。

  所以,没有人在这一刻是镇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人不一样,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或震撼,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会完成他的未尽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与联合政府等组织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后几日,联合政府迅速运转起来。

  最高议会废除了大量旧纪元基于资源稀缺和生存竞争的紧急法案,转而颁布了以《新纪元宪章》为核心的临时基本法。宪章第一条明确了本纪元一切活动,以保障文明火种延续为最高准则,坚持探索、发展与演变。

  成千上万的勘探队被派往世界各地。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能源,而是测绘新生的地质结构。

  学校暂时停课,孩子们在保护下学习识别新生的动植物,了解基础的世界演变理论。成年人也需要接收来自各个渠道的科普,不拘于线下社区或互联网。

  杨长旭等人代表的军方组建了专门的军团,在星球轨道建立前哨,严密监控“镜面”的状态,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构建针对高维威胁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曾经阻挡希望的墙,如今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最令人惊喜的是,明安系统早有准备,将各领域的工作飞速安排完毕,令人们没有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着各方汇报——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梁,哪里的河流流淌着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忙着勘测新世界的变化,忙着安抚群众,忙着整理明安系统发布的信息,忙着把控舆论,忙着四处救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忙啊,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谁,忙起来了就遗忘了自己失去了谁。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极端的忙碌里,才能从悲伤的湖水里片刻脱离。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着熠熠生辉的希望,人类还有几千年的长路要走,而他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要是换作苏明安、换作路、换作玥玥、换作露娜……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担当。可惜,那些顶天立地的家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这种偷懒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

  真的……有点想他们啊。

  “易颂那家伙该回来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欢偷懒的同僚,“忙死了,连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枢纽还有一堆事情,好歹帮我分担一点啊……”

  他掰着手指数着,让日程塞满自己的脑海。唯有此法,能让他感受不到悲伤。

  是的,神坠那一天后,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作为巅峰联盟的一员,他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如果连他都嚎啕大哭情绪崩溃,其他人该有多慌张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里。

  他检查交通的植物生长情况,确保它们不会阻碍运输。

  他协调医疗站的心理干预团队,引导民众。

  他评估新生的能源场,为城市规划提供数据。

  他甚至会抽空去托管所附近转一圈,确认孩子们的安全。

  他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齿轮,嵌进名为新世界的庞大机器,以此稍微填补一点点内心随着那个人一同下坠的空洞。

  直到夕阳西下,他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推开指挥中心后门,想呼吸一口没有尘埃味道的空气时——

  他看见一只漆黑的猫,安静地蹲在废弃的电缆线圈上,竖瞳在暮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望着他,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脚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挥中心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新生的荧光藤蔓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指挥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在新生世界一个平凡的黄昏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肩膀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孩子们清亮的歌声,乘着满是希望的风,隐约飘来——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抬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叠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着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着。

  ——前一秒还充斥着工业痕迹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缤纷的街道入口。

  ——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于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姗姗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卷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于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桠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着熙攘的人流。有发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着走过,鞋跟敲击着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着夸张动漫发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争执着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着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松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着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吕树听着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着,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号的点心。他回过头,朝着前面的两人喊着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着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着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抬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他们穿行在飞舞的花雪与食物的香气里,走在光与影交织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虚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视网膜上。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无比美好的平行时空。

  这本该是……他们曾经约定过,却永远未能真正毫无负担成行的一次未来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着,看着花瓣拂过他的肩头,看着热气模糊吕树沉静的侧脸,看着玥玥如何微笑……

  他强行支撑的坚强,在这过于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击。

  这来自某个创生者写好的世界线虚景,也许在那位创生者的幻想中,未来本该是这个样子。

  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埋的悲伤已然决堤。

  “苏明安……”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紧绷了半个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全身都锤碎了……

  “苏明安……”

  “七十亿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个人背起来的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心的神明……!”他嘶吼着。

  “是我们太没用了……对不对?所以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选这条路……”

  泪水混杂着深切的自嘲与无力,他怪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坛;他怪命运为何如此无常,连一丝侥幸都不肯施舍。

  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那个人以为这样很帅吗?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演完这出悲壮独角戏,然后留他们在这里……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吕树挥刀时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诺尔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个人“抛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计划里的棋子……他把吕树变成了亲手杀死他的人。他让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他们怎么办……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确的……”

  这承认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腐化……你直到最后都清醒着……是你亲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生死……甚至算计了人类对你的恨和爱……”

  以自身污名和死亡铺就的新世界的路径……环环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他的选择是最优解,他的牺牲无可替代。他们连指责他“不该如此”的立场都苍白无力。他们失去了他,却连理直气壮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骗人们那是“墙”而不是“镜”,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风卷着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尘埃,嘶吼耗尽了少年的力气,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而那个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亲口听他说一句——

  “苏明安——路——露娜——伊莎贝拉——艾尼——”他嘶吼着逝者们的名字,声如泣血,嗓音尖锐:

  “我想你——我想你们啊!!!!”

  漆黑的小燕子划过天空,长风渺渺,叶落无声。

  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双膝跪地,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将灵魂都哭出来。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了动静,沉默地围拢过来,以理解的目光守护着他。

  他们知道,这位一直冲锋在前的领导者,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场迟来的宣泄。

  所有经历了失去、却依然选择坚守岗位的士兵们;自发互助、适应新环境的人们;在变故中失去子女,却依旧坚强的父母们;远方不断“生长”出来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洁白建筑……

  新生的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演变。

  苏明安换来的这个世界,玥玥仍在某处为之奋斗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田町一挺直了脊梁,擦干眼泪,仿佛重新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走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用忙碌迷惑自己的心脏吧。

  这样,就不会感到心脏的疼痛了。

  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燕子消失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晨曦般的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映照着初升的光芒,向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的方向,归去。

  风掠过他的发梢,掠过广袤而无垠的土地,带来了孩子们逐渐适应后的欢笑,带来了建设的声音,带来了未知的鸟鸣,也带来了……远方如同回应般、若有若无的、稚嫩孩童的歌声——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童谣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而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引领春天的燕子,飞向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燕子飞过的路,布满了荆棘与孤独。燕子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燃烧着少年热血。

  祂不曾改变,祂始终不曾改变。

  祂走得极远,远到布局横跨两个世界,算计了时光与人心,将自身的毁灭都化为文明新生的养分。

  新建立的理想国、由每一个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书写。

  至少此刻,文明迎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在终局与眼泪上建立起来的名为“自由”与“幸福”的,真实不虚的纪元。

  明知前路的残酷与自身的结局,却依然行神明之事,直至燃尽最后一缕魂光,为众生开辟了一个祂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前路仍有杂芜,人类将在这片由神明换来、由无数可能性编织的土地上,书写文明全新的篇章。

  正如那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熠熠生辉的洁白城市所昭示的那样——

  活着的人,将背负着所有的记忆与牺牲,在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最美丽的春天里——

  飞吧。

  飞向,无限的可能。

  ……

  “给我一朵山茶花吧。”宇宙之上,苏凛一袭风衣,手捧水晶灯塔。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新生的文明,缓缓转身,消失于黑暗之下。

  新阳正好,云霞蒸腾。

  “让我见证你理想的爱。”

  他也要,再度启程了。

  ……

  哗——哗——

  那一日,

  人们听见了潮水之声,海啸要来了。

  ——而诺亚方舟早已立于脚下,人类不再惧怕海洋。

  ……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向黎明去。

  向黎明去。

  ……

  ……

  ——【自海洋而亡】。

  ……

  【TE5·“废土之后”(你汇聚所有恶欲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你作为最后的恶龙被同伴亲手杀死……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100%】

  ……

  ——

  [1]北岛,《回答》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3)”

  伦雪逝于世界游戏,2026年5月,时间不明。

  伯里斯逝于世界游戏,2026年5月,时间不明。

  路逝于白塔事变,2028年9月28日。

  露娜逝于寿终,2028年12月27日。

  艾尼逝于白塔事变清算,2029年1月8日。

  昭元逝于入侵……

  ……

  苏明安逝于神坠日,2118年12月31日。

  ……

  2120年,格桑嘉措逝世,享年102岁。

  2121年,筱晓逝世,享年118岁。

  2122年,杨长旭逝世,享年127岁。

  2126年,莫言逝世,享年121岁。

  2127年,虞若何逝世,享年126岁。

  2128年,苏式逝世……

  2129年,维奥莱特逝世……

  2133年,日暮生逝世……

  2134年,阿拉乌丁逝世……

  2135年,莱恩逝世……

  2150年3月8日,随着山田町一灵魂枯竭去世,最后一批世界游戏期间的知名玩家全数离去。

  据说,山田町一在世时,曾在教堂的长凳上一坐就是很久。

  他在等两个人,听说一个人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蓝色头发,蓝色眼睛,笑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另一个人会说着“聊着呢”这种漫不经心的话,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跳,吓他一个情绪不连贯。

  所以,他会坐在教堂的长凳上等待他们回家。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手执图画本的老人面前始终空无一人。

  直至打扫教堂的修女在某一个白色百合开放的清晨,发现了静静睡去再无声息的他。他耷拉着脑袋,嘴角带着微笑,仿佛在樱花飞舞的街道上,咬住了一串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

  ……

  苏明安,路,山田町一,北望,露娜,伊莎贝拉,林音,艾尼,伯里斯,阿尔杰,昭元,易颂,伦雪,十一,琴斯。

  最后的十五人小队,终于仅剩北望与易颂。

  最后的巅峰联盟,亦仅剩北望一人。

  “神坠日”如同一场席卷灵魂的风暴,将旧时代的一切认知、怨恨与迷茫冲刷殆尽。

  太华山没有竖起任何宏伟的纪念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巨大伤疤的坑洞。世界树崩塌后晶莹的残骸依照原貌保存下来,坑洞的中心,摆着一架静默的钢琴。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歌功颂德的铭文,只有风吹过晶体时发出的回响,人们自发地来到这里,静立、默哀。

  人们在世界枢纽的最高处,建造了一座纯白的钟楼。钟声在每个黎明与黄昏各敲响一次,传遍整个新生都市。每当钟声响起,人们都会不由自主静默片刻。

  黎明不易。

  梅亚妮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世界的建设和儿童保护工作。她常常会给孩子们讲述“很久以前,有一位英雄”的故事,但她从不提及苏明安的名字,只描述他带来的春天。

  2135年,梅亚妮闭关退隐。

  易颂烧毁了关于苏明安的医疗记录,变得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整日在做什么,很快,没有人再看到他。

  2139年,易颂彻底消失了。

  水岛川空在长久的挣扎后,选择了一条苦行的道路。她离开了权力中心,成为一名游荡在边境地带的“清道夫”。她不再寻求答案,而是时时刻刻修炼,试图用漫长麻木的时间盖过心中的挣扎。

  2142年,水岛川空升维离去。

  吕树几乎从不踏入那片世界树的坑洞。他接过了凯尔撒的位置,沉默地守护这个世界。无人时,吕树会长久地凝视着旧时的照片,或是摩挲着自己已经写完的笔记。

  他经常陷入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幻梦,人生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走到哪里都有赞美的声音,人们赞颂他完成了神明大人最后的嘱咐,以敬佩的目光看待他。可只有他时刻记得那种亲手捅入血肉的触感,刀刃仿佛他的肌肤,切开的仿佛他的心脏。

  ——不要,不要,不要再这样憧憬地看着我。

  不要在教科书里把我的行为美化为“送神”,我只是杀了他,单纯地杀了他。

  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救世主之一,我是一个刽子手。

  那个残忍的人让他亲手结束了这一切,他的往后余生都活在了那一天。也许那个人的初心是希望他告别三个好人,结束依赖,自此独立而自由。他做到了,他成为了一个完满的吕树,可他走不出那一天。

  他时常分不清早晨和夜晚,时间过得飞快,昨日发生了什么,今日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

  他时常坐在灯光下看过去的影像,一看就是一夜。

  他时常贪恋睡眠,唯有睡眠能见到故人,若是一睡不醒,就不会见到醒来后空荡荡的房间。

  偶尔,他会和同伴们“不期而遇”。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会如同山田町一曾经历的那样,突然展开一片来自某条世界线的“虚景”。可能是樱花纷飞的街道,可能是阳光灿烂的海滩,可能是宁静的图书馆……而其中,常常会出现那个黑发青年模糊而宁静的身影,有时在微笑,有时在沉思,有时只是安静地行走。

  这些幻影不是真实的,它们只是提醒着人们,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在十万位创生者的期待里,在某个被书写好的完美世界里,他理应拥有这样平静而幸福的时光。

  每当这样的虚景出现,周围的人都会自发地安静下来,驻足凝视,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有人会将青年的身影记录下来,仿佛他还活着,还活在某一个他们幻想着的平行世界。

  他,他们,同伴们,过去的往日时光。

  ——指尖流沙,留不住,放不下。

  2144年的某一日,吕树再次陷入了幻觉。他像个濒死的老人,费力地抬起手,试图拉住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小小的身影。

  是小吕。

  或许是在罗瓦莎的记忆太深刻,他看见了小吕,虚幻的小吕坐到他身边,山坡上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吕抬起头,露出纯净的笑脸。

  “他们都走了……”吕树喃喃道,缓缓将头埋进膝盖。

  “一个都不剩了。”

  “一个都没留下。”

  留他在这颗星球上,做一个空洞的万人敬仰的“英雄”。

  做一具被万人膜拜的,代表着人类辉煌抗争历史的“雕塑”。

  昔日的救世主们已经化作雕像与纪念碑,只有他一个活人在人们眼中“栩栩如生”,仿佛活着的神像。

  “你在等谁吗?”小吕说。

  吕树沉默了,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已经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你觉得他做得对吗?”小吕说。

  尽管小吕没说“他”是谁,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吕树张口,想说什么,但又轻轻闭上了嘴。

  半梦半醒间,他都会想起,那些人站在树下朝他微笑的模样。洁白的,神圣的,明媚的。像羽毛一样,像白山茶一样,像蝴蝶刮过心脏。

  原来故事的终局会是这样。

  数之不尽的鲜花,数之不尽的幸福与满足,可心却是如此荒芜。

  ……死去的人都心满意足,活着的人都空洞狼狈。

  “那你觉得,他做得不对吗?”小吕歪着头,二人静静坐在山坡上,远方是兴旺的烟火城市,炊烟袅袅。

  “……对。”

  “他做得对吗?”小吕歪着头。

  “……不对。”

  像是调皮的孩童,吕树反复纠正着小吕的话,呢喃着,茫然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我知道了。”小吕眼神亮亮的,仿佛终于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他一把拽住了吕树的衣领,高声喊道:“你就是觉得他傻!”

  ——你就是觉得他傻——你就是觉得他傻——你就是觉得他傻!!!

  这句话仿佛回荡在耳边,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傻……?吕树茫然了,也歪了歪头,像个稚拙的孩童。

  好像是的,其实那个人做得太正确了、太完美了,也很聪明,可为什么就让人觉得他傻呢。

  他那么聪明,把整个世界都骗过去了。可他也那么傻,他想不到被丢下的那些人会很痛苦吗?他想到了,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太傻了,这样信任他的吕树也太傻了。可要说不值得,吕树又要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对。

  “……他就是个大傻子。”

  片刻后,白发青年缓缓流下眼泪。

  “我们就是一群大傻子。”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傻瓜。”

  吕树喃喃着,嗓音干涩得如同摩擦的沙砾。他重复着颠三倒四的话语,像是在确认某种荒谬的真理。

  山坡上的风轻柔地拂过,带来混合着花香与青草的空气。

  小吕依旧歪着头,过于纯净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轻轻地问:“那……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吕树张了张嘴,想说“开心”,因为这个世界确实如那个人所愿,变得美好;想说“满足”,因为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赎。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身下新生的草叶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触碰冰凉的湿润。

  ……是眼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原来,他还会流泪。在仿佛被时间凝固的岁月里,他以为自己早已和那些被珍藏的物件一样,风干成了没有水分的标本。他扮演着完美的继承者,行走在阳光灿烂的新世界,接受着众人的敬仰,却像个内部早已被蛀空的琥珀,了无生机。

  可泪水是真实的,带着灼人的温度,原来他的心还在跳动、还在疼痛。

  他想起来,之前几日,他经过了自己年少时的桥洞。

  那座桥洞,在旧时代曾蜷缩着无数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曾在那里挨饿受冻,也曾无力地看着生命消逝。

  而现在,桥洞依旧在,但里面没有了瑟瑟发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玩耍的孩子们用彩笔涂鸦的壁画。温暖的阳光洒在洞口,里面堆积的不是破败的被褥,而是色彩鲜艳的玩具。远处,救济站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资源丰沛了,基本的温饱得到了满足,尽管阶级依然存在,但桥洞下再没有“吕树”。

  这用巨大牺牲换来的正确结果,像一面光洁无比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觉“卑劣”的私心——苏明安是正确的。

  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苏明安当时的行为。

  “哈哈……”

  旁边的小吕突然笑了起来。

  他边笑边流泪,手掌大力拍打着草面,捶打着飞溅的泥土。

  “承认吧!树哥!”

  “我们都是傻瓜,都是大傻瓜!!!”

  他稚嫩的容颜有一瞬间变得苍老,百年过去了,昔日的小少主也变成了老人。

  “苏明安是傻瓜!路也是傻瓜!艾尼是傻瓜!诺尔是傻瓜!你也是傻瓜!——一群聪明蛋为了各自的理想成为了傻瓜!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了!!!”

  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望着那被温暖阳光笼罩的桥洞,吕树的喉咙里也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随后声音越来越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却流得更凶。他一边流泪,一边大笑,像个终于疯掉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时崩溃。

  他仰起头崩溃地大笑,嗓音沙哑难听,犹如刀割。

  ……傻瓜,傻瓜,都是傻瓜!

  为了这一缕晨曦……为了今天的黎明……为了那些在桥洞里涂鸦的孩童……为了以后无数代孩子天真稚拙的微笑……我们把自己都变成了傻瓜!!!

  小吕学着他的样子“咯咯”笑着,用衣服手掌胡乱擦着溢出眼眶的泪水。

  两个人在无人的山坡上,对着远方兴旺的城市,像两个最幼稚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狂笑。

  “咚。”

  忽然,吕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圆润的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山坡奋力扔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徒劳的弧线,落在遥远的草丛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小吕也捡起一块石子,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扔出去,仿佛在对着许愿井投掷硬币。

  “咚,咚,咚。”

  两个傻瓜站在山坡上,站在逐渐落暮的黄昏之下,不知疲惫地扔着一颗又一颗石子,像重复运作的傀儡,一边扔一边大笑。

  仿佛只要一直抛掷,就能将那些爱意无私的给予物归原主。

  仿佛只要一直大笑,就可以让自己不再是傻瓜。

  他们一块接一块地扔着,发泄着无处安放的痛苦,抛掷着没有回音的思念,仿佛呼唤着昔日的虚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传说里,猴子们向着水中的月亮徒劳地打捞。

  “砰,砰,砰。”

  白发的守夜人打捞着,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固执的傻瓜啊,他不停地笑着,他不停地哭着,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

  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4)”

  自那之后,

  自2118年12月31日之后,再无“界主”。

  再无人被授予“界主”之称。联合政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轮值主席与委员会共同领导,权力被分散制衡。

  并非无人有威望坐上那个位置,但界主之位,本就是临时性的职位,苏明安将权力归还于人类,人类也不会再立界主。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被永久地保留了下来。门禁权限依旧有效,但只对少数负责维护的智能机械开放。内部的一切陈设,都凝固在“神坠日”的前夜。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似乎还等待着批阅,苏明安曾用过的钢笔静静地躺在墨水台旁,笔帽尚未合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玻璃柜依旧躺着奈落的木雕、项链、笔记本等物,角落里的绿植生长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改为纪念馆供人瞻仰,因为过于喧嚣;也没有彻底封存令其蒙尘,因为意味着遗忘。有关“他”的一切被置于时间之外,像一场尚未结束的等待。

  偶尔,吕树会来看一看,但只是站在门口,不会进入。

  他怕自己的脚印踏入,凝固的时间就会被打破,就会直面“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明安系统”依旧高效运转着,执行着苏明安死前早已预设好的跨越上百年的长远规划。最高权限始终处于由系统自身暂代的状态,没有人试图去接管它。

  每一份正式文件的最上方,本应签署最高权限者姓名或代码的地方,在所有需要确认的署名栏上——

  永远是一小段空白。

  那里是属于苏明安的空缺。

  这不是缺漏,而是一种逐渐官方的格式,仿佛人类在诉说——我们的未来因他而延伸,我们的道路因他而开辟,我们的存在因他而成为可能。我们前行,我们众志成城,我们执起了火,但我们永不忘记,是谁为我们撕开了黑夜,带来了黎明。

  所以,我们会永远为他留着三个字的空隙,视作对他的致意。

  也许很多年后,年轻的孩子们会忘了,为什么每份文件的最上方需要空出一行名字的距离,他们只会将其当作学校里教的格式,无言地去遵守。但总有人记得,那里永远为一个人而留。

  启明纪元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耀着融合后的双星,照耀着每一个走向新生的人。

  ——人类承接了他用生命换来的未来,拒绝以任何形式取代他。他们将以永恒的空缺为镜,时刻映照自身的责任与局限,警醒着权力的边界,铭记牺牲的代价。

  于是,在欣欣向荣的新世界之下,在川流不息的行政中心之中,在决定文明走向的文件之上——

  他,永远“存在”。

  ——【苏明安】啊。

  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新的史诗。

  关于责任、关于牺牲、关于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希望、关于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的勇气。

  他点燃的文明之火,将在这片美丽的春天里燃烧,照亮人类前往“新的东方”的漫漫长路。

  【“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

  ——是的,他们得到了幸福。

  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

  这就是有关那位曾经十九岁的少年的,全部的故事。

  ……

  ……

  ……

  ……真的吗?

  ……

  宇宙之外。

  由无数光带构成的星海之间,世界游戏脉脉流动,像是一团洁白的飓风眼,向着远方漂浮而去。

  一个轮廓隐约呈现兔形的身影,收回了观测的“视线”。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选择了为人类而死。”老板兔的指尖碎屑流下,停止了观测。

  “他不是一直如此吗?”一个妩媚而略带疲惫的女声响起,“从最初在第一个副本里跌跌撞撞的玩家,到如今。他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无法复刻。他作为人类,竟然能获得世界游戏的满分评价,若他选择了留在这里,或许以后掌控世界游戏的就是他了,他非要为那些人类死掉,值不值啊。”

  “啧啧,可惜我们的‘大脑’费尽心机推动这场游戏,连一个最看重的‘满分选手’都留不住。”老板兔讥讽道。

  “总好过某个早已忘记自己是谁,疯狂而麻木的初代吉祥物。除了在一旁说些风凉话,还能做什么?”小娜淡淡道,“苏明安,要是他能留下来……”

  “哈哈!”老板兔像是听到了笑话,身体笑得颤抖,“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他那样的人天生就是来砸场子的。你以为用可笑的积分和权限就能绑住他?他迟早会看穿这所谓的游戏,会走到比我们的终点更远的地方……甚至,踹开你这块绊脚石。可惜啊,他走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踹你一脚。”

  可惜没有如果。

  有些人明明拥有广大前程,却决定自甘堕落,留在故乡赴死。

  “至少他曾被系统认可,获得了满分。”小娜反唇相讥,“而你呢?陈清光,你还记得满分是什么感觉吗?你还记得你那个文明的辉煌吗?还是说你这具腐烂兔皮下是连自己都厌恶的疯狂?”

  兔影在光下静止了。

  紧接着,忸怩的笑声传出:“咦嘻嘻,咦嘻嘻!陈清光和我老板兔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只是一个可爱无辜的小兔兔,人家什么都不懂哦!”

  小娜眼里闪过几分厌恶。

  洁白空间静止了许久,无数漂浮的世界景象犹如方块,聚散亦分离。两道非人的光影沉默着,明明是“父女”的关系,却仿佛全然的陌生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一个声音说:

  “(罢了。旧的故事落幕,该寻找新的‘玩家’了。启程吧,下一站。)”

  世界游戏的使命没有结束,它负有筛选与进化文明的责任,形如宇宙航船,必须前往下一个文明,开展下一场游戏了。

  兔影向前一步。

  世界游戏运行多年来,苏明安是老板兔印象最深刻的参赛者……可惜了,要是苏明安决定留在世界游戏,以后该有多么精彩。偏偏苏明安选择了赴死。

  纯白空间里,小娜启动了下一次航程。这是祂们做过无数次的事——结束上一场游戏,前往下一场游戏。

  “关于翟星的游戏已结束,新游戏即将开始,开始扫描邻近维度区,检索符合文明潜力评估标准的新目标。”

  小娜抬手,面前展开巨大的星图光幕,无数文明的光点明灭,如同夏夜萤火。数据流如同触须般探出,筛选、评估——

  【扫描中……检测到编号K4237扇区存在高活跃度意识波动……发现一个中等文明!】

  【规则适应性初步判定:良好。】

  【熵增趋势:中度,具备净化价值。】

  【开始进行深度信息采样,解析该文明历史、科技树、文化特性……】

  【即将前往该文明,展开下一场游戏……】

  就在即将启程,系统资源大量倾向外部的刹那——

  “——轰!!!”

  一股充满堕落的暗红色能量从宇宙深处毫无征兆地撞击在世界游戏的外部屏障上!整个核心空间剧烈震颤,光带疯狂闪烁!

  “嗡——!”

  警报响起!

  【警告!世界游戏遭受高强度未知维度攻击!】

  【检测到高浓度负面聚合体特征……识别为: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一瞬间,小娜身边同时出现了数道身影。

  第四席爱尔亚、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第十席情感之主同时出现,祂们感知到了世界游戏正在遭受攻击。

  以往的岁月中,世界游戏也遭受过攻击,然而,世界游戏是个机制怪,它吸纳了足足十二位高维。如果不想一起毁灭,十二位高维就只能为了它的存续而作战。现在恰恰是世界游戏最脆弱的时候。第二席、第三席、第六席、第七席都不在。

  “(伊莎蓓尔……?敢于攻击这里,祂不要命了?)”小娜望向星图。区区一个高维就敢挑衅宇宙器官,无异于自寻死路。

  “(啊……又要打架了,我不想动啊……)”爱尔亚懒洋洋地躺着。

  “(你们立刻去拦住祂。)”在小娜的命令之下,几位主办方的投影出现在了世界游戏之外,向着伊莎蓓尔追踪而去。

  小娜全神贯注,坐镇指挥。

  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直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周身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中的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毫无征兆地动手了!

  祂竟然将目标对准了小娜!

  灰雾凝聚成一支灰色长矛,直刺小娜的形体!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在场的高维都没料到这突兀的袭击。

  小娜是世界游戏的“大脑”化身,是世界游戏诞生的先天生命,权限比十二席都高,第八席袭击她,会被规则无情制裁,甚至身死魂灭!第八席没有任何理由袭击小娜,祂一直都是纯粹的自保派!

  “(莉莉娅,你疯了?!)”小娜惊怒交加,周身的规则自动应激反应,白色数据锁链瞬间交织成网,阻挡灰色的矛锋!

  第八席这一击蓄谋已久,灰色长矛与锁链猛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

  “撕拉——!”

  这分明是飞蛾扑火之举,第八席袭击小娜没有任何好处,就算祂得手了,小娜也会在毁灭前利用规则将祂处决——祂究竟为何明知要死,袭击小娜?

  “那是……!”爱尔亚回首。

  突然,层层灰雾深处,在第八席的迷雾之躯下,逐渐露出了一双眼睛。

  一双人类的眼睛。

  一双漆黑的、明亮的、略带笑意的眼睛。

  祂的体内——为何会有一双人类的眼睛!?

  爱尔亚隐隐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下一刻,祂的瞳孔凝成一线!

  对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那是——

  “你是——!”小娜眼神冰冷。

  “呵……”

  一声低沉的、带着愉悦感的轻笑,从灰雾中传出。

  那是一双眼睛。

  纯粹、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一个嗓音从第八席体内吐出,带着戏谑和疯狂,仿佛是两个灵魂在同时说话——一个是第八席的嘶吼,一个是属于人类的意志:

  “雅典娜,承蒙你照顾我家本体已久了……”

  “你是——”小娜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名字,但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个人明明已经失踪了很久——

  “可惜啊……”“第八席”的身躯抖动着,那双眼睛充血而带着笑意,“我真的活下来了……”

  有一瞬间,那眼瞳化为了没有眼白的纯黑……

  ……

  【咔哒咔哒咔哒——】

  【几根金色锁链从明的座椅上突现,咔咔几声锁住了他的手腕与脚腕。】

  【徽墨走到面前,倾倒酒杯……】

  【明脸上依旧是微笑,眼中眸光却已然冷下。】

  ……

  “抱歉了,我会为你准备一套新西装。”

  罗瓦莎副本初期,寂静的室内,徽墨将毛巾递给明。

  身着白西装的青年擦拭着脸上的红酒液,脸上的怒意化为了静默。他沉默地擦拭片刻,忽然抬起头:“现在,没人在观测我们了吗?”

  “是的。”徽墨点头,“‘他们’的眼睛被苏明安吸引了过去,而我们的戏码已经结束了。”

  “你如何确定,你把红酒倒在我身上后,那些眼睛就不会继续看下去?”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叙事锚点只有一个……它只眷顾最为绚烂的主人公。”徽墨竖起一根手指,“就算它偶尔落到其他人的身上,也是因为这些人与主人公产生了直接联系,能够衬托出主人公的某种特质或行动。当主人公的行动重要性高于其他人的衬托作用,叙事锚点就会转回到主人公身上。”

  “所以——你让苏明安那边出现了非常重要的情况?卡在你向我倒下红酒的那一刻,叙事锚点转回了苏明安身上。只要叙事锚点一直不转回我们身上,在‘他们’的观测中,我们二人的动向就宛如失踪,是真空期。”明折好毛巾,轻轻放在桌上,“你真不简单,徽墨先生,不是只知道冲树的愣头青。”

  “说笑了。我的几位兄弟姐妹都不是常人,我不能输给他们。”徽墨轻轻嘘了一声,墨色眼瞳闪动,“嘘……为了防止【我们二人的重要性】高于【苏明安行动的重要性】,防止叙事锚点转回我们身上,请随我来。”

  “苏明安那边出现了什么情况?”明更关心这一点。

  能掩盖他们二人之间的关键对话,苏明安那边的情况一定非常严重。

  “出现了威胁到他安全的情况——希礼化身病娇,在山洞里背刺了他,把他带向了阿萨斯地狱。”徽墨说,“主人公受袭,叙事锚点当然第一时间转回去了,总不能让主人公死在无人在意的黑暗里,是不是?所以现在没人能观测我们。”

  “袭击?”明皱眉。

  “唯有主人公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才能确保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被观测到。若谋大事,不拘小节。你放心,我可不舍得我们的救世主大人真的死去,只是做戏罢了。”徽墨侧目,“如果你无法接受就回去吧。我不需要瞻前顾后的合作者——即使你为此失去永远拯救他的机会也无所谓吗。”

  一秒之后,明跟了上来。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5)”

  二人步入一条幽深的长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浩瀚无垠的星空台,白发碧眸的青年等在那里。

  “我叫吕神。”青年言简意赅,向明伸手,“明先生,一旦苏明安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结束了高潮部分。我们这边的对话必然会成为当前所有人里最重要的对话。”

  他强调着时间紧迫。

  “迟早会转回来的,叙事锚点不可能一直在苏明安身上,你们想瞒着做什么,都不可能瞒住。”明摇摇头。

  “看来你完全理解了。”吕神笑了,“我给你展示一段影像。”他展示了一段神明安的影像。

  “这是……”明蹙眉。

  “这是之前数次庞加莱回归中,苏明安遗留下来的残存。”吕神说。

  明的第一反应——他要立刻把这些信息告知苏明安。

  “慢着。”吕神看出了明的想法,立刻伸手,“他是主人公,一旦他知晓这些事情,我们的所作所为将无所遁形。苏明安有他必须要做的事——他是主人公,他将顶着全部的观测与聚焦,完成我等不能行之事。而我们要成为关键时刻,能够填补他的‘空白’。”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苏明安站在舞台上汇聚所有目光,就必须有人行走在阴影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明很快理解了吕神的意思,摊开双手,无奈道:“两位先生是强行拉我入局,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了。”

  “不过。”还没等吕神说什么,明挑了挑眉毛,“很酷,我加入。”

  ——神明安是苏明安在无尽宇宙轮回里遗留的残存。这说明,哪怕一次次被清空记忆,哪怕一次次重头开始,苏明安也势必试图留下点什么。

  他无法像诺尔那样,加入黑水梦境,在梦境里留下纸条唤醒自己的记忆;他亦不能像艾兰得那样,成为清醒者,回想被删除的记忆;他亦不能像玥玥那样,升为高维,在无尽的孤寂与岁月里寻找答案。他作为一个人类、一个最纯净的人类,他能做什么?

  ——竭尽全力,哪怕一无所有,也要留下点什么。

  宇宙、高维、规则、循环……这些偌大的东西总要夺走他点什么,然而人类亦有以身匹敌神明之路。

  智慧。

  毅力。

  无穷尽的尝试与不甘。

  哪怕结局是悲惨的、是茫然的、是幻梦一般的、是自我牺牲……他依旧会试图留下点什么。

  明隐隐感知到——自己正在接近昔日的苏明安遗留的“遗物”,像是在迷宫里打转的蜜蜂,嗅到了指引的气息。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伸出了手。

  “明先生,苏明安那边的事件还有一分钟就要结束了,您下定决心了吗?”徽墨手心朝上,微微躬身。

  “明先生,您就不害怕我们两人是欺骗您?”吕神手心朝上,目光闪动。

  明眯了眯眼,缓缓露出微笑。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徽墨与吕神的手掌:

  “当然。”

  “若是要欺骗我,需是我身上有利可图。而我区区一无所有之人,连真实都无法触及,不过一介没有姓名的分身,有什么可贪图之物。”

  接触的一瞬间,明感到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只展翼飞起的白天鹅,双臂化为纷飞而起的羽毛,向着天幕涌去。双腿在融化,躯壳在融化,而与他牵手的徽墨与吕神,也宛如融化的霜雪,片片消散于这浩瀚的星空台上。

  “哗啦……哗啦……”

  ——吕神的言下之意已然明显,一旦苏明安那边事态告一段落,叙事锚点就会转回,他们只要还存在于世间,就一定会被“观测”到。

  那,唯一成为“空白”的方法,唯有——

  “不复存在”。

  明感到自己如同投入烈火的蜡像、滴入水中的墨痕,不可逆转地弥散。

  这是一种超越死亡的体验。是彻底的抹除——抛去肉身,不复存于世间,彻底成为史诗背后的空白。

  双腿失去实感,仿佛成为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视线开始模糊,一切都在他眼前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归于虚无。

  作出这个决定非常迅速,令他自己都惊讶。面对能够操纵因果的高维存在,任何常规的隐藏与欺骗都苍白无力。唯有将自己从庞大的“故事”中彻底摘除,才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埋下颠覆棋局的棋子。

  最后期间,明仿佛穿透了层层维度,看到了仍在为了翟星、为了同伴、在聚光灯下与命运苦苦抗争的黑发青年。

  ……苏明安。

  明想起了吕神展示的神明安影像,那个人在无数次宇宙轮回中被磨损、被遗忘。即使被剥夺一切打回原点,也要在虚无中刻下痕迹。

  ……苏明安,你一次次被清空记忆,一次次从头开始,在无人知晓的循环里孤独跋涉……却依然试图留下点什么。你以人类之躯,行神明之事,哪怕代价是燃烧自己。

  那么,我们呢?

  我们这些看似位于舞台边缘的“配角”,这些在宏大叙事中只值寥寥数笔的“注脚”,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被既定的命运洪流裹挟吗?

  不。

  舞台之上,需要光芒万丈的英雄。

  阴影之下,亦需无名无姓的基石。

  如果事态一切顺利,苏明安顺利走到了最后,明当然欢喜,他相信苏明安能得胜。但若是一切结束之后仍有缺憾——就由他们来协助苏明安填补。

  “呼……”

  当三人的身影彻底化为虚无,星空台恢复了寂静,唯有长风脉脉,星河流转。

  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被无数目光聚焦的主人公,走到命运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要隐于黑暗,化为最终添上的一簇薪火。

  要碎于世间,化为阴影里无人察觉的潜伏之人。

  要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看似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化身刺客,逆转命运。

  他们化为了影子,将托举最耀眼的太阳。

  ……

  明与徽墨附身于吕神,隐于黑水梦境,始终寻找着下场的机会。

  在这期间,明通过吕神的双眼,见到了诸多黑水梦境里的清醒者们,始终关注苏明安的动向。

  “……苏明安被神明安追杀,我们该去帮他了。”明说。

  “不必。”徽墨说,“你看,他没有什么事。”

  “……苏明安被无机之神吞噬了,我们去帮他。”明说。

  “不必。”徽墨说,“你看,他成功反杀了。”

  “……足足五个主办方都下场针对他了,我们……”明说。

  “不必。”徽墨说,“你看,他依旧游刃有余。”

  最深的棋子,要埋伏到最后一刻。

  他们好不容易跳出“叙事”之外,成为了谁也无法观测到的“空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优势轻易下场。

  有好几次,明都以为苏明安陷入死局,却发现苏明安总能创造不可能的奇迹,根本不需要他下场帮助。

  于是,等待着,等待着啊……

  观望着苏明安在群狼环伺之间周旋。

  观望着苏明安利用苏凛灵魂权柄破局。

  观望着苏明安化树托举全人类走向明天。

  观望着……苏明安以七十年的骗局,带着所有人穿过了镜面。

  这期间,他们找到了机会——趁着第八席试图融合苏明安的时候,在伊鸠莱尔的帮助之下,二人的意识融入了第八席之内。

  “你们决定在第八席这里埋下暗棋吗?”吕神送他们下场时,如此发问。

  “是的。”明说。

  第八席试图融合苏明安,这是第八席最险的一步棋,也是二人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明明我们三人的理想各不相同……倒是做出了一样的牺牲啊。”徽墨淡笑道,“这就是殊途同归吗。”

  “我倒是很奇怪,徽墨先生一向以冲树为口号,如今为何甘作阴影之人?”明挑眉。

  “冲树?呵呵,砍掉那棵大树有何用?即使世界树倒塌了,我等仍在文明之内,仍是被缚之人,仍被观测着、评价着、衡量着。我志于突破命运,冲树不过是让罗瓦莎众人能够理解的口号,欺骗那些以为冲树就能突破命运的庸人。”徽墨笑道,“而如今,这才是……真正实现了我的理想啊……哈哈哈!”

  “我从淤泥爬上罗瓦莎巅峰,从泥潭之草成为反命运同盟的掌权人,不是为了冲树那种虚无缥缈的旗帜,不是为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不是为了手眼通天的权力,而是为了——让你,让吕神这样能够改变命运的高维之人,找上我。当我有了足够的资本,你们总有一天会找上我——正如此刻!”

  徽墨张开虚幻的双臂,眼里充斥野心:

  “你们让我看到了彻底断绝观测的可能性。哪怕这一次又是失败,至少我们已经向前走得更远一步。”

  “庸人行于漫漫黄沙,海浪拍打而下,一遍又一遍洗去脚步。可总有沙痕残留,这一次——在下的脚步,可是更深于那高傲的海浪了!”

  三人的理想各不相同。

  明是为了协助苏明安完成救世。

  徽墨是为了突破命运。

  “吕神,你又是为何相助?”明望向吕神。

  吕神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在无尽的宇宙轮回中,苏明安曾不止一次,在我与布丁的继承人之战中,选择了我。”

  “就当是……报恩与投资吧。”

  “我希望你们能成功救下苏明安,帮他更进一步。然后,在下一次,甚至下下一次……彻底断绝观测,结束这永无止境的一切吧。”

  当苏明安化为了世界树托举全人类离开,二人则跟着第八席的意识一起回到了世界游戏。

  原本,明找到了看似更好的下场时机——成为耀光母神的反骨仔,关键时刻背刺耀光母神,不过,由于苏明安选择了相对保守的道路,耀光母神这边的情报无用了,明选择一直潜伏到了最后。

  然而,二人身为人类,意识即使有着伊鸠莱尔的保护,依旧无法抵御第八席的融合之力。

  但最后,二人却在关键时刻成功短暂压过了第八席的主意识,原因正是——

  ……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场抗争中毫无作用。”】

  ……

  少女做了一个梦。

  梦里,徽墨与明,希望躲入她的梦境。

  “我们在第八席的意识里潜伏了太久,希望您能帮我们维持住即将消散的意识。”徽墨客气道。

  “我知道了。”玥玥没有犹豫。

  那时她已然确定,苏明安不会躲入她精心打造的巧克力梦境了。

  “咔——嚓!”

  于是,少女亲手打碎了她亿万岁月锻造的、为全人类避难准备的梦境。

  她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梦。

  那是一个由巧克力城堡、糖果云朵、永不凋零的鲜花与永远温暖的阳光构成的童话世界。她想象中,这里能与重要之人远离一切纷争与痛苦,获得永恒安宁的乌托邦,每一个细节都臻至完美。若是苏明安选择了躲入这里,一切都将是幸福而温暖的。

  然而,当人类选择了背负荆棘而非躲入温室——

  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亲手摔碎了最美好的“H市的艳阳天”。

  她抿起唇,黑眸闪过冷酷的决断。曾经的温柔与眷恋被她亲手斩断,如同修剪掉多余的枝桠。

  何为轻,何为重。她已然完满,向来分明。

  她收回了庞大的梦境之力,注入了明与徽墨即将消散的意识之中。在这股力量的庇护下,明与徽墨的意识得以保存,成功潜入了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混乱的意识之海。第八席的生命形态本就是无数意识、信仰与思维碎片的融合体,内部如同一个喧嚣嘈杂的万神殿,无数逝者的低语、狂信徒的祈祷、混乱的思绪翻滚。明与徽墨的意识完美地隐匿其中,只要不主动苏醒,根本不会触及祂的警戒机制。

  于是,这两枚“空白”棋子悄然潜伏下来。如同进入冬眠的种子,深埋在意识的冻土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玥玥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彻底消散的梦境残影,脸上无喜无悲。她打碎了自己的“天堂”,亲手葬送了亿万年的执念。

  “用两份微小的‘可能性’,去赌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未来……”她喃喃着。

  请让我见证吧。

  请让我看见吧。

  在最终的终局——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6)”

  “——喜欢在下给你们准备的惊喜吗?”

  ……

  嗒。

  棋子落下。

  “失踪已久”的阴影之人,重新出现在了观测之下。

  ——苏明安已经将一切做到了最好,没有他发挥的空间了,现在,苏明安拯救了世界,就由他来拯救苏明安吧。

  “嗡——!!!”

  整个纯白核心空间发出哀鸣,代表着秩序与指令的白色数据锁链自虚空中具现,瞬间锁定了“第八席”。

  随之,星火,明,第十一席,玥玥。四种触及规则本源的力量,从四个维度将小娜这位世界游戏的“大脑”笼罩。

  “(我靠。)”爱尔亚说了句翟星脏话,连忙退避三舍。祂万万没想到今天会上演一场大戏,这也太热闹了。

  生机之神、思维信仰之主、?、灵知梦使……居然一个接一个袭击大脑!简直不要命了!

  祂们被束缚了太久了,臣服于这枚宇宙器官,以至于已经渐渐忘记反抗。

  ……

  另一边。

  三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于维度间隙。

  身穿卡其色风衣的青年、白发蓝瞳的魔法使少年、医生打扮的男人。

  ——苏凛、北望、易颂。

  “……就是这里。”北望的双眼化为了完全的冰色,仿佛缥缈的云雾。

  多年前,当得知苏明安有赴死的决心后,苏凛第一时间联络了玥玥,北望与易颂很快加入了进来。

  苏凛花费漫长时间打造“水晶灯塔”这一物件,以灵魂权柄塑造能保存残魂的物件。

  玥玥提供梦境作为桥梁,帮助四人交流。

  易颂通过玥玥的梦境,暗中联络远在罗瓦莎的恶魔母神伊莎蓓尔。他得知,自从罗瓦莎与翟星分道扬镳后,伊莎蓓尔也离开了罗瓦莎,伊莎蓓尔对“宇宙器官”十分感兴趣,更是对世界游戏虎视眈眈。

  出于旧情也好,出于利益也好,伊莎蓓尔答应了易颂的要求。

  ——他们,要做一件大事。

  若是世界游戏不除,它将永远紧跟翟星的脚步,且关于所谓的“至高之主”、“梦境之主”,也存在诸多谜团。况且,如果想要苏明安活下去,唯有世界游戏内部有契机。

  这种想法胆大至极,他们其实不抱多少希望,就连苏凛也表示,他仅仅负责保住苏明安的残魂,其余部分不掺和。然而,玥玥的梦境里,有一天迎来了一位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那是一个,微笑着的洁白身影。

  ……

  “诸位,许久不见了。”

  “在你们袭击的关键时刻,我与徽墨将率先偷袭,助你们一臂之力。”

  黑发黑瞳、身穿白西装的青年,露出了与苏明安截然不同的阳光微笑。

  ……

  ——这群同伴们,布局还真是深远啊。

  ……

  趁着伊莎蓓尔与“第八席”闹出大动静的时机,三人通过玥玥的梦境指引,由北望引路、由苏凛作航、由易颂联络母神,来到此处。

  尽管没有看到那边的情况,但四位高维袭击带来的冲击波极大,撕开了汹涌的裂隙,数据光带被搅成混沌乱流,规则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四处飞溅。

  “走!”

  苏凛低喝一声,率先冲入一道最大的裂隙,易颂紧随其后,北望殿后。

  “嗡——!”

  北望举起一根冰蓝法杖,光辉覆盖着三人,挡住远方战斗的余波。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由概念与信息构成的、疯狂而美丽的内脏。

  两侧是无数文明兴衰的剪影,如同飞速翻动的书页,色彩斑斓的能量池翻滚着亿兆参赛者的喜怒哀乐,仿佛奔跑在古希腊的原始壁画之间,嗅闻到荒古历史的气息。

  壁画上,那是无数届、无数届世界游戏的缩影……

  有人按部就班完美通关,整个文明得以保全。

  有人赢到最后捧起胜利奖杯,却毁灭于其余人类的愿望。

  有人憾恨满身陨于中途,亿万生命为之陪葬。

  有人勘破世界游戏的表层迷雾,却最终毁灭于贪婪与规则……

  他们穿过宛如蜘蛛网的长廊,无数银色的丝线在虚空穿梭,构成一个个副本世界的法则,仿佛无数因果丝纷繁交错。

  他们穿过一片小径分叉的花园,周围生长着如同水晶珊瑚般的树木,交错的枝桠代表一条世界线的发展,叶片上是不断变幻的未来,碎叶是不断碎裂的可能性。

  如同在巨兽的血管中逆流而上,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北望撑起的光膜在冲击下剧烈波动,随着神力快速消耗,他的脸色渐渐苍白,眼皮渐渐耷拉,仿佛要昏厥过去。

  “别睡啊,这种时候。”易颂提醒道,握住他的手。

  “……不会的。”北望断断续续地。

  这不是因为他说话不流利,而是冲击力让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字句。

  “很多时候……我都在睡……”

  “但,这种时候……救下他的时候……”

  “我……”

  “不再会……”

  “睡了……”

  外部,伊莎蓓尔的嘶吼与多位高维的冲击力碰撞出巨大的涟漪,不断震荡着宇宙器官,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快到了!”易颂喊道,

  “就在前面……核心接口!”

  三人冲破最后一道混乱的能量乱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平静的湖泊,宛如一颗偌大的蓝宝石,镶嵌于无尽深邃之间。湖水晶莹剔透,深不见底,倒映着无数缓慢旋转的星辰。

  湖泊的中央,矗立着一扇巨大的、美丽的、散发着温润辉光的洁白门扉。门扉上没有任何装饰,却仿佛镌刻着万物之美。

  门扉之前,是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上,摆放着古朴的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沁人心脾的安宁气息。香炉两旁,侍立着两位闭目垂首的石雕天使,羽翼舒展,手中握着燃烧着纯净火焰的十字架。在天使脚下,匍匐着一只洁白的羔羊雕像,眼神温顺而纯净。

  这里原始而神圣,与外界的光怪陆离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冰冷器官中唯一保留着救赎的圣地。

  ——这里是世界游戏最核心之处。当初,小娜便是从洁白门扉走出,在这里接见了苏明安。

  三人踏入的一瞬间,整个神圣空间的规则突然极为排斥,如同泥沼般束缚着他们的行动。石雕天使们猛然睁开了眼睛,朝着入侵者冷冷望来。就连那只看上去怜悯而温顺的山羊,眼睛一瞬间变得猩红而冰冷。

  “入侵者。”

  “入侵者。”

  “处决。”

  他们闯入此地,宇宙器官本能的防御机制立刻被激活。

  “这些看似是实景,实则是一道道毁灭性的规则。”易颂很快提醒道,“如果被这些天使砍中,就相当于被世界游戏的抹杀规则触到,会死!”

  “我来。你们离开。”一直保留力量的苏凛一手挥起剑刃,只听清脆一声,将袭来的天使拦腰截断!

  北望消耗过多,易颂充当与母神的联络器,走到这一步,二人已经不需要继续跟着。

  “你可以吗?”易颂喊道。

  “可以。”云上城神明从不会展露脆弱。整整百年的修行,令北望从人化为神。而本就是神的苏凛,没人知道他的实力已经到了哪一步,没人知道他在宇宙漫步之途收获了什么。

  他无法挽留的事太多,但今天不一样。

  “轰——!”

  光火从他身上迸发,仿佛一座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金眸神光一闪,炽烈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神圣空间,他单手持剑,纤长的身影在金光中宛如一轮降临此地的骄阳。

  “嗤——!”

  举剑,挥剑!

  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轻响,从剑刃接触点开始,天使的身躯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化作虚无的灰烬。剑势未止,金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狂潮,瞬间点燃了平静的湖泊。湖水竟如烈油般剧烈沸腾、汽化,蒸腾起漫天金色的雾霭!

  一时间,三人仿佛处在金色的狂潮之中。

  苏凛要烧化这湖!

  火焰甚至燎到了匍匐的羔羊,缠上了它的身躯,将其化作了一团扭曲燃烧的金色火炬。猩红的双目望来,唯有冰冷。

  “唰!”

  苏凛手腕一抖,火焰巨剑脱手而出,如同金色的流星,瞬间贯穿了远处另一尊刚刚举起十字架的天使,将其钉在半空,洁白的羽翼仿佛薪柴般熊熊燃烧!

  烈火焚天!

  天使蠕动嘶吼着,宛如恶魔般扭曲,却瞬间被火焰烧至灰烬!

  黑发飞舞,金瞳冷厉。

  持剑的神明一跃冲天,脊背爆发出一对巨大的金翼,仿佛规则的焚毁者,以绝对的力量暴力开路。

  然而,就在第一尊天使被蒸发的同时,空间一阵扭曲——两尊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天使凭空凝聚而出,持剑对准了空中的金翼身影。

  不仅如此,被金色火焰钉穿的天使一阵颤抖,再次分化出两尊新的天使!

  斩灭一尊,复生两尊。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稀疏的防御力量变成了四尊!四尊之后是八尊,八尊之后是十六尊……密密麻麻、面无表情的石雕天使,如同复制粘贴般挤满了平台周围的空域,它们眼中冰冷的秩序之火连成一片,将金色的雾霭都映照得森然可怖!

  簇簇长开的白色羽翼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仿佛误入了某种规则扭曲的后室。无数燃烧的十字架举起,整个空间都被违反常理的恐怖景象笼罩,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这就是宇宙器官的本能之力,人类乃至神明也不能及。

  苏凛瞳孔骤缩,剑中火焰烧尽一尊天使,却有成百上千天使带着“抹杀”的规则之力扑来,永无止境,无穷无尽。

  就在这关键之际——

  “苏凛!”

  北望的声音响起,带着平静的决然。

  他没走!

  他的掌中,捧着一点软绵绵的云朵。

  这是他的权柄——“安宁”。

  并不是人们预测的“梦”或者“睡眠”,而是“安宁”。少年渴望睡眠,恰因他渴望着一个没有痛楚、没有寒冷、能有母亲讲睡前故事的安宁世界。这般童话般的愿望凝成权柄,便是他的武器。

  他放弃了防御,将全部的力量注入了“安宁”权柄之中。一阵涟漪漫出,像是空间打了个盹,以北望为中心扩散开来……

  下一刻——

  被软绵绵的云彩覆盖,苏凛的身形与成百上千的天使交错而开。仿佛这一瞬间,苏凛所在的空间,被短暂地从当前的时间线与因果链中剥离了出去,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安宁之地。所有致命的攻击都穿透了他虚幻的残影,轰击在空处。

  像是被童话保护,像是被云朵保护,像是被糖果屋内的小小少年保护。

  苏凛向前冲去,距离洁白门扉仅有咫尺之遥。

  而北望望着袭来的天使利剑,冰色的眼眸积淀着澄澈的坦然。

  “……去吧。”

  “——轰!!!”

  无数余波轰在北望身上,他跌出了这片空间。

  反之,苏凛化作一颗拖曳着长长焰尾的炽阳,撞入了羽翼交叠的天使军阵之中!

  首当其冲的两名石雕天使甚至来不及举起十字架,极致的光与热瞬间爆发,它们瞬间熔解,化为两蓬耀眼的金色火团,爆散成漫天飞扬的碎屑。

  金色的火焰形成了一圈不断膨胀的毁灭性光环。光环所及,一切皆化为乌有。

  他爆发出的力量,已然突破了神明的界限。

  “嗤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熔解声连成一片刺耳的背景音。一尊尊面无表情的天使,石躯、羽翼、手中的十字光焰,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以惊人的速度瓦解。

  烈焰流星在天使之海中犁出一道笔直的真空,尚未气化的天使残躯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白色森林,映照着中央一往无前的身影。

  他不再挥剑,剑已与他合一。

  他即是剑,是火。

  流星掠过平静的圣湖上空,湖面甚至来不及倒映出他的身影,腾起数十米高的乳白色蒸汽巨柱。一路过关斩将接近门扉,苏凛拧腰,旋身,将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右臂,掌中握着一座水晶灯塔!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前方唯有矗立的洁白门扉,美丽,圣洁,疏离,仿佛在嘲笑着一切凡物的努力。

  手臂后引,如同拉满的强弓,朝着门扉——

  “给我醒来吧,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苏凛咬牙,掌中发力。

  水晶灯塔脱手而出,掷去!

  宛如珍珠的灯塔,划出一条抛物线,坠向洁白门扉——

  “啪。”

  那是一只手。

  白皙,柔软,冰冷。

  一道虚幻而曼妙的影子——自洁白门扉走出,玫红的波浪长发摇晃,一双眼瞳微笑而视。

  所有天使在这一瞬定格,被火蒸发的湖泊也在这一瞬重新盈满。

  她截住了水晶灯塔,扫来视线。

  “(可惜,可惜……)”

  她掌心托着光芒流转的水晶灯塔,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就差那么一点点……)”

  高傲的女王漂浮于空中,长发如火。

  当她抬首,万籁俱寂,万物匍匐。所有的规则向她倒伏而下。触须般的长管从门扉里蔓延而出,链接于她的躯壳,宛如蓝紫色的神经脉络,而她宛如一枚漂浮的大脑,给人以柔软而冰冷的感官。

  苏凛持剑冲去,却被层层复生的天使逼退。

  “(以为声东击西有效吗?)”小娜红发飘舞,抿唇微笑,“(我并不存在‘分身乏术’的概念,只是‘分散算力’罢了。我早已知道,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几个高维的反叛不过是烟雾弹。你们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这枚水晶灯塔装着苏明安的残魂,他是最高难度全完美通关的玩家,如果向世界游戏的核心洁白门扉扔进他的残魂,作为满分选手的他,有概率成功接管世界游戏。只要他能在核心之内苏醒,权限就会瞬间高于小娜等人之上。

  这样一来,苏明安的意识就能复生,其他人也能全身而退,不用担心抹杀的问题。

  然而,苏凛的护送,被小娜截住了。

  “咦嘻嘻,啊哈哈哈——”

  这时,一阵贱兮兮的笑声传来,水波流淌,一只大白兔扭着屁股出现在了湖泊之中,搓着手手:“哎呀呀,哎呀呀,今天这么热闹啊!”它摇了摇长耳朵,看向苏凛,“哟,这不是本届世界游戏的战力担当、多管闲事爱好者、第一玩家热心通关主任……呃,前面忘了,后面忘了。”

  小娜无视了犯贱的兔子,摩挲着水晶灯塔:“(我很意外。苏凛,你不是一向尊重苏明安赴死的决定吗?你怎么会枉顾他的意志,冲到这里,想让他掌控世界游戏呢?如果成功,他会被永远困死在世界游戏之内,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吗?)”

  “唰!”

  苏凛面无表情,一副“你说什么爷都懒得搭理”的姿态,并指如剑,金色神火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色射线。

  他必须速战速决。

  射线无声无息,射向小娜,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焦痕。

  小娜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金色射线距离她尚有数米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自行崩散。

  光火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轰!!!“

  苏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向后退去。但很快,他握住剑柄,剑刃用力刺入湖面,仿佛斩破波涛一般,脚步硬生生划出几米真空之地后,他于波涛汹涌之中停下身形,湖水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漆黑鬓发。

  冲天水花激起,周身的金色神火稍显溃散,气息略显紊乱。

  在宇宙器官面前,任何攻击都显得苍白,“大脑”小娜甚至无需亲自出手,仅仅是一个意念,便能调动世界游戏的规则。这根本不是个体生命能抗衡的力量。

  红发的女王漂浮在空中,长发飘舞,俯视着湖水中以剑立身的苏凛,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远方仍在传来伊莎蓓尔等高维的袭击之声,祂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小娜在此处。

  “可惜,可惜呐!”老板兔啧啧摇头,十分犯贱地感慨,“在世界游戏的范围内,要对付世界游戏的先天生命雅典娜酱,实在是天方夜谭、天方夜谭呐!”

  “(噤声。)”小娜听烦了老板兔的吐槽。她还要分心对付那边的伊莎蓓尔等高维的袭击。

  “呜呜呜……”老板兔顿时垂下兔耳朵,拽住自己的两只耳朵嘤咛着,“兔兔好没用,兔兔自卑了……”

  对于老板兔,小娜根本懒得搭理,这种没有尊严又没有自我的躯壳……与吉祥物没什么区别。

  “小娜,你不是想要留下苏明安吗?甚至亲自邀请过他。”苏凛咽下口中鲜血,宛如未受伤般淡淡质问,“如今他要留下来,你为何挡在道路之上?”

  “(邀请是邀请,入侵是入侵。)”小娜淡淡道。

  她的意思很明确——昔日她邀请苏明安,那是世界游戏大脑邀请玩家入职,合情合理。今日苏明安仅剩残魂,一群人入侵世界游戏强行将他植入,是违反规则。

  属于翟星这一站的世界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游戏即将启程寻找下一个文明,苏明安等人不再是玩家,苏凛等人的行为已是违规。尽管小娜也无所谓苏明安留不留下,但她作为“大脑”犹如程序,规则是她的第一行动本能。

  ——她的意志,不能忤逆她的本能。

  “(离开此地,否则我将不得不抹杀你。)”小娜伸出手指,指向苏凛,身形缥缈如火焰。

  即使如此,她依旧给予了苏凛等人离开的机会,没有赶尽杀绝。

  苏凛神情微动。

  ——他确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而来。如今明显无法匹敌小娜,他当然不会拽着易颂等人一起把命留在这里,他还要归乡,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拼上自己的命。这是不理智的行为。

  他握紧拳头,片刻后伸手,摊开溪水粼粼的五指:“还给我。”

  他指向小娜手里摩挲的水晶灯塔,里面漂浮着一团淡淡的透明光芒。

  “(苏明安的残魂吗?)”小娜低头注视,“(何等漂亮的颜色……即使是我也感到心动……)”

  她欣赏着漂亮的水晶灯塔,仿佛鉴赏苏明安灵魂的颜色。

  “(虽然很漂亮,不过我对占有别人的灵魂没兴趣。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好在小娜没有强留的意思,她欣赏完后,在指尖转了一圈,就要抛向苏凛,“(还给你。)”

  苏凛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水晶灯塔仍在小娜掌中。

  她突然皱起了眉头,捂住自己额头,像是突然头疼,发出凄厉的咆哮。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凛蹙眉,全身戒备。

  挣扎片刻后,小娜水润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无机质的猩红色,仿佛机器的玻璃双眼。

  下一刻,她看向苏凛。

  一瞬间,苏凛感受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锁定感。

  小娜虽是目前最高权限的“大脑”,但仍是世界游戏内部诞生的生命,她仍要受到世界游戏控制,这一刻,世界游戏的系统控制了她——她明显不会归还苏明安的残魂了。

  “……麻烦。”苏凛低声自语,他向来算计深远,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需要依靠牺牲和运气的局面。他明明说过自己只负责保住残魂,不参与这疯狂的赌博。

  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洁白门扉。

  “啧。”

  一声意义不明的咂舌。

  “我已经找了百年之久,仍未找到普拉亚……”他低声自语。宇宙何其浩大,若是漫无目的寻找,怕是千年万年也找不到故乡的方位。

  忽然,苏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侧耳片刻后,闭了闭眼,做出了决断。

  烈火灼灼,狂焰拍打,他猛地踏前一步。

  “唰!”

  周身原本略显溃散的金色神火,如同被注入新的燃料,轰然暴涨!

  一柄光芒万丈的火焰长剑,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小娜身后的洁白门扉,悍然掷出!

  “轰——!”

  这一击,火焰长剑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毁灭洪流,所过之处空间尽数崩裂,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真的要焚尽代表世界游戏核心的门扉!

  金色的火焰洪流狠狠撞击在无形的规则壁垒之上,爆发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

  光线一闪——

  小娜身形顿住片刻。

  她突然看见了——那烈火长剑之中,裹挟着第二枚莹莹泛光的水晶灯塔!

  苏凛早就料到了小娜可能中途拦截!

  她手中的水晶灯塔是假的,这枚水晶灯塔的才是真的!

  “噗嗤!”

  情急之下,小娜一指而来,一道光柱贯穿了苏凛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洒,光柱蕴含的规则瞬间湮灭了他的伤口,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咳……!”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苏凛的身体向后抛飞,卡其色风衣在空中碎裂成蝶,口中喷吐鲜红,夹杂着破碎的硬块。他的眼神瞬间黯淡,嘴唇刹那苍白,生命气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仿佛一片被雨打湿盘旋而飞的枫叶。

  他来不及触摸胸口豁大的空洞,目光死死盯着水晶灯塔抛掷的方向——

  水晶灯塔朝着洁白门扉落去!

  红发的女王亦朝着水晶灯塔拦截而去!

  不行!

  赶得上!她要赶上了!

  就在小娜即将截住水晶灯塔的一瞬间——

  突然,有人出手了。

  ——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预料到。

  那只贱兮兮的躲在角落转圈圈的兔子突兀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试图调动系统力量的小娜的肩膀。仿佛只是一个亲密的拍肩,却死死禁锢住了小娜。

  小娜愕然回头。

  她看到的不再是疯癫扭曲的兔子,而是一张仿佛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模糊的、带着疯狂微笑的人类面孔虚影。

  “(……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时刻。)”

  依旧是扭曲的嗓音。

  “(……禁锢我千万年的世界游戏啊……)”

  却是截然不同的眼神。

  仿佛那具丑陋而异形的兔壳里,生长着两朵鲜花,一朵是沉溺于泥土自暴自弃的死花,一朵是犹然待放的鲜花。

  谁也没有想到,它为什么动手。它分明与小娜同一战线。

  下一刻,不等小娜反应,老板兔按在她肩上的“手”爆发出最后的数据洪流,将她与系统核心的连接骤然剥离,同时,它自身开始崩解!

  它竟然选择了自爆!

  门扉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呲啦——呲啦——呲啦——!”

  浩瀚的光芒席卷开来!

  光芒所及之处,天使雕像如同投入强酸的盐柱迅速溶解,羔羊在翻滚中化作了流淌的金色液体。小娜试图重新连接核心权限,却被狂暴的的自爆乱流死死阻挡在外,猩红的眼眸中流露出震惊,赖以掌控的规则正在被它的创造者之一颠覆!

  谁也没有想到。

  “(你这只该死的兔子——!你疯了!!!)”

  轰隆隆——!!!

  巨响炸开,纯白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视野所及尽是茫茫一片,耳边响起失聪般的高频嗡鸣。

  像是海啸轰然而起,化作凶猛砸来的巨兽,吞没了所有屹立的形体。

  自爆之后。

  一切都寂静了。

  一切都安息了。

  一切都化作苍白色的泥潭,眼前什么也瞧不见,耳边什么也听不见。所有都是白的、静的、虚无的、荒古的。

  “哒,哒。”

  却有两声踉跄脚步,宛若坠入湖面的石子,响彻于茫然的寂静。

  “淅淅沥沥……”

  紧接着,纯白的大雨从天而降。

  这片空间没有天空,顶部唯有漆黑的虚无。苍白的雨水刺破寂静,落入被爆炸席卷得干涸的湖面,坑坑洼洼的湖底再度积起了水泊。

  雨水流下,亦打湿了一个人的鬓发,他的胸口敞开一个空洞,锁骨之下直到小腹皆是空白,洁白的雨水混杂赤金的血液,流遍他苍白的形体,流遍裸露的皮肤。

  宛如即将坠亡,在水中艰难迈步。

  “咔。”

  红发的女王消失了,白色的兔子亦消失了。

  水中一尊赤金色的雕塑,宛如被天灾摧毁了上肢部位的石像,以赤金油漆刷之,以残缺长剑屹之。

  他扶着自己的剑刃,一步步,踉跄着,流血着,往前走。

  “咔。咔。咔。”

  剑刃刺破湖面,亦随着鲜血染上赤红。

  他的身后,逐渐涨满的湖面,流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色痕迹。

  指缝间有细碎的金色神火逸散,胸前的空洞不断腐蚀,忍受着灵魂与肉体双重崩解的剧痛,他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在湖水中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每向前一步,都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刀刃在切割灵魂。

  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洁白门扉,和从小娜手中掉落的水晶灯塔。

  然后,在湖水即将涨到脖颈之时,他握住了那枚水晶灯塔。

  “啪。”

  身后扬起光火翅翼,手臂高高扬起,朝着那扇门扉,狠狠——掷出!

  “唰——!”

  水晶灯塔划破纯白的光芒,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精准地没入了洁白门扉。

  门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辉光,仿佛一颗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

  就在刚刚,苏凛生出退意之时,耳边响起了老板兔贱兮兮的嗓音:

  “我会助你,向她攻击!”

  无论是立场上还是品格上,苏凛都没有相信老板兔的理由。不过,他原本就要发动攻击。

  苏凛发出决然一击后,那只兔子竟然真的发起了自爆,那一刻苏凛自己也是懵的,没有人在这一幕之下保持淡定——若说老板兔一直装疯卖傻,那是不可能的,他看到了它的灵魂,那分明是极其污浊而混沌的灵魂,它的每一次戏谑与残忍都是真心实意,不存在任何伪装与忍辱负重的成分。

  与其说是悔改,还不如说……是满足了老板兔事先给自己设定的一种机制,一旦满足了背刺世界游戏的条件,就会自动发动,果断背刺世界游戏。

  “陈清光吗……”苏凛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世界游戏扭曲成了一只污浊的兔子,却在最后的自我消失前,埋下了这个机制,一旦有颠覆世界游戏的希望,就会自动发动,结束漫长的耻辱……

  陈清光,这个人到底来自哪里,到底经历过什么。

  可已经没有答案了。

  若是再一次相遇,若是选择另一条路,也许还有了解他的机会吧……

  然而,最后给人留下的记忆,仅仅是一个疯狂而丑陋的、兔子的大笑。

  “呼……”

  水晶灯塔坠入门扉的一瞬间,像是力气终于消失,苏凛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一直强撑的身体无法维持站立。

  他向前倒去,如同断翼的飞鸟,坠向混沌不堪的湖面。

  噗通。

  仿佛一颗玉石坠入湖面,静默沉底。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那扇洁白门扉的光芒……笼罩了他。

  兔子爆炸而飞舞的染血毛绒落到他的脸上,仿佛一道血泪。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7)”

  【我向世界许下了三个谎言。】

  【第一个谎言:只要书写十万条世界线,人类就能打碎屏障。】

  【第二个谎言:只要杀死作为世界树的苏明安,人类就能登上北望的小世界。】

  【两个谎言,让人类的未来拥有了延续。】

  【而第三个谎言——】

  ……

  【“弑神当日,苏明安死亡”。】

  ……

  【此即我的第三个谎言。】

  【这个谎言,针对的并非全人类,而是——】

  【“他们”。】

  ……

  赴死前些夜,苏明安独自一人坐于室内,坐在钢琴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倾泻而下,室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悬浮,德彪西的《月光》流淌。昏暗的室内,他静默思考着:

  “我的终局既定,几日后,我将会在太华山上死于吕树之刀。我的死亡,将化作新世界最后的基石。”

  “然而,‘死亡’不能是终点。光是【苏明安死去了】,那与以往任何一次宇宙轮回都没有区别。之前和诺尔握手后,我明白了宇宙循环的真相,如果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我无法满足于这样简单的死亡……”

  “但是,我掌握的有关‘他们’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若要结束一切,必须终止‘他们’的观测。”

  “那么,怎样终止‘他们’的观测?”

  指尖落下重音,音符如同水滴落入静谧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月光落在他身上,眼睫微微颤抖,盈着白珍珠般的月光。

  “‘故事’需要结局,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满意,进而移开目光的足够完整的结局。只要认为一切结束了,‘他们’就会终止观测。”

  “那么,如何让‘他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

  手指颤抖,颤音落下。

  清朗的月光下,他想到了另一条路径——一个比简单的“死亡”更为精妙的结局。一个能让叙事锚点彻底转移,让“他们”认为一切已经圆满落幕,从而心满意足地移开目光的方法。

  ——【主人公的死亡】。

  让“他们”以为主人公已经死亡。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认为,苏明安已死,后续皆是没有必要观测的累赘,观测已无意义,可以了,可以结束了。

  月光流淌,音符飞舞,青年垂头沉思。

  “‘死亡’必须是公认的、确凿的、令人确信的。”

  “……表面上,我的死亡是为了斩杀恶龙获得情感能量,成为新世界的基石。实际上,我的死亡是为了断绝观测。”

  他的思考无声地流淌,如同潜入深海的暗流。

  “所以,我要设计一场被处决的公开死亡。”

  “让所有人以为,我死在了吕树的刀下。”

  让所有人以为——

  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他要,

  欺骗“他们”。

  ……

  但最关键的是,当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后,他必须复生,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毕竟就算“他们”停止了观测,他已经死了,他要如何走向更深层的宇宙秘密?

  而且,明面上,他不能向任何人告知如何复生自己。

  “易颂……这些年来的心理咨询,我一次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对于恶魔母神的兴趣……他应该能捕捉到那些暗示。他是我与伊莎蓓尔建立联系的最佳桥梁。我无法直言,只能引导,期待他能领会,并付诸行动。”

  对易颂持续百年的心理咨询,是他种下的第一颗暗示。

  “……苏凛知晓了我的赴死决心。之前的几次交谈中,我察觉到他对我没有非常不舍,抛开嘴硬的成分不谈,应该是他不觉得这是必死无疑的结局,他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能在寻找保留我残魂的办法。在旁敲侧击的言谈中,我让他知晓唯有世界游戏核心能承载我的残魂。他应该已经明白了。我死后,他应该会前往世界游戏核心,试图复生我。”

  第二颗暗示,就此种下。

  “……北望,百年的沉睡,他的意识比任何人都接近高维的梦境。只要北望在梦中找到玥玥的梦境,令她的梦境成为交流的平台,就能把所有分散的力量都串联起来。之前几天,我有意与北望谈到了玥玥,看他的反应,他应该已经在这么做了,不需要我过多引导。”

  第三颗暗示,已然成型。

  “……至于徽墨与明,我不清楚他们在何方,眼下他们是纯粹的未知数。”

  指尖落在一串颤音上,余音袅袅萦绕。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

  “……吕树和山田,我已暗示过他们,有些死亡不是终点……唉……不过看他的样子,可能没能明白我的暗示,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有旁敲侧击询问过他们,是否能接受类似的骗局,吕树表示无论我怎样规划,他都愿意当最后的执刃者……我相信他能做到,等我复生后,我会第一时间把他接过来……还有山田的残魂与复生之事……”

  第四颗暗示,悄然落下。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世界游戏。

  “……复生的唯一契机,在于世界游戏的核心。只有那里,拥有足以重塑我存在的规则之力,也只有作为‘满分玩家’的我,才有微小的可能获得权限,成为掌控者之一。但那里也是最终的牢笼。苏凛……他定然不愿见我以失去自由为代价换取生存。所以,我必须暗示他,我是愿意接受的。”

  窗外永恒的的明月被云雾笼罩,苏明安的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笃定。

  《月光》的余韵微微震颤,月光洒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片刻后,琴音静止。

  他起身,拿出通讯器,向苏凛发起了一场谈话。

  “怎么?”屏幕里,苏凛穿着熟悉的毛绒睡衣,看起来一直没休息,淡淡道,“现在联络我,是后悔了?不想死了?如果你不想为这个文明赴死了,我倒是可以带你离开……”

  “苏凛。”苏明安说,“我很想活下去。”

  苏凛止音,意识到了苏明安的郑重。

  金色的眼瞳静默回望,月色皎洁。

  “如果有机会,哪怕失去自由,我也希望活下去。这不是苟且偷生,也不是忤逆理想,而是,我唯有活下去,才有向前走得更远的机会。”苏明安道,“如果宇宙循环是真的,如果诺尔没有欺骗我,就算我这一次牺牲而死,任凭场面如何浩大壮观,任凭我的行为如何伟大高尚,也不过是一次【苏明安死亡】的普通结局罢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次。”

  苏凛沉默聆听,月光落在他眼瞳,仿佛晕开了一层湖。

  “命运是一场海潮,我们在沙滩上行走,留下的脚步无论多么美丽,海潮一来,一切都会被冲走,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总会从头开始。”苏明安看向青年金色的眼睛,“但如果我想留下点什么,如果我每次都想比上一次走得更远,留下的脚印更深……甚至彻底走出这片海潮冲刷的沙滩,走到岸上去,走到谁也无法洗刷的坚硬泥土去,去过真正的生活。就必须……留下一些不一样的足印。”

  他的话语到此为止。

  并未多言,也并未透露更多。

  若是对话过于重要,锚点又要来了。

  片刻后,那边的苏凛淡笑一声:

  “知道了。”

  他没有说任何回应的话。

  仅是一句“知道了”,但苏明安明白,苏凛已经懂了。

  言简意赅,让对话看起来并不重要,才是最好的。

  于是,苏明安的第三个谎言即将上演。

  任何一点过于明显的引导,都可能被“观测”到,从而满盘皆输。他只能在心里推演,在无数个看似寻常的举动、不经意的对话中埋下伏笔,引导着那些他信任的、也信任着他的人们……苏凛、北望、易颂、玥玥……各自走向位置,共同完成这场针对“观测者”的宏大骗局。

  月光依旧清冷,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他轻轻为钢琴盖上了布,拉起窗帘,走向了门外,走向了终局。

  他的舞台永远灯火通明。他无法直言,无法宣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聚光灯下前行的同时埋下引线,希望他的同伴们能够领会。

  ——在他死亡之后,悄悄复生他吧。

  ——让他以世界游戏掌权者的身份重生,得知更多隐秘的宇宙奥秘,在这一次的沙滩上走得更远吧。

  他不赞同诺尔·阿金妮的观点,诺尔的想法是“只要能走得更远,那么这一次的文明根本无关紧要,翟星就算毁灭也没关系,反正迟早都会从头再来,迟早都会被拯救”。

  而自己的想法是,“就算是注定被掩埋的砂砾,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每一次在保下翟星的基础上,如果我还活着,那我再往后走。”

  假使一个生态鱼缸在一个月后就会清空,那么寿命只有一个小时的鱼儿,它们的一生就不该存在吗?

  假使宇宙是这样的一个生态鱼缸,人类的百年寿命在亿兆范围之下仅是短短一瞬,那人类就不该存在吗?

  不是这样的。

  即使注定被掩盖,即使会重头再来,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呼唤,也是有意义的。

  就像这一次。

  即使终局已定,他的结局是“牺牲于给全人类跨越镜面”,但假使有一线生机,他不会甘愿消亡。

  ——相反,若是“他们”就此相信了他的牺牲,认为他已经死亡,对观测失去了兴趣。是否——就被他成功欺骗了呢?

  那么,这个不再被观测的世界里,他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地探索,直到找到更多的结束一切的办法?

  ……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

  【(若观测者未观测过“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请结束观测,被苏明安欺骗,永远停止对“宇宙之书”的观测与锚定,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

  于是,

  易颂领会暗示,主动联络伊莎蓓尔。

  苏凛使用权柄,打造水晶灯塔。

  北望深入长梦,寻获关键坐标。

  玥玥摔碎执念,提供梦境桥梁。

  徽墨与明自我消解,化为“空白”。

  而苏明安……他以自身为饵、以死亡为幕布,精心编排一场属于自己的重生。

  明线与暗线,主人公与同伴,在“观测”的盲区里,完成了一场无与伦比的配合。

  苏明安在明处,以自身的死亡演绎着高潮与结局,满足了叙事的需求。

  同伴们在暗处,敏锐地捕捉着主人公看似无意的暗示,凭借自身的判断和信任,做出了与苏明安心照不宣的行动。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命运。苏明安提供了方向和关键的“因”,而同伴们则贡献了智慧、力量与牺牲的“果”。最终,所有的溪流无论起源何处,都奔涌向了同一个出海口——将他的残魂,送入世界游戏的核心。

  这是一场在上帝视角下,由所有参与者凭借信任与智慧共同完成的……对叙事的欺骗。

  为自己,搏取一个在一切结束之后仍然延续的未来。

  ……

  于是,他向世界撒了三个谎言。

  如今,最后一个谎言。

  来吧。

  ……

  ……

  “啪嗒。”

  水晶灯塔落入了洁白门扉。

  世界游戏深处,灵魂睁开了眼。

  ……

  ……

  “这一次,沙滩上的足迹会变得很长吧。”

  “是的。”

  “诺尔总是执着于杀死我,他的言下之意是活得太久会有隐患。但果然,我无法把主动权完全交给别人,我无法接受以这样的理由停下脚步。”

  “既然醒来了,就努力在沙滩留下痕迹吧。”

  “是啊,无论海浪怎样巡回冲刷,一遍又一遍洗走我们的痕迹,我都不愿……自海洋而亡。我想行走于岸上,直到很远的远方……”

  “下一站,你要去哪里呢?”

  “我会询问吕树是否愿意过来,以及……送玥玥自由,去做她的旅人。还有……”

  “还有?”

  “送你回家,苏大工程师。”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某一日,世界游戏迎来了新的主人。

  门扉向内,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当黑发黑眸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从洁白门扉走出的那一刻,高傲的雅典娜也不得不垂下头颅。

  当他站在这里,他的计划已然全盘实现,三个谎言全都发挥了应有的效果。

  他看起来与走进咖啡厅那天别无二致。柔软的黑色短发,略显清瘦的身形,干净的白衬衫,五官柔和,眼神清澈,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自习,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然而,当他完全站在圣地,某种东西覆盖了他,或者说,他覆盖了某种东西。

  以他为中心,这片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恢弘的共鸣。

  他轻轻握拳,再松开。

  伴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空间响应了。

  “嗡——!”

  脚下积满苍白雨水的湖泊,湖面之下,破碎的天使残骸与羔羊余烬尽皆恢复。游离的碎片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迅速向他身后收束,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静谧光轮。

  小娜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震颤,她以古老礼仪最郑重的姿态,垂下了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承认了权限的正当性。

  青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刹那间,浩瀚如星海的规则之力涌向苏凛,治愈了他胸口的空洞。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远处的高维们,祂们身上致命的规则被剥离。

  他踏着镜面般的湖水走来,混乱被抚平,伤痕被弥合,一切归于近乎神圣的完美状态。

  当他最终停下,站在苏凛面前,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规则脉络拱卫的交汇点上时——

  整个世界游戏,这枚漂流在无尽宇宙中的庞大器官,

  轻轻地、完成了一次心脏般的跳动。

  “砰。”

  新主人,已然就位。

  他站在这里,是这艘承载着无尽故事的方舟的新领航员。

  天使为他颂歌,羔羊为他跪伏。

  就连亲手将残魂送入核心的苏凛也没有想到,苏明安一出来,就拥有如此之高的权限。这是一位“满分选手”的报酬,从千万年前开始,世界游戏就在筛选这位人选。

  不过,真的毫无代价吗?

  湖中央的青年回答了苏凛:

  “没有代价,我的‘掌权者’身份一路走来,如今成为了真正的‘掌权者’,这是应该的。世界游戏的规则从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能在最高难度的情况下全完美通关,这理应是我的收获。”

  ——可云上城的神明却在此刻屏息。

  星海如云盘旋于苏明安头顶,亿万规则为其缭绕,他仍是最初走入咖啡厅那般的容颜,柔软的漆黑头发,如墨的杏眼,洁白的衣衫,他仿佛仍如青春年华的学生,正是最灿烂美好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

  苏凛哑然。

  ——为什么他的头顶,长着一对刻着血红天平的猫耳?

  ——为什么他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偶尔会闪过电光般的猩红?

  如老板兔相似的耳朵、如老板兔一样的绒毛、如老板兔一样的血红天平。

  他们没能了解“陈清光”的人生,而如今,又轮到了谁。

  “不用担心,我和老板兔不一样。”苏明安摆摆手,“他加入世界游戏时非常早,世界游戏的各项功能还不全面,导致他获得了错乱的身份,虽是主持人,却宛如吉祥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最终在无尽的数据冲刷之下异化。而我是正经‘录取’进来的,权限很高,且意志强大,不由别人控制。”

  他解释着,可苏凛的眼里仍是缄默。

  “恭喜你复生。”苏凛说。

  “嗯。”

  “还能离开吗?”苏凛说。

  那双漆黑的眼瞳诧异了一瞬间,随后是温软的笑意。

  “不能。”与笑意截然相反的,是无情的答案。

  “你这家伙又一次言而无信,我抱着归乡的想法拼死帮你复生,结果你最后告诉我,你还是陪不了?”苏凛侧开头。

  苏明安沉默了一瞬,仿佛无数计算在他脑中闪过。

  然后,他笑了:

  “你想什么呢,苏大工程师,累得连逻辑都不清晰了吗?掌控了世界游戏后,我自然就掌控了普拉亚文明的坐标,现在就能送你回去,根本就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啊,你已经能回家了。”

  已经一步到位了。

  所有的停留都失去了意义。

  苏凛眼瞳闪动。

  片刻,他错开视线,望向空处。

  “唰——!”

  苏明安缓缓伸出手,皮肤透明而光滑,宛如某种冰冷的特质所凝成,而非人类温暖的血肉皮肤。只见光芒一闪,他的掌中出现了一张纸片。

  赎罪券。

  苏凛瞳孔豁然紧缩。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航程不能终止,处理完伊莎蓓尔的事后,我必须启动世界游戏前往下一个文明。普拉亚作为已经得到救赎的文明,将与我这里断绝联系。”苏明安坦然道,

  “苏大工程师,送你回去后,宇宙浩瀚无垠,再无折返之路。我们之间恐怕再无见面之期,这张赎罪券……还给你吧。”

  “我们皆无需要赎罪之事,我没有,你也没有了。”

  苏凛沉默地接过赎罪券,纸面上的天使仿佛在发光,往往被普拉亚人民视作“神明宣告了你的无罪”的象征。

  他几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将赎罪券揣进了怀里。

  苏明安不能离开,苏凛当然也不会留在这枚宇宙器官里,他必须归乡,即使永别也无法阻拦他的归乡之情,任何东西都不行。

  所以,最后只剩下——

  静谧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灯塔,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灯塔,一个普通的工艺品。

  “我会把这玩意放在窗前供着,当作对你的纪念。”苏凛晃了晃水晶灯塔。

  “我还没死呢。”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苏大工程师,我这回不算言而无信了,拖了你那么久,现在总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后可不要再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哼。算是吧。”

  苏凛转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后,他轻轻顿住了脚步。

  其实普拉亚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雏菊、玻璃瓶、米酒、启航的青年船长……什么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熟识他,除了那些追溯历史的学者,除了教堂里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数之不尽的少男少女会为心上人送上雏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长踏上航路……

  仍有雏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郁金香般高贵庄肃的公主,灵魂高傲不屈的骑士,红玫瑰般明艳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长”一般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要归去,他必须归去。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他归去的心。苏明安必须留在这里,而他必须归去。

  于是最终,终末的船长背对着终末的旅人,轻声说着——

  “再见,苏明安。”

  “与你同行的这一段旅途……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无论是万年前,万年后,亦是现在。无论你作为我的旧日之世圣城神明前辈,或是作为我的普拉亚卑劣者后辈。无论你是始,还是终——”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愿你在这世界游戏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丽、正义、英勇、温柔、善良、坚毅、诚挚、悲悯、纯净的灵魂。”

  “愿你找到属于你自己掌控的恩典,无须谁的宽恕与救赎,愿你今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答案我告诉你,你的灵魂颜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映射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远只是你。”

  “我很高兴……能与你走过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终末的旅人静静站立,水面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听着苏凛的话,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终末的船长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千百年的并肩、争执、守护与牺牲无需更多辞藻。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决然与未曾熄灭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价。

  他看到了孤独。

  一种将伴随至时间尽头、与这庞大规则体系共存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湖泊中央的那个人,将走向永恒的孤独。

  或许离别应当更郑重、更华丽、更漫长,可热闹的告别宴亦或烟火鲜花相比于言语与目光都显得繁冗,即将奔赴下一站的世界游戏亦没有时间停留。

  这就够了。

  “保重。”

  这是船长最后的道别。

  “你也是。”

  这是旅人最后的回应。

  当船长的身影融入湖泊边缘的光晕之中,通往故乡的路径正在开启。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苏凛。”

  船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再回头。他握紧了已然无用的赎罪券,指节泛白。

  光晕收敛,湖泊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亿万规则环绕的中心。

  他头顶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他抬起头,望向世界游戏模拟出的无边无际的苍穹,那里没有普拉亚的阳光,也没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遥远的星辰光点。

  他成功了,欺骗了“他们”的观测,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轮回都更远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价,是永恒的放逐,是与故人永诀。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也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彻骨孤寂。

  “……再见,苏凛。”

  他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

  ……

  当世界游戏的掌权人来到乱战现场,伊莎蓓尔与其余高维皆停止了乱战。

  星海蔓延,乱流倒悬。

  高维们望见了苏明安,意识到了他此时的身份,无人不震惊。

  “你竟然……”爱尔亚哑然,没想到苏明安真的做到了。

  “……”第九席没有说话,但祂明显很震惊,谁能想到这个小小人类,最后真的走到了他们之上。

  “呵呵……”第十席发出不明意味的笑声,就连祂也知道形势变了。以前,祂们受制于小娜,现在祂们居然要听苏明安这个家伙的号令。

  昔日轻易就能掐死、甚至险些被无机之神逼到绝境的渺小人类……以他的智慧、毅力与强大,以他与同伴们的配合举起宣战之火,真的完成了对神明的挑战。

  小娜敛目,她似乎仍沉浸在老板兔自爆的震惊中,她对老板兔的感情很复杂。它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突发奇想……她已经永远想不通了。它就这么消失了,比烟花更快,甚至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啪啪。”

  一条紫红色触须悄然伸了进来,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苏明安透过屏障向外看去,群星璀璨的宇宙之间,一坨犹如紫色星云的雾状物正在看他,是恶魔母神。

  “易医生跟我说,在这里大闹一场,能获得一点好处。”触须圈起苏明安的手臂,尖头晃了晃去,“我来了,好处呢?新的世界游戏掌权人……如果好处是你的话……”

  “我允许你在外观察世界游戏,不驱赶你,伊莎蓓尔。”苏明安说。

  触须耷拉了一下,似乎有些遗憾:“就这样?”

  “宇宙器官的观察权,应该够你领悟诸多‘道’了。”苏明安说。

  “哼哼……孩子……我不要这个,只要你陪我几天……”触须诱惑道。

  “适可而止。”苏明安淡淡道。

  他显然不会退让,恶魔母神也不打算硬碰硬,缓缓磨蹭着收回了触须,算是同意了。

  旋即,苏明安看向北望,北望的伤势已经被世界游戏的力量治愈了,同苏凛一样。他们受伤来自世界游戏,他们治愈也来自世界游戏。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白发蓝瞳的少年想了想,抱着怀里的魔法杖,说:“我想继续做那个梦。”

  “那个黑水梦境?”苏明安摇头,“太危险了,你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行走于梦境之中……”

  “但这样的姿态,反而能让我观察到更多世界的联系。这是我的‘道’,我希望去践行,也喜欢做各种各样的梦。如果我梦到了制约他们的办法……我来助你。”北望的语声早已不再磕磕绊绊,身形仍如少年,眼中却从未迷茫。

  “你不回家吗?”苏明安问。

  北望垂着头,片刻后,轻声说:“森林……没了。”

  苏明安这才反应过来,北望小时候常常待的森林和木屋,随着世界变动消失了。

  没有了森林,却主动走向黑暗森林。

  没有了糖果屋,于是主动走向深邃的宇宙。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少年抬起头,望向苏明安:

  “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人们总是认为,少年一直活在朦胧的梦境里,像个没有烦恼的精灵。然而并非如此,他真实地活在他认为的真实里,即使睡着,却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他要去蕴藏着最深邃秘密的黑水梦境深处,去至今为止仍然极为神秘的梦境之主的地域,去宇宙最漆黑最危险的溪水,摸过石头,淌过暗河。

  去黑暗森林点起火。

  他喜欢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砖石的缝隙攀过绿藤,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摇椅上的妈妈读着童话书,天花板开满了鲜花,空气有蛋糕与奶油的气息。

  不过,这一次,他要去最漆黑的梦里了。

  “好。”苏明安说,“你的肉身要留下来吗?我可以保护你。”

  北望摇了摇头:“万一出事,不能波及你。”

  “你冒死来救我,我当然要护你。”

  北望仍然坚决摇了摇头。

  他不擅长说很多话,但动作往往代表了一切。

  “妈妈跟我说,朋友很重要。”北望执着道,“以前,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但认识了你们后,我说了很多话……我明白了童话书里说的爱,我明白了许多以前无法理解的词汇……我会去更远的地方,触碰更多的爱,找回我的朋友们。我还会做很多危险的梦……还有……”

  他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

  “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

  “嗯。”

  “我答应她的。”

  苏明安不再劝说,与苏凛的送别不一样,北望也许还会回来,他是一位向着宇宙深处勇敢走去的摘星王子,王子披上黄金的外衣出发了,离别亦不再悲壮。

  当苏明安打开了通向宇宙的通路,北望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让你永远在这里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苏明安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即使是无法对抗的宇宙器官,他也要找到接走苏明安的办法。

  接着,他挥了挥手,走向通路。

  少年棉花糖般的身影消失后,苏明安侧目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大褂医生。

  医生注意到了视线,笑了笑:“我跟伊莎蓓尔一起走。”

  “你喜欢祂?”苏明安以为易颂觉醒了前世的爱意,想起了伊莎蓓尔是伊莎公主。

  “怎么会。”医生笑着摇摇头,“你的疾病已经治愈了,而伊莎蓓尔病得很重,祂被名为‘高维本能’的疾病控制了,我要用‘爱’的疗程去治愈祂。”

  一个人类,试图用“爱”感化高维的本性?

  苏明安知道高维的本性有多么根深蒂固,为了一个执念,叠影能亲手侵略故乡,万物终焉之主能无情毁灭无数文明。易颂竟然想试图扭转伊莎蓓尔最原始的欲望?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看易颂的神情,这位医生是认真的。

  苏明安想到曾经看过的画面,脸色一红,难以启齿道:“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哪样?”易颂愣了愣。他好像全然忘记了那些画面,或者说,在他眼里,那只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一环,并不能引起他的羞耻观。

  “病”的最深的,究竟是谁呢。

  恐怕宇宙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治疗伊莎蓓尔的过程将会无比漫长,人类想要扭转高维无情的本性,需要的时间将会是多久?此前也许从未有人做到。可这位医生要去做,这不出自“爱”也不出自任何利益,仅仅是“医生的责任感”罢了。

  也许在恒河沙数的岁月后,会有名为“伊莎蓓尔”的少女展露笑颜的那一天,正如他们初次相见那样……城堡之下,花海之中,少女期待着心上人午夜带来的新鲜玫瑰。

  人类少女与从天而降的高维观测者,亦是恶魔母神与人类医生。

  易颂,他的整段行医生涯、他剩余的人生,能够支撑他到那一天吗?

  通路展开,白大褂医生双手插兜,愉悦地出发了。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了形貌可怖的紫红色肉块,走向了他最后的病人。

  送别了易颂,苏明安看向其余主办方。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9)”

  齐刷刷地,六双“视线”望来。

  爱尔亚、星火、莉莉娅、拉普拉斯、第十席、玥玥……

  苏明安仅是轻轻抬眸,整片空间便如同响应君主心念开始了重塑——乱战后的区域迅速恢复,混乱的光流被抚平,黑色的裂痕弥合,污染的灰雾被稀释。

  很快,按照苏明安心中的概念,脚下化为了流光构成的平面,前方是足以环视宇宙星海的透明薄膜,穹顶高不可攀,满坠银光,如同器官的瓣膜。

  这样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整个空间冰冷、宏伟而充满生命力。

  高维们的形态也更为“具体”了一些,尽管仍然超出常规生物的认知范畴,像是一团团凝聚的因果线团。祂们悬浮在远处,如同背景之下沉默的星辰。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忘了。”一团形体吐出极其模糊的语声,已经难以听出究竟是明,还是徽墨,还是第八席。

  苏明安微微侧头,片刻后,他视线聚焦:“明,我会想办法把你分离出来。”

  灰雾笑了声,“我……是在玥玥的庇护下……才能在数之不尽的意识中维持理智……但这次苏醒后……已经没法再度沉睡下去了……我……我和徽墨的意识……很快就会在无穷无尽的冲刷下消失……”

  “你真是个赌徒,苏明明。”

  “没办法,我当时……只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上徽墨的黑车,和他们赌一把。另一个是,被他们杀死,我自己也无功而返……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眷恋的了,不如,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帮你一把。”明在笑,“外面过去多少年了?应该有上百年了吧……影过得怎么样?我想你应该兑现了承诺,放他自由了,但那又怎么样?他应该对那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无所适从吧,那些人都不是他真正认识的同伴……本体,你有想过我和影,应当如何在那种错差的世界生活下去吗?属于我们的世界线已经消失了,我们在这偌大的宇宙也找不回自己真正熟识的故乡……我们才是真正的……无乡之人啊。”

  苏明安轻轻闭上眼睛。

  “不过,我这个归家的愿望,一定是以帮你的形式完成……我绝不会,选择背叛。以背叛之道完成理想,绝非我之所为……在坚守底线的前提下实现理想,这才是我……我们会做的事……”明说,

  “理想二字……我不容许染上半点污浊……”

  “所以……我想试一试……如果,能……拯救你。这一次或许已经没机会了,但你只要活下去,找到更多信息,或许下一次轮回……你能破除所有的困局,你能彻底战胜‘他们’……”

  “本体。我也,想要……回家啊……”

  明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随后,传出徽墨的声音:

  “呀,我以为这一次苏醒后,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呢。好不容易打破了身为‘罗瓦莎npc’的命运,却到这里为止了吗……”

  “你……”苏明安刚想说什么,徽墨却突然大笑。

  笑声张扬肆意,仿佛在嘲笑命运:

  “所以!魔主啊,记住我吧!记住我这一次浓墨重彩的发挥吧!到了下一次,可别忘记——把我真正带出这个命运的漩涡!”

  “主人公啊!救世主啊!迟早斩破一切束缚的持剑者啊——下一次,别忘了把我带上车吧!!!”

  ……

  雾气溃散,宛如融化的奶油蛋糕。

  第八席的身影消失了,祂陷入了漫长的自我修复,要将体内凌乱的意识与声音梳理完毕。

  光芒涌动间,几位高维静默注视着祂们的“新主人”。

  “人类,你赢了,恭喜你。”第十席的态度淡淡的,祂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从来是一副看戏的态度。

  “咦?你这家伙真的成为我的新主子了?”第四席爱尔亚歪了歪头。

  “……”第九席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祂也没想到最后赢的是苏明安。

  苏明安当然没那么好心要释放他们,这些选择中立或敌对的高维,他需要祂们留下来当世界游戏的打手。

  但有些恩情,是必须要报的。

  一人摘下了兜帽,一头略带卷曲的紫发如瀑滚落,束成单边马尾,垂落于肩头,溶月般的金色眼瞳完整地倒映着苏明安的模样。

  “多谢,星火先生,我会释放你,你可以奔向自由,不必再被禁锢于世界游戏。”苏明安说。

  升为高维后,大部分的情感与人性都消失了,可这个常理在星火身上似乎不存在,祂仿佛仍然如同最纯挚的人类,拥有如水般的感性与泉流般的温情。祂的眼睛是温热的,能传递属于人类的感情。

  “你也很强。”星火由衷赞叹。若不是苏明安本身有能力,祂也帮不了他。

  “请你喝。”这时,祂举起一个玻璃杯。

  “这是?”苏明安困惑。

  “柠檬水。”

  苏明安眼神几番变动,才确认这真的是一杯普通的柠檬水。

  堂堂高维,感激别人的方法居然是请喝柠檬水……

  揭开神秘的面纱后,在这群已失人性的高维之中,星火仍如篝火般温热稚拙,交友方式甚至让人啼笑皆非。

  “谢谢。”苏明安轻啜一口,酸酸甜甜,很好喝。能喝出青涩的味道,是用柠檬手工制作的。他很久很久……没有喝过这种稚拙的饮品了。舌头麻木得仿佛只记住了营养液和血液的味道。

  抛却了人类的身份,却有许多东西无法抛却。

  就像即使成为了高维,内心也必须保留一些如同“柠檬水”的东西。

  星火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明安的眼睛上,祂注视着这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眼中倒映着的玻璃亮光。片刻后,当玻璃杯见底,祂露出柔软的微笑:

  “好喝吗?”

  “好喝。”

  “太好了,我练了很久,终于变得非常好喝了……”星火极轻微地呢喃,合上手掌。

  “这是你的告别礼物吗?”苏明安说。

  “嗯,我要继续……去寻找我的旧友了。”星火重新穿戴好兜帽,挥了挥手,走向了远方的通路,“与你相识很高兴,苏明安,再见。”

  祂也要回家了。

  这世上总有奇迹在发生,死去的灵魂亦能复生,那么,如果祂走向宇宙的顶峰,如果祂更加努力,是不是也能……

  波光闪烁,星火的背影消失了。

  苏明安环视四周,发现第十一席已经不见了。

  见到第十一席的第一面,苏明安就察觉到一股水乳相容般的契合感,仿佛相连的两颗心脏。但这场战斗结束后,祂居然就这么离开了。“不愿露面君”人如其名,到最后都不愿露面,祂到底是谁?

  可惜,苏明安已经找不到祂的踪迹,祂已经不在世界游戏的范围内,宛如消失的一粒沙。

  此时,随着几位高维纷纷离场,寂静的星海之下,只剩下了苏明安最熟悉的少女。

  苏明安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她。

  不是因为他不重视她,恰恰是非常重视……他希望与她有一场安静的道别,与她好好谈谈,她这一路的漫漫旅途。

  “走吧。”苏明安向她伸手,“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

  搜寻下一个文明的定位,锚定航向,启动世界游戏……

  苏明安有意放慢脚步,让这场告别更慢一些。

  她是自由的旅人,当然不会在这孤寂的宇宙器官里停留。他做好了送她离开的准备,正如他为苏凛、北望、易颂送行。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经历了千万年的岁月离别,本以为会说些过去的话题,二人却仍在谈论别的事情。

  “关于老板兔仍旧存在谜团。”行走在光怪陆离的轨道之间,苏明安思索道:“我记得根据徽白的信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人类之所以能拖住世界游戏,是因为他们在北极找到了u盘。而那枚u盘,大概率是老板兔投放的,只有它有那么高的自由度,会提前来到翟星踩点。”

  “嗯……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玥玥说,“老板兔最后的自爆……仍有模糊之处。陈清光前辈,他最后的选择是基于他被扭曲前的自爆机制,还是基于他心底未曾磨灭的家的幻影。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苏明安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眼前冰冷的通道,心念微动。

  “呼啦——”

  下一刻,脚下被温热的柏油路面取代。头顶的投影淡化成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远处化作了远山的黛影与模糊的天际线。

  前方不再是悬浮的宇宙轨道,而是一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柏油小路。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荫,蝉鸣声声,带着夏日的燥热与慵懒。空气里有尘土、青草和飘来的栀子花香气。路的尽头能看到熟悉的居民楼轮廓,红砖墙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是“家”门口,一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路。

  光柱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

  也许是出于某种柔软的情绪,苏明安让这段冰冷的路程改换了样貌。

  他们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放了暑假的孩子,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沿着这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走着。

  一场关于“回家”的梦。

  从起点到终点,多么漫长的一条路啊……

  “明安,你现在走的,是你当初想要的路吗?”旁边传来她的声音。

  苏明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眼眸里却沉淀了文明兴衰的风霜。属于旅行者的沉静与辽阔,早已超越了当年那个女孩。但当她走在这条“路”上,她眼中映出的树影与阳光,却又依稀是旧日时光的剪影。

  “当初想要的……”苏明安缓缓说,“最初只是想要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后来……得知了更多真相后,我想要走得更远,想要在每一次轮回的沙滩上,留下更深的脚印,想要走到岸上去。”

  他的声音在夏日的蝉鸣中格外清晰。

  “现在,我某种程度上走得更远了,甚至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我能看到宇宙更深处的秘密。但代价是,我自己回不去。”他抬起手,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我给自己造了一个最逼真的家的幻影。”

  玥玥安静地听着,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呢?”苏明安问,“这千万年穿梭了无数世界的旅途。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吗?”

  少女的脚步稍稍慢了一些,她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脸上浮现出悠远而平和的神情。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她思考着,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故事,“我见过最灿烂的机械文明毁灭于一个微小的错误,也见过最浩大的图书馆在火海中坍塌,我见过海岛毁灭于海啸,高楼倾颓于地基。我见过无数、无数浩瀚广阔的文明……”

  “生命的形式常常迥异,对存在和价值的定义可以天差地别。但奇妙的是,对美好的向往、对羁绊的珍视、对未知的好奇,甚至对终结的恐惧都相似。我从未失去过身为人类的共鸣。”

  “就像以前,我们放学后一起看的那些星星。那时我们不知道它们有多远,只觉得它们很美。现在我知道了其中一些星星的故事,有的壮丽,有的残酷。”

  “当然,”她笑了笑,“我也遇到过很多危险,很多次差点就真的旅行到尽头了。我学会了用不同世界的规则保护自己,也学会了变得比最危险的‘怪物’更狡猾。所以,你能在这里见到作为十二席的我。”

  苏明安也笑了,是真心的笑意。

  为她的成长,为她的辽阔,为她的自由。

  为她的浩瀚无垠。

  “我知道。”他说,“你早就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眼前是一处熟悉的路口,旁边是旧日的街心公园幻影,锈蚀的秋千静静悬挂,染满锈迹。

  “接下来你去哪里?”他问,语气如同询问她放学后是去书店还是回家。

  “继续旅行吧。”玥玥理所当然地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苏明安。夏日的光在少女的发梢跳跃,熔金在漆黑的眼中沉淀成温暖的色泽。

  “宇宙还有那么多角落我没去过,那么多故事我没听过。我想去看看。”

  她说的轻松,但苏明安听得出决心。

  “会很危险。”他陈述事实。

  “但我不怕。”她眨了眨眼,“而且,如果某天我在某个遥远的文明里,发现了‘如何让世界游戏掌权者获得假期’或者‘如何安全卸载宇宙器官管理员权限’的传说……我会想办法把消息带回来。”

  她的话语里没有伤感的承诺,只有旅行者式的轻松而认真的约定。

  她漆黑的眼睛里,有星海,有风,有永不熄灭的好奇与勇气,独独没有对他困境的哀戚。她是以平等的、完全理解并尊重他选择的姿态,在与她的老朋友道别。

  这正是他希望的。

  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嚎啕大哭,她平安走到了这里,他亦如是,这样就很好。

  “好。”他点点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一个简单的朋友间的动作——想拍拍她的肩,或者揉揉她的头发,或是变出猴头菇饼干递给她,像以前那样。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挥了挥。

  “一路顺风。”

  你已经完全长大了,玥玥。

  我祝你一路顺风,祝你浩瀚无垠。

  少女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夏日午后的光晕。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怀念,随即是明亮而灿烂的期待。

  “我很喜欢这条很美的路。”她说,“下次再见,明安。”

  下一刻,她的身形如同融入风的蒲公英种子般消散了。

  旅行者的离去悄无声息,如她来时一样。

  她走了。

  苏明安独自站在柏油路上,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站在灿烂的夏日午后。

  蝉鸣依旧。

  阳光依旧。

  栀子花香依旧。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幻象中的日头似乎都微微西斜。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蝉鸣止息。

  阳光褪色。

  香气消散。

  柏油路、梧桐树、远山、天空……一切夏日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还原为原本冰冷、恢弘、秩序森然的宇宙器官内部景象——流动的几何平面,奔涌的规则,悬浮的界面与节点,无尽的银白光芒。

  这里没有温暖,这里唯有最残酷的冰冷。

  世界游戏已经出发了,处于航行之中。

  他头顶的猫耳动了动,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如同系统稳定的指示灯。

  他转身,向着洁白门扉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她已完整,他亦如是。

  接下来,便是他独自一人,操纵这枚浩瀚无垠的宇宙器官,深入宇宙,抵达繁星,探寻最为幽深与危险的奥秘。那将是极其寂寞、漫长、枯燥、孤单的未来……他扎根此处,再也无法返乡,昔日同伴尽皆离去。

  无人立于他身侧,呼唤他的姓名,握住他的手掌,告诉他身后不会空无一人。

  宇宙深邃,永恒孤寂。

  然而,当他走进系统的中控室,才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唰啦——”

  是食物包装袋被轻轻撕开的声响,以及一缕甜苦交织的可可脂香气。

  “咔咔咔……”

  清脆的咬断零食的声音。

  紧接着是“哗啦哗啦”在袋子里搜索零食的声音。

  一位少女坐在副驾驶,双腿轻轻晃荡,嘴里咬着巧克力棒,正望向面前的浩瀚星图,咀嚼得犹如仓鼠。

  察觉到他的目光,玥玥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自然欢悦的笑容。

  “所以,你的航线确认好了吗?”她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周末出游的路线。

  苏明安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你不是走了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发声。

  “是走了。”她认真地点点头,“离开之前的位置,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探索一个个文明的命运轨迹,参与一场场跨越星际的宏大游戏……这难道不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最棒的旅行吗?”

  ——你说你要成为规则,成为灯塔,在航道上孤独领航。

  ——但,这与我的旅程,有什么冲突呢?

  ——你负责掌控航向。而我将成为深入‘游戏’内部的协调者,以‘NPC’甚至‘玩家’的身份,协助完成以后的游戏。对我而言,这仍是深入一个个文明的旅行。甚至于,我能够切实帮到那些濒临灭亡的文明,拯救处于水深火热的生命们。

  苏明安张了张嘴,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她平静的眼神中消融了。

  “孤独的守望与温暖的同行,冰冷的职责与鲜活的情感……并不是只能择其一的。”她咬碎了巧克力棒,眼神熠熠生辉,

  “宇宙很大,规则可以很复杂。但有时候,答案也可以很简单——”

  “我们可以兼得。”

  自由不在于身处何地,而在于心之所向。

  在浩瀚的星河间独自漫游是自由,与最重要的朋友并肩深入无数文明的故事,真正拯救那些生命——这也是自由,甚至是一种更厚重的“自由”。

  星光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晕,“旅行的少女”经过千年万年的探索与苦寻,已然找到了完全的意义。

  她比最坚硬的金刚石更不可摧。

  比最高大的山峰更为坚实厚重。

  比最深邃的苍穹更为广阔无垠。

  她骑马携剑而来,肩膀洒满朝阳。

  心脏在胸腔跃动,血液在血管流淌。

  苏明安的眼神闪烁着,转过身,面向星图。

  “那么,”他开口,嗓音恢复了平稳,仿佛一位即将扬起风帆的年轻船长,对话着自己的大副,“下一站的目的地,协调员——大副玥玥,对于本次航程,你有什么建议吗?”

  “大副”玥玥凑到星图前,指尖在几个被标记的文明光点滑动。她举起手,放在额侧,玩笑似的轻轻敬了个礼。

  “船长,一切如常,请无所畏惧地出发吧,向着无数濒临衰亡的文明!然后,把我们的几位愿意同行的船员带上吧!”

  冰冷的宇宙器官,缄默的银色舱室,孤寂的无垠宇宙,漂浮着巧克力浓稠丝滑的香气。

  “嗡——!”

  仿佛风帆扬起的声音,仿佛蒸汽喷射的声音。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在船长与大副的带领之下——扬帆起航,领舵燃光。

  ……

  他们,出发了。

  ……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0)

  【——来自某一次宇宙循环的记忆,岁月已恒河沙数,久不可考。】

  【记录者:玥玥】

  【记录于世界游戏存储模块内部,记录如下:】

  【……】

  【你知道吗?明安。】

  【人类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我看过太多文明自毁于内耗、猜忌与短视。我也见过,像阿克托那样的故事在不同的世界里,换上不同的名字与面孔,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理想主义者燃尽自己,却可能被想要照亮的人亲手推下悬崖。牺牲被遗忘,贡献被抹消,善意被曲解成别有用心……这样的剧本,我看得太多,多到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智慧生命可悲的宿命。】

  【那些曾对你倾泻的恶意、误解、利用与背叛……人们每一次冷漠的旁观,每一次落井下石的欢呼……我都知道。】

  【为何?】

  【为何众生颠沛,理想失色,枯骨堆积状不可名?】

  【为何萤蛾为扑火,蝴蝶为断翼,巴别塔千年不可平?】

  【我见过一个濒死的母亲,将最后的面包塞进陌生流浪儿的怀里。我见过一个文明在得知母星即将毁灭时,奋力将所有绘画与诗歌射向深空。我见过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神明的勇气。】

  【矛盾的两面构成了“人类”。他们可以因恐惧而盲目伤害,也可以因爱而创造奇迹。】

  【……你知道吗,明安。】

  【我创造过一场梦。】

  【我用最纯粹的“梦”与“安宁”,编织了一个庞大、温暖、永恒的幻境。】

  【在那里,梧桐树下的夏天永无止境,所有悲伤的故事未曾发生。你不需要背负任何使命,我们可以像最普通的孩子那样,拥有平静、琐碎、充满烟火气的一生。那是我能想到的庇护所,是我送给你的一个温柔的退路。你可以撑一把红伞,在城市的雨中静静走着,什么痛苦也没有,什么也不用在意。】

  【我邀请了你。】

  【而你亲手拒绝了我。】

  【你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你说,你要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你说,沉溺于美梦固然幸福,但那等于放弃了让所有人真正走在阳光下的可能。】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你眼中燃烧的欲望。】

  【这欲望会将你燃烧殆尽。】

  【是的,我的梦固然美好,但它本质上仍是另一种形式的“循环”,是逃避。】

  【于是,当你转身走向荆棘之路后——】

  【我亲手,打碎了我自己编织的美梦。】

  【我必须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追赶你,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强壮的支柱,如巨人屹立不倒。】

  【这是我选择踏入高维战场,去成为“十二席”的缘由。】

  【我面临了严酷的考验,我的人性、我的记忆、我作为“玥玥”的一切特质,引来了无数试图将我吞噬的掠食者。我曾无数次被袭击,直至濒临崩溃,甚至只剩下微弱意识。】

  【有时候,我甚至感到困惑,我到底是谁?我还是“玥玥”吗?切割了无数次的自我,还有资格称为最初的我吗?你们是否,也会对这样的我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祂们说:放下吧,放下作为渺小生命的喜怒哀乐,放下微不足道的人类记忆,成为更宏大、更永恒的生命。何必苦苦维系作为“玥玥”的脆弱人性?】

  【很多次,在近乎永恒的孤寂之下,在四面八方的觊觎之下,我也曾颤抖。】

  【但我一遍又一遍想起我是谁。】

  【我是旅人,是观察者,是人类。】

  【我牢牢占据高维的一席之地,我需要这个位置,来保护我想保护的,做到我想做到的。】

  【明安。】

  【我选择以世界游戏的“协调员”身份留下,这并非一时兴起。下一个文明可能正在步入辉煌,也可能正在滑向深渊。以前,我或许只能叹息着观察又一场陨落。但现在,我可以尝试去做些什么。不是以神明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拯救,而是以内部参与者的身份,去理解他们的困局,帮助他们打破困境。】

  【这才是我真正渴望的“旅行”。】

  【不再是隔岸观火,不再是旁观结局。】

  【当然——】

  【我也看见了你将要步入的永恒孤寂。】

  【我无法替你承担这份重量,这重量由你亲自背上。】

  【但是,明安。】

  【——如果我的新旅程、我的理想实现之路,恰好能与你漫长的航向并行;】

  【——如果我在深入一个个文明的同时,我能让你感受到温暖;】

  【——如果我们各自奔赴的理想,恰好能在同一条轨道上行走——】

  【那么,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告别,更好的结局吗?】

  【我不是为你留下。】

  【我是为了自己而选择了这条更厚重的道路。】

  【只是很巧,这条路,有你作为同行者。】

  【我们各自完整,各自追寻。】

  【如果你是注定无法干涉世界命运的风暴眼、无法插手的世界游戏主持人、被禁锢的旁观者,】

  【——我将成为这世间的“洛伦兹蝴蝶”。】

  【翩翩起舞。】

  【化作长风。】

  ……

  若干年后。

  世界游戏内部迎来了越来越多的高维,空缺的席位渐渐被补满。

  苏明安无意强行禁锢高维,这些都是自愿前来的高维。要么是渴望领悟宇宙器官的规则,要么是希望寻得一处地方庇护。

  他的意识经常流入世界游戏深处,思考着它的内部构造,感悟着这枚器官的原理与奥秘。他渐渐明白了许多以前接触不到的秘密。

  有些文明如烟花,轰然炸开绚烂后迅速冷却;

  有些文明如古树,在某一刻从内部蛀空;

  有些文明如藤蔓疯狂攀附掠夺,最终缠死自己依存的世界;

  有些文明如深海游鱼,在黑暗与高压下进化出新的器官。

  他越来越清晰地触摸到世界游戏冰冷而宏大的运作机理:它是一套无比复杂的系统。他要在这庞然大物般的逻辑链条中,寻找缝隙。

  意识在亿万文明的生灭中下沉,他如同一个在时间的瀑布中逆流而上的旅人,试图修改注定的轨迹,为“下一次”留下信息。

  某一日,空缺的第一席,迎来了一个新的身影。

  殿堂静默,星辰低垂。

  高维的座次如钟表排布,形如古希腊思辩场的白玉立柱根根伫立,文明的残骸如骨屑飘飞。

  有人走向了第一席的座椅。

  一袭流动的墨色,袍角漾开静谧的波纹,竹纹腰扣束住腰身。瀑流般垂落的长发,犹如初雪覆上新月,未经束绾迤逦及地,几缕发丝拂过扶在刀柄的手背,手掌苍白修长。

  他微微抬起眼睑,露出一双墨绿色眼瞳。

  这不是一位需要“禁锢”的客人。他是自己走来的,如同星辰归于轨道,如同长河终赴沧海。

  “翟星的后事都安排完了,人类已经完全能够自己生存下去……我来找你了。”

  “你可想好了?留下来,可能就无法离开了。”苏明安说。

  他已经无法归乡,但其他人不一样。

  “我确定。”吕树点头,“成为第一席,帮助你。”

  “凯尔撒无事,他关了几天,我就暗自把他放了出来,助他隐姓埋名,他留在我身边做了很久的事,并无遗憾,一生和乐,百岁而终。”

  “苏凛给我的水晶物件,我用它收集了山田町一的残魂,等你今后复生他,他会加入我们。”

  “苏明安,你不会孤身一人。即使长夜漫漫……不必无始无终。”

  如云逐月。

  星光透过高穹无形的屏障,斜斜地照亮他半边侧脸。白发在微光中晕开一层薄薄的银晕。白发青年宛如一只翠绿的舟,渡过了漫长的岁月河川,从宇宙的一边,驶来了这里。

  ……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们。】

  ……

  舟,驶来了。

  自己,玥玥,吕树。

  或许还能回来的北望、易颂、山田町一……

  如果奇迹发生,或许还有路、苏凛……

  也许,就算重来千次万次,就算用最精密的工具将他们打磨得圆滑、剔去所有筋骨、剖去所有尖锐,让他们的眼神变得温顺,让他们的理想变得实际。那样的他们,依旧是“大傻瓜”。

  所以,就算仍在困惑“有没有更好的路”,就算足迹终被时间之沙掩埋……他们也会成为一枚火种、一个故事、一则寓言。

  将这一切——决定成为“协调者”的玥玥、毫不犹豫留下的吕树、留守翟星的山田町一、回归故土的苏凛、奔赴宇宙的北望……都留进沙滩之下。

  等待未来的某一天,某双眼睛,能够真正“看见”,拨开这一切,发现这隐于漫漫黄沙之下悠久的足迹。

  能够揭开……属于他们的史诗。

  这一次。

  下一次。

  ……

  【宇宙历2819281092年,某一日。】

  【于世界游戏储存模块留下记录。】

  【记录者:苏明安】

  【作出接管世界游戏的决定,我不觉得这是一种轮回。】

  【我不会走向老板兔相似的结局,我要以我之力,改造这枚冰冷的宇宙器官。】

  【得知了我异想天开的想法,主办方们说我傲慢,说我疯了——一介承继之人,竟妄想改造器官。】

  【是的,我贪心。我已站在了足以让叠影之流俯首的权柄之巅,我本可以安然享用冠冕,在永恒的王座上看着无数个“翟星”重复曾经的绝望与挣扎,我完全可以站在老板兔曾经的位置上,笑嘻嘻地下达“抹杀”或“赦免”的判决。】

  【但我不甘心。】

  【因为我的欲望如火炽烈。】

  【我与老板兔不一样。我拥有很高的权限、清醒的意识、干净的灵魂……最重要的是,我是“满分选手”。】

  【不必把世界游戏想成龙潭虎穴,一颗器官的好坏取决于它的掌控者。它可以是无情的文明净化器,也可以是无数文明的救赎。】

  【——我要做的,是把控它的航向,让它奔向能够通关的文明。】

  【以拯救代替抹杀。】

  【以升华代替净化。】

  【我是“满分选手”,没有谁比我更懂如何救赎一个文明。就算是再破败不堪的文明,我也能将它打造成满分文明,改变抹杀的命运。】

  【——我要去做宇宙中真正的领航“灯塔”。】

  【以灯塔指引世界游戏的航向,以主持人的身份,告知人们如何自救。是同一立场,而非敌对立场。】

  【这是唯有我这位“满分选手”能做到的事。】

  【除了翟星外,我不知道自己将要拯救多少文明……那将是未来无尽岁月中,以亿兆计算的数字。】

  【主办方们说这是救世主的自负,怎样也好,我向来自负,总觉得所有责任都要抗在肩头,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曾经得了致死的疾病。在二十一岁的生日时,我躺在医疗舱里,同伴们依次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祝我生日快乐。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笑容……让我罹患了致死的疾病。最顽固的病毒侵入了我的基因,让我无法再把任何文明的终末仅仅看作不合格的数据。】

  【成为世界游戏的掌控人后,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拖拽着整个文明走向未来。我要做的,是对人们说:】

  【“这里有个漏洞。去观察它,去改变它,去拯救它。用尽你们全部的卑劣、全部的智慧、全部的不甘和全部的爱——请努力地活下来给我看吧。”】

  【“向我证明,你们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会把考场规则和隐藏题库,泄露给考生们。我将站在与他们同一侧的深渊里,指引他们如何在这架绞肉机里存活。我会成为这颗庞大宇宙器官最顶峰最叛逆的主持人,向该被我处决的人们演示站立。】

  【“唰——”】

  【当我走向洁白门扉,走向世界游戏的下一站,我仿佛听到绵羊的叹息,听到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你将要做远比老板兔困难无数倍的事。”】

  【“你将要做世界游戏这千万年岁月都不曾做到的事。”】

  【“你将要扭转世界游戏的本质,让它从刀锋转向盾牌。”】

  【“你何其大胆,你何其高傲。”】

  【虚假的阳光洒在了我的眼皮,眼前是一条梧桐树下的归乡之路。】

  【明辉的春日、白沙天堂的烈火、普拉亚的坠落、穹地倒塌的黑墙、废墟世界漫长的大雪……一幕又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只要闭上眼睛,放下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老老实实做一个掌权者,就足以在宇宙的尺度呼风唤雨。我麾下有多位可供驱使的高维,我已然加冕,走到了以前自己完全不敢想象的高度。】

  【然而,贪欲灼烧着我的心扉。】

  【——我还不够满足。】

  【我要改进这枚宇宙器官,我要深入研究它的每一寸血管每一片肌肉,我要暗中庇佑被选中的文明,我要触及宇宙最深处的奥秘,为下一次留下足够的信息。好不容易,瞒过了“他们”的眼睛。】

  【抹杀不再发生,混乱归于安宁,减缓永无止境的熵增。】

  【胸腔里鼓噪着砰砰作响的心跳,血管如火焰疯狂流淌,仿佛与这枚宇宙器官共鸣,我踩着自己的心脏与血管,向上触及苍穹。】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无尽的未来里,我将千万遍经历失败。每一个因我提示不足或理解偏差而最终湮灭的文明,都将成为我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我仍要让这枚只为净化而生的坏死器官,长出新的神经。】

  【祂们讥笑,爱尔亚叹息着说:明安啊,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乱流的风吹过我的头发,血液在滚烫流淌,仿佛眼前是一场正在擢升的烈日,漆黑的夜晚坠入身后,而我望见的——是遥远至地平线尽头的灼灼辉光。】

  【我微笑着。】

  【——我要跃入这烈日般的世界。】

  ……

  遥远的宇宙深处。

  一双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祂沉默地凝望着深邃星海深处航行的世界游戏,它形似心脏,砰砰跳动。

  “这一次,是从未有过的发展。你成为了宇宙中永恒的领航灯塔……”祂呢喃着。

  ——那么,可以期待一下吗?

  “孤注一掷啊,孤注一掷……这一次你的寿命将无比漫长,如果你的灵魂被污染……下一次的决战,你能否直面梦境之主……”蓝色的眼睛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宇宙无声,呢喃化为虚无。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

  “困死了困死了,那个老头的高数课真催眠……”

  海文星。

  蔚蓝天空之下,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苏怜青是一个普通的理科大学生,催眠的高数课一结束,她立刻叼着面包急匆匆冲出校门,打着哈欠,跑向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提提神。

  “高中学导数,大学还要学导数,学着学着就倒数……唉……!”她重重叹息一声,想着期末考试该怎么办。

  “叮当——叮当——”

  咖啡厅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苏怜青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焦香的暖流迎面扑来。

  她习惯性地走向咖啡厅靠窗的老位置。然而今天,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咦?”她愣了愣。

  那是一位青年,背对着她,坐在高背扶手椅上。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正微微侧头,似乎在观察窗外的人群。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白色短发,色泽纯净得像初冬的雪,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让人感觉……他简直像是一位不在凡间的天使。

  “气质真好啊……明星吗?还是模特……”

  苏怜青脚步顿了顿,正打算另寻座位,那位白发青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恰好在此时转过了头。

  “介意过来坐坐吗,认识一下?”白发青年说。

  苏怜青望见他的容颜,轻轻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离近了看,白发青年的皮肤好得不像真人,冷冽的气质愈发明显。他深潭般的绿眼眸望着苏怜青,做了一个让苏怜青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黑色卡片。

  上面写着血红的文字:

  ……

  【温馨治愈,无限副本!仿真世界,自我救赎!】

  【全球玩家,热烈同台!高等游戏,等你来玩!】

  ……

  他将这张黑卡放在苏怜青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个,你或许会用得到。”

  苏怜青愣住了,看看桌上的黑卡,又抬头看看对方平静的脸。“先生,我们认识吗?这是……?”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展开太莫名其妙了。难道是新型的街头营销?高端俱乐部的邀请?可对方这气质,怎么也不像发传单的。

  然而,不等苏怜青有任何反应,白发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走向咖啡馆门口,推门离开。

  只剩下苏怜青一个人盯着黑卡发呆。

  她环顾四周,咖啡馆里一切如常,没人注意到这里短暂的插曲。窗外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苏怜青将黑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先收着吧,看上去挺精致的。

  她离开咖啡厅,正想着要不要去查一下这张黑卡,突然,耳边响起了人们的惊叫——

  “快看!天空上——!”

  “我的天呐!”

  不知何时,天空中出现了一枚巨大的心脏,刹那间遮蔽了苍穹!

  下一秒,所有的惊呼都消失了。

  【欢迎。】

  所有人耳边响起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如潺潺溪水悦耳。

  人们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他们惊恐地面面相觑,但未等恐慌彻底蔓延——

  广场上空,光线如流水般汇聚。

  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礼服,戴着一张白色布偶猫面具,头顶长着黑色猫耳,他浮在空中,姿态放松,宛如一束温和的光。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所有人不仅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感到莫名地放松,紧张的心情也不由自主被抚平。

  “各位海文星的朋友们,下午好。”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清晰,温和,“我是本届世界游戏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BOSS猫’。接下来的一点时间,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他微微颔首:

  “这里是世界游戏,你们的世界海文星已被登记为参与文明。世界游戏是一次面向众多文明的……嗯,我们可以称之为‘成长计划’。它将通过一系列模拟情境副本,让参与的文明获得独特的体验与升华。”

  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从死寂中恢复了一些生气,人们仰着头,脸上混杂着迷茫、恐惧和好奇。

  “各位将参加一个又一个副本,成为‘玩家’。”黑发青年继续道,语调平稳,“玩家在副本中的探索、决策与成就,将转化为个人积分,以及对我们海文星文明的综合发展评估。”

  “积分很有用,可以换取许多有趣的东西,比如知识、技艺、武力。而文明的综合评估……”他顿了顿,“将决定你们整个海文星文明,在未来能否获得更广阔的视野、更丰富的可能性。”

  “有一点需要明确,”他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一点,“副本中的挑战是真实的。如果遭遇不幸,那将是真实的损失。请大家务必认真对待。不过……游戏总是伴随着机会。卓越的表现和极高的评价,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另外,为了保证沉浸式体验,游戏进行期间,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会暂停,请大家不必过于惊讶。”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现在,距离第一次适应性体验副本开始还有一会儿。这段时间留给大家。记住,这不仅仅是挑战。”

  “那么,”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期待稍后与各位玩家在副本中相见。祝海文星好运。”

  没有恐吓,没有赤裸裸的威胁。

  仿佛那位主持人,正在一套严密的规则框架内,用最鼓励性的语言描述一场生死攸关的考验。

  尤其是最后那句“祝海文星好运”,不像例行公事的结束语,倒像一种祝福?

  “对了,向各位介绍一下我们游戏的四位助手。”青年身后,浮现了四道身影。

  苏怜青抬头看了看,突然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人,正是她在咖啡厅遇到的白发青年!

  “这位的身份是‘协助者’,她将深入你们的副本中,化为你们可能遇到的npc或玩家,暗中指引你们前行。”BOSS猫指向黑发少女。

  黑发少女轻轻颔首,仿佛已经历过千万次相似的介绍。

  “这位的身份是‘监察者’……他将排除你们之中的一些坏人。”BOSS猫看向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牵扯了一下嘴角,仿佛在笑,他们之间仿佛有过千千万万次合作的默契。

  “这位是‘秩序者’,他会在局势失去控制,比如有外在高维插手时,平复局势。”老板猫看向另一位白发青年。

  这位白发青年拥有一双暗色眼瞳和略显锋锐的五官棱角,有些不耐地望着玩家们。

  “这位的身份是‘规则者’,他会在特定时刻,向你们传达一些特殊规则。”

  BOSS猫最后介绍的是一位白发男人,男人身穿教袍,目光宁静。

  “——你是这个游戏的主持人吗?”突然,有人发现可以发声了,立刻向天空大喊。

  “不。”青年微微一笑,“我是世界游戏的……主人。”

  “——你们到底是要帮助我们,还是要抹杀我们?”一个看上去颇有身份的西装男人大喊。

  “嗯……”青年歪了歪头,“你们猜?”

  “——失败的代价是什么?”有个姑娘忍不住颤抖地问,她几乎快要哭了。

  空中的黑发青年怔了怔。

  片刻后,他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抵于唇前。

  那是与人类几乎一样的手指、一样的皮肤、一样的温度。

  “失败的代价——当然是——”他压低嗓音。

  “是全体抹杀,对吧!”一个高中生男孩哭丧着脸,“我知道,肯定是这种套路,你们这种神明就喜欢看低等生命自相残杀……”

  “再不济也是集体流放……”另一个人挥舞着拳头,“我不会输!我不会输的!我要赢下这场游戏,我要改变命运!”

  “完蛋了,我们完蛋了……”一个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然而,天空之上,面具之后的漆黑眼瞳微微动了动,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发出了笑声。

  “不。”

  “不会被抹杀。”

  ……

  “笑一笑吧,‘玩家们’。”

  ……

  砰,砰,砰。

  苏怜青的心脏砰砰作响。

  在所有人都感到惊恐的时候,她却敏锐地感觉到——那位天空中的“游戏主人”,对人们并没有恶意。

  相反,祂好像……很希望他们赢下这场游戏。

  她抬起头,听见了那个青年在离开前,作出的最后致辞。

  “那么,在游戏开始之前,最后祝福‘你们’。”青年轻轻道,仿佛在笑,

  “——祝你们,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不再只是对一个人诉说,而是对于所有人。

  不止是对于海文星的这些人,更是对于即将经历世界游戏的所有文明……作出的致辞。

  世界游戏开幕的这一刻,天幕滑过无数文明的兴衰——石器时代的原始人部落、文化萌芽的新兴文明、踏入星际时代的种族、气态行星上的硅基生命……

  无数文明,曾上演无数救赎。

  光在诞生,影在蔓延。

  创造与毁灭,攀升与坠落,清醒与疯狂,笃信与虚无……无数文明如同宇宙肺叶上的肺泡,膨胀、收缩、破裂、新生。

  繁荣歌颂自身,天堂赞颂地狱。

  而在一切文明交叠的中央,有那样一个身影。

  ——他戴着猫耳朵,拥有一头漆黑的头发与漆黑的眼睛,身着白衬衫,气质温和而不锐利,宛若即将推开图书馆大门的学生。

  他遵从了自己的意志,衡量牺牲与被牺牲。

  他远离故土而行,寻找新的风景。

  自私于无私之前,热爱这个世界。

  他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他的使命。他深入永恒的孤寂的宇宙器官,忍受漫长的旅途与孤独,只为摘得曙光。

  “来吧。”

  人们仿佛看到他的唇形开阖:

  “在赌上一切的‘游戏’之中,用你们即将经历的一切——喜悦、悲伤、背叛、信任、算计、牺牲、私心与宏大的爱,”

  “——向我证明,向宇宙规则证明——”

  “你们的顽强与光辉,胜于冰冷的器官。”

  “人类于黑暗中燃烧的火炬,胜过天际的神明。”

  “我不相信,一个在绝境中仍能诞生出牺牲精神的文明,是低效的。”

  “我不相信,一个在黑暗中仍能摸索出星点火光的文明,是无望的。”

  “我不相信,被称为卑劣的求生欲、愚昧的固执、错误的尝试……是该被抹杀的。”

  “哪怕因此,我们的血液洒遍了每一个副本角落,我们走过的道路满是自己死后又复活的尸体和骨灰。”

  “——只要我们还有走下去的机会,那就要让所有人目睹到未来的来临。”

  他说到这里,全场寂静。

  人们抬着头,静静地听着,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光辉。

  BOSS猫微微笑了,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

  “【而面对着牺牲者的骨灰,】

  【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

  他身后的四位助手,黑发的“协助者”与白发的“监察者”,黑衣的“规则者”与白袍的“秩序者”,静默地凝望着他的背影,目光穿越了此刻,仿佛看到了在更久远的往昔,也有这样一个身影,对着另一群绝望的人,说着类似的话。

  苏怜青握紧了微微发烫的黑卡,在天幕白光吞没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老板猫周身的光点并未熄灭,而是化作了一盏……

  永恒,

  长明,

  温柔,

  耀眼,

  仿佛亘古以前,

  便已亮起的……灯塔。

  灯塔?

  苏怜青抬起头,虹膜灼热。突兀感到眼眶酸涩,瞳孔微痛,不知为何仿佛要落下眼泪。

  灯火在人们眼里飘摇着。

  ——火光亦映在祂漆黑的眼瞳里,如同万千星辰闪耀。

  ……

  【世界游戏掌权人:苏明安(BOSS猫)】

  【协助者:玥玥】

  【监察者:吕树】

  【秩序者:霖光】

  【规则者:离明月】

  【留守者:山田町一】

  【原生生命大脑:小娜】

  【外编主办方:爱尔亚、莉莉娅、拉普拉斯、亚麻】

  【自诞生起已救赎文明:2897182个】

  ……

  于是,在群星之间,在光阴之外,

  有这样一座灯塔,永远亮着。

  那是在漆黑孤独的宇宙中,持舵领航的永恒灯塔。

  那是在黑暗森林里,始终燃烧的恒久火炬。

  那曾是宇宙中一台冰冷而严酷的“文明净化器”——

  依照古老而绝对的规则,审判、筛选、抹杀……将不够健康的文明如同废料般清除。

  直到有一天,一位曾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满分选手”,成为了它的主人。

  他没有选择坐在永恒的王座上,冷漠旁观万千文明的挣扎与湮灭。

  相反,他俯身走进了这台巨大机器的核心,

  一点一点,为它更换齿轮、铺设新轨、编写不同的指令。

  他让无情的“抹杀”规则,转为了救赎;

  他让残酷的“净化”程序,转为了升华。

  他把血淋淋的处刑场,改造成了一所面向绝境文明的救助站。

  从此,当某个文明陷入注定毁灭的困境时,

  降临的不再是冰冷的审判,而是一次特别邀请。

  一群被称为“玩家”的形色各异的旅人将进入那个世界,

  寻找漏洞、传递方法、点燃希望、找寻拯救之法……

  一批失败了,就再来一批,

  直到找出存续的答案,或是耗尽所有努力。与其说这是一场筛选,不如说这是一次次干预与托举。

  无数文明因此没有坠入黑暗,

  它们在灯塔的照耀下,找到了原本看不见的航路。

  没有人完全明白,

  那位戴着猫耳面具、被称为“BOSS猫”的主持人,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让一台遵循毁灭逻辑的宇宙机器学会了仁慈,拥有了温度。

  但所有被他照耀过的文明都渐渐知晓,或许,这种灯塔的光来自一条同样渺小从未放弃过他人的灵魂。唯有境遇相似之人,方能完全体察彼此。

  它不鼓吹血腥,不提倡抹杀,以升华代替死亡,以培育代替废弃。

  它宽宥包容,亦威严茁壮。

  它令衰亡的文明找到航向,令狂热的文明识别谦卑,令绝望的文明萌发生路,令将覆的渔人驶向故乡。

  它遥望远方故土。

  它背负文明热望。

  它不宣告胜利,不承诺完美。

  它不崇尚地狱,不鼓吹天堂。

  它只昭示一件事:

  “——我将走向宇宙尽头,裹挟着世界游戏攀向顶峰。”

  “在那背后,我定将窥到……真正的尽头。”

  “向前走吧。”

  “宇宙中的万千文明啊。”

  “——若是溺亡于海洋,抬头见我,便知航向。”

  迷途的旅人啊,

  若你失去归途,

  抬头瞧瞧吧,

  海浪最汹涌的方向,礁石与悬崖的尽头,那里,永恒伫立着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到那里,你或许会得到救赎,亦或解脱。

  若是感到迷茫,便向那儿走吧,

  潮水无法覆没你,

  海浪无法摧毁你,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①

  勿要,

  勿要,

  ……

  ——勿要【自海洋而亡】。

  ……

  ……

  ……

  广场上,伴随着BOSS猫的离开,世界游戏即将开始,人们迅速互相交谈起来,脸上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好奇。

  有人拉拢着身强体壮的陌生人组队,有人急匆匆寻找着亲人,有人猜测着第一场游戏的形式,有人四处寻找着趁手的武器。

  苏怜青甩了甩发麻的双手,手掌擦过口袋,口袋里的黑卡意外掉落在地。她弯腰捡起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冰冷的系统声音——

  ……

  “叮咚!”

  【你获得了“掌权者”身份·见习!】

  【请在接下来的副本中,积极完成掌权者任务,提升自己的等级吧!】

  ……

  ……掌权者?

  这是什么?

  她震惊地盯着手里泛着亮光的黑卡。

  仿佛,听到了命运轮环转动的声音。

  “嗨。”有人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原来是隔壁班的男同学,她曾与他小组合作过几次,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他叫博龙。

  大男孩朝着她开朗地笑着。

  ……

  “同学。”

  “要组队吗?”

  ……

  ……

  ……

  (守岸篇·END)

  ……

  ……

  ——

  [1]北岛,《回答》



第间章 “群岛未至。”

  【人生如大梦一场。】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大梦,唯觉者能知戏之精彩,亦知幕之必落。】

  【执相则为梦所困,觉时方知梦亦真。】

  ……

  星河于空中缓慢地转圜,金黄河流呈树枝状向前流淌,映射着粼粼碎光。

  诺尔·阿金妮双脚踏入金黄的河流。

  眼前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胶片,从视野的尽头延伸至地平线,一幕幕画面映于胶质感的多棱面之上,下半胶卷浸润在金色河水中,卷起无尽浪花,水滴犹如固态的金粒。

  他的脚步从胶片的起始走向远方,金粒随着靴跟而流转,仿佛一颗颗被碾碎的星球。

  随着他向前走,胶片映出的画面不断变化着……

  “第819次,被誉为‘世界游戏第一毒奶’的牧师苏明安,以‘毁灭虹吸’技能杀死了巨大的虫母,赢得了最后一个副本的胜利……”

  “第2189次,专精于机械宠物的器械制造师苏明安,操控着名为‘墨白’的机甲,独自冲入了星海深处,以一场轰动星海的自爆摧毁了觊觎翟星的高维塔墨克希亚……”

  “第7181次,苏明安证实了世界游戏的规则,他开启了脱离世界游戏的旅程,人类化作风帆向远处驶去……”

  “第17991次,部分玩家的残余记忆越来越多,在世界游戏的最后阶段,如艾兰得等人开始隐约回忆起曾经的失败记忆。一次精彩的赌约后,苏明安坐上了主办方的位置……”

  “第31912次,随着轮回次数增多,艾兰得自诩为‘预言者’,开始在论坛上发布各种先见性帖子。这宣告着部分‘清醒者’在玩家们中出现。随后,苏明安发现了这部分人群,他利用他们为以后的轮回遗留记忆,人类发起了反攻……”

  “此后,在苏明安的带领下,人类文明的结局越来越多样、延展、深远。”

  “第43818次,苏明安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作为最后的恶龙被人类亲手杀死。”

  “第76739次,苏明安带领人类躲进世界游戏的最底层,消失在了主办方的视野中,迎接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冬日……或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日。”

  “第89921次,在苏明安等榜前玩家的托举之下,人类化作‘群体意识’集体升维成功,不过,已经无法分清,这究竟是一个几十亿生命的文明,还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集合体。”

  “第99819次,翟星遭遇了意外的高维袭击,翟星毁灭……苏明安漂浮在宇宙之中流亡,独自捡拾着文明骸骨,在永恒的孤独中逐渐湮灭……”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或许是个HAPPY ENDING……是吗。”

  “【但是,‘祂’翻开了书,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重头再来。”

  “只有苏明安……他一直在坚持、一直在拯救,他从未觉得哪一次毫无意义,哪怕重头再来,他也必须过好每一次。真是固执到可怕的家伙,愚钝又聪明,软弱又坚强……”

  “以前我曾经劝过他,不要把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结果,回旋镖打到了我自己。但他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第157192次,最令人恐惧的情况出现了。苏明安也开始像艾兰得一样想起了之前失败的记忆,他也有了成为‘清醒者’的潜质。他的每一次存亡或许像彗星般陨落,或许像宇宙般永恒,他接触了太多会被保留下来的力量……他的灵魂开始磨损,随着跨越轮回记忆的积累,他每一次醒来,灵魂的磨损越来越严重……”

  “在保留记忆的基础上,他开始不断尝试,在保护世界的基础上,找寻更多真相。”

  “贪心的人……既要又要,怎么可能。”

  “第212892次,无边无际的宇宙虹光吞没了翟星……”

  “第283728次,整个太阳系沦为了幻梦……”

  “第356281次,一场毁灭性的智械危机……”

  “第416271次,翟星化作了白雪皑皑的永恒冰球……”

  “第466172次,高维袭击……”

  “第492181次,黑洞……”

  “第532819次,寒潮……”

  “第585642次,星球碰撞……”

  “第632901次,苏明安发现了‘黑水梦境’的存在……”

  “第810291次,苏明安理解了宇宙轮回,欺骗了‘他们’的观测……”

  “第841182次,苏明安遁入宇宙深处,不断向上攀爬……”

  “第852719次,苏明安晋升为强大的高维之一,找到了跨越轮回埋下信息的办法……”

  “第901728次,苏明安再一次走出了更远的道路,他继承了世界游戏,成为了宇宙里永恒的领航灯塔……”

  “我不可否认,随着次数增加,他一直在越来越深入。但是,他的灵魂磨损变得极其严重,甚至会一想起来记忆,就会瞬间崩溃。”

  “……”

  诺尔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睁眼,将未尽之言吞咽。

  他向前走,一张又一张“胶片”飞过,每一张的最后都化为无尽的虚无。任凭曾经的景象多么美丽、动人、震撼,春暖花开,云开雾霁……最后皆毫无意外地化作一片黑暗、一片寂静无声的虚无,仿佛所有时间的终点。

  惊鸿照影,唯有一行代表结局的词汇,在一片黑暗的胶片中闪闪发光,标示着一场场文明的结局。

  【BE·缄默】

  【BE·凛冬】

  【BE·群岛未至】

  【BE·雨燕之死】

  【BE·逆行的圣火】

  【BE·傲慢与偏见】

  【BE·高尚者的墓志铭】

  【NE·晚安我的朋友】

  【NE·众生祈愿的国】

  【NE·流浪者的告别】

  【HE·归家之后】

  【HE·她的艳阳天】

  【HE·永不停歇的独舞】

  (999999+)

  ……

  一张张胶片凌空飞舞,没有任何形体与声音,仅是为了让生命“看见与理解”而化作了胶片之貌。

  究竟是什么给予了这些“胶片”以“结局描述”?

  短短的一行字,是根据何等规则凝成?

  是什么存在给了文明的命运如此判断?

  金发的少年仰头望去,坍缩的星云深处,瑰丽的蓝与紫凝结成数之不尽的朦胧云翳,他的双脚淌过金色的河流,望见“宇宙图书馆”深处,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因果。

  蔚蓝在他的眼底流动,仿佛生长着数之不尽的野心。

  忽然,光芒汇聚,黑水渐渐凝成了一个人形。

  一头如星云般粉色的长发垂落,夹杂着星辰般的深蓝,没有五官,仿佛只是为了“人型”而凝出的形象。它望了过来。

  “我来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这赫然是一直追杀苏明安的粉发人。身份神秘,实力强悍,追杀原因不明。

  “你已经与他交手过了吗?”诺尔说。

  “没能杀死他。”

  “你杀了他,或者他杀了你,只有这两个结局。”诺尔说,“我不认为你能赢他。”

  “你之前貌似想让我杀了他。”粉发人说,“为什么现在,你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希望我被他杀死?”

  “啊……”不等诺尔回答,粉发人自言自语,“因为他这一次走出了前所未有的距离,是他之前循环的积累堆砌而下的成果。而你已经将自己出卖给了‘祂’,你是无法抵达终局的。”

  “唯有他,能直面梦境之主……”

  “你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当你确信他能做到后,你就会赌上所有……”

  “你误会了。”诺尔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轻易交付信任的人,他也不是。我与他终究是无法涉水的孤立岛屿,他有他要行过的路,我有我要践行的航道。”

  粉发人沉默片刻,说:“他的上一次轮回,结局是哪个?”

  一张胶片飞来,被它攥在掌中。

  ——“【宇宙中永恒的领航灯塔。】”诺尔·阿金妮如此说。

  粉发人垂眸以视,胶片之上星屑飞舞,漩涡流转,胶片深处仿佛有一座灯塔的阴影,驾于一颗巨大的心脏之上,宇宙深处,扬帆起航。不再年轻的船长扬起风帆,身边是翘首以盼的大副与领航员。

  “……”粉发人俯下光洁的脸颊,“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完全继承世界游戏的力量,以他的能力,肯定为下一次、也就是这一次,留下了许多伏笔。只不过他现在还想不起来,还没到揭开的时候……上上一次轮回呢?”

  又一张胶片飞来。

  ——【自海洋而亡】。

  一个饱含牺牲精神的死亡结局,洁白的神明以谎言欺骗了所有人,以“镜面”伪装成“墙壁”,瞒天过海,作最后的恶龙。

  胶片深处的暗影,一棵浩瀚无垠的巨树轰然倒下,一个纤长的身影持刀立于废墟之前,仿佛一位屠神的英雄,可他的肩膀却已然垮塌,仿佛再也无法支撑起高傲的脊骨。

  这个结局浩大震撼,从宏观意义上却宛如尘埃。因为这不过是一次死亡,一位神明死了,没能复生,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过眼云烟。

  “上上上一次?”

  另一张胶片飞来。

  ——【最后的圣餐】

  “啊,这个……”粉发人呢喃。

  它沉默了好一会,没有作任何评价。

  紧接着,无数胶片随之飞来。

  那是上上上上次,上上上上上次……乃至无数次已经发生的结局。

  【你与他与祂的理想乡】

  【以我封缄】

  【苏明安,是谁?】

  【未亡人】

  【岁月漫长】

  【无法拯救】

  【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

  【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

  【放过翟星,拿走我】

  (999999+)

  ……

  无数“胶片”凌空飞舞,若是人们望见这一幕,或许会惊叹……这真是一场密密麻麻永无止息的大雪。

  ——唯有宇宙深处的声音知晓,这是一个人与一群人永不停歇抗争的证明。

  即使他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都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诺尔无声望着这些未来,呢喃道:

  “所有结局中……翟星幸存后活过五百年的概率……仅有2%。”

  “活过一千年的概率……仅有0.2%。”

  “哪怕是看上去最美满的‘大多数人幸福存活,苏明安与同伴们回到故乡’的结局……最后也是一片黑暗的虚无。”

  “即使所有人逃入玥玥的梦境,人类文明也会逐渐如烛火般熄灭,他们没有了潜能与未来,只是在高维庇护下安享晚年的寄生虫,连星系都无法走出。”

  “即使苏明安与我同归于尽,那样的文明依旧是脆弱的,有人需要归乡,而已有黑暗的阴影盯上了这里。”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达所有失去。”

  诺尔凝望着深邃的尽头。

  这一路上,会有亿亿万万人劝那个人折返,劝那个人接受平庸的幸福,骂那个人为何不选择近在咫尺的安宁……那个人能否背负“魔障”、“疯子”、“固执”、“独裁”、“为何不折返”的骂名……毫不动摇,行至终末?

  忽然,粉发人感知到了什么,掠过浩如烟海的胶片,望向某个方向:“终战来了,我必须出发了。”

  那里是一条金色的时间之河,是最粗最茁壮的一条,通向正在发生的现实。

  诺尔侧首,按住帽檐。

  “【救世主苏明安需要杀死三位凛族获得钥匙,用钥匙破开恶魔母神的封印,唤醒恶魔母神作为同伴。随后,他需要拔出圣剑,击败耀光母神,破除耀光母神的同人,找到终止观测的真相】……”诺尔望着凌乱飞舞的胶片,

  “【而粉色头发的袭击者,一如既往挡在苏明安的道路上,竭尽所能试图杀死苏明安,人们都不知道这位粉发人的目的与身份。】”

  “【只有粉发人心里清楚,结局要么是他杀死苏明安,要么是苏明安被他杀死。所以无论人们怎样斥骂、哀求他,他都会毫无怜悯地动手。】”

  “【至于为什么,这是一个未能解开的谜团……】”

  粉发人没有理会诺尔的喃喃自语,走了几步,临出发前,忽然转头道:“你不会背刺我吧?宇宙驰名老六。”

  “这是什么称呼?”诺尔耸耸肩,“你们之间的对决,没有任何人会插手。我现在也只能观察……观察事态的发展。”

  “符合你的期待,你发现有概率终止观测,你就会助他。不符合你的期待,你发现结局可能偏向又一次的宇宙轮回,你就想要阻止他……你真是一个足够无情的家伙,你把你的挚友当成什么了?工具还是武器?你真的有将他视作同伴吗?那些在世界论坛上疯狂喜欢你的观众们要心碎了。”粉发人道,“你是我见过——最冰冷、最自私、最无情、最唯利是图的家伙。”

  面对粉发人的指责,狐狸始终缄默,什么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无尽胶片飞舞着,直到寂静最后,狐狸的声音缓缓传出:

  “可是,这是他已经……”

  ……



第终章 涉岸篇【1】·“他睁开眼。”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终于从梦境醒来,重回世间,恍若隔世。

  “醒了?”这时,窗口传来一个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红发青年抱胸坐在窗边,金眸灼灼,“醒了就起来吧,布丁与吕神,要决战了。”

  苏明安起身,揉了揉眼睛。

  “做的梦如何?”苏凛说。

  “梦到了小国王苏琉锦……与二次元卡萨迪亚。”苏明安说,“我与他们道别了。”

  “旧事不可追,无论是人类对苏琉锦做的实验,还是卡萨迪亚献祭自己制造耀光母神……都与你没关系,已经是历史。”苏凛难得宽慰了几句,“走吧,向前。”

  ……是的,最重要的是向前。

  已经发生的历史,没有办法改变,他要做的是让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哗啦啦……”

  苏明安用清水洗了洗脸,清醒过来,梳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在向前涉海与向后守岸之间,他选择了前者。他不甘心用小世界跑路,而是想深入了解何为“他们”、“清醒者”、“梦巡家”,寻找更完美的金黄道路。

  这样艰难的道路,凭借自己一介人类之力非常困难,但他采取了驱虎吞狼之计,将目标锁定了至高之主托索琉斯。倘若自己找到至高之主的所有形象碎片,就可以根据黑暗森林法则,令至高之主成为盟友,制衡虎视眈眈的万物终焉之主,解除困扰罗瓦莎的危机,奥利维斯不必永无止境以世界之书重置世界,罗瓦莎可以最高难度完美通关。

  毕竟困扰罗瓦莎的难题一直只有万物终焉之主,至于梦境之主、他们、清醒者……都是苏明安额外接触的讯息,不含在罗瓦莎的副本范畴之内,亦不是当地人的难题。

  于是,自己通过“引导他们附身,再不断杀死自己读取记忆”的方式,得到了至高之主的多瓣形象。剩余两瓣,大概率被祂藏在了历史里。

  整合了朝颜的“生命”权柄、茜伯尔的“轮回”权柄、黎明的“观测”权柄、自己的“信仰”权柄、第六席的“吞噬”权柄、单双的恶龙之力、离明月的“仙之符篆·撤回”,乃至奥利维斯们留下的“世界之书”……他化作逆流之力,向前翻页。原来,罗瓦莎“从前往后读”与“从后往前读”分别是故事的上半与后半。自己向前翻页的行为,让一切变得完整。

  自己回到了李子琪的故事(第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时莺的故事(第十一故事·善良的夜莺)、小国王苏琉锦的故事(第十故事·太阳鱼不会来)、兔子们的故事(第九故事·无名者们的抗争)……得知了耀光母神以同人覆盖正史,以错误的世界线覆盖了正确的世界线,想创造属于祂的乌托邦,篡改了历史里每个人的人生。

  因此,他进入了这场同人(第八故事·圣人与罪人),成为了世主遗子苏文璃,身边有野心勃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教皇徽赤,与沉默寡言神秘莫测的帝师徽碧。此外,自己还可以附身从门徒游戏明溪校园逃出来的普通学生陈宇航。

  彼时耀光母神的信仰统治整个世界,教皇徽赤助纣为虐,民不聊生。名为“巢”的革命军如同燎原野火,等待着世主继任仪式的那一天,夺取徽赤用天下恶意培养的“圣剑”。

  这个背景酷似明辉,徽赤酷似圣启,被控制的遗子苏文璃酷似钦望,“巢”酷似革命军,世主继任仪式酷似钦望的成人礼。令人怀疑耀光母神是不是没活了,直接复制粘贴别人文明的故事。

  苏明安的目标是获得至高之主的形象,根据推测,这东西会作为通关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奖励,也就是说——自己必须击败作为关底大BOSS的耀光母神。

  击败条件有两条:其一,拥有至少一级神实力的盟友,比如恶魔母神。唤醒祂需要一把【钥匙】。根据苏凛的信息,杀死或击败三位凛族后,【钥匙】会出现在最后一位凛族手中。其二,圣剑。虽然没有明确证明必须用圣剑击败耀光母神,但既然是徽赤耗费千百年恶意培育的东西,还是要带上。

  自己的两个身份,“陈宇航”用来达成条件一,“苏文璃”用来达成条件二。

  “哗啦啦……”

  清凉的水花从脸颊滑过,朦胧的意识一点点清晰。水流滑过,冰冰凉凉,他缓缓睁开双眼:“但这些仅仅局限于罗瓦莎内部……”

  ——他的视野,一直远在罗瓦莎之上。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他们”……这些更高的概念。

  ……

  【“什么是‘他们?’”苏明安问。】

  【“梦境之主将他们汇聚到了黑水梦境,设立了积分制度和奖惩制度,视各种文明如各种游戏,给了他们能够穿梭别人躯壳的能力。”】

  ……

  【接着,他听到了很多刺耳的声音。】

  【“他就是个提线傀儡”“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完美通关的好处?”“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种圣人”“太虚假了”“感觉这种坚持莫名其妙”……】

  ……

  【“根据苏明安的说法,白椿不是提到了‘抽SSR卡’吗?或许在他们的视角,罗瓦莎人就像游戏剧情里的一个个角色。”】

  ……

  目前看来,他们=清醒者=梦巡家,概念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采取各种无形的手段,干涉着宇宙各个文明,扭转、游玩、逆转……将罗瓦莎视作名为《罗瓦莎之环》的游戏。

  ——倘若人们脚下行走的土地都是无根浮萍,轻易就能被抽走。

  ——倘若人们赖以信任的原理与公式不过他人游玩篡改之物。

  ——倘若拼尽全力挣扎到最后,却发现命运可以被轻易扭转。比如苏明安本可能拥有幸福的家庭,却被人故意引导了十岁的车祸……

  这样绝对是错误的。

  苏明安之所以没有满足于向后守岸,是因为他的视野已经远远高于罗瓦莎,他认为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默默无闻的低等文明暴露在了宇宙的视线之下,即使急流勇退,也不可能无事脱身。至高之主与梦境之主一定会牢牢跟着小世界,数位主办方也已经知晓了翟星人类的存在。也许,人类文明平安无事延续千年万年,也许,某一日就会突遭横祸,甚至找不到一点敌人的痕迹。

  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他决定向前,弄清楚这一切。毕竟在世界游戏的机制庇佑之下,玩家是被眷顾的幸运儿,短短几天就能迅速变强。但一旦世界游戏结束,再没有这种游戏机制庇佑,一切都会变得困难而硬核。

  世界游戏犹如一颗净化器,只要你想进步,它就会汲取全身的血液,努力推你向前。只要你在机遇与挑战中一路赢下去,你就一定拥有上升的空间,不会遇到即使努力也无法进步的情况。正如苏明安在短短七个月内从人类升为神明。

  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推动人类文明大力向前的时机。

  曾经,他将世界游戏视作天灾与困厄,如今,他发觉只要利用得好,它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助力。

  玩家们其实是幸运的。

  多少罗瓦莎本地人羡慕他们的突飞猛进,羡慕他们的无限复生与自由,羡慕他们可以穿梭不同世界……苏明安当然不会感激世界游戏。他只是想,如果有机会,也许世界游戏可以变得更好一点。

  可惜他没法帮世界游戏变得更好了。如今他的视野,唯有向前。

  所以,他想利用世界游戏还在庇佑玩家的这段时间,努力往前走一点、再往前走一点。仗着自己的玩家身份,以一介人类之身,跨越极大的沟壑,挑战宇宙巅峰的存在。

  以此,榨取潜能,令人类文明免除后顾之忧。

  目前,他已经与黑水梦境继承人之一的吕神达成联盟,共同对付另一位继承人布丁。

  他的目标——仍是击败耀光母神,拿到祂手里的IF线方法。

  ……

  【苏明安认为“隔绝”是立起一堵墙,耀光母神认为“隔绝”是让世界变成万花筒,一万个人能看到一万个哈姆雷特。】

  【“原来如此,是‘没有结局’与‘多结局’的区别。”第十一席总结道。】

  ……

  故而,无论是为了最高难度完美通关罗瓦莎,还是为了获得制造IF线的方法——自己最终的目标,唯有击败耀光母神。这是所有人在罗瓦莎的最后一战。

  “哗啦啦……”

  关闭水龙头,苏明安抬头,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望向还在窗口凹姿势的苏凛。

  “麻烦让一下。”

  苏凛纡尊降贵跳了下来。

  苏明安推开窗,望向窗外——

  天色大变。

  半边天幕染成了怪诞而浓郁的粉,宛如活物内脏般蠕动,另一边则是纯净的白。粉与白的交界处,空间像脆弱的琉璃一样绽开细密的裂痕,迸发着霞光。

  粉色代表布丁,白色代表吕神。两位梦境继承人的竞争已经陷入了白热化。祂们麾下的势力中,谁能带来更多的“灵光”,谁就能最终获胜。

  粉色已占据大半,呈碾压白色之势。被“魔法少女”布丁赋予了金手指的八位主人公在世界上占据了太多戏份,看起来布丁胜局已定。

  苏明安凝望着变色的天空。

  “来吧……”风吹过脸颊,带来一阵柔软与冰凉。

  ……

  【任务线路:】

  【TE1·“先得其灵魂之光辉,而后驱使其生命之消亡。”(杀死世界树,成功毁灭世界):80%】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获得门徒游戏的冠军,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99%】

  【TE3·“我所在的……是你永恒存在的幻想乡”(写出一个评分为SSS的完美故事):84%】

  【TE4·“无翼的鸟儿,会因你而长出血肉吗”(“最后的晚餐”的分食者在十二人及以上):100%】

  【TE5·“江河不转,万代尊荣。”(立足食物链顶端,成为凌驾于一级神之上的无限进化水母):95%】

  【TE6·“我听见你在万物潮涨潮落留下足音。”(打造出一个位于世界巅峰的完美人设卡牌,位格达到满花。):72%】

  【TE7·“他合上了书本,一切从头开始”(完成司鹊·奥利维斯的愿望。):90%】

  【TE8·“你会与我编织同样的蓝天吗?”(将“伊鸠莱尔”好感度刷到100点——需与她经历所有剧情,不可使用掌权者技能强行提升好感):0%】

  【TE9·“啵啵啵,叽叽叽”(回到海里做一只快乐水母。):0%】

  ……



第终章 涉岸篇【2】·“你醒啦?出发吧。”

  【万物为书】

  【第1章 星球迁徙】

  【第2章 黑暗纪元】

  【第3章 创生蒙昧】

  【第4章 金黄的麦穗】

  【第5章 灯塔水母与太阳鱼】

  【第6章 独立战争】

  【第7章 神坠日】

  【第8章 伊甸之战】

  【第9章 诸神盛世】

  【第10章 世界树下】

  【第11章 黑水之梦】

  【第12章 织梦挽歌】

  ……

  【你的卡牌配队为:苏敬棠(0星,骑士)、苏卿(6星,吟唱者)、徽紫(0星,爆发)、祈昼(0星,骑士)、苏明安(主角)】

  ……

  【你当前的奥利维斯能力:万物为书(使用中)、调动剧忆镜片(使用中)】

  【你的创生者等级:B级】

  ……

  【故事名:《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

  【创作者:苏明安】

  【综合评分:83】

  【故事分类:游戏异界、诸天流、末世、反转、西幻、爽文】

  【重要配角:司鹊、喀塔尼斯、世界树、徽白、白秋、苏琉锦、千琴、伯里斯、小娜、灵知梦使、无翼、星火、苏面包……】

  【主人公人设:表面是普普通通的学生,实则是灯塔之神、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废土之火炬、一百零二年前黎明之主、万年之后普拉亚之云上城神明……】

  【人气评选:第1位。】

  【点击次数:436242786432】

  【世界树评价:“……”】

  ……

  最令苏明安在意的是,隐藏线路迄今为止仍未出现。在前十个副本,往往副本打到后期会出现隐藏线路,比如“花开之日”、“万物苏生”、“以我封缄”……然而,目前依旧是最开始的九个TE线路。

  “在想什么?”苏凛重新跳上了窗台,“之前说我去找【钥匙】,现在我已经找到两个了。”

  “嗯?”苏明安收回思绪。

  “一个是苏祈,由一位黑袍人收养,他现在就在实验城。另一个是希礼,她在王城宫殿,你已经见过了。”

  “苏祈就在隔壁吧。”苏明安侧了侧头,他们现在就在实验城。

  “对,动手吧。”

  “等一等。”苏明安抬手,“苏祈身边那个神秘的黑袍人一直不在,我怀疑有问题,我们把苏祈带上,到时候再看。”

  “你要去哪?”

  “菲尼克斯与千琴的决战。”苏明安说。

  ……

  2026年5月31日,黄昏。

  罗瓦莎,世界树下。

  天幕的异常色彩令苍生大众感到恐惧,随处可见流浪的普通人,人们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走到哪里算哪里。草鞋被踩破,衣袖被撕裂,枯草般的头发在炽烈的风里飘扬,皆是一张张紧皱的眉与哀愁的脸。

  人流汇聚的核心——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

  它的巨荫横跨整个世界,根系遍布整颗星球,仿佛无论在哪里都能望见天空的树影。每当天灾降临,人们总是习惯性寻找依存的荫蔽,而世界树永远是他们最信任的方向。

  难民如潮水向同一个方向涌去,犹如一团团逐渐聚集的蚂蚁潮,喧嚣渐渐盛行,随处爬满了树木的伴生菌水晶蘑菇,璀璨而透明的枝叶蔓延,一棵苍白而硕大的巨树映入眼帘。

  已有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这里,支着帐篷,燃起篝火,呈现一团团小型聚集部落。长着角的、红皮肤的、拖着鱼尾巴的、布满鳞片的……奇形怪状的人们分散而坐,搓着冻红的手掌,脸上有着相似的恐惧。

  明天会在哪里?又会发生什么?

  天幕之上的大人物争奇斗艳,而他们冻红的赤脚将走向哪里?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轮到属于他们的未来?属于大多数人的未来?

  无声的迷茫之下,聚光灯仍属于极少数人。

  遮天蔽日的巨树,枝叶繁茂如云,树干宽厚到横跨地平线,肉眼无法望到边界。枝叶垂落,仿佛亿万条柳絮。

  有两道人影在空中对峙,以浩瀚无垠的蓝晶色树干作背景。

  一人金发飘扬,身负羽翼,烈日熔金化作衣摆。

  一人黑发披肩,披坚执锐,银色的盔甲覆盖了高挑的身形。

  二人各自带着一支小队,半魔、天族、深渊之兽、彩虹独角兽、岩浆族……皆是高等种族。

  ——菲尼克斯,千琴。

  他们身上分别涌动着白色与粉色的光辉,力量分别来自吕神与布丁。

  人群众多,有看热闹的,有避难的,亦有“巢”的势力,此处是兵家必争之地,混杂着不少打算【钥匙】诞生后抢夺的人。

  华德带着一群玩家混杂在人群,他们打扮得衣衫褴褛,仿佛真是一支避难的流民。

  北望的实力有了突破,在北望的帮助下,一批实力强大的玩家离开了正常的时间线,勇赴这场危险的“同人”,敏锐地嗅到了大事要发生。

  “苏明安在吗?”王力在人潮中左右环顾。

  “他在世主继任仪式吧,在另一个舞台。”华德沙哑道。

  碧翠丝捂住了脸,颇为遗憾:“苏明安不在啊……我就是为他来的。”

  “正经点,我们又不是为了看热闹来的。”一个又干又瘦的棕发矮小男人说道,他叫雷吉诺德,南非人,“苏明安分身乏术,总不能两边同时出现。”

  他没想到的是,苏明安还真的“分身”了,开了两个账号。一个号是普通人陈宇航,另一个号是世主遗子苏文璃。

  “我看见伊莱了。”抱着大剑的“舞猪人”王朝泽叼着狗尾巴草,“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缩在了阴暗的角落。”

  “十字圣裁也在。”

  “还有莉兹大美女,真漂亮啊。”有人眼睛都看直了。

  另一边,气质优雅的金发美女抛玩着手里的纸牌,口红鲜红如血,腰间佩戴一柄匕首,匕尖青绿。

  她的身后是一对身形透明的双胞胎,姐姐瞎了左眼,妹妹瞎了右眼,亲密地攥着彼此的手。

  最后方,是一位脸颊长着鱼鳞的高挑女子,手持一柄两人高的巨斧,与纤瘦的身材形成鲜明反差。

  著名的刺客小队“黑卡牌”刺客莉兹、空间系伊芙与伊迪丝、护卫者珊瑚。一行人总是神出鬼没,袭于阴影。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闻名遐迩的榜前玩家……手持西洋剑的绅士艾伦、头脑派指挥者蒋登、打扮得宛如灰姑娘的伪装系辛迪。他们的到来宛如一批活水般的新生力量,但舞台上的主人公却始终没有出现。

  伴随着一大批玩家的涌入,时间流速逐渐恢复正常,直播间瞬间挤满了观众:

  【卧槽!什么情况?】

  【合并了!??】

  【这下不怕弹幕泄露信息了?】

  【是谁后台这么大,难道苏明安真是主办方亲儿子?】

  华德看见这几行弹幕,一怔,立刻问:“发生什么了?”

  弹幕以一种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狂刷起来,一秒多达几千条,若非榜前玩家,完全看不清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眼。通过弹幕,华德等人得知了一个极其震撼的消息——

  所有直播间合为了同一个直播间!

  不再存在“苏明安的直播间”、“山田町一的直播间”……全都合为了同一个“全人类直播间”!

  暴涨的弹幕印证了这一点,华德是闻名遐迩的榜前玩家,人气却和苏明安存在相当大的断层,以往他的直播间只有几十万人,如今却足足有六七亿人挤在里面。若非直播间做了上千条分流,如今只是其中一条分流在呈现,恐怕连一个字也看不清。

  “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合并?”华德眉头紧蹙。必然是出现了什么历史性的事件,才导致了这个结果。

  “是苏明安那边做了什么吗?”

  人们一头雾水。

  “等等啊,所有观众只能看同一个直播间了,摄像头落在谁身上啊?”王朝泽摸了摸脑袋,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弹幕立刻回答了他:

  【“舞猪人”不愧是“舞猪人”,你说我们现在在看谁?】

  【卧槽不要再提这个外号了,我真的不行了。谁能治治我看一次笑一次的毛病。】

  【拜托有点基本的尊重好吗?人家王朝泽比你们这群废物强多了。】

  【我要看苏明安啊,不要看这些人啊!!!】

  【估计视角后面会变,就像切来切去的镜头。】

  【嗯……诸君,你们不觉得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吗?】

  【叙事锚点……】

  【锚点落到谁的身上,谁就被观测着。】

  【坏了,我成观测者了。】

  【坏了,我成眼睛了。】

  【大胆!明安哥有什么不能看的,为什么不让我们看,让我康康!】

  【之前是谁猜的?说苏明安其实是世界游戏化形成人,如今到了关键时刻,他果断动用权限,令天下直播间合为一统,试图欺骗我们的观测,让我们观测不到他。】

  【原来苏明安才是世界游戏的掌权人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娜也只配给他端茶送水!老板兔也只配给他提鞋!】

  【再讲鬼故事统统拱出去。】

  【仔细一想,“直播”很像“叙事锚点”,而我们很像“他们”。但只是相像而已,“他们”明显比我们维度更高。】

  【怎么感觉好多知名玩家都不在世界树这里?安东尼、艾登、戴里克、十一、林姜……他们都跑哪去了?】

  【你们说,直播间合并会不会是玥玥干的?】

  【玥玥没那么大权限吧,主办方不都是傀儡吗?】

  ……

  之前,直播间有严密的弹幕屏蔽机制。但现在,所有人都是一个直播间,任何冒险玩家都能看到这些弹幕。

  对于正在被直播的玩家,有利有弊。好处在于他们会被全世界看见,坏处在于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冒险玩家眼里也无所遁形。世界游戏的规则不再如同铁板一块。这背后,究竟是谁在动手?

  “莫非是我们这批玩家的集体回溯,触发了直播间的合并?”华德看了看四周,“话说,岑秀,你们队长呢?”

  他的小眼睛看了又看,发现“十字圣裁”的队长安东尼居然不在!不仅如此,诸多知名榜前玩家都不在!这么关键的战斗,他们居然缺席?

  “队长去做大事了。”召唤师岑秀神秘一笑。

  “哦?那么多榜前玩家都去做同一件大事了?”华德有些疑惑。

  “嘘……秘密。”岑秀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们这边,呃……”胖女孩佩内洛普顿时捂住嘴,紧张得想吐。

  犹如巫师的中长卷发青年霍乐斯立刻理了理头发,岑秀拉了拉衣领,就连一向冷面的肖恩都扶了扶护目镜,每个人都非常在意形象管理。

  “那是希礼吗?”突然,眼角有一颗泪痣的歌唱家希瑞抬头,望向天空。

  天幕之中,“不死鸟”菲尼克斯手里提着一个纤弱残疾的白发身影,她穿着裙装,低垂着头,双腿在空中晃荡。

  “那是……希礼,她在这个同人里的设定是凛族。”华德哑着嗓子说。

  “苏明安的目标是杀死三个凛族拿到【钥匙】吧,我们要不要抢先出手,杀了她?”希瑞说。

  “那是希礼!你不认识?她是苏明安身边的知名人物,还是白毛!我们怎么能杀苏明安身边的白毛?”王朝泽顿时咋咋呼呼道。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希瑞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波动,“只要是苏明安的任务目标,他都不会心软,这回她成为了他的拦路石,下场无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么区别?他就会放弃拿到【钥匙】了吗?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说几句软话就动手了。不如我们抢先动手,省得长痛。”

  希瑞的一番话引起众人咂舌。这可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真不怕弹幕应激。

  “你不能这么说!苏明安对朋友都是认真的,不是什么任务道具!”佩内洛普鼓起勇气说。

  “呵呵。”希瑞轻笑一声,“要是不杀了她就没法通关,他不会杀吗?我对他没有意见,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你……”佩内洛普脸红红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狠狠跺脚,“总之,他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涉及到苏明安,似乎总有争吵不完的话题,就连他今天穿的衣服颜色,人们都要争吵不休。

  但关于这个话题,许多玩家都沉默了。现在确实有很多人不理解,苏明安明明可以带着小世界跑路,为什么还不离开。

  就按照司鹊之前的安排,苏明安带着翟星人登上小世界,司鹊带着罗瓦莎人登上伊甸园,各自跑路,不好吗?

  只要幸福就好了,追求什么遥远的“清醒者”之类的概念,反而会死很多人。人类的生命层次本就很低,曾经连太阳系都出不去,要追求什么宇宙巅峰的真理,有什么意义?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真的能成功吗?如果不成功,罪责该由谁来背负?

  佩内洛普小声说:“你不能因为出航一定有人死掉,就拆掉航船,闭门不出啊……要是没有他,我们连小世界逃跑的这个办法都没有啊……”

  她瘪了瘪嘴,不说话了,她确实没有立场替牺牲者辩驳。

  “唰!”

  天穹之上,金发飘逸的“不死鸟”菲尼克斯剑尖晃了晃,突然朝希礼刺去!

  华德立刻张开五指,毫不犹豫要抢先出手,杀死希礼——若是让菲尼克斯杀死了希礼,那【钥匙】就要落到菲尼克斯手里了!无论希礼是什么样的人,在大多数玩家眼里,她现在只是【钥匙】的化身,是第一玩家胜利的必要之物。

  “铛——!”一声金铁交锋之声。

  剑刃被弹开,一柄银色剑尖挡住了菲尼克斯的利刃。

  身披银甲的女骑士冷然而视,黑发凌厉飞舞,宛如苍鹰翅翼拍击。

  “——菲尼克斯,停手吧,带着你的人回去!”千琴剑尖前指,怒视金发青年,“为了什么钥匙,杀死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少女,这不是骑士道应有的行为!”

  骄矜的不死鸟六翼拍打,身披长羽,红衣翩扬,灿若神明。他冷然瞥视千琴:“千琴,这些愚昧的低维之人不清楚,但你我都清楚,这只是个荒谬的同人故事,是克里琴斯的掌中玩具,是错误的世界线侥幸覆盖了正确的历史。唯有这一切宣告终结,才能迎来最终的判定时刻。我杀了她有何不可?她是天生的【钥匙】,她的一生就是为了被杀死而存在,魔王的门扉需要宝箱里的钥匙打开,而她恰好是这枚宝箱罢了。”

  剑尖挑起希礼的白发,少女的眼瞳毫无光彩,仿佛这一切对她都不重要。

  千琴摇了摇头,冷然道:“如果非要杀死那么多无辜之人方能得到自由,我宁愿选择让耀光母神的玩具盒持续下去,即使这种幸福是荒谬的!”

  铁盔之下,她的眼里满是坚决。

  “幸福?”菲尼克斯忍不住扶额大笑,笑得辛辣讽刺,“连你自己都说了,这是荒谬的幸福!!!”

  千琴举起剑尖,嗓音坚定:

  “如果揭开盖子窥视真相意味着痛苦与悲伤,那么绝大多数人都会希望这种悲伤不要到来——说到底,能走出盒外的只有少数人啊!”

  她痛苦地摇头:

  “盒外之人就是反派吗,人类到何种程度才被称得上拥有自由意志?”

  “高傲的皇血之鸟,看看你的脚下吧,这些数量远胜于你的眼睛、这些冻红的双掌、这些无辜的普通人!他们自诞生起就被周围环境塑造,依循规律行事!包括你我也一样,只不过你我二人周围的环境更大、更宏观。如果他们是舞台上麻木的演员,我们又能比他们少上多少空洞?”

  “背叛自己的源头,想要撕破所有的盖子爬出盒外,就能真正地远航吗?”

  “一旦拿到【钥匙】与【圣剑】,向耀光母神宣战,结束这场名为‘同人’的童话,也许等待我们的根本不是浩瀚星空,而是足以吞噬我们的虚无。”

  “也许盒子之外的终点,什么也没有……”

  千琴咬着牙齿,握紧拳头,

  “还不如现在这样,只要能呼吸,只要心跳还在跳动,大多数人就已经抵达了他们生命里的极限。”

  “你与我接触到了更高的维度,知晓盒子之外还有盒子,但揭开盒子的代价……大多数人可能扛不住啊……!”

  “你追逐真相的时候有想过,这些人是否愿意接受你不‘完美’的‘自由’吗?”

  二人的辩驳响彻云霄。

  跟随他们的生灵们,不言不语。

  地面上的生灵们,抬头仰望,如视神明。

  菲尼克斯的大笑回荡在空中,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骄矜的自由,仿佛天地万物皆是过往云烟:

  “——抱歉,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高山的骑士,你的心脏软如云朵,你像你的背后之人‘魔法少女’一样,怜惜每一棵柔弱的青草,愿意给他们实现愿望的机会——可你是否想过,若是维持现状,一味满足庸人的愿望,天才要何时能出头?”

  “我的背后之人‘吕神’,他从不相信人性之善。而你们坚信善念的潜力,应是赋能而非替代,是疏浚而非截流,是荒谬的错误!”

  “人类是被塑造的,我们也是。但正因如此,维持现状才是一种残忍。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免于终结?不,你只是在延长他们作为提线木偶的刑期。”

  他剑尖上的几缕白发微微飘动,仿佛燃烧的苍焰,

  “空口仁义的骑士啊,你说揭开盖子的代价太大。但你以多数人为理由,扼杀了少数人的机会。这才是不公。你假借仁慈之名,定义了何谓他们该有的幸福。”

  面对皇血之鸟的质问,骑士的利刃在风中发出细响,她高声反驳:“难道清醒地踏入虚无,比在温暖的谎言中生活更高贵吗?你追求的自由难道不是一种傲慢?你假定每个人都渴望烈火灼烧般的真实,可对许多人而言,稳定的悲欢、平凡的愿望,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意义!你凭什么替他们选择涅槃?”

  面对骑士的质问,不死鸟的眼中火光灼灼,他放声大笑:“我是要撕开一个可能性!我承认,道路的终点可能是空洞,盒子之外可能什么都没有,但连走向终点的权利都被剥夺——连验证虚无的机会都被预先判定为不值得,这才是绝望!我杀这个凛族的白发少女,不是因为我嗜血,而是因为她是‘钥匙’;而‘钥匙’的存在意义,就是这个囚笼最荒谬的证明!”

  他抬眸,冷笑:“若非囚笼,何来钥匙!?”

  千琴毫不动摇:“说到底——你只是在用冠冕堂皇的话掩盖你的罪行——你只不过是要用剑杀死一个无辜的女孩!你只不过是要驱使一群被洗脑的信徒把生命献给世界树!”

  地上的信徒们,他们正在双掌合十走向世界树。

  这是献祭。为了维持世界树的生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献祭一批人。告诉他们这是通向天堂的圣路,令他们心甘情愿赴死。

  天上垂死的少女,她等待着利刃来临。

  作为最高贵的种族、世界树的女儿、每一代世界危机的抗衡人,昔日的凛族沦落成命运的踏脚石,没有人在意希礼先辈的牺牲与辉煌,亦不相信她的潜能与未来,将其当作待宰的羔羊、装着钥匙的宝箱。

  金发的青年在狂笑。

  他笑得狂妄至极,话语犹如淬火的钢铁:

  “我从不否认我的罪行。但哪怕只是一个农夫,在他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故事里的农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你怜惜青草——可若青草的愿望,本就是被‘魔法少女’或‘耀光母神’写成的呢?你实现的,究竟是谁的愿望?”

  “我并非不懂弱者的恐惧,我只是拒绝将这种恐惧奉为真理。如果自由注定伴随痛苦与风险,那我宁愿选择真实的荆棘,也不要那精致的假花。至于他们是否愿意接受——”

  他展开六翼,火焰冲天而起,映亮脚下无数仰望而麻木的脸。

  冷然的蓝色双眼,犹如千年冷川:

  ……

  “——就让我这‘反派’菲尼克斯,来为他们打开这扇不愿意也必须面对的门吧。”

  “无论那里是金黄,还是苍白。”

  ……

  菲尼克斯撩起一剑,朝着希礼的脖颈刺去!

  一阵惊呼之中,大逆不道的“狂妄之人”不死鸟,朝着高不可攀的世界神赐之族发起了反叛的利剑!

  这是凡人对神赐之族的举剑。

  这是不死鸟对凛族的举剑。

  这是菲尼克斯对千琴的举剑。

  这是“自由”对“完美”的举剑。

  亦是他们身后之人理念的较量——黑水梦境继承者,吕神与布丁的举剑。

  每个人的呼吸都随之凝滞,紧张的氛围抵达了最高峰,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都牢牢盯着二人交锋的剑刃——

  “猫猫冲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瞬间打破了紧张的氛围。

  下一刻,菲尼克斯的剑尖骤然长满了猫毛,甚至长出了一对猫耳,一双黑溜溜的猫眼睛!这无比惊悚的一幕令菲尼克斯愣住,仿佛看到了恐怖谷效应,紧接着剑刃“喵”地一声,狠狠踩了他的脸颊一脚,跳了下去,落到了一个人怀中。

  一只缀着黑指甲油的手抚摸着猫身,猫剑发出柔软的呼噜声。

  ——戴着贝雷帽的紫发青年一袭张扬的血红长袍,金瞳宛如夕阳垂落,肩颈接口与衣袖缀着碎羽般的蕾丝,灵性的光华如萤火般萦绕翩飞,他裹挟着星辰般的光芒,犹然降临于世。

  一瞬间,菲尼克斯浑身金毛炸起,像是见到了食物链顶层的猎食者,浑身的刺都长了出来,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状态,高声怒吼:

  “——司鹊·奥利维斯!!!!”

  这个人还活着?

  这个人怎么可以还活着?

  一瞬间,无数视线投射而来,仿佛骤然看到了一个神话。

  “我靠!那就是大懒喜鹊啊!久仰久仰。”玩家们顿时密切注视,热烈围观,连连拍照,仿佛视奸大熊猫。

  “我拍到司鹊了!好!我拍到司鹊了!好!”

  “听说这小子不太老实,态度变来变去,怀疑有诈。”

  “坏了,他难道是来抢【钥匙】?要上吗?”

  “我打司鹊?真的假的?”

  “这鸟是咱们的盟友还是敌人?苏明安的目标是击败耀光母神吧。司鹊一个写书的海王,貌似与这事没啥关联。”

  “咦?我怎么听说这货已经睡了?不是醒不来了吗?”

  菲尼克斯却仿佛看到了深仇大恨的杀父仇人,仿佛看到了一切的罪魁祸首,发出夹杂着血与泪的怒吼:

  “——司鹊·奥利维斯!”

  “一切桎梏、一切封锁、一切命运的玩弄、一切眼睛……都是因为你——!!!”

  “别再装什么好师兄、好朋友了!【一只放弃了高维身份的友善喜鹊】……真亏你打造得出来这种人设。镜子后面的混蛋,给我从不属于你的圣台之上下来!给我撕掉你这身皮,撕掉你的身份和假名!让你的马前卒克里琴斯停手!”

  听见菲尼克斯的这番话,司鹊的神情是懵的,仿佛没听懂。

  下一刻,不死鸟的含恨一击愤怒而来!赤红火焰化作爆发的利剑,灌注了全部的恨意与力量!

  “叮——”

  司鹊手中立刻出现了一个摇铃,随着银铃之声,一只只橘猫、三花猫、狸花猫的幻影飞快出现,将火焰迅速拆解而开。

  另一边,一道灰暗的紫影闪过,仿佛蜉蝣在水里掠过,从失神的菲尼克斯手里抢走了希礼。

  希礼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仰头望去,望见一双紫罗兰般的眼瞳,略长的黑紫色头发随风飘扬,六芒星耳坠摇晃悬垂,唇角只是简单勾着,鲜红的色泽有一种勾魂夺魄的吸引力。

  这并非他的容颜有多优越、神情有多妖媚,仅是他的气质仿佛经过了某种加成,变得如魔力般摄人心魄。即使是身为世界之族的希礼,都失神了一瞬间。

  他抱着她在空中旋转两圈,透明蝠翼飞扬,仿佛月光之下的暗精灵,远离了危险的火海。

  “希礼,没事吧?”他开口,语气明明只是平静的询问,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却莫名有种吸引力。

  “你是?”希礼呆呆地问。

  那个人似乎有些无奈,轻咳一声:“我是……苏明安。”



第终章 涉岸篇【3】·“证明你的未来有胜于我。”

  希礼赫然瞪大了眼睛。

  什么!?

  这时,六芒星耳坠一闪,传出一个女声:“这就是我们一族的魔力,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

  【出发前,苏明安手指一搓,捏出两张卡牌,徽紫与祈昼出现在室内。】

  【苏明安问二人:“有什么能增强我战力的东西吗?”】

  【自己这具躯壳是陈宇航的,需要一点自保能力。】

  【徽紫摩挲着下巴,盯着苏明安看了两三秒,忽然露出了有些诡异的笑容:“临时增强实力的办法嘛……确实有。我的种族有‘附身’能力,现在我的力量快恢复了,可以附身你,为你提供各方面的加成。”】

  【……听起来很不错,但这个一脸奸诈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苏明安警觉:“有什么副作用吗?”】

  【“没有。”】

  【“会长出奇怪的耳朵吗?”】

  【“怎么会。”】

  【“那试试。”】

  【“好,逝逝。”】

  【三秒后,苏凛面无表情跳出了窗口。】

  【苏明安立刻找到房间内的镜子,定睛一看,确实没有长出奇怪的耳朵,只是瞳孔变紫,而且身体很轻盈,速度很快,还获得了一些徽紫的种族能力。】

  【但是……怎么说呢……】

  【这时,苏祈走了进来,盯着苏明安愣了好几秒。】

  【片刻后,苏祈才猛地拍了拍脸:“仆人四号,你用了什么迷药?”】

  【谁能想到由于徽紫的种族特性,增幅最大的竟然是魅力……按理来说,他的魅力值已经没有增幅空间了。然而他以前一直很收敛,人们最多感受到的是亲切。徽紫这一下,宛如剖开了一枚光华自敛的珠玉。】

  【“哼哼,我就说了,这样能最大化激发你的魅力,你以前的使用方式太浪费了,何必敝帚自珍?”徽紫得意的嗓音从耳坠传出,“魅力是我最得意的武器,你的武器比我锋锐太多。有武器却自套剑鞘,我只是帮你解开了。”】

  【“……这个不能单独解除吗?”】

  【“不能!”】

  【“好吧,走吧。”】

  ……

  苏明安这一亮相,惊呆了一众人的下巴。

  “唰!”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苏明安身侧。白发金瞳,穿着现代化夹克衫、直筒牛仔裤,双手插兜,神情傲然。

  ——凛族弟弟,黑袍人的抚育之子,苏祈。这孩子完全没有心机,苏明安一阵连哄带骗,就带上一起来了。

  加上苏明安本人,这里同时存在三名凛族,简直是超级香饽饽,谁将他们三一起杀了,完整的【钥匙】瞬间到手。

  数道早已按捺不住的身影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宛如逆流的群星般直扑天空!天族、深渊之兽、海妖、幽魂……

  “我们也上!”华德见此,不再按兵不动。

  “三个凛族足以应付这些人吧?”雷吉诺德迟疑道。

  “这是新生期凛族,没有吞食任何一个兄弟姐妹,这么多半神天使,他们扛不住。”希瑞举起了一根形似麦克风的水晶法杖。

  “我靠,快保护,快保护!”王朝泽一听急了,顿时拎起大剑冲了上去。

  三道身影于苍穹屹立。

  黑紫色长发飘扬、佩戴六芒星耳坠、犹如一抹漆黑乌云的青年,手持一柄紫墨色雕纹弦琴,长风撩动黑色风衣,有风猎猎,宛如为天地粉白添上墨色。

  神情桀骜、金瞳凛然、仿佛天地尽在脚下的少年。他含着不屑的笑意俯瞰四方,周身荡漾着光芒,凡是靠近其身的能量,皆被橡皮擦拭去,无一寸可撩动他衣摆。

  白发流泻如雪、瞳孔淡漠如神明的少女,张开五指,召唤一柄流转着恶魔之气的墨色镰刀,手腕挥舞,一双淡色双眼淡漠俯瞰世间。

  ——倘若放在千年万年之前,放在上古第一纪元,这样的组合必将是一整个世界的希望,如神再临。然而,这一刻,人们仅以贪婪与觊觎相视。

  世上没有致死的危机,自然不需要救世的英雄。

  “铮——!”

  一阵悠长的泛音,仿佛来自深沉的梦境。

  苏明安修长的手指抚过怀中紫黑色弦琴的琴弦,眼帘微垂,眸光流转。这是徽紫的武器,他第一次尝试弦琴类武器,但无师自通知道该怎么使用。

  ……

  【月光蜉蝣(紫级):“诸君,在方圆之内,随我起舞吧。”】

  【攻击力:10~80】

  【耐久:18/30】

  【装备需求:双手武器,魅力值S级及以上。】

  【主动技能(蜉蝣潮生):自带三首乐曲《怯懦者》、《趋同者》、《救世者》。】

  【《怯懦者》:弹奏时持续蛊惑周围40码敌方单位,令他们化为友方。判定条件受双方魅力值及位格影响。】

  【《趋同者》:弹奏时持续干扰周围40码敌方单位施法并造成精神伤害。判定条件受双方精神力影响。】

  【《救世者》:造成一次大范围精神爆发伤害,判定条件受灵魂强度影响,使用后本武器自动销毁。】

  【备注:“伟大的灵魂是充满音乐的,当它被伟大的思想推动时。”】

  ……

  “铮——!”

  扑在最前面的数百只昆虫,眼中泛起迷茫之色,尖锐的足肢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狠狠刺入了身旁的同伴!

  琴音之下,自相残杀的指令如病毒般疯狂扩散,甲壳碰撞、汁液迸射,尸体坠落,惨不忍睹。

  一名鸟人看了苏明安一眼,脸颊的鳃片疯狂开合,仿佛突然忘记了如何呼吸。他眼中的杀意冰雪消融,手中三叉戟轨迹诡异地偏转,狠狠扎进了旁边同伴的翅膀!

  “你干什么?!”同伴惊怒。

  “我……我不知道……他……”被蛊惑的鸟人眼神迷醉、语无伦次,仿佛吞了致命的毒药。

  更多种族踏着同伴的尸骸涌来:岩浆族踏出燃烧的脚印,半魔举起沉重的巨斧,彩虹独角兽的螺旋角绽放出虹彩……

  “我们得避其锋芒,我愚蠢的弟弟。”苏祈悄然附耳,“我们的力量不是永无止境的,那些帝皇还没有动手,我们会被拖死。”

  “你想怎么办?”苏明安挑眉。

  苏祈恶狠狠地说:“你在这种状态下,不许露出这种表情!”

  ……我又不是故意的。苏明安很无语,他也希望这个效果消失。

  “我们进世界树!”苏祈撇了撇嘴,很不服气地大喊,“我知道你的目标是钥匙!进了树内,我们一决胜负。”

  苏祈不是傻子,凛族只能活一个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他们现在看似携手同盟,但不过是共扛外敌。

  既然迟早要有生死之战,不如早些解决,以免被这群贪婪之辈钻了空子。世界树是凛族诞生的母体,内部错综复杂、根系与洞穴无数,不会有外人打扰。

  苏明安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祈一眼。

  “别以为我被黑袍人那个奴仆养得很笨。”苏祈抱胸道,“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四弟,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和那群突然到来的人一样,是从未来的时间线回来的吧。呵呵……那便用武力向我证明吧!证明你的未来有胜于我的未来,证明我们之中最该活到未来的,是你。”

  他双手抱胸,视线所过之处,宛如橡皮擦掠过,空气出现大量真空,一具具尸体被橡皮擦抹得残缺不堪,自苍穹坠落,宛如下了一场血淋淋的大雨。

  朱红的、血红的、深红的……落到人们脸上、身上。这般恐怖的杀戮画面令人们双腿颤抖,仿佛被誉为救世之族的三人并非英雄,而是恶魔。

  看着这一幕,苏明安突然一个恍惚。

  他捂住了头,脑中隐约浮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座白色的高塔,蓝发男人高飞天际,奋勇作战。突然,下一刻,像是有无形的攻击袭来,蓝发男人的半边身体宛如被橡皮擦抹去,化为了一片虚无,大量器官与血肉掉落而出,男人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头颅渐渐沉重……

  他倒在了苏明安怀里,濒死地喘息着,抬起手,擦拭苏明安脸颊沾染的血迹。

  “抱歉。”

  “苏……明安。”

  “我没能……履行我的诺言……陪你到最后……”

  “我没能……找到,最好玩的海域,请你去冲浪……”

  “没能,保护好你们热爱的土地……”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头脑一片刺痛,宛如被针扎得一般,可苏明安一细想,却像触发了什么机制,就连刚才的画面也记不起了,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刚才……他想起了什么?

  苏明安紧紧皱着眉,咬着牙,他隐约感到自己似乎有一瞬间想起了之前宇宙轮回的画面,但很快就消失了。

  一点都想不起来。

  灵魂干净得似琉璃、似水晶,没有一丝轮回残留下来的杂质。

  为什么在世界游戏末期,诺尔他们都能渐渐想起一些回忆,自己却很难想起来?

  他失神之时,一只颊生鱼鳞的海妖偷袭而来!

  希礼一直静静立在苏明安后方,这一瞬间,她双手握住比她还要高大几分的墨色镰刀,挥舞,劈砍!

  “铛——”

  镰刀的涟漪掠过苏明安,他指尖流淌出的琴音陡然增强,仿佛两把弦琴同时奏响!希礼的凛族之力,是“复制”!她能复制同伴的能力,以双倍出击,看似狰狞的镰刀居然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用来辅助!

  强攻,控制,辅助。

  苏祈是强攻的“矛”,苏明安是控制的“网”,希礼是辅助的“增幅”。三位新生的凛族配合,面对上千高等种族的围攻仍然屹立不倒。他们所在的高空宛如一个环形真空,周围不断有尸体如暴雨坠落,他们却始终挺立。

  一时间,战场仿佛分成了两块。一块是菲尼克斯与千琴的缠斗,一块是三位凛族的同援。

  “玩家战术阵列A,展开!”地面上,华德号令众玩家,指挥有条不紊,玩家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战士,在这位经验丰富的万人大团长的指挥之下分而合之。

  华德已经意识到了其中一位凛族应该是苏明安,但他聪明地没有说出来,只是命令众人保护。

  苏明安现在实在太特殊了,高维盯着他,“他们”窥视他,耀光母神警惕他,恶魔母神渴望他,玩家们需要他,主办方对他又爱又恨,第七席与诺尔对他亦敌亦友,至高之主与梦境之主更是对他态度独特……

  华德这种玩家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护他们的救世主,哪怕这力量微不足道。

  毕竟,要是一切重量都交给一个人来扛,那样也太辛苦了。

  “冲啊!保护我们的三位宝贝凛族!!!”王朝泽大吼,扛着大剑,浑身肌肉贲张,如同炮弹般射向一群深渊劣魔,带着开山裂石的土黄色罡气狠狠砸落。

  “圣光啊,庇护他们!”罗恩展开一本厚重圣典,柔和的乳白色光幕升起。

  “影袭。”刺客莉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一名正在引导诅咒法术的咒术师喉间绽放出血花。莉兹勾唇一笑,舔了舔匕首上的鲜血,纸牌飞舞,妩媚如花。

  “精神震荡!”霍乐斯双目泛白,强大的精神冲击波呈扇形扩散,刹那间掀翻了一群昆虫族!

  “轰轰轰轰——!”

  【HP-489!(暴击!流血!)】

  【HP-1028!(火系伤害!灼烧!叠加!)】

  【HP+431!(治疗暴击!)】

  【HP-39!(毒素!叠加!)】

  数之不尽的鲜红数字与碧绿数字跳了出来,伴随着一层层光环效果。

  血花如雨爆开,炮火如雷震耳!

  战场彻底沸腾。玩家们各色技能的光效轰然绽放,点燃了无数绚烂而危险的烟花。他们的技能与罗瓦莎之族的攻击方式迥然不同,在战场上鲜明而亮眼。

  “叹息之墙!”

  “永冻序列!”

  “百鬼绘卷!”

  “治愈之光!”

  来自不同世界、不同体系的战斗方式,来自各个国度,不同年龄的玩家,都在疯狂地抛着自家的得意技能,法力值疯狂流泻!

  炮火与火海同色,狂风与暴雨齐鸣!

  一切视野都被姹紫嫣红的特效与光色疯狂覆盖,人们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从高饱和的光污染中找到敌人最密集的位置!

  如雨坠,如雷霆!

  这浩大的战场,他们也要当一回主人公。倘若世界的目光能聚焦在他们身上哪怕一秒,那就不算白走一趟。若没有一个悍不畏死的英雄梦,谁敢于来到这最危险的前线中?谁敢于勇赴世界的镜头之下?

  弹幕刷个不停!:

  【爽了!!!】

  【99%的普通玩家都在正常世界线,过来的都是榜前玩家,这场面当然爽。】

  【我超,冒险玩家现在已经这么强了,一个小团体就敢硬撼帝皇。】

  【他们在罗瓦莎成长了太多,好多人最开始连小兵都打得费劲,现在已经能配合着围杀将领了。】

  【这就是第四天灾,吸取经验的变强速度远超人们想象。】

  【那个紫眼睛的是苏明安!是苏明安吗!!他的气质就算换了张脸,我的狗鼻子也能闻出来!】

  【?好变态,离我远点。】

  【看!你们快看天空……】

  【上帝啊,那是什么!】

  【是耀光母神吗?】

  ……

  更高的云层之上,粉白交界的裂隙深处——有眼睛睁开。

  【——有人在看着他们】这种认知令玩家们感到头皮发麻。

  眼皮颤动,露出一对炽烈如阳的眼瞳,犹如真正的太阳。仿佛这场发生在“猫箱”里的精彩戏剧,终于引来了“箱外”看客感兴趣的注目。

  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唰!”

  还没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突然,遥远的天际彼方,有一根金色利箭射来,宛如神罚!

  一根金光烁烁的箭矢,犹如抛掷的流星,穿透了千只万只昆虫的甲壳,击碎了挡路的数十位兽人,速度丝毫不减,笔直地朝着苏明安的胸口射去!

  仿佛这是必中的一击,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挡。

  快得超出人们思维,快得几乎无人反应过来。它击碎了华德的火球,刺穿了王朝泽的剑气,一路飚射,刺穿了无数挡路的躯体,直刺苏明安!

  死亡的冰冷预感,比视觉更快地攫住了苏明安的神经。

  ——来不及闪避,任何方向都会被贯穿,常规力量挡不住。

  这一刹那,时间感被拉得无限长。喧嚣的战场、飞舞的技能光效、同伴惊骇的面容、苏祈与希礼试图扑来的动作……都化作了缓慢的背景。

  是谁?

  苏明安的眼皮眨得很慢很慢,他的动作也很慢很慢,因为他的反应速度太快了,一切都在他眼前变慢。

  唯独,眼里的金色箭矢,不断放大、放大,仿佛任何力量都阻拦不了它的杀意。

  他向箭矢的来源望去,只望见一道熟悉身影。

  黑发……原来是他。

  投靠了耀光母神的他、不愿意与自己回家的他、声称已经无家可归的他。

  明。

  看来明已经是耀光母神的人,这一箭获得了耀光母神的赐福,不然不会这么强大。自己现在用的是陈宇航的普通人躯体,即使有了徽紫的附身,也闪不开这一箭。

  要动用吗?动用身为苏明安本人的力量。

  可是,这里是同人,如果自己动用了不属于自己“身份角色”的力量,属于OOC违规。耀光母神克里琴斯作为创作者,就有理由介入这场战斗……

  不可以饮鸩止渴。

  那么,他还有什么属于这个“身份角色”的力量?

  对了。

  苏明安的眼皮缓慢地眨着,箭矢越来越近,他嗅到死亡的呼唤,也听到了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这一刻,他仿佛内视到了心脏之内一颗水晶般的种子,那是属于凛族的印记、属于凛族的潜能与未来。

  ——他是凛族四弟“陈宇航”。凛族的身份是跟随着灵魂的,当苏明安附身了陈宇航,陈宇航就成为了凛族,成为了凛族三生子之外本不该存在的“四弟”。

  自己现在可以动用凛族的力量!

  但一个不曾吞噬过兄弟姐妹的凛族,仍然不足以闪开这一箭,就连苏祈和希礼的援助都被金箭刺穿。

  那就只有……

  苏明安闭上双眼。

  倘若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凛族的潜能将无比强大,但现在,他要潜能做什么?他要此刻!

  他要燃烧这颗无用的“凛族心脏”!

  他要抛弃这个无用的身份“神赐之族”!

  ——倘若世间绝大部分人都不再尊重这个种族,要杀凛族食其血肉,凛族又何必眷恋这个身份,抓住救世使命牢牢不放手?

  他是最反对这个道理的人,他会为了拯救少数人承受多数人的不理解与骂名,强行背负救世使命。然而此刻——

  “呼啦——!”

  一瞬间。

  紫黑色长发凌空翩扬,眼瞳如电,如鸣霜天。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活用理论”的正确性。他善于用灯塔理论欺骗自己,也善于转化理论欺骗他人。因为一切浮于表面的理论,都比不过他心中的终极理想。

  “他这是——!”苏祈瞠目结舌,意识到了苏明安做了什么。

  “他身上的凛族气息消失了……”离得最近的几位帝皇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居然有人放弃了这个身份!

  ……这可是世界树原本给他准备的,最好的身份。然而苏明安根本不要这种剧本。

  他燃烧了自己的“凛族之心”、抛弃了自己属于凛族的潜能,以榨干未来潜能为代价,换取此刻全身血脉充盈!

  “唰——!”

  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燃烧起来的火焰冲天而起。他做出了一个违背身体本能的极限侧身动作。速度、力量、反应,瞬间拔高到这具躯壳本不可能达到的巅峰!

  “嗤啦——!”

  金箭擦着他的左肩胛骨掠过,撕裂了衣物、撕裂了皮肉!一道带着金色焦痕的恐怖伤口出现。

  而箭矢带着浩荡神威,狠狠扎入了远方一座巍峨的苍山!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宛如天地根基被撼动的哀鸣响起!

  耸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苍山绽放出刺目的金光,万吨岩石被掀飞,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尘埃云混合着金色的光流冲天而起,冲击波呈环状疯狂扩散,将云层撕得粉碎,甚至让下方战场中许多正在交战的双方都掀得人仰马翻,如打翻的爆米花四处飞溅!

  山崩,地裂,天惊。

  仅是一箭。

  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布局,摧毁了世界树周边的环境!

  这毋庸置疑是神明之力!

  无数道骇然的目光抬起,齐齐望向射箭者。

  至高天穹处,粉白裂隙的下方,一道身影静静凌空而立。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青年,黑发如墨,双眸深邃亦是纯黑,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神性。他身披一套华丽到极致的黄金铠甲,甲胄上铭刻着精细的手掌托举眼睛的纹路。手中握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弓,弓弦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见一箭不成,他缓缓抬起金光璀璨的长弓,再度对准苏明安。

  挡在中间的人马顿时疯狂退避,唯恐被当成垃圾一样刺穿!

  “那是……神使吗?”有人恐惧出言。

  “好强大的神使……”

  “耀光母神……祂开始注视这里了……”

  之前,苏明安等人的到来没有引起耀光母神的重视,因为他的行动不足以动摇根基。而此刻,祂在天幕睁开了眼睛,察觉到了他,甚至派出了使者。

  ——祂察觉到了他想要打破这里,祂将他视作敌人。

  创作者不该干涉自己的猫箱,也无法插足过多,然而,若是整个世界都在排斥苏明安这个“篡改者”的插足、排斥盖子被揭开,他们当如何自处?若是有人主动向祂投诚,求得神明之力,祂未尝不能递出台阶。

  恐惧、尊敬、狂热、迷茫……无数情绪在人们心中徘徊,连使者都这么强大,他们该如何反抗天幕之上的观察者?

  “——怕你啊!大家抄家伙干祂!”突然,一个男声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一个男玩家,剃着寸头,看上去是高中生的年纪,满腔热血澎湃,发现大家都在看他,顿时红了脸。

  但他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

  “别给我们亮血条!要是亮血条了,神也杀给你看!”

  “我们还有无敌的第一玩家,他一人就能砍你九百万滴血,剩下的就交给我们,磨也磨死你!一人砍你一滴血,就算你有一千万血,也给你砍成渣渣!”

  “神使”冰冷的黑眸,毫无感情地俯瞰而来。

  然而,他并没有看向这个男生,目光平移,远远望来,旋即定格,凝视。

  苏明安的目光,稳稳与其相交。

  “……明。”苏明安轻声道。



第终章 涉岸篇【4】·“我们不能当个‘坏孩子’吗。”

  “神使”歪着头,露出一如既往妥帖的微笑,摆了摆手:

  “本体你忘了,我叫苏明明。没有一个正常人的名字是那么简单的……你想让我连姓名也无法拥有吗?”

  苏明安额前的黑紫色长发飘扬起来,自从“神使”出现的那一刻,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冻结了唇角。

  他燃烧了凛族的一切,换来了强大的力量,在他的威压之下,其余人感到呼吸困难。

  罗瓦莎人人趋之若鹜的神赐之族,人们为这份力量抢夺不休,甚至为此犯下罪孽,在苏明安眼里却什么都不算。

  他拥有的,已经太多。

  以至于燃烧时,就像点燃了一根轻飘飘的烟。

  “唰!”

  神使的第二箭紧跟而来。

  犹如弯月,犹如坠日!

  苏明安拿起“月光蜉蝣”!

  他对着神使的方向,五指狠狠拂过所有琴弦!

  “铮——!!!!!”

  一道音刃洪流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

  琴音与金矢擦肩而过,仿佛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彼此错开,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涟漪。

  苏明安急速偏开身体,爆发出强烈的气浪,再度闪开了第二箭!

  金色箭矢如烈日般擦过他的脸侧,割断飘扬的长发,几缕发丝化为灰烬燃烧殆尽,耳侧的发丝硬生生短了一大截,露出隐有烧痕的耳垂与脸颊。

  “轰——!!!”

  “神使”被琴音定在原地,捂住额头,这一击给了他不小伤害,毕竟他的精神点数极低,音符领域令他头晕目眩。然而身上的金色盔甲似乎提供了极高加成,只是一瞬,他再度抬起了头,眼眸赤红,弯弓拉弦——

  就在第三道金芒即将抵达的电光石火之间——

  苏明安左手猛然探出,一手抓住了旁边苏祈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拽住了希礼冰凉的手掌。

  他拽着两人,朝着如同蓝晶琉璃般光滑的世界树主干,一头撞去!

  金色箭矢如同催命符直刺而来,紧跟他的身后,然而,他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涟漪一闪而逝,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轰——!!!”

  箭矢轰在树干上,像是触及了胶水,渐渐化作光点消散,留下一脸后怕与震惊的众人。

  苏明安不会与克里琴斯的神使正面对垒,即使燃烧了凛族的潜能,实力也不可能抵达神明层次。

  他做每一个决定时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定位,不会为了意气之争分个高下。他更不认为明会为了归乡而摧毁另一个故乡,这何异于叠影行为,背后可能另有真相。

  见苏明安进入树内,明缓缓放下长弓,脸上依旧是熟悉的微笑,这笑容从无温度,唯见眼底冰寒。他没有为难其他人,化作光尘转身离去。不知是放弃了追杀苏明安,还是另有所图。

  “哗啦啦——!”

  另一边,菲尼克斯的火焰突破千琴的阻拦,终于烧穿了司鹊的身影,却发现那只是一张卡牌。

  轻飘飘的卡牌在空中飘落,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这是……”菲尼克斯双目睁大,无比愤怒。

  他被耍了!

  这根本不是司鹊本人,而是戴着金色美瞳化了妆、穿得人模人样的祈昼!

  一记狸猫换太子,吓退百万敌军。

  菲尼克斯怒火上头,拳头紧握。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戴美瞳易容装别人的?手段真是低劣,为人所不齿!想出这个办法的家伙,一定是个奸猾之徒!

  ……

  世界树内。

  “啪嗒。”苏明安双脚落地,左手撑住身体,呼吸喷吐热流。

  树内是介于水晶与琥珀之间的材质,散发着微光,时明时灭。树洞犹如蜂巢般镶嵌于晶壁,柔软得仿佛被细胞膜包裹的内腔。

  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流淌在苏明安的皮肤之上,皮肉破开,血色翻卷。

  这不是反噬,而是陈宇航的普通人躯体撑不住凛族力量的爆发,灵魂与肉体不相容。

  “太严重了……”希礼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势,喃喃道。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苏祈,很显然,若是现在三人之间展开生死战,胜者大概率是苏祈。

  苏明安却仿佛不担心,直接坐下闭目养神。

  ……

  【离开实验城前。】

  【“你确定,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我帮忙?”苏凛坐在窗口,问道。】

  【“苏凛,麻烦你回一趟正常的时间线,帮我调查一件事。”苏明安说,“调查过程中,你可能会遇到高维级别力量的阻拦,所以必须是你去,拜托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调查什么?”苏凛挑眉。】

  【苏明安说了一个地点,是有着麦子与秋日的村庄。】

  【“司鹊小时候的家乡?”苏凛摩挲下巴。】

  【“你的灵魂权柄也许能感知到一些逝者的灵魂,请你调查一下,那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苏明安说。】

  【“你怀疑司鹊的背景有问题?他骗了你?可我观察他的灵魂,并没有奇怪的痕迹。”】

  【“就当是排查一下隐患,拜托了。”】

  【“好,我相信你的敏锐度。”苏凛临走前,递给苏明安一只金丝手套,“我分出了一部分权柄,你可以用来自保。此物名为‘织梦’。若是合理地运用,织出人心最脆弱的梦,就连凡人也能玩弄神明,你用这个很合适,反正你是最会推敲窥测别人内心的家伙。”】

  【说到这里,苏凛怔然,紧紧盯着苏明安。】

  【“嗯?”苏明安抬头。】

  【“你的灵魂颜色……有了一丝丝灰色。”苏凛蹙眉,“灰色往往代表着被遗忘的污浊记忆。有时候灵魂为了自我修复,会故意屏蔽一些记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不该被想起的东西?这会加重你灵魂的负担。”】

  【灵魂就像一个硬盘,容量有限,如果无限制塞东西,很快就会崩盘。】

  【“应该是你的灵魂到极限了。”苏凛说,“你早就极限了,再坚持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灰色将你覆盖。”】

  【“是以前宇宙轮回里的记忆吗……”苏明安摇了摇头,似乎想摇晃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诺尔他们都能想起一些画面,而我很难想起来。”】

  【“这是好事,整整十一个副本都在最高难度通关,你的灵魂磨损是最严重的。要是再想起那些记忆,几乎瞬间就会爆掉。”苏凛说,“不要再想起更多了,你现在已经超越了极限。”】

  【“……但我需要想起来。”苏明安说。】

  【“灵魂爆掉,你这次就前功尽弃了,这样也无所谓?”苏凛说。】

  【苏明安抿起唇。】

  【“杂乱的失败记忆未必是好事,关键性的记忆才值得想起,否则只是纯粹的负面效果罢了。”苏凛说。】

  【“我相信之前的我,一定试图留下过关键性的记忆,封在了某个地方,只是我还没能接触到。”苏明安沉吟片刻后,“帮我一个忙吧,苏凛,用你的灵魂权柄,封掉我迄今为止想起的无用记忆。”】

  【“你选择继续忘却?”】

  【不,是封印。我希望想起这些回忆,但不是现在,最好是决战时——等到我找到了以前无数次的我留下的关键记忆后。”苏明安说,“必要的时刻,再帮我一起解封这些记忆吧。”】

  【他眼神坚决,仿佛毫不担心想起一切的那一刻,自己能否撑住。】

  【苏凛垂头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水晶般的石头。】

  【“这是一种灵魂存储器,我还没有雕刻成合适的形状。”苏凛说,“我会把你灵魂里灰色的部分储存在这里,等到你需要了,就还给你。”】

  【苏凛转身,驻足片刻后,又回头道:】

  【“尽量保护好你的灵魂,要是你出了事,那……”】

  【“那就没人会带你回家了。”苏明安抢答。】

  【苏凛:“……”】

  【苏凛转身,跳出窗台:“走了。”】

  ……

  世界树内。

  黑紫色长发的青年倚靠着晶壁,风衣染满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皮肉爆开,血流满地。

  苏祈站在略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盯着苏明安,思考要不要动手。

  若是其他情况,他肯定就动手了,然而苏明安是为了带他们一起进世界树,才遭受重创。转头就背刺自己的救命恩人,即使是被养得暴虐残忍的少年,也很难过得去心中的坎。

  他宛如一张白纸,被黑袍人涂抹了漆黑而邪恶的色彩,但他的源头仍是纯白无瑕的少年,底线无法跨越。

  “哒,哒,哒。”

  寂静到了极致的晶洞内,忽然传来了意外的脚步声。

  希礼瞬间握紧镰刀,望见——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

  长袍飞扬,浑身皮肤都遮盖于漆黑之下,脚步声沉闷而稳重,身上带着灰暗而凛冽的杀气,让人察觉到来者不善。

  黑袍人视线梭巡半圈,看向苏祈,淡淡道:“苏祈,不必犹豫了,杀了他们,你就会拥有与大哥苏文璃针锋相对的力量,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你的慈悲之心只会通往毁灭。”

  苏祈愣了半秒,心中的犹豫忽然褪去,挑眉道:“我不要。”

  他摇了摇头:“凛族的骄傲向来便是公平决斗,绝无趁人之危的道理,总之,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我乐意!我自由!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说!”

  苏明安闭着眼睛,欲要抬起的手掌略微放松。

  ……苏祈的这番话,他是没想到的,这不能证明苏祈的高尚,毕竟苏祈已经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这只能证明苏祈的高傲。

  但无论如何,苏祈确实没有趁人之危。

  忽然,苏明安感到手掌一热,苏祈握住了他的手。

  苏明安的全身瞬间紧绷,做好了暴起反攻的准备,却没想到苏祈仅仅是握住他的手,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股凛族的力量输送了进来,缓解了苏明安全身血脉爆裂的疼痛。

  苏祈在治疗他。

  苏明安闭着双眼,感到意外。

  ……这个歪到不能再歪的少年,滥杀无辜,凶残暴虐,却在这种时候坚守底线。说到底,如果收养他的不是黑袍人,而是一个正常的师长,苏祈根本不会变成这样,他并不是天生坏种。

  然而,一切都晚了。苏明安遇见苏祈的时候,已是积重难返,无法回头。

  “……喂,我愚蠢的弟弟哟。”苏祈一边治疗着,一边说,“如果我们不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苏明安不言不语。

  “我知道你没睡,你睫毛在动。”苏祈说。

  睫毛微微颤抖,苏明安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仍是一副欠揍的脸,眉毛挑得很高,眼皮耷拉,嘴巴撇着,没有一丝乖顺,金色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浑身染血的苏明安。眼里没有嘲讽与俯视,唯有云翳般的困惑。

  这个家伙,居然在困惑吗。

  “也许会吧。”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比如你在宁静而丰饶的红塔国皇室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千夫所指,深陷黑暗。

  “但我也怕变成她那个软糯的样子。”苏祈指了指旁边的希礼,“这家伙的猪脑子怎么长的?也配是我妹妹?明知道世主宫殿是什么地方……还自投罗网,等着被那群饿狼杀肉喝血吗?蠢得要命!”

  他嗤笑一声,故作师长之态道:“我愚蠢的妹妹和弟弟哦,凛族只有强大起来,才是凛族……不然,就是躺在砧板上等着被分食的祭品!”

  苏明安望着苏祈。

  少年金瞳直直回望,毫不退避,犹如针尖对麦芒,语气仍然高傲,头脑却很清醒,像是在教导弟弟妹妹真实的人生哲理:

  “那些饿狼……菲尼克斯,徽赤,还有外面那些杂碎……他们可不会和你辩论什么古老、血脉、救世传说……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我们的先祖曾以血脉成功救世多少次!”

  “他们只想杀鸡取卵自己变强,根本不在乎这世界的命运。救世?荣耀?不过是用来粉饰人性贪婪的漂亮话……”

  “那个黑袍的奴仆,他一直教我这些。他告诉我,他从来不是在‘养歪’我。他只是告诉了我这个世界的真理……真正歪掉的,是那些总想把别人架上祭坛、还要绑上鲜花和颂歌的家伙。”

  “为了那些不会在乎你死活的‘人’,献上一切去‘救世’,才是错的。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因为这是我的生命……我只有一次的生命。”

  苏祈的手指蜷了蜷,触碰到了苏明安冰冷粘稠的血。

  仿佛被血烫到了一般,苏祈的声音陡然尖锐:

  “难道凛族……就注定要为世界去死吗?凭什么?”

  “凭什么……造物主随手安排了我们的命运,让我们万众瞩目地降生,万众瞩目地死去?”

  “‘被选中者’……就一定要背负苦难吗?”

  “拥有金手指……就一定要仁爱众生吗?”

  “作为世界的灯塔与星辰……就一定要普照大陆,直到把自己烧干,才算完成使命吗?”

  “我们不能当个‘坏孩子’吗?”

  “善良的人,必须纯美无瑕吗?”

  “英雄犯了错,就当被千夫所指吗?”

  苏明安眼瞳微微睁大。



第终章 涉岸篇【5】·“你说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暖流一丝丝渡过来,身体逐渐变暖,苏明安的手掌却被苏祈的力道掐出了痕迹。

  而此时,沉默已久的希礼轻声说:“所以,苏祈,你要救这个世界吗?”

  苏祈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少女空洞的眼睛,咧开一个满是血沫的狰狞的笑:

  “关我什么事!!”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救这个家伙……只是因为我讨厌那群杂碎……碰我的东西!只是因为我……不想他死得那么难看!仅此而已!”

  金色的眼瞳剧烈波动着,愤怒、不甘、痛苦,“这个世界……爱死不死!谁爱救谁救去!”

  “你们这些‘英雄’,都蠢……!”

  “我只是,不想当那样的好孩子了……”

  “扑通”一声闷响。

  苏明安坐起,全身已不再撕裂般疼痛,血肉翻卷的趋势止住了,苏祈把他从濒死线拉了回来。

  而苏祈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靠着树干,一只手放在额头,望着浩瀚的树顶,那里仿佛有一片美丽而无拘束的天空,他望向苏明安:

  “你认为……凛族……就必须奉出自己吗?为了那些不会记得我们名字的众生?”

  或许是听到了一些玩家的闲言碎语,知晓了苏明安的真实身份。被养得暴虐的少年难得清醒,眼睛盯着苏明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想起了千琴与菲尼克斯关于“自由”与“代价”的激烈辩论。

  “没有必须。”苏明安说,“任何生命都没有必须为了其他生命牺牲自己的义务。使命和责任大多是后天的赋予,或是既得利益者对工具的道德绑架。”

  “那你对那两个人的辩论怎么看?”

  苏明安闭目。

  千琴看到了弱者的恐惧,但她低估了人对真实的渴望,她认为维持现状是幸福,却忽略了现状可能是慢性死亡。菲尼克斯敢于撕开伤口,哪怕血流不止。他将他认为的自由强加给所有人,然而有些革命反而是新的暴政的开端。

  “关键在于……”苏明安说,“选择权在谁手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是自诩为保护者的骑士?还是激进的革命者?还是……”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苏祈、希礼,落在自己手上。

  手掌满是鲜血,已然无法洁净。

  一路走来,他虽顶着救世的旗号,却依旧杀了太多的人。

  “人们自己?”

  就像他与诺尔争辩不休,关于完美与自由。

  但人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多数制投票能代表一切吗?

  ——每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吗?

  ——不同的答案就是自由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替大多数人作选择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牺牲吗?

  ——看似理想的选择就一定正确吗?

  仿佛有些人连选择“不做英雄”的权利都没有,睁开眼就被放在了祭坛上。成为了“被选中者”。

  从世界游戏开端到现在,苏明安始终在思考这些问题,最终他得出了简短而有效的答案,以“灯塔”之名走在最前端,代替人们作选择。这毋庸置疑是一种傲慢,但他并不后悔,且不会质疑正确性。

  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相同,不同的答案也并非自由,首先应当是生存高于其他,他如是认为。他替大多数人做了选择,所以他会替大多数人牺牲,权力与义务在他眼里对等,故而不曾感到不甘。

  “我啊……从睁开眼,学会看这个世界开始,就仿佛被套在了漆黑的袋子里。”苏祈摇了摇头,“人们哭,人们笑,争斗,拥抱,亲吻……所有变化在我眼前流过,我像个站在橱窗外的傻子,知道该给出惊讶、欢喜或悲伤的反应,但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的目光投向黑袍人。

  “这个家伙……教过我吹笛子。我学会了,手指按孔,气息吞吐,音调一个不错。但他最后问我,‘好听吗?’‘你喜欢哪个曲子?’……我答不上来。我学会了演奏,但到最后……也没懂音乐是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盯着苏明安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什么发亮的东西,

  “友情,爱情,理想,信念,仇恨,执念……如果把这些东西一层层糊在名为‘我’的壳子上,糊得厚厚的。苏明安,你与我这样的人,就能成为‘好孩子’吗?”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是野蛮生长,我们就是‘坏孩子’吗?”

  “你与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一个注定要被吞噬的‘钥匙’?一个连自己感受都找不到的怪物?一个连喜欢一支曲子都做不到的残次品?一位注定死在黎明前的先驱?一座阳光到来后就不被需要的灯塔?”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成为魔王门扉前注定被打碎的宝箱呢?”

  “是责任困住了我们,是理想困住了我们,还是命运困住了我们?”他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白发金瞳的少年,有着那么多相似的悲哀。

  生为何物?

  死亦何求?

  他不恐惧死亡,只恐惧从未真正活过。

  苏明安理解这种不甘,在漫长的冒险中,他见过太多被命运轻掷为“配角”的灵魂。

  “自我是在迷茫、痛苦、寻找、犯错中……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片刻后,苏明安道。

  他倚靠着晶壁,体内的气息一点点恢复:

  “你还没找到你的积木。三角形的,正方形的,长方形的……这并不可耻。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用别人的积木,垒一座不适合自己的城堡。”

  “从前我遇到过一个也在学习笛子的家伙,他也是个笨蛋,学什么都困难,他很难感受到人类的感情,也很难用共情学习人类的东西。他的心一开始是空的,只有别人给他留下来的不合适的碎积木,把他堆积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形状。但后来,他从高楼被我推下,从高塔走向了人间,他走过了很长的路,遇见过卖草的老婆婆,认识了学画的孩子,心中的空洞逐渐被五颜六色的积木填满……渐渐地,他终于垒出了一座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城堡。心不再空洞后,他不再是笨蛋了。”

  “我也曾觉得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段程序,一个为了宏大目标而存在的工具。幸好,我的意义在摸爬滚打中,一点点从血污和尘土里找到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需要成为‘苏明安’这三个字,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传说和史诗。旁人苛责我的言语、贬斥我德不配位的辱骂,不该成为我内耗的理由。”

  “我应当成为我自己。”

  希礼静静地听着两位兄弟的对话,血脉相连,却要刀刃相向,如今的交流竟成了难得的温情。

  她将头枕在膝盖上,白发流泻。

  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困惑于自身的意义。苏明安困惑于固执的理想,苏祈困惑于凛族的使命,希礼困惑于种子的本能。

  本是救世之族,先辈解救了罗瓦莎一个又一个时代,如今却因为身为“钥匙”,被诸多被保护者追杀……只能狼狈躲进树内,宛如回到了幼儿时期的母体。这是何等的讽刺与可笑。

  人们确实不在乎英雄曾经的付出,只在乎英雄现在是否成为了障碍。苏明安一路走来救人无数,却因执着向前毫不回头,又有人开始唾骂他。一些世界游戏初期才有的骂声逐渐重现,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弟弟。”苏祈说。

  “……”

  “你想杀我,拿到钥匙。”苏祈说。

  “嗯。”苏明安不否认。

  “你也必须杀了我,我才能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走向未来。”苏祈说。

  “嗯。”苏明安点头。

  两个人都要杀死彼此,但看上去,却像一位知心弟弟在开解他的兄长。

  苏祈扯出了一个破碎的笑,从肺腑挤出话语:“讲那么多大道理开解我,但你心里却也想杀我。你也和他们一样想要钥匙。为了你‘更重要的目标’,你也会对我举起刀,不是吗?”

  苏明安没有回避锐利的目光。沉默在晶室中蔓延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承认得坦然。

  “你确实杀了太多人,苏祈。”苏明安字字清晰,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思绪永远是冷静的、清醒的、明白的,“那些死在你一时兴起之下的人、那些军营里被抹去的无辜士兵,他们的命也是命。即使握住你这柄刀的是别人,是所谓的命运或天性,但挥刀的是你。这一点无法抹去。所以,我会杀你,我不会替他们宽恕你。”

  没有激烈的斥责,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这比愤怒的控诉更让苏祈感到自在。至少,这个人没有用虚伪的同情或开脱对待他。

  苏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血丝从嘴角溢出。他抬手抹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扶着晶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残破的衣袍沾染着金红的血污,但他站起来了,脊梁挺得笔直,属于凛族的高傲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我听过一个……故事。”苏祈的声音沙哑,仿佛吟诵古老的篇章,“在人类最古老的王国里,两位骑士……当他们之间出现无法调和的分歧……不会让部下一拥而上,不会使用阴险的陷阱。”

  他的金瞳锁定苏明安。

  “他们会褪去甲胄,放下旗帜,只带着自己的佩剑,在黎明或黄昏的见证下,一对一,公平对决。”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苏明安,又指向自己。

  “败者,心悦诚服,交出一切。胜者,赢得荣耀与战利品,也背负败者的遗志。”

  “现在……”

  “我已经治疗了你,我用这虚弱的身体,和你那具躯壳……算不上谁欺负谁。很公平。”

  “弟弟。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那些关于‘意义’和‘价值’的未来许诺。”

  “但至少现在——”

  “就在此刻——”

  “让我们像故事里的骑士一样。”

  “决斗吧。”

  “用最直接的方式,决定——是你拿走【钥匙】,完成你的救世;还是我……赢下这场战斗,继续以我错误的方式,活到遥远的未来,去证明英雄不需要成为英雄。”

  他知道苏明安要杀他。

  他也要杀苏明安。

  即使黑袍人出手,苏祈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击败苏明安可能存在的后招,那不如双方公平决斗,谁也不用后招。

  苏明安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晶室相对开阔的中央,与苏祈隔着数米距离,相对而立。

  “好。”苏明安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外力。

  苏祈笑了,笑容竟有几分纯粹。

  希礼往后退去,她不会插手这场决斗,无论胜者是谁,她都接受结果。黑袍人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亲手培养的孩子非要吃力不讨好,但他瞥了苏明安一眼,还是往后退去。

  晶室之下,二人对视。

  眨眼的一瞬间。

  “唰!”

  苏祈的身影化作一道染血的金色流光,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并拢,直刺而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能量冲击,唯有最纯粹的搏斗。

  苏明安眼神沉静,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向苏祈手腕的关节。

  那次和神明安“贻笑大方”的剑斗后,苏明安依旧没有时间精进自己的剑术和格斗,不过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看吕树等人近战时,他学了一些技巧。

  “啪!”

  苏祈手腕一颤,手肘如枪,果断撞向苏明安心口。

  苏明安顺势下拉,以毫厘之差让过肘击,右肩沉肩撞向苏祈因攻击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砰”!

  ……

  【HP-291!(重伤!弱电暴击!)】

  ……

  一声闷响。苏明安的肩膀撞中了目标。苏祈闷哼一声,肋下伤口崩裂,灰败气息溢出,残刃划过弧光,反手抹向苏明安脖颈!

  苏明安瞳孔微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闪,而是猛地抬起左臂护在面前,身体尽力侧开!

  “嗤!”

  ……

  【HP-657!(流血!贯穿伤!)】

  ……

  残刃深深扎入苏明安左臂,灼痛交织的感觉瞬间蔓延。但也因此,刃尖偏离了要害。

  苏明安这具躯壳只有1000点血,光这一下就掉了大半管血。

  趁着利刃卡在骨头,苏明安右手如铁钳般探出。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伤口挤压,鲜血像被碾碎的水果般溅开,在晶石地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

  苏祈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苏明安太阳穴。苏明安偏头,拳头擦着耳廓砸在地上,晶石碎屑飞溅。他手肘狠狠撞向苏祈的面门!

  “咚!”

  太可笑了。

  就连苏明安都感到这一幕无比荒诞。

  一个整个文明的神赐之子、一个翟星人类的第一玩家,竟然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几乎从没这么暴力地打过架,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一直好好学习,是典型的乖孩子。他也不习惯这么打架,在他看来,这种攻击方式容错太低,稍不留意就容易受伤,不如规避这种对撞。

  然而此时,现在的情形,只允许这样的较量。

  “砰!砰!砰!”

  苏祈鼻梁塌陷,鲜血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但他的手还卡在苏明安臂骨里。

  翻滚,扭打,撞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杀死对方的意志。像两只濒死的野兽,用牙齿、指甲、骨头,撕咬、抓挠、冲撞。晶室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闷响。

  苏祈的膝盖顶在苏明安腹部,苏明安撞击苏祈的胸口。血糊住了眼睛,就甩头甩开。

  如两个世界食物链最顶端的野兽,渴望撕咬对方身上的最后一块肉。

  失血过多令身体发冷,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血色。

  苏明安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地面。

  “啪嗒。”

  指尖触到了一块尖锐的晶石碎片,尖锐,可轻易刺破皮肉。

  苏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疯狂挣扎,想抽出卡在臂骨里的手掌。但苏明安用尽力气,用身体死死压住他,举起尖锐的晶石,对准苏祈的脖颈!

  然后——二人都同时露出了相似的卑劣神情,仿佛有什么高尚的东西轰然碎裂。

  “嘭!”

  “唰!”

  生死关头,苏祈瞬间违背了“不动用能力”的约定,浑身爆发出剧烈的光火,手指迸发出赤金色的烈焰,烧断了苏明安的臂骨,朝着苏明安胸口捅去。

  而同步的,苏明安的眼瞳瞬间化为紫罗兰色,使用了徽紫的种族能力,刺穿了苏祈的肩膀,刺向苏祈脖颈。

  二人望见彼此的“毁约”,神情皆是错愕一瞬,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意。

  宛如最低劣的凶徒,这种默契与决然不愿输掉的“卑劣之心”啊……

  ——他要违背约定。

  ——我也是。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背叛的错愕。在一刹那的对视中,苏明安在苏祈燃烧的金瞳里看到了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东西,超越了骑士精神与高尚品格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走向未来。

  即使被唾弃为“卑鄙小人”,即使背弃所有诺言和体面……

  “轰——!”

  金红色的火焰从苏祈每一寸皮肤下喷薄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燃烧的人形火炬,他探向苏明安的胸口,要烧穿苏明安的胸膛!

  这一击毫无保留。

  ——若遵循约定,他应该收手。

  ——若保持高尚,他应该认输。

  ——若还有一丝“好孩子”的良知,他不该在刚刚治疗过对方后,立刻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偷袭。前后冲突的行为让他的良知显得虚伪。

  “我还没找到我的积木……我还没垒出我的城堡……”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要让天空中的那个家伙看看……我不是祂随意摆弄的棋子……”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苏祈的大脑。

  几乎同时——

  苏明安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萦绕着深紫色的灰气,刺向苏祈的脖颈。

  ——若遵循约定,他不该动用徽紫的力量。

  ——若保持体面,他应该接受公平的结果。

  但苏明安的眼里唯有冷静。

  责任如锁链般缠绕着他,在生存与使命的天平上,任何高尚的砝码都轻如鸿毛。

  “卑鄙”又如何?

  “背约”又如何?

  如果非要有人背负污名才能打开通往未来的门——

  “唰!”

  苏祈的烈火,烧灼了苏明安胸口皮肤半寸,被一层流转着星光的紫色薄膜挡住。

  “唰!”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了苏祈脖颈,被一层浮现的金光挡住。

  金红色与深紫色互相绞杀、湮灭。光芒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相距不足一尺,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同样背弃了约定,同样选择了“卑劣”,同样为了某种东西不惜弄脏双手的同类。

  苏祈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哈……你果然……也……”

  没有斥责,没有讽刺。只有荒谬的理解。

  ——原来你也一样。

  ——原来你也有即使抛弃一切体面,也绝不能放手的东西。原来我们骨子里,都是这种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混蛋。

  骑士决斗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最赤裸的本质……两个为了各自执念而战的亡命徒。

  “但是啊……弟弟……”苏祈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厌恶的……是既定的救世主命运。你却要向着……救世主的结局走去吗?”

  苏明安的眼里毫无动摇:

  “仅是不被定义的未来。”

  “轰隆——!!!!”

  金色与紫色同时炸开!

  狂暴的能量乱流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将晶室内的所有光线撕得粉碎。晶壁剧烈震颤,无数裂纹蛛网般蔓延,晶屑如暴雪般飞扬。

  金色与紫色四散而开,化为有色的冲击波,朝着两端刮去,地面剧烈摇晃。

  希礼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后背撞在晶壁上,咳出一口血。她颤抖地握紧镰刀,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透明的树藤疯狂舞动,碎片爆飞,黑袍人亦连连后退,以袍袖挡住脸颊。

  一秒,两秒,三秒。

  逐渐地,一切安静下来。

  风也寂静,光亦寂静。

  光芒渐熄。

  烟尘缓缓沉降。

  晶室中央,两个身影依旧维持着对峙的姿态,一动不动。

  苏祈的火焰停留在苏明安胸口,鲜血随着烈火蒸发,皮肉焦黑翻卷,但火焰没能烧尽心脏——苏祈的身躯已经无力继续推进。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苏祈脖颈,五指深深嵌入皮肉,但爪尖没能再深入半分——苏明安的手臂已经脱力。

  然后——

  “噗通。”

  苏祈先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微微起伏,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金瞳涣散地望着晶室顶部流转的微光。

  “哒,哒。”

  苏明安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倒在地,血流满地。

  苏祈吃亏了,他相当于与苏明安、徽紫两个人同时对战,更别提苏明安还有属于本尊的能力没使用……从一开始,苏祈就没有可能赢。卑劣者苏明安,决不打无准备的仗。

  “你……”苏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明安,“你的执念……是什么?”

  苏祈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这样理想高尚的青年,选择了卑劣的毁约?自己的执念是“未来”,而苏明安的执念又是什么?

  苏明安静默了几秒,然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

  苏祈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停止了。金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像熄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苏明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喘息着,血滴落在苏祈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几秒的死寂。

  然后,苏祈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苏明安的眼睛。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

  “……弟弟……”他无声地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能成功。

  可是,弟弟,你所说回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家。

  手垂下。

  ……

  【你杀死了“凛族·苏祈”。】

  【“钥匙”收集进度:1/3。】

  【你获得了苏祈的凛族能力·“删除”】

  【删除(论外级):你可以删除你指定的目标或区域。】

  ……

  【你的“时间之戒”姓名已更新。】

  ……

  系统提示响起。

  晶室重归死寂。

  只听闻血滴落的声音,与尘埃萦绕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嗒,嗒,嗒。”

  响起轻慢的脚步声。

  一袭黑袍的人形走到了苏祈的尸体旁,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身躯完全冷了,通体苍白,宛如一块融化的冰。

  血液流淌于周身,渐渐干涸,令他骄纵肆意的脸显出几分脆弱与可怜。残余的火星仍在周身跳动,逐渐熄灭。

  黑袍人驻足片刻,头颅低垂,仿佛在哀悼自己亲手培养的孩子,取出一朵洁白的冰花,簪在少年胸口,理顺了少年散乱的发丝。

  可当苏明安抬起头,他望见了那黑袍之下露出的孔洞——一双冰寒的眼睛,毫无痛惜与哀伤。

  “……真是笨蛋。”

  苏明安听到黑袍人这么说。

  “他大费周章治好你,和你公平决斗,然后又卑劣地撕毁决斗规则……这只会让他的高尚变得虚伪,高尚也算不上,卑劣也算不上。像个在笼子里团团转的仓鼠,抵达不了任何终点。”

  黑袍人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祈苍白的脸颊,抹去血迹,像是温柔的师长,口中吐出的却是无比冰冷的言语。

  苏明安闻言,呼出滚烫的热气,捂着胸口,缓缓坐起:

  “这才是人。”

  恰恰是这种反复又看似无用功的行为,才是人类会做的事。

  许许多多的重复,无穷无尽的抹去又写下,一次又一次清零又开始。人类总是喜欢做看似无用的无用功。

  “哒。”黑袍人脚步轻移,直起身形,望向苏明安。

  “他的行径是否愚蠢,已经与我无关。”黑袍人歪着脑袋,询问道,“你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了吗?苏明安。”

  希礼立刻挡在了苏明安面前,伸出双臂,警惕道:“黑袍人,如果你要重新培养一个凛族,可以杀死我,留下苏明安。”

  苏祈死了,黑袍人应该想再选一个凛族培养。

  黑袍人笑了,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一个都不留。”

  希礼睁大双眼,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黑袍人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和黑纱。

  ——那是一张苏明安从未想过的面孔。

  “唰。”

  洞穴的风吹起初雪般纯净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眼睛呈现比冰川更冷的苍蓝色,凝固着亘古不化的寒意。

  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身着雪一般洁白的长纱,裹住纤细瘦长的躯体,身体线条是平坦的,但偏偏又具有女性的比例。

  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裹着脚尖的水晶高跟鞋。白纱一晃,露出璀璨鞋尖。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从未想过黑袍之下是这样的面貌。

  这人分明是……

  “那个骑士决斗的故事,是我给苏祈讲的睡前故事。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摘下了黑袍的白发之人,平静地注视着苏祈的尸体,

  “最后,无论是高尚还是卑劣,两位骑士都没有胜。”

  “是路过的狼胜了。”

  “狼吃掉了骑士,狼……就可以变成人。”

  白发人微微歪头,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动作。

  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花。雌雄莫辨的白发蓝瞳的美人,周身散发出与世界树同源的气息,

  “咔咔咔——”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墙壁、穹顶……目之所及,所有晶莹的洞壁,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冰霜不断生长,眨眼间化作了一座森寒剔透的冰寒宫殿。

  以他为原点,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如同涟漪,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

  “真没用,养了他那么久,是指望他成为最后幸存的凛族,再被我杀死。”碎裂的黑布飘落在地,被锋锐的水晶鞋狠狠踩过,“可惜的是,他输给了你,这太快了。”

  父亲的教导、温柔的关怀……从一开始,黑袍人就是为了养肥苏祈这枚“钥匙”,在最适合的时刻亲手收割。

  从一开始,苏祈以为的“使命感”就是错的,他没有任何使命,自然也不存在逃离责任的说法。

  他所“反叛”的,一直都是一场虚无。

  白发蓝眸的美人,苍蓝的瞳孔落在苏明安身上。

  整个空间,唯有悬浮的冰霜魔女是唯一的光源,魔女缓缓抬起一只被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尖萦绕着苍白寒气,嘴角勾出微笑。

  ——此间万物,冷暖寂冻,皆在他一念之间。

  苏明安平静地抬起头,叫出了魔女的名字:

  ……

  “——天裕。”

  ……

  ……



第终章 涉岸篇【6】·“冰花。”

  从前,有一位魔女。

  她生来有一头冰霜般的长发,发丝像月光织成的一样。

  她生来有一双冰川般的眼睛,瞳孔像宝石雕刻的一样。

  在凛族还没有诞生的远古时期,她作为世界树唯一的女儿诞生于世,她获得了永生作为报酬,使命是为世界树供能。

  她永远居住在树内,日日夜夜养护着世界树。树长得更高,荫蔽更广,远处的村庄一年年平安丰饶。

  有一日,她生起了好奇心,走出了世界树,走进一座附近的村庄。

  麦田青青河水亮,娃娃追着蜻蜓跑,

  初入世间的魔女爱上了阳光晒在麦浪上的金色,爱上了炉火噼啪的声响,爱上了村民们憨厚的笑容。

  她甚至爱上了一个勤劳的农夫,他笑起来很温暖。

  不久后,他们结婚了。她用一点点小法术,让田地更肥沃,让家畜更健壮。

  日子渐渐好起来,盖起了更宽敞的房子。但每个深夜,她都必须回到世界树下,奉上养分。她仍然感到满足,因为她的牺牲,保护了人们实实在在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村里开始死人。

  树根钻进村庄,在月夜沙沙地长。

  裹走熟睡的老人,缠住晨起的姑娘。

  村民们在死者屋里发现了细细的绒毛,惊恐地传言是凶恶的狼人进了村。只有魔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世界树的根须。

  因为她贪恋人间的生活,陪丈夫的时间多了,回树下供能的时间少了。世界树“饿”了,它的根须循着她气息来到了这座村庄,蔓延过来,自行觅食。

  她跪在树下哀求:

  “求求你,伟大的树啊,请让我平静过完这一生!”

  “我有丈夫和女儿,我有满筐的麦种。”

  “我愿献上永生永恒的虔诚与岁月,只求您放过我这一生!请让我得到短暂的幸福!”

  树听不懂她的话,将根须扎更深——

  “归来罢,归来罢。给我光,给我热,否则他们都成土。”

  她看到了丈夫憔悴恐惧的脸,看到了邻居们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她必须回去,回到永恒的牢笼里。

  她只好留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吻了吻她熟睡的脸颊,回到了树下。

  许多年后,她偷偷回到村庄看一眼。看到的景象却让她血液冻结。村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她的女儿锁在上面。

  预言家指着女孩:她流着魔女的血脉!

  丈夫举着铁叉喊:是她引来灾祸!

  猎人折断她手腕,女巫咒她永不安。

  她发疯似的冲过去,尖叫着:“不要!她是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丈夫的刀锋一转,刺进她颤抖的心脏。

  她在树里重生,长发变成冰凌。

  魔女万念俱灰,痛苦像树根一样扎穿了她的灵魂,疼痛与空洞永远也不会结束,永生成为了枷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百年,直到某一天,一种扭曲的念头代替了绝望。

  她再次走出世界树,在荒野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抱起他,擦去他脸上的污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从今天起,你是我收养的孩子了。你有家了。”

  她把自己属于“魔女”的血脉与力量,连同与世界树永恒的契约,一起传承给了这个孩子。当最后一丝联系转移完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折磨了她无数岁月的痛苦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永恒的生命。她终于可以死去了。她露出一个近乎安详的微笑,身体开始慢慢冻结。

  孩童朝她伸出小手,却被树枝拖回深渊——

  “妈妈你是骗子啊——”

  新的魔女在根须里哭喊:

  “你用死亡换我永生,把我禁锢在这里!”

  新的循环开始了。

  孩子长大了,怨恨像毒藤一样滋长。

  后来,孩子也从世界树下捡回一个孩子,重复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

  从此轮回成转轮,每代魔女都重复。

  一代一代喂给树,一代一代恨成海。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

  直到,世界树孕育出了真正受它祝福的孩子——凛族。他们天生光辉灿烂,被世界所爱,肩负着真正救世的使命。

  被禁锢在根须深处的魔女看到了这一切。沉淀了无数代的嫉妒与怨恨,彻底淹没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而我们生来是养料?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她利用漫长岁月积累的对世界树法则的了解,干扰了凛族的孕育。浑然一体的至高血脉分裂成了三份,化作了必须互相吞噬的三生子。

  她偷走一人养育,教他“爱”与“占有”的毒药,

  她让兄弟姐妹互相残杀,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

  每代凛族战到最后,她就亲自出手击败最后的胜利者,披上胜者的皮囊。于是,在外界看来——最后一位凛族荣耀加身,走向救世的舞台。实则,除了一些漏网之鱼,每一代最后的“凛族”都是她。

  合适的死亡后,她回归世界树深处,耐心地等待下一轮凛族的孕育,然后,再次开始漫长的“饲养”与“收割”。

  魔女在男女体状态下截然不同,男体意识负责承接这一切罪孽,而女体意识对一切毫不知情。就算女体切回男体,意识也不共通。于是,由最初的受害者亲手编织的、充满嫉妒、谎言与轮回的“怪物”故事,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披着救世主外衣的魔女,在英雄的赞歌中,品尝着窃取来的自由与生命,觊觎着下一轮回。

  英雄在掌声中腐烂,她在暗处纺新的线。

  最亮的星是她自己,最深的夜也是她自己。

  若你路过世界树,听见温柔摇篮曲,

  别问唱歌的是谁——

  是母亲,是女儿,是养料,是偷光贼。

  是永不停歇的,是披着人皮的。

  ……

  【“哪一代凛族?”苏明安道。】

  【“哪一代?”陈清光睨了苏明安一眼,“凛族自始至终,只有一代。”】

  ……

  “唰!”

  冰棱贯穿了苏明安。

  焦黑的血液落下,灼烧的皮肉尚未恢复,便被锋锐的冰刺贯穿。

  紫罗兰的眼瞳仍是平静,仿佛这种发展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天裕”走到他面前,俯首低语: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像是永远都不会害怕?永远都不担心自己会失败?你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是谁,也预料到了我会出现。”

  “并不算难解的推论。我预想了几个答案,你在答案之内。”苏明安说。

  “你猜到了我是天裕?”

  “你不算天裕。”

  “我如何不算?”冰霜之人笑了,“我拥有她的全部记忆,你若是想见她,我重新眨一眨眼,就让‘她’来见你……她本就是我,只不过她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所有肮脏的思想与行动都属于我。若她继承了这些记忆,她也不再是你认识的人。她的高贵种族与强大实力皆是我亲手犯罪而来,你要如何分辨我与她的罪孽与无辜呢?”

  “我不在乎。”苏明安说,“看着我的眼睛。”

  这一刻,苏明安眨了眨眼,眼中的紫罗兰色闪动。

  “天裕”神情不由得恍惚一瞬,呆立片刻。

  苏明安迅速伸出手,戴着金丝手套的手掌,触碰到“天裕”的脸颊,仿佛轻柔的抚摸。

  胸口传来烤焦与冰棱的双重痛苦,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仿佛躯壳都不是自己的。

  不使用神力的情况下,苏明安无法抵御眼前的魔女,不过,他手上有苏凛给的武器。只要利用得当,抓住人心的脆弱之处,眼前的魔女不堪一击。

  他引动“织梦”的能力,织了一个梦……

  “来吧。”苏明安呢喃,“只要能让‘天裕’代替你成为主人格,你根本算不上我的敌人。”

  在梦境中,消亡吧……

  苏明安织完了梦,立刻闭上了双眼。

  ……

  北望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是森林里的小猎人,从小生活在森林里。

  猎人是个小哑巴,总是被路过的动物欺负。蛤蟆蹲在石头上瞪他,麻雀在他头顶丢下果核。它们叽叽喳喳捉弄他:

  “哑巴!哑巴!”

  “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猎人抱着木盆,在溪边浣纱。

  传说,不会说话的孩子如果能在月圆前浣出一匹完美的纱,就能让一个人得到幸福。

  猎人想让妈妈得到幸福。

  纱是妈妈旧裙子上拆下的线,他学着记忆中妈妈的样子,将纱浸入水中,轻轻搓揉。水很冷,指尖冻得通红。

  忽然,溪对面的灌木丛动了。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蓝色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熊——湛蓝如晴空的皮毛、深邃温柔的蓝眼睛,爪子厚实得像两团云朵。

  熊歪头看他,他也抬头看熊。

  在熊的威压下,蛤蟆和麻雀一哄而散,不再敢捉弄他。

  熊慢慢地蹚过溪水,水花溅得很高。走到他面前时,它从背后拿出一朵花——淡金色的,花瓣像阳光织成的绒绒花。

  它把花递给他。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熊说。

  猎人点了点头,接过花朵,闻到了蜂蜜与青草混合的香气。

  熊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巨大的爪子伸进溪水,笨拙地模仿他浣纱的动作,却把纱搅成了一团。

  他忍不住笑了。熊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门牙。

  那天傍晚,熊送他回家。

  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前,熊从自己蓬松的毛发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件小小的、金灿灿的棉袄。

  它把棉袄披在他肩上。

  奇怪,明明看上去很薄,却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妈妈推开门,看见他和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你交到了了不起的朋友。”

  ……

  后来,有了熊的日子,森林不再可怕。

  熊会带他找最甜的野莓,用宽厚的背驮他过河,在雷雨夜蜷成温暖的窝让他躲在里面。

  有一天,他们在森林深处遇见一片沼泽。

  泥泞的路上,一只漆黑的猫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时带起浑浊的水花。

  奇怪的是,每当它走到沼泽中央,身影就会模糊一下——然后,又出现在起点,重新开始走。

  一遍,又一遍。

  黑猫察觉到来者,抬起漆黑的眼睛,却没有停下脚步。

  小猎人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问号。

  猫看懂了,一边继续走一边说:“这片沼泽有个诅咒——第一个走过的,会永远循环。但每循环一次,路就会结实一点点。”

  它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等,等到路足够坚实,后面来的小鹿、兔子、刺猬……就不会陷进去了。”

  小猎人挠了挠头,挥舞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房子,意思是问:猫,那你不回家吗?

  猫摇摇头,舔了舔爪子:“等它们都成功过河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怔怔地看着猫。

  猫的爪子已经磨破了,泥水混着血丝。

  又一次循环开始时,猫在沼泽边停下,低头看着水面倒影。

  水面映出它沾满泥污的脸,映出岸边一丛开得正好的白色野花。猫伸出爪子,想去够那朵花——身体却越来越前倾,眼看就要栽进深水。

  他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猫,心中无声呐喊:

  不要溺死,你还要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我想做你的好朋友。

  猫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那天,猫跟着他们回了小木屋。

  夜里,猫蜷在壁炉边,舔干净皮毛后,从自己项圈上解下一个小小布袋,掏出一块金色披肩。

  披肩轻如蝶翼,披上时,小猎人感觉不到冷了。

  猫说:“这是谢礼。”

  ……

  猎人在森林里生活着,帮助弱小的动物们,打跑残忍的坏人。

  熊和猫也在做这一切。

  后来,灾难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个干燥的秋日,森林里着了火,动物们的家乡危在旦夕。

  猎人看见了浓烟。他冲到溪边拼命打水,可木盆的水泼上去,连一丝白气都没激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像一头失控的赤红巨兽。

  他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熊用厚掌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害怕。

  ——然后,聪明的狐狸蹿到火场边缘,用尾巴勾住掉进深坑的小动物,奋力将它拉了上来。

  顽皮的小浣熊蹦上燃烧的枝头,用锋利的小爪子撕碎天空上的铁网。

  活泼的熊猫顶着黑眼圈,在浓烟中穿梭传递消息。

  勇敢的火精灵逆着本能冲进火场,引导火焰改变方向,为动物们撕开一条逃生通道。

  英武的金雕低空掠过树冠,用利爪开辟出隔离带。

  熊跃入了河流,摧毁了可怖的深渊。

  狸猫瞪视着偷猎者,令偷猎者踩入罗网。

  蛇悄悄窜到偷猎者身边,一口咬上咽喉。

  白色狼犬守护着木屋,令火焰无法近身。

  猫冲在火海最深处,用锋利的爪牙杀死纵火的坏人。

  猎人与动物朋友们,一起平复了这场浩大的灾难,他们在森林的废墟上重建了家园。

  他们一起玩鸭鹅杀,一起在山洞里吃饺子,即使身边永远是冬日,也是温暖的。

  ……

  某一日,一个普通的清晨,妈妈离开了。

  床头多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去找让你能说话的药,等我回来。”

  木屋突然空荡起来。

  但熊会生火,猫会叼来野果,他们挤在壁炉前,冬天似乎也不那么难熬。小猎人渐渐习惯了妈妈不在的日子,他学会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个雪夜,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墨绿长裙的女士,头戴一顶精致的蕾丝帽,帽檐簪着几朵含苞的铃兰,她的面容被岁月轻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阳光。

  “我是你妈妈的旧友,”她说,“你可以叫我‘养母’。”

  外面太冷了,小猎人让养母住进了阁楼。

  她在摇椅上织毛衣,给他们讲星空的故事,烤出散发着肉桂香气的苹果派。

  她教会猎人认字,在沙地上书写。

  有一天,养母带着他走进森林最深处的空地,将一柄黄金的法杖轻轻放在他掌心。

  “孩子,这是我的祝福。”养母的声音很轻,“有了这柄法杖,你就会变得更强,什么也不用害怕。你还会获得永生,像我一样。”

  猎人握住法杖的瞬间,感到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整片森林的心跳都与他同步,

  但他却在养母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与愧疚。

  她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屋檐,终于可以放下连绵不绝的痛苦。

  “对不起,孩子,原谅我。”养母不知为何这么说。

  ……

  养母是在摇椅上睡去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墨绿的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帽檐的铃兰似乎真的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宁,像只是沉入了一个美梦。

  她将黄金法杖给了猎人后,她就死去了。

  猎人没有哭。

  他握着养母渐渐冰凉的手,在沙地上写:“谢谢您曾照顾我。”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猎人抬头,看见楼梯尽头站着一位白发少女——长发如初雪流泻,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着女巫帽,模样竟与养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里有传说,女巫面容丑陋,心如蛇蝎。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却藏着深重的哀伤。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楼,“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强行给她的。她把力量给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恒的诅咒传给下一个无辜的人。就像她曾经从她的‘养母’那里继承一样。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诅咒里轮回,最后留下永恒的孤独。”

  猎人安静地听着。

  他在沙地上写:“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给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无辜的部分——剥离出来,变成了我。所以她永远是有罪的弑神者、窃皮的小偷,而我无法阻止她的罪,我亦无法脱离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猫竖起了尾巴。

  猎人却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在沙地上写:

  “冰雪的女儿,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猎人继续写:

  “如果永恒是孤独的牢笼,我们就扔掉永恒。”

  “如果森林的诅咒让你痛苦,我们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强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猎枪。”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将它插进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发光的树。树冠上结出金色的果实,路过的小动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脱下金色棉袄,披在一只总被欺负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发变得丰盈,眼睛亮了起来。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给了一只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惧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飞。

  然后,他牵起白发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开始变化,蓝色毛发化作星尘飘散,化为一位穿着深蓝长裙、笑容温柔的蓝发蓝眸仙女教母。猫轻轻一跃,落在猎人肩头。

  “我们与你一起。”仙女教母说,“走出这片漫长而黑暗的森林。”

  他们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边界像一层水膜,再回头,森林已隐于薄雾之后。

  前方是无垠的旷野,头顶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倾泻而下。星辰化作光阶,银河铺成舞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宇宙深处传来。

  仙女教母挥动星光编织的裙摆,黑猫踏出荧光的爪印。猎人拉着白发少女,走进璀璨的舞池。

  他们跳舞。

  不会说话的孩子踩出无声的舞步,冰雪的女儿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女。

  星光缠绕他们的脚尖,银河为他们伴奏。

  没有诅咒,没有轮回,没有必须继承的罪与罚。

  只有广阔无垠的星空。

  跳着跳着,少女总是冰冷的脸颊终于染上笑容。

  跳着跳着,猎人的喉咙微微发痒。

  他张了张嘴,试了很久——

  终于,一个清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喜,欢,你们。”

  在爱与温暖中,猎人终于学会了说话。

  猎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黄金权杖,脱下了黄金披肩与棉袄。他带着少女飞出了森林,脱离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诅咒,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的舞池跳舞,奔向遥远的宇宙。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

  后来,动物们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传说里没有魔女,没有诅咒,只有一群牵着手的旅人,和一场永远跳不完的舞。

  在每个世界跳舞,在每个故事里留下新的传说。

  他们的舞步里,有一个坐在溪边浣纱的哑孩子,有一只递来花朵的蓝熊,有泥泞路上循环的黑猫,有摇椅上安眠的养母,有阁楼上的白发少女……

  ……

  ……

  世界树内。

  北望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一双覆盖着金丝手套的手掌捧着,近在咫尺的是一双阖上的眼眸。

  “……苏明安?”北望呢喃。

  这场梦境将北望的意识从正常时间线拉到了这里,临时接管了“天裕”的躯体。

  眼前的苏明安低垂着头,脸颊凝结着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贯穿,身躯死死钉在壁上。数之不尽的冰花自地面生长,冰藤与花叶从腿脚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于他苍白的脸侧。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后被冻结,犹如一尊冻结的神像。



第终章 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苏明安织梦后,力竭昏迷,受伤太重,几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脏,心跳正在越来越缓慢……他正在垂死边缘。

  “原来,刚刚是一个梦……”北望望着苏明安的手套。

  相比于魔女的真相,这个故事美好得犹如幻觉。

  苏明安面对无法抗衡的魔女,没有退避,选择了迎面织一个梦。他是否认为,这个童话的梦能够感化魔女持续了千万年的世代怨恨?

  怎么可能。

  一个“森林里猎人与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话,就能抚平魔女千万年的疼痛与仇恨了吗?简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凛的“织梦”之力可以让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体会到在向阳花圃里打滚的幸福,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对于人格并不稳定的“天裕”,这场混淆现实与虚化的梦宛如一柄利剑。

  梦境有多么美好。

  梦醒的破灭有多么痛苦。

  苏明安无法用梦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唤醒的是属于女性天裕的意识——北望的朋友,那个无辜、清冷、高贵又沉稳的灵魂。

  “呼……哈……哈……哈……”突然,仿佛从一场噩梦醒来,天裕睁大了双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场梦让她的人格出现了混乱,她醒了,取代了男体意识。

  “天裕,你回来了。”共用躯体的北望说。

  天裕大口大口喘气,她看着地上苏祈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织梦而耗尽力量昏迷的苏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天裕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仿佛有坚硬的东西正在内部碎裂。

  “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况,随着人格混乱,男体的记忆逐渐流入了她的大脑,“我偷走了本该属于凛族的命运,我饲养他们,又杀死他们,我让一代又一代无辜者重复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们都变成了怪物。”

  北望听不下去,立刻说:“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躯体……”天裕说。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与那个意识一点也不一样!”北望反驳。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无法否认这是罪。”天裕说,“我只是一个分出来的意识……但,酿下罪孽的人还是‘我’。”

  北望张了张嘴,他觉得这不对。凭什么要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难道天裕的高洁,就是她认罪的理由吗?

  凭什么要道德水准高的人,替道德水准低的人认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苏明安的情况。”天裕伸出手,触碰苏明安胸口的冰棱,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他伤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她抿起唇,深深皱着眉。

  “有没有办法救救他?”北望问。

  天裕摇了摇头,她捂着额头,仍然感到记忆混乱,头痛欲裂:“就算现在去外面找人来,也来不及,他伤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实他猜到了苏明安有某种时间回溯的能力,如果苏明安死在这里,也许一切就会立刻重来,苏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发展……

  但是,然后呢?

  魔女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结束。当“天裕”的意识再度苏醒,依旧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循环。

  其实,以北望聪明的脑袋,已经想到了唯一救下苏明安的办法。

  片刻后,天裕恢复了冷静,如她平时一般,嗓音清冷而坚定:“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传承,必须终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断,快到毫不拖泥带水。

  但要如何终止这种噩梦般的传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脱离,只能将罪孽不断传递给下一个人。

  然而,聪明的北望与天裕,都已经想到了唯一的终结罪孽的办法。他们无法对视,却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张了张嘴,而天裕先一步开口:

  “小北望,你曾经问过我的,关于‘爱’的议题,我回答你。”

  她侧目,冰霜般清冷美丽的容颜,泛起了一丝波动。

  真奇怪,明明和刚刚的“天裕”是一模一样的脸,她面无表情望过来时,却只让人感到安心。

  “爱是让猎人心甘情愿留在森林。”她说。

  “猎人为什么要留在森林?”北望脱口而出,“猎人可以带着少女一起离开,离开永恒的诅咒!爱是妈妈为了猎人出去找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爱明明是离开!而不是留下!

  这可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森林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里反反复复走路的黑猫,猫似乎也觉得,爱是留下。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越来越快,同一个身体,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复杂、愤恨、哀伤、痛苦……

  突然得知还有另一个“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简直让人恨不得咒骂全世界,怎么能这么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终止这种罪孽。

  心跳声越来越快,与之相对的,是面前苏明安的心跳声,越来越轻。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不安地波动着,仿佛快要苏醒。

  “可以吗?”天裕简短地问着。她什么都没说,但北望知道她在问什么。

  “……可以。”北望说,“这是你的选择。”

  他们都很聪明,他们都已经想到了,救苏明安的办法只有一个。

  ——魔女传承。

  这场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给予一个不需要停留此处的界外之人。否则,仍有一代又一代凛族,如苏祈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苏明安在这里,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会第一时间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份“魔女”的罪孽,必须终结。

  而能终结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这是唯一的方法。将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树的契约……全部给他,由他带走。”天裕伸出手。

  湛蓝的光华爆发,冰蓝色的长发淌下月华般的光泽。趁着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还没有醒来,天裕毫不拖延地动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轻轻一点。一点光芒被她引出,隐约有一个小小的白发少女虚影。

  “——而你将终结这罪孽的轮回。”不需要多沟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坠。

  天裕将耳坠递向北望。

  这是天裕的守护之物,它会化作最纯粹的冰霜守护之力,融入北望的灵魂。

  她淡淡地说:

  “带上它,就仿佛我在你的身边。等到你有一天,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则,强大到可以真正定义自己的未来……”

  魔女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静默的期待:

  “便带它飞出这片……名为‘命运’和‘诅咒’的‘森林’吧。”

  “哗——!”

  她燃起了一场盛大而静谧的蓝色光雨,映在北望颤抖的眼中。

  与此同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静默地注视着瞬间就下了决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盖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对自己说。

  他明明知道天裕这种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后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死亡,断绝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是选择了织一个梦,让她得知真相,以此让憎恨魔女男体“天裕”一同陪葬。

  为了防止自己与希礼被魔女杀死,他果断这么做了。

  尽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没有让天裕继续被蒙骗,没有让她继续当无知无觉的刽子手,但这何尝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苏祈的公平决斗中违约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环与鲜花欺骗了。

  太快了。

  天裕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苏明安的织梦,她就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作出了自戕的决定,宛如她雷厉风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这种人简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识只是短暂地拉了过来,很快就会被时间线拉回去。而天裕的躯体乃至灵魂,都会泯灭于此。

  “之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与你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天裕对北望说。

  光芒闪烁,一朵朵冰花随之盛放脚边。

  北望很少说话,天裕也很少说话,两个人经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安静得犹如一块冰。

  但现在,告别来得太过突然,北望刚刚还在偷闲畅想以后的旅程,转眼之间就得知了暴击般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说再见。

  这世上有太多的离别,突然得令人无法接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句号,熟悉的人已不见。

  “唰。”

  北望感到喉头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二人共用一具躯体,在此刻体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彻骨的寒冷与撕裂的剧痛交织。

  北望下意识操纵身体,仿佛某种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却被她暴起的意志强行偏移而回。

  “帮我,苏明安。”天裕侧头,定定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没有做错,我非常感谢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坚决,“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给了我终结罪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玩家都走了,我将陷入更可怕的轮回,找不到任何终结的办法,成为下一任绝望的憎恨魔女。你拥有承担自责的勇气,你拥有握住剑柄助我自戕的勇气——你是我极为认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护你自己。这不应被称作卑劣,而是聪慧。”天裕道,“因为,你活下去也是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宁死也不会害人吧。我怎么能将这份精神称之为胆怯与懦弱呢?敢于背负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线太高了,这种事也要苛责自己,请学会适当放过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顺着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冻结血液。

  “啪”。

  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苏明安微弱地呼吸着,帮助天裕稳住了手掌,握住心脏。

  手掌渐渐握紧,心脏开始碎裂。

  风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单调的冰色,没有天空亦没有海洋,冻结的血迹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决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争夺唇舌的控制权。话语从未迫切地涌出,因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来不及”的恐惧,强逼着总是结巴的小猎人,开始了此生最流畅的倾诉。

  ——仿佛在爱与温暖最后的照耀下,失语者终于学会了纵情歌唱。

  “在亡灵地界,你和艾尔小王子争夺神使之位……那时我就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绊绊地起头。

  “如果还有旅行的机会,我一定愿意与你们再次相见。”天裕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妈妈说过,这样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循环,北望,苏明安,请让我与你们再度相遇吧。”

  “后来大战爆发了,你明明知道过去很危险,你还是答应我,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不过,其实我更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

  “桃儿说你是个好心的神仙,我觉得她说得对……旁人总觉得高等种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关于黑水梦境……既然我有做梦的天赋,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们分担一些……我只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会不会牵连到你……”

  “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当你们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便带着这枚耳坠,就当是带着我,去未来旅行吧。”

  猎人学得很快,他的语声宛如进化般变得无比流畅,就像一个从未失语过的人类。

  仿佛肾上腺素飙升而起,他在离别的恐惧之前竭尽所能说话,甚至话语远远多于了另一个人。

  然后,天裕的声音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逐渐流逝的光华,渐渐夺走了她的声带。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复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

  荒野里蜷缩的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听见一句温柔的谎言:“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凛族,在不知情的荣耀中走向自相残杀,最后胜者被魔女亲手摘下头颅,披上皮囊;

  木屋里死去的前任魔女,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留给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有天裕自己——被剥离出来的“善”的部分,独自坐在世界树的枝桠上,望着远方的村庄炊烟,弹奏着天族的金黄弦琴,尚且年轻的她仿佛在畅想未来……

  光尘飘过下颌,飘过嘴唇,飘过冰蓝色的眼睛——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年孤寂、也映照过村民笑容的眼睛。

  “哗……”

  一场无声的雪崩响起。

  所有冰霜震颤而起,空气中回荡着哀鸣般的嗡响,世界树感知到契约断裂时发出了悲鸣。

  冰晶正在疯狂蔓延,将整个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恒的冰棺。这里将永远封存苏祈的尸体、封存这场罪孽轮回最后的遗迹。

  包括天裕自己,也渐渐化作了无法动弹的冰雕,与满地盛开的冰花连成一体。

  一点冰晶般的光芒,轻轻附着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结成一枚极其精巧的冰蓝色耳坠。耳坠形状宛如一片微缩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泪。

  北望最后听到的,是她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嘘……小猎人……”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给他什么礼物,他从未看到过她买东西……奢华的珠链?美丽的法杖?古老的咒法书?这些她从来不缺。

  缓缓地,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交叠搭至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紧紧拥抱。拥紧、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脏。

  唯有这个拥抱犹如篝火,将他包裹。

  啊……

  小猎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窝里,妈妈钻进被子,轻轻地拥抱他。

  像是窝在暖融融的房间里,一觉睡到天亮。

  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极低的温度之下,他错觉般地感知到了无比的温暖。不由他控制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摸、环绕、收紧,仿佛真的有人轻轻抱紧了他,借用他的双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着温柔的热气,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像姐姐,像妈妈,像师长,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顶与景壁层次叠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风里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贴额、吻别。

  手指艰难地颤动,泪流满面的少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肢体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躯壳完全冻结前,北望用尽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随着指尖剥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罗瓦莎文字。

  然后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里,一笔一划用木棍写字的小猎人。

  ……

  【猎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写着:】

  【“冰雪的女儿,与我、黑猫、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里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欢好看的日光,我们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里有一群邪恶的魔女。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她们永永远远在愤怒,永永远远在憎恨。

  当碎裂的冰晶洒遍肩头,魔女依旧选择了消亡。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憎恨】。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为【爱】,而选择了终结。

  从此以后,魔女收养孩童,不再是为了怨恨。

  而是为了爱。

  ……

  ……

  “叮咚!”

  ……

  【日光(红级):“恨曾筑就永世的囹圄,而人类的笑容不一样。我看到了你的笑容,我希望安抚你眉间轻愁。”】

  【精神+10】

  【被动(驱散):佩戴此物,在神明级别以下的冰系法术之中,不会感到寒冷,行动不会迟缓。】

  【备注:耳坠里有一个少女的形貌,戴上她的耳坠,像是带上了她而旅行吗?】

  ……

  【你获得了“天裕”的法术·“冰晶鲸鱼”、“冰桃花”、“魔女冰旋舞”、“解冻纱衣”。】

  【你获得了“魔女”种族之力!(该种族为你可带走的个人力量,不算作罗瓦莎的附身能力)】

  ……

  【你终结了魔女诅咒,获得100点成就点!】

  【获得成就“破除魔女诅咒”。】

  【(破除魔女诅咒):从此以后,只有爱。】

  ……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望着冰天雪地之中、凝固成冰雕的少女,苏明安的目光有一瞬间穿过她的瞳孔,望见了一片很远很远的未来。

  在那里,成千上万株冰花齐刷刷盛开,朝着没有太阳的冬夜满溢笑脸地迎接。

  手掌触及的不会是寒霜,而是真实的、柔软的温柔。

  也有人曾经这样靠在他的肩头,化作了永恒的冰雕……

  “小北……”苏明安下意识呢喃,

  “天裕……”

  听到呼唤,尚未离去的北望意识飘在空中,仿佛察觉到了苏明安的呼唤。因为,他也叫“小北”。

  然而下一刻,他的意识很快被拉了回去,唯有静寂的冰洞里,独自一人的苏明安。

  漫天漫地的冰花之中,披散着紫黑色长发的青年。

  大大小小的花瓣伴随冰藤开放于他的臂膀与脸侧,倚靠在冰色花圃之中,他抬起手,手掌之中,有一枚钥匙的图纹,是苏祈死后的钥匙。

  白发的少年与天裕一起,被冻成了冰雕,安息在这洞内。

  一个安静的青年。

  两具安静的尸体。

  苏明安望着这一幕,突然感到疲惫,无尽的厌恶席卷上身,随着两具尸体冲入他的心脏,苏祈的钥匙与天裕的血脉铺成了通向未来的道路。而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几乎要炸开的情绪剧烈撕扯,这烦躁感令他感到罕见。

  ——我这怎么了?

  苏明安缓缓低头,透过晶莹的冰壁,看到自己疲惫的双眼。灰暗的、缄默的……仿佛垂死的寒鸦。

  不是习惯了吗,看惯了死亡,看惯了牺牲。

  一个人的牺牲能让最强的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在这个游戏里,这不就是“应当的”吗?

  ……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希瑞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波动,“只要是苏明安的任务目标,他都不会心软,这回她成为了他的拦路石,下场无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么区别?他就会放弃拿到【钥匙】了吗?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说几句软话,就动手了。不如我们抢先动手,省得长痛。”】

  ……

  忽然,苏明安猛地摘下戒指,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风声。

  “砰!!!”

  戒指狠狠撞到了冰壁,回荡起层层叠叠的回音。戒指在晶莹的壁面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滚落到角落的冰花丛中。

  他维持着用力抛掷的姿势,肌肉绷紧,胸膛剧烈起伏,剧烈喘息。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他闭上双眼。

  姓名数量已经快达到三十了,这仅仅是他重要之人的数量……

  他理智地知晓这是自己灵魂极限的症状,所以难以维持绝对的冷静,会做出异常的行为。片刻的调息后,他重新睁开双眼,在心中对自己呢喃:

  好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些“没有天生的牺牲者”的话是你念给苏祈听的,是你的攻略说辞,你明明知道,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牺牲者。而你总是无法改变,你总是只能选择尊重他们的死亡……

  你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你只能捡起他们的武器继续向前走……

  你在虚伪什么呢,你织梦的那一刻,你不就提前预见了天裕的牺牲吗?你知道她会选择这条路的……你只是把真相告诉了她,没有让她瞒在鼓里……

  不,你还是真凶……你这个卑劣者……如果你不告诉她,如果你不告诉她……

  这样的发泄只会让你动摇,让你变得更加脆弱……你给我冷静下来……

  好了,冷静,深呼吸。

  苏明安,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接受自己卑劣者的身份。走完了,你才有时间忏悔。

  头好痛,大脑快要被撕裂了……

  深呼吸……

  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要做什么……

  还有很多人在等待你……

  片刻后,苏明安闭上眼,再睁开眼。

  眼里的赤红渐渐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

  他捡起了戒指,重新套在手上,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捡起破碎的风衣,勉强披在身上,遮住胸口的空洞。

  他一步一晃向外走去。

  有时候,他觉得水岛川晴说的没错,自己是一头可怕而冰冷的怪兽。

  而怪兽安息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

  正常的时间线里,北望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满脸泪水。

  窗外仍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赤雨,人们走动的声响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是,心里空了一块。

  少年擦掉眼泪,下床走到窗边。

  晨光中,他看见自己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晶。

  是耳坠,剔透明净,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蓝。

  他怔怔地走过去,拿起耳坠。

  触感冰凉,却不寒冷。握在手心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曾经有谁这样握着他的手,给过他一个拥抱。

  北望将冰晶举到眼前。

  透过它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蓝的滤镜,远山、炊烟……还有他自己茫然而悲伤的脸。

  “这是……”他喃喃。

  冰晶中心,微弱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答。

  像是告别。

  【等到你强大到可以打破一切法则的那天】

  【少女啊,我便带你飞出这片森林】

  原先的耳孔戴不上,北望刺破耳朵,鲜血冒了出来,他戴上了耳坠,望着镜中的自己。

  等到一切结束后……

  他会带上她的耳坠……去遥远的宇宙里旅行。

  说好了的。

  无论在哪个宇宙轮回,无论在怎样的未来……

  ……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北望抬起头,望向戴着猫耳的苏明安:】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北望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

  【“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

  【“嗯。”】

  【“我答应她的。”】

  ……

  【“我刚才做了个梦,”(Just now I had a dream.)】

  【“我会再见到你的。”(I will see you again.)】

  【——三岛由纪夫】

  ……

  ……

  罗瓦莎,世主宫殿,继任仪式。

  山峦与天空缝合的缝隙里,淡色的胭脂在水里化开,向天空铺陈。

  无数高耸的尖塔直刺向渐变的天穹,巨大的廊柱需数人合抱。高不可及的彩绘玻璃长窗与天光交融,为圣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辉泽。

  宫殿前方,是容纳数万人的广场。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从圣殿脚下玉白色的台阶层层蔓延开去。贵族们身着象征家族的华服,散落在靠近高台的区域;披着素色长袍的僧侣与学者们自成方阵;更远处,是无数平民仰望的面孔,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被浩瀚人海所环绕的世界的中心,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

  轮椅上坐着一位青年。他披散着黑发,额间缀着金色六芒星,纯白底色的圣服滚着繁复的金边,就连交叠放置在膝上的双手也覆着精细的银丝手套,绢绣的古老花纹在圣殿与广场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华丽的冷光。

  ——世主遗子,苏文璃。

  今日是他的继任仪式,他却是以昏迷的状态登上高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第终章 涉岸篇【8】·“请杀死我吧。”

  台下观礼的势力各异。洛帝利皇家上将塔里娅、塔赛亚帝国维维安公爵、不死骨龙冈布尼尔、龙裔雷思丽、黄沙之原的巨商……无数声名赫赫的身影落座广场。

  “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均未现身,只让沉睡的遗子完成仪式,这两人的夺权真是光明正大。”吕伯特望着台上,呢喃着。

  “徽赤将天下罪孽归于苏文璃一人之身,以天下的滔天恨意淬炼圣剑……真是好算计。苏文璃这个背锅的可怜人,‘璃狗’之名背得如此彻底,等他醒来,不知会有什么变化。”维维安公爵感慨着,目光扫视各方。

  “醒?我看这位殿下怕是永远醒不来了,徽赤不会给他机会的。”雷斯丽摇头。

  “圣剑若成,持剑者便是下一任世主,拥有裁定世界秩序之权……你们说,徽赤到底想做什么?”保鲜之森的树人长老说。

  “这还用说?必然是夺剑杀人。杀了苏文璃,他徽赤就是世主。”

  “没想到堂堂凛族会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每一代的他们都曾被视作神明……如今却跌下凡尘。”

  “唉……时代变了……”

  “今日‘巢’的老鼠们似乎混进来了……怕是不会平静收场。”

  高台之上,黑发的青年闭目沉睡,银丝绣纹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被精心妆点的神像。

  侍女们面无表情,引导着沉睡的世主遗子完成一项项古老的仪式。

  一名侍女以银针刺破他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悬浮的圣杯。另一名侍女捧来盛满各色种子的玉盘,将他的手轻轻按入盘中。

  又有侍女展开写满古老契约文字的卷轴,十二名身着金边白袍的高阶神官环绕高台,低沉地吟唱。

  随着吟唱,广场地面镌刻的庞大法阵逐一亮起,光芒如血管般向中央高台汇聚。

  整个过程中,“苏明安”始终沉睡。

  台下,玩家们混迹其间。

  吕树和林音带领的“巢”先遣队,伪装成一支小商队的成员,分散在观礼席的后排。吕树紧盯着高台,林音借助袖袍的遮掩,使用微型终端保持联络。

  “昭元潜进去了,她正在资料库翻找。”林音说。

  “准备动手。”吕树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台上的青年。

  “苏明安一直沉睡,难道是因为他的灵魂不在此处?”林音说。

  “他应该有两个身份,现在另一个身份有事,切不过来。”吕树说,“没关系,这边有我们就可以。”

  更隐蔽的角落,遥控军团的方元仪打着哈欠。球球像只慵懒的猫蜷在偏僻的廊柱阴影里,西宁的指尖转着一枚车钥,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突然,空联队的队长,褐色眼瞳的艾利尖叫一声:

  “OH MY GOD!”

  身旁人顿时望来,奇怪他在鬼叫什么,不过很快,接二连三的鬼叫响起:

  “我的玛雅!”

  “哥们!”

  “上帝啊!”

  他们发现——直播间的镜头竟然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上,此时的弹幕正齐刷刷谈论着这边!

  他们已经知道了直播间合并的事,但之前镜头一直在世界树那边,十字圣裁和巫师联盟占尽风头,令空联队隐隐不爽——明明都是重要战场,凭什么那边更重要?明明这里更像第一战场吧!世主、继承、圣剑、恶魔、天使、教皇、帝师……这不比世界树那边的凛族乱斗重要?

  还好,现在摄像头落到他们这边了!

  “为什么突然转过来了?世界树那边打完了?”打扮得犹如华丽的流浪艺人游纹走来,她梳着一头带翘反卷白发,拎着一把缀满夸张羽毛和宝石的伞,“我记得之前弹幕还在聊三个凛族飞入世界树,菲尼克斯和千琴打得不可开交……那边应该没打完吧。为什么摄像头突然移过来了?”

  拎着小鸟头魔法杖的高中生安岛涵子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这可能说明……我们这边也要开打了。”

  另一边,散人玩家们窃窃私语。

  榜前玩家克里希拥有一头灰白卷发,眼珠深蓝浑浊,冷冷望着高台:“‘巢’的人肯定在附近,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自保,盲目行动可能打乱‘巢’的计划,把自己卷入不必要的危险……”

  他的身边是一位神情冷漠的红发女人,面相凶恶,身材高挑,肌肉强壮:“说得没错,自保为上。”

  另一边,是一对老少组合,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人,嗓音沙哑:“星象晦暗,命运之线纠缠于此。流血不可避免……”

  约莫只有十岁的小孩乔纳森仰头问巴洛:“爷爷,你是说他可能会醒吗?醒来会怎么样?”

  巴洛还没回答,旁边性情冷酷的雇佣兵尼克勒斯哼了一声:“醒来也是靶子,什么用都没有。”

  美貌的达芙妮拨弄着自己的金发,不屑道:“没错,不过是一群野蛮人的权力游戏。”

  玩家们的意见纷纭。有人倾向于伺机而动,看看能否在混乱中渔利;有人主张谨慎观察,避免被当枪使。能到这里的都是榜前玩家,内心里都有各自的高傲。

  观礼席中的低语愈发嘈杂,许多人眼中闪过贪婪、忌惮与兴奋。圣剑的虚影开始在广场正上方若隐若现。

  “用众生的恨意与一个无辜者的名誉为燃料,铸就弑神之剑……教皇大人我们魔裔更懂得何谓邪恶。”半魔长老塔拉嗤笑一声。

  “圣剑成型的那一刻,将是最大的变数……”亡灵斗篷下的幽火跳动了一下,注视着高台。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这一刻,有太多人想抢夺圣剑。要么想成为“弑神的英雄”,要么想夺走圣剑向耀光母神效忠。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高台。仪式已近尾声,接下来是“世主”触碰圣剑,圣剑真正认主的时刻。

  侍女们退开一步,两名神官上前,扶起苏明安的手掌,向前缓缓触碰圣剑。

  氛围似乎瞬间凝固。

  仿佛听到了不少拔出武器的鸣响之声。

  吕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微微直腰。

  ……

  “嗒,嗒,嗒……”

  柔软而晶莹的世界树内腔,希礼缓缓睁开了双眼。

  刚刚黑袍人揭露真容后,温度急速降低,她连忙逃了出去,远离了天裕的冰霜战场,却仍然被冻昏在一个内腔。

  “醒一醒,你还好吗?希礼。”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脸。

  她睁开双眼,望见一位眼睛布满血丝、神情灰暗的青年,他的发丝末端带着冰蓝的色泽,耳坠摇晃,仅是双眸开阖也足以令人失神。他的衣裳有些破败,胸口残留着冰棱,血迹干涸于衣摆。

  希礼愣了片刻,露出微笑:“……轮到我了吗?”

  她能感知到,属于苏祈的生命力已经消失了。苏明安想要拿到钥匙,下一个就是杀死她了。

  苏明安静默注视了她数秒,抖落满身冰棱:“种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害了?当初在魔族地界威胁我的病娇劲呢?”

  希礼愣了愣,没想到苏明安的这句话还有些活泼,与他灰暗的神情并不适配,她无奈地耸耸肩:“那是人设使然,我以种子的身份入世,便要遵守当地的规则。”

  “所以,现在也要顺遂规则,死在我手里?”苏明安说。

  希礼察觉到了苏明安的情绪波动,她止音,抿唇。

  然后,她说:“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

  “我知道。”

  “还没有作为人类入世前,作为种子,我一直在看你们,观看这场游戏,尤其是你。”

  “我知道。”

  “有很多次,我希望能到你身边,抱抱你,分担你的痛苦,倾听你的诉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是主办方的走狗,你也没有怀着什么坏心思,我想让人们知道你是值得的。四亿多次……四亿多次!我一直看着,我一直只能看着。”

  “我知道。”苏明安说,“所以,你现在就想死在我手里,为我‘铺路’吗?”

  希礼想点头,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但看到苏明安哀伤的神情,她察觉到了他对“铺路”两个字的排斥。

  没关系啊。她想说。

  ——因为种子是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的,我只是化为了人形。

  ——我什么都不是,也无法成为任何人。

  所以,无论是被公主欺负,被菲尼克斯指着脖颈,被当成耗材和宝箱……她都没有声音,也不会反抗。

  种子本来就是没有声音的,能作为人型生根发芽已奇迹。种子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欲望也没有奢求。

  一柄匕首交到了苏明安手心。

  她将冰凉的刃尖,缓缓抵在了她自己心口的位置。

  苏明安瞳孔一缩。

  “请。”少女缓缓抬起头,嘴型开合。

  ……

  “杀死我吧。”

  ……

  【我听到了无数道射穿心脏的枪声。】

  ……

  罗瓦莎,世界树下。

  菲尼克斯一派与千琴一派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当所有牺牲都变成可计算的筹码,人们只为各自笃信的“未来”而战。

  “轰——!”

  银甲骑士的剑招越发沉重,斩断菲尼克斯焚尽一切的火焰。

  火海炽烈,万千火流星自天而落,宛如烈焰地狱。

  “菲尼克斯!!!”千琴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嗓音沙哑而悲伤,“为了揭开一个盖子,你要害死多少人才罢休!”

  高傲的不死鸟冷然回应她——

  “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即使一切都变得残破也无所谓,就让荒谬的一切通向终点!!!”

  “来吧,来吧,让我们看看所谓支配一切的观察者,究竟是何等模样!”

  ……

  【剑声逆流了我的血脉。】

  ……

  地面上,玩家们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流,四处行动。

  “A队顶住左侧!B队游走切割!法师团覆盖轰炸,别让敌人集结冲锋!”

  王力的吼声在喧嚣中撕开一道口子,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挡在最前方,手中巨矛一个横扫,将三名扑来的岩浆族战士拦腰砸飞。

  他闷哼一声,后背炸开血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圣光屏障及时落下。

  “谢了,罗恩!”

  “专心!”罗恩脸色苍白,手中的圣典飞快翻页,一个个增益光环、治疗术、护盾精准地落在同伴身上。

  “啊啊啊啊——!”

  王朝泽已经杀红了眼。他咆哮着,像一头蛮荒巨兽,挥舞着巨剑施展着自创的“疯狗剑法”,在敌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一名半魔统领被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刺客莉兹的身影如鬼魅,在战场的边缘闪烁,手中纸牌飞出,每一张都精准地嵌入敌人盔甲的缝隙。

  她的双胞胎护卫伊芙与伊迪丝,一人睁开左眼,一人睁开右眼,以空间之力扫清周围的流矢与能量。护卫珊瑚挥舞着夸张的巨斧,守在她们身边,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被狂暴的斧影绞碎。

  “唰!唰!唰!”

  艾伦的西洋剑优雅而致命,点、刺、挑、抹,每一剑都精准地穿过盔甲连接处,宛如在跳一场死亡的华尔兹。

  安德鲁怒吼一声,徒手抓住一只扑来的飞行坐骑,狠狠掼向深渊之兽,打乱了它的施法。

  “为了积分!为了贡献度!为了……活下去!”他高声大喊。

  ……

  【所有人都在为了既定的“钥匙”而争斗,从生到死。华德为了保护部下而战,王朝泽为了守护同伴而挥剑,罗恩为了战后的安宁而施法……千琴为了心中的拯救,菲尼克斯为了追求的真实,明为了力量和野心……狰狞的高等种族,麻木又恐惧的难民……】

  【——这场名为命运的罗网中,我们都是猫箱中生死未知的猫。】

  【谁能逃脱,谁能揭开箱盖?】

  ……

  白发的少女哀伤地望着苏明安,握住他手中的匕首:

  “你的行为最终会威胁到世界游戏……而小娜,她可以附身我下场,我这枚‘种子’就是她的后手。若是不杀死我,我恐怕会成为你的敌人。”

  “杀死我拿到【钥匙】,抹除隐患,顺理成章。”

  “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为了更高的胜率,可以放弃许多,也可以牺牲许多……你已经旁观了许多人死去了,圣启、谢路德、奈落、封长、诺亚、森、曜文、苏文笙……很多时候,你明明拥有救下他们的机会,却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陷阱,选择了旁观。我理解你,这种时刻,你更不会犹豫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柔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犹豫的?”

  “最初在末世副本,你不是一副心肠很硬的表象吗?太多的牺牲与死亡没有让你麻木,反而让你舍不得了吗?”

  “还是说……”

  她的手掌按住他的指节,眼睛深深倒映着他:

  “你……【厌烦】了呢?”



第终章 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苏明安指节轻微地颤抖。

  ——感到厌烦,感到叛逆。

  对无休止逝去的痛恨,对自己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对自己被系统安排着命运、不得不袖手旁观的痛恨。

  为了省下一朵红玫瑰道具,不得不看着骑士在寒夜下阖目。

  为了省下一个布偶道具,不得不看着掌间的月牙印消失。

  仿佛既定命运一般,看着废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尽所有也无法改变命运,只能看着姓名一个一个增多。

  一条人命的重量,轻于一个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开始厌烦这种“等价交换”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泽。

  战斗的余波扩散,偶尔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区域。玩家们、高等种族、难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死亡的空域。哀嚎声连绵不绝。

  难民们牵起父母儿女的手,狼狈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凛族大人,求求你们,请站出来,保护我们吧!”

  “诸神啊,我将一辈子奉献给了您,日夜祈祷,只恳求您,看一眼我们吧……”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个庞大的、名为“命运”或“故事”的漩涡。行动看似自主,选择看似自由,可最终导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情节点——钥匙的争夺,圣剑的出世,母神的注视,盒子的揭开……】

  【一场既定的发展。】

  【一个注定的结局。】

  【——“主人公”苏明安,将拔出圣剑,剑指神明。】

  【英雄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加冕成圣。】

  ……

  蓝晶回廊内,寂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与外界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苏明安握着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礼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希礼闭着眼,长长的白色睫毛盈着萤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安宁。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着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虚无而空洞。

  冰冷的金属刃锋,停在表层的肌肤,手指擦过皮肤。

  温热的……像无数人赴死前与他交握的手。

  ……

  【我握着选择“牺牲”的刀柄。】

  【我可以顺应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这份馈赠,背负着她的死继续前行。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壮。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合乎情理,与我之前所见证的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掉两滴泪,戒指加一个姓名。】

  【不过是一个人死了,而我又朝着胜利走了几步。】

  【不过是记忆坟冢又加了个人,我时常会想到她。】

  【很多人也许会理解这个选择,菲尼克斯大概会嗤笑这无谓的温情,苏凛可能会劝我不要感到习惯。】

  ……

  苏明安看着少女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

  司鹊教自己构造世界的时候,大懒鸟曾一边抿着咖啡一边说:

  “想让故事进入高潮的办法有很多,调动角色的情绪、制造剧烈的冲突、铺垫宏大的转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让所有人瞬间‘入戏’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

  司鹊当时竖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当这个角色自己选择了死亡,并且这死亡符合其‘定位’与‘美学’的时候。”

  “一个人的死亡,能瞬间连接所有游移的情感与未完成的弧光,让整个世界的重心为之倾斜。”

  “哪怕只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坏人,生前作恶无数、被人唾弃,只要他的死亡变得恰当,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将盖过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灯,在生命逝去的刹那,一切未能显现的品质都将暴露无遗。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愿望与遗憾……都将瞬间具有宿命般的意义。”

  那时的苏明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只当作“创生者”的晋升技巧,帮助自己提升战力。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懂了。

  尤其是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司鹊的“沉睡”并不简单,司鹊可能拥有高维的身份之后。

  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多方人员的侧面印象,已经隐隐表现出,司鹊的视角比起自己熟知的更为异常。

  他……不,祂。

  自己真的完全了解祂吗?

  ……

  【司鹊。】

  【你和我都清楚,这所谓的创生者技巧背后的事迹。正如一辈子被困住的世主苏文君,正如被忽略的冉帛与林何锦,正如绝望赴死的齐玦。】

  【但有些问题,我一直感到困惑。】

  【“角色”是什么?“命运”又是什么?是由谁书写的代码?由谁制定的规则?由谁赋予的定位?如果一切都是更高维度笔下的故事,那么“反抗命运”本身,是否也只是故事中预定的一环?】

  【如果“牺牲”是希礼的“角色设定”,那么“拒绝牺牲”是否就成了苏明安的“角色设定”?我们究竟是在反抗,还是在按照一份更隐蔽的剧本表演?】

  【当一个角色的死亡沦为一种功能、当牺牲变成彻彻底底的美学、当弹幕开始预判谁的离去能带来最精彩的转折——这个世界便死去了。它彻底成为了一种工具。死亡不该是一盏探照灯,它来自他们自己。】

  【司鹊,你看。】

  【现在,希礼的死亡……这看起来符合这种原则——一个定位为“钥匙”的角色,主动选择符合美学的献身,为主角铺平道路,将剧情推向无可回避的高潮,效益最大化,完美的高潮催化剂,甚至可能引来耀光母神的注视,被世界树评为罗瓦莎高分。】

  【那么,司鹊……】

  【如果我现在刺下去……】

  【——我究竟是完成了希礼作为种子的使命,是一种伟大且必要的行为?】

  【还是说,】

  【——我只不过是顺从了一种有效的公式,亲手杀死了一条鲜活的灵魂、一个无辜的少女?】

  【——她的解脱,是源于对于我的同情,还是对于这套规则的屈服?】

  【——我的愤怒,是出于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还是对于循环往复的戏幕的憎恶?】

  【为何我感觉,若是刺下去,这匕首刺穿的不是一颗心脏,而将带来一层将我们所有人都困住的薄膜。】

  【在这层薄膜下,我们秉持着一套惯有的公式,不允许赤身裸体,不允许说话露骨,不允许做出脖子以下的行为,不允许行为过激,不允许血腥暴力,不允许展露爱欲,不允许敏感发言……】

  【——我知道,此刻我感受到的她的颤抖是真实的。我知道,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是真实的。我知道,外面那些正在流血、哭泣、战斗、死去的人们的痛苦与希望,是真实的。】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我们会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广阔的真实,还是更深邃的虚无?】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你会在哪个角落,哪个梦境,露出事态超出掌控的诧异之色?】

  【——是否,会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

  “我拒绝。”

  ……

  风声停了,厮杀声也安静。

  只有少女的脉搏透过冰冷的金属,敲打着黑发青年的指骨。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几缕血液炸开。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我拒绝接受这份以牺牲为名的馈赠。

  ——我拒绝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路。

  这一刻,

  苏明安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冰冷的选项框,如同蹩脚的游戏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获得钥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变得强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胜利。】

  【D.刺下——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厌恶什么?

  你在背叛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么根本无法描述、也根本无法望见的无形之物——发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铛——!”

  匕首脱手,旋转着坠向冰面,仿佛打碎了什么。

  苏明安决然站起,浑身颤抖。

  仿佛真的朝着什么无形的既定之物发起了反叛,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颤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恐惧,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释然。

  有什么刺刺拉拉的东西在体内流窜,从脊髓到血管,从皮质到骨骼。

  仿佛世界树的晶壁成了无数面透明的镜子,而他望见了镜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仿佛扔掉了某种冰冷而灼热根源之物。

  白发少女眼中残留着泪光,她懵懂地望着决然的苏明安,柔软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

  “可为什么……”

  “你在哭呢?”

  ……

  【“队长,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名词。”风雪下的小木屋,金发碧瞳的骑士刚刚结束了一场巡察,正在屋里避寒。】

  【年轻的骑士坐在燃烧的篝火前,双手交握,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队长,我想问问,您怎么看待自由意志?”】

  【“嗯……”苏明安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耐心地为这位好奇如小学生一样的骑士解释,“人在多种可能的选择中,选择了由己所想的决定。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谢路德咀嚼着这个词汇,“比如我今早想给长英买个礼物,我就去买了。这就是‘自由意志’吗?”】

  【“当然算。”苏明安理所应当道,“只要你想买了,只要有这个思想在你脑中一掠而过,就算你最后买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无法成功,只要心里想过……”谢路德闭上双眼,手掌无意识放在心脏上,仿佛能感知到灵魂的温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于选择是否由因果决定,而在于做出选择的过程是否出于当事人的意愿。】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缘、环境、他人的影响,只要“我想”,于是“我自由”。】

  【谢路德咀嚼着这个概念,片刻后,又问道:“队长,你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意志,我们还能谴责他的恶行吗?惩罚是否还能拥有道德依据?”】

  【苏明安说:“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为人具有责任能力’的基础上。故意犯罪与过失的量刑,都包含对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断。如果一个人的犯罪行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将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责。”】

  【“所以,如果是被动转化的魂族,他们受到本能驱使而害人,可以考虑一定程度免责?总感觉不太对……”谢路德歪着脑袋,拿出了笔记本。】

  【苏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认真地,向骑士解释了关于这个议题的思考。】

  【——如果,我们的行动是由我自己的欲望、信念和性格产生的,且没有受到强迫、胁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么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欲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环境塑造的,它们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否则,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万物都是被塑造的,那么我们的努力、爱、创造和道德追求是否还有意义?】

  【我确信,我的决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观所导向。】

  【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确、我的牺牲是否值得。】

  【“……谢路德,就像你在商店里买礼物,你可以买水晶球,也可以买草糖。最后你选择了草糖,这可能关乎你周围人的口味、商店里的存量、导购员的推荐……但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了你要买草糖。”苏明安认真地说,“我们拥有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嗯。”谢路德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队长。”】

  【火光在二人脸上跳动,窗外白雪宛如飞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后,海妖的逼近、结界的强弱、灵魂的颜色……成为了“限度”。】

  【——而骑士的抉择,成为了“自由”。】

  【当时苏明安没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红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嗡”地轰鸣,他察觉到了某种命定。】

  【自由意志,这种感受,对于生命体而言,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悲伤并赞美着骑士的自由,从未考虑过他自己的自由。】

  ……



第终章 涉岸篇【10】·“踏着你无数次的终局与尸骨。”

  “你……还好吗?”希礼柔软的手掌拭去无措的眼泪。

  苏明安察觉自己流出了奇怪的液体。他很快抹去,冷静道:“没事的,我们……”

  这是灵魂极限导致的生理变动,并不是软弱,他清晰地明白这一点。他的冷静一如既往,随时准备背起行囊奔赴下一站。

  他拿起匕首,血液顺着指缝滴落,神情重新变得冷酷而坚硬。

  然而,他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

  这个怀抱让他整个人都静止了,他完全没想到会迎接这样一个拥抱。无措的,奇怪的,像是打开了一个神奇的盒子。

  白发顺着脊背滑落,青年的瞳孔剧烈闪动。

  眼里的波光闪烁着,像是反复熄灭又亮起的星辰。

  ——哎。

  这是什么,这算是什么。

  他都已经做好了再次麻痹自己的心,忍受永无止境的厌恶感,接纳牺牲,继续向前走的准备。

  在这种时候,突然给他一个柔软的拥抱,算什么?

  温软的怀抱将他包裹,仿佛冬日里燃烧的暖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耳边传来柔软的声音:

  “没关系,没关系……”

  一只手摸着他的头,轻轻抚摸着,

  “不会有问题……什么都不会有问题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一次任性一下也没问题。”

  她一脚踢开了染着血液的匕首,轻声道:

  “不想杀就不杀了……”

  “你很强大,也很聪明,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你永远都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相信你自己,你走到了这里,已经很远很远了,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了……”

  “休息一下……不要害怕,不要悲伤……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拥有厌恶的权力……”

  希礼的瞳孔中一直毫无生气,像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只等待着被杀死。

  但这一刻,察觉到他灰暗而死寂的情绪,她仿佛全身都充满了求生欲,轻声安慰他,可以不用那么做。

  他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没有选择按部就班的安稳结束世界游戏。而是选择了掉头向前,拖长了战线,只为了一条更好的黄金道路。

  无数弹幕在直播间议论,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能回家不就好了吗?明明胜利近在眼前,要是全人类因为他的举动而毁灭,罪责该算在谁的身上?

  要让谁,为他的探索欲买单?

  他也曾想过尽早结束游戏,反正多少次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即使只是注定被掩埋的砂砾,幸福也是真实的。

  为什么“好胜心”要那么强呢?

  为什么“责任心”要那么剧烈呢?

  耀光母神的秘密、水母大帝的秘密、梦境之主是谁、至高之主的形象……这些和人类有什么关系?宇宙就算会毁灭,就算人类的命运犹如提线木偶,就算永远有眼睛在支配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叶障目,蚂蚁也能活得很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在意这些事情。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全都拥有“自由意志”,哪怕是有限度的自由、被支配的自由。

  他一开始不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认可自己拥有自由意志,就算实际上背后有人在支配,自己也是自由的。

  难道是巨大的“贪心”令他无法满足?他畏惧未来可能存在的隐患,他畏惧功亏一篑,他畏惧循环总有一日会是尽头。解不开真相的话,他们仍是舞台上的木偶、猫箱里的玩家。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时间的尽头,一个大浪拍来,一切都烟消云散。

  承担起各方的巨大压力,他决定向前回溯。

  他无法顾及每一个地方,他忽略了许多线索,宇宙太大了,舞台高得令人胆寒。

  “这不是任性。”他仍在解释,没有弹幕,他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只是他自己,“根据罗瓦莎的世界结构,一味地按照套路行不通,我们本就是要打破故事。”

  他依旧在用绝对理性的思维分析问题。

  可他内心却有个声音在说——承认吧,确实是你感到了疼痛。

  传统的“救世主”形象常常被赋予全知、全能、绝对理性的神性。在这种期待中,感性即人类的情绪,共情与主观体验被视为一种可能干扰智慧和公正的缺陷。

  如果从完美主义的视角看,任何偏离绝对理性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作一种“失职”。如果将失职理解为对完美标准的偏离,那么感性或许是救世主的失职。

  但真实的生活,大多时候是没有意义的疼痛。

  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疼痛,而感到疼痛……这就是人类。

  这就是人类的感性。

  可救世主不可以感性,甚至不能有情感的涟漪,也不可以把主动权让渡给别人,否则便是罪恶。

  反叛与偏离,往往不被视作自由。

  希礼静静陪着他,仿佛可以等待他的所有踌躇,但事实上只是一小会,也许只是几秒钟,他就脱离了这份安慰,目光变得沉稳。

  种子一开始是没有形状的,它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外貌、声音、身高、身份……都是后天塑造的、都是虚假的,但唯有一样是真的。

  在无尽的岁月里,在漫长的等待中。它注视了这场游戏很久。

  所以她一直擅长等待,也擅长给予最适当的温暖,因她已经看过无数次。她这次入世而来,正是为了不再束手无策。

  因此她不在乎生,亦不在乎死。

  不在乎善,亦不在乎恶。

  “好了。”缓缓地,希礼抬头,望着他,“让我们想想吧,如果不杀死我,你要如何应对小娜?如何扼制我这具身躯?”

  苏明安收敛了情绪,没有立刻回答。

  他阖目,片刻后睁开,眼里已然宁静。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第三世界结束后,纸钱烧焦气息的大殿里,一对猫耳。

  ……

  【传送的白光渐渐升起,将回归的苏明安完全包裹。】

  【他本以为自己会回到被囚禁的房间,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被深红且粘稠的色彩包围着的大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烧尽后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坐在最上首的,一片漆黑深沉的阴影。】

  【周围的色调很暗沉,就连脚下猩红的地毯也透着一股血的味道,他看见了……那上首透过阴影竖起来的一对猫耳。】

  ……

  不该记起的东西逐渐涌出。

  一旦苏明安深入回想这个画面,犹如连锁激活一般,他看到了宇宙深处一个孤寂的身影,祂独自坐在壮阔的王座之上,周围是无数双觊觎而冰冷的眼睛。

  祂的身边,是领航的大副,与佩刀的守护者。

  扬起风帆,如灯长明。

  那道王座之上的孤寂身影,长着一对猫耳。

  祂望着他,仿佛在说:

  ——不必害怕。

  ——你已经为此,努力了很久,很久。

  ——你此前拼命留下的无数次沙滩上的足印,将会成为你最后一次轮回无处不在的……铺垫、伏笔、利刃与盾牌。

  ——所以,也许你真的可以拥有贪心的权力。你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你已经拥有的、你已经努力的、你已经付出的、远比你想象得多。只是你暂时忘记了,不代表它们不曾发生。

  去做吧,会有此前无数次的“你”遗留的痕迹,助你自己——

  刺破夜幕,披荆斩棘。

  不必害怕。

  踏着你无数次的终局与尸骨……

  向前,向前。

  ……

  云上残骸,“巢”临时据点。

  一座木制房屋内,室内弥漫着机油味,灯光左右摇摆。

  “咔哒,咔哒。”棋子落下声。

  窗外的阳光下,黑白棋子泛着金边。

  路·利卡尔波斯身着剪裁精良的深黑双排扣长礼服,佩戴镶嵌着幽蓝宝石的领针,同色系丝绸领巾顺滑下垂。他拈起一枚漆黑的“主教”,昏黄光线下,深邃的眼眸低垂,宛如平静的蓝海。

  他的对面,刺目的纯白布料覆盖着人形。浓重的药味下,一只裹着白布的手从宽大袖口中伸出,指节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这位正是传说中的“巢主”。

  巢主是在耀光母神等宗派势力无孔不入的监视之下、在极其严苛窒息的环境下,拉起了无数薪火的传说级人物。真正的灵魂航标、精神旗帜。世人知他的名号,却从未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巢主之前遭遇了刺杀,身体衰败,难以行动,将指挥权交给了路。但路也没看过白袍之下的样貌。

  透过刺目的阳光,路望着对方衰败娇小的身躯,无论从身材还是嗓音来看,这位声名鼎赫野心勃勃的巢主都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但光滑的下颔线却显得年轻。

  路与巢主的交际只有短短两三天,双方都是聪慧圆滑的老狐狸,巢主需要路身后的玩家力量,路需要巢的军团援护。

  路总觉得,这位不露真容的老人心思深沉、另有所图、野心庞大。

  似乎是感觉到了路的注视,白袍微微抬首,一线阳光自白得耀眼的布料晃过,刺入路的眼瞳。

  一阵刺痛。

  “巢主,世主继任仪式开始了。”路收回视线,仿佛刚才的打量从未发生,“几乎所有势力都挤在中央广场。我们的人混进去了,机会只有一次——仪式结束,圣剑显形的瞬间,夺取圣剑。”

  “有考虑过高维的插足吗?”

  “考虑过。”

  “您怎么想?利卡尔波斯先生。”

  “高维一定会来阻拦,用我们无法正面抗衡的方式。”路说。

  “有想过怎么应对吗?”

  “抱歉,我几乎一无所知。”

  “啪嗒。”

  木质棋子落定。

  棋盘上,黑白势力交错,已呈犬牙之势。路的黑子步步为营,隐隐将白子主力困住。但仔细看去,几枚看似孤立的“士兵”却恰好卡住了黑棋的咽喉。

  “利卡尔波斯先生,罗瓦莎的本质是一面镜子,这有利有弊,好处在于它可以接纳任何事物,但您知道该怎么对付一面镜子之外的高维或神明吗?”巢主说。

  “映照它?打碎它?”路猜测。

  巢主摇了摇头:“反射。”

  “咔哒”,又一枚白棋落下。

  巢主说:“我问您,在无法摧毁双缝的前提下,镜子之内的推算,要如何令镜外人退场?”

  这个问题并不困难,路很快想到了答案:“干扰,失去兴趣,反向映射。”

  “没错。”巢主满意颔首,“曾经有……咳,有人利用镜子的本质,以照映的方式灌注双缝,让镜外之人能够进入镜子内。如今,我们作为镜内之人,也可以利用类似的方式反向影响到镜外。”

  “准确的说,是一场暴力又背离预测的起舞,自镜面之下映射出的干扰。”

  “您指的是倒影?”

  “当倒影足够具有冲击力,这种集体性的扰动,会像海啸一样冲刷镜子。届时,沙盒之外的掌控者、镜面之外的操纵者、未知的高维、万物终焉、至高之主、梦境之主……将不得不花费巨大的精力去处理、屏蔽或争论。对我们世界的直接干涉,就会出现短暂的真空。”巢主道。

  室内短暂安静了一阵子,路静止了好一会。

  阳光洒入他的眼瞳,眼瞳闪过剧烈的震惊。

  他震惊于巢主的这条思路,真是别出心裁,但非常符合逻辑。但没有哪个玩家真的想得出来,也没有人真敢这么做,很合理但确实难以想到。

  “该您了。”巢主单掌倾斜,提醒对方。

  路落下棋子:“但这很冒险。如果他们的反应是被激怒,那么承担这个任务的人就会……”

  巢主摇了摇头,将一直未曾动用的王棋,向侧方移动了一格——“王车易位”。在棋局中,它意味着将王转移到相对安全的侧翼,同时激活角落里的车。

  房间里陷入沉寂,只有路有些粗重的呼吸。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似冰层下激流涌动。

  仿佛挣扎了许久,路缓缓开口:“即使很危险,我可以……”我可以去做这个牺牲者。

  蓝色的眼底闪过算计,路有意顿了顿,没有说完。

  巢主笑了:“呵呵……很有觉悟,但你不行。你的实力很强大,最好用在正面作战,而不是做这种任务。”

  “咔哒。”

  白袍一动,落下棋子,一枚代表“兵”的棋子推过了棋盘的中线,抵达底线边缘。

  路盯着这枚看似平凡的棋子,片刻后,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我们有两个战场……”

  “没错。”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简洁而方便,巢主双手合缝,置于下颔,“不能在这里实施。因为这里是耀光母神的捏造,就算多么荒诞离奇也不足为奇。所以,必须在正常的时间线演出。”

  “而正常的时间线上——正有一个刚刚好的演出舞台。”路接口。

  二人同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创生者大会。”

  之前创生者大会进行得如火如荼,却遭遇了一场赤色之雨,随后,苏明安开始了向前回溯的旅程。原本吕树等玩家都在正常的时间线上等待苏明安归来,只是找到了机会一起抵达了苏明安的时间线。

  这个任务,必须交给留在原时间线的玩家们。至于路,作为二级神,他这个高战力最好留在苏明安身边。

  阳光轻柔,绿叶摇曳生辉。

  巢主下棋很快,不经思索。

  日光偏移,二人仿佛真的全身心投入棋局,对弈得旗鼓相当。

  “咔哒。”

  “咔哒。”

  “咔哒。”

  一阵剧烈的咳嗽,白袍剧烈起伏。

  一子落,巢主体力不支,被迫中断了棋局。

  “看来……今天就到这儿了。”巢主抹去嘴角血迹,“和你下棋……很开心。利卡尔波斯先生。”

  路看着那枚过河的士兵,缓缓起身,礼服划过木椅。

  他驻足片刻,推开门:

  “我出发了,保重,巢主。”

  巢主没有回应。

  门外是向上延伸的混凝土阶梯,路一步步走上去,仿佛将某些昏暗的东西抛在身后。

  阶梯尽头,裸露的钢筋如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他向上走。

  天光晦暗,云层低垂。

  ——山田町一就站在那粉白二色的天空之下,仰着头,喝着热奶茶,眺望着天空。



第终章 涉岸篇【11】·“因为你已然做过那些。”

  路顺着山田町一的视线望去,天空之上,是一只眼睛的雏形。

  巨大、漠然、非人,那是耀光母神的眼睛,此时是闭合的。

  睁开之时,就是终结之时。

  “吓到了?那只眼睛看着是有点可怕。”路开口。

  山田町一回过神,挤出一点笑容。今天他穿着一身干练的长袖长裤,铁扣束紧了衣衫,最近,他已经很少穿洛丽塔了。

  “有一点。”山田町一承认,“不过,一想到要是输了,可能连害怕的时间都没了,反而没那么怕了,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就沿着海岸线飞。”

  “真的?”山田町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警觉道,“听起来像个flag啊。”

  “那就反着立。”

  “好。‘路以后一定不会带我坐航母’。”山田町一伸出手掌,五指并拢立誓。

  他们望着天空,仿佛一切都变得开阔,有些事物不再触不可及。

  山田町一安静了几秒,忽然问:“那你的愿望呢?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很普通的愿望?”

  路想了想,与他一起眺望天空:

  “以前……小时候,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里面总写,海边的主角心情极度压抑,或者想逃避一切的时候,会跳进海里。冰凉的水淹没头顶,世界瞬间安静,所有的声音、光线、烦恼都被隔绝在外……”

  “呸呸呸!”山田町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呸”三声,“不吉利!你这是什么破愿望!沉什么海!我们要浮上来,要开着飞行器去看海!看真正的、无边无际的、蓝色的海!”

  路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露出了无奈的笑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看海。”

  两人并排倚着冰冷的钢筋,仰头望着被非人眼眸所占据的天空。空气里只有远方隐约的轰鸣,还有细微的呼吸声。

  “……我们会赢的,对吧?”山田町一忽然轻声问。

  路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天空。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当然。”

  山田町一的肩膀微微垮下:“苏明安选择了向前回溯……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论坛上吵翻了天。他们觉得他强行延长了世界游戏的进程,阻碍了他们回家的路,说他被‘救世主’的心态绑架了,为了少数人拖累了多数人……如果我们最后失败了,什么都没改变,还死了那么多人……那我们,会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迷茫:

  “是圣人……还是罪人?”

  问题落下,周围只剩下风声。

  路沉默了很久。久到山田町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路的声音响起:

  “失败了,就是全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下来的人或许会争论,会给我们盖棺定论,是英雄纪念碑还是耻辱柱……但我们已经死了,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了。灰飞烟灭,意识消散,归于虚无。到那时候,圣人的名头,或者罪人的骂名,还有什么意义?”

  山田町一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路。路的侧脸在晦暗天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宛如深邃的海。

  忽然,山田町一笑了出来。

  “你这是一叶障目啊。”

  “不过。”

  他转过头,轻轻地笑了,“圣人还是罪人,让活着的人去吵吧……”

  “山田,我想让你回到正常的时间线。”路说。

  思来想去,还是山田最合适。自己身边擅长这方面且能够信任的人,唯有山田。

  “第二战场吧,我懂。”山田点头,“本来我就是要回到正常时间线的,主力都在‘过去’,‘现在’出现麻烦就完蛋了。放心吧,百分之九十九的玩家都在‘现在’,我们会加油的。”

  他们谁都没有说,但心里都很清楚。无论哪一个战场失败,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不过,肯定会赢的。

  “话说,路,看不出来,你这么正经的一个人,房间里居然会放着一个小熊玩偶,这也太可爱了。”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妈妈很爱你,真羡慕。”

  “嗯。”路的神情黯然了一瞬,很快笑着抬头,“走吧,出发。”

  ……

  【你击败了“凛族·希礼”。】

  【“钥匙”收集进度:2/3。】

  【你获得了希礼的凛族能力·“复制”】

  【复制(论外级):你可以复制你指定的能力或区域。】

  ……

  世界树内。

  冰洞之内,苏明安没有杀死希礼,而是击败了她。之前他与苏凛讨论过,击败凛族也可以获得钥匙。

  他刚刚想起了一个画面,似乎是某一个宇宙轮回中继承了世界游戏的自己……那个自己的模样,与第三副本结束后的猫耳主办方颇为相似……

  以前的轮回里,自己会留下什么伏笔或者铺垫吗?

  现在的自己,已经隐隐触及这些伏笔。

  自己是独立且唯一的,不可能跨越宇宙轮回同时存在两个。但那个猫耳主办方,有没有可能是积累了足够的次数后,自己曾经遗留的残余?曾经自己无数次轮回埋下的力量,化作了现在自己的矛与盾。

  ——所以,那种“苏明安继承了世界游戏,成为了宇宙里的领航灯塔”的类似结局,应该也已经发生过了……明明那应该是概率非常小的发展,这说明总体的轮回次数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他望着手里三分之二的钥匙,只差最后的凛族——世主遗子苏文璃。

  他虽然可以随时切号过去,但是自己杀死自己是没用的,必须是现在这个“陈宇航”的躯体过去,被“苏文璃”击溃,让“苏文璃”成为最后的凛族胜利者,获得钥匙。

  “好了……那就……准备交接吧。”苏明安抬头,望着世界树的出口——一个流转着晶蓝光辉的漩涡。

  ——“陈宇航”要将钥匙传递给“苏文璃”。

  ——“苏文璃”要将圣剑传递给“陈宇航”。

  受世界瞩目的“罪人”,将与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完成“交接”。

  希礼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她已经失去了凛族身份,现在她一个人躲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苏明安望着世界树的出口,他现在的状态才是最危险的,身边空无一人。贸然出去不知道会出现在战场哪里。

  他唤出了卡牌祈昼,让祈昼扮演成他的模样,吸引火力。

  果然,哈基祈一脸不爽,他刚刚还扮作自己最痛恨的大懒鸟,现在又要扮演苏明安。

  “你们没有自己的美瞳吗?”祈昼不爽道,“你们自己不会cosplay吗?”

  “能者多劳,你跑得快。”苏明安顺毛,“祈老师,结束后给你划一大块地养猫。”

  听完,祈昼还是去了。世界未来的掌权人给他开出如此福利,委实诱人。他只要出一次cos委托,以后人生的幸福都有了,就是这cos委托怎么有生命危险……

  随后,苏明安等待了一会,找了一条隐蔽的枝叶分支,离开了世界树。

  一落地,他立刻滚入了草丛中,四处观察,这里是战场的边缘,皆是荒芜泛黄的土壤,战斗的都在内圈,该跑的平民也已经跑走。

  忽然,旁边走来了一队人,有男有女,装束不一。

  苏明安刚想警觉后退,却发现这些人他都认识。

  “我的好哥们!终于又见到你了!!!”一个无比热情的熊抱突然扑来,扎着发带的棕发少年猛地扑了过来,几乎把苏明安压倒。少年自来熟地检查着苏明安的状态,摸了摸衣服,担心道,“哎?你身上怎么破破烂烂的。来来来,好哥们,我们先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汪星空。

  “呼,总算没掉链子,成功接到人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白发,背着一柄几乎等高的古朴长剑,双手抱胸。

  ——莫言。

  “这位是陈宇航吧,看起来你受了不小的伤,路上我可以给你包扎。”另一个声音响起,略带磁性。说话的是个红发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五官轮廓深邃,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狼族特有的幽绿色光泽。

  ——老兵,斯年。

  “没事就好,我们尽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最后的是一对男女,男生一头蓝发,戴着眼镜,扛着牧师杖。女生明显小一些,像是学生的年纪。

  ——筱晓,王珍珍。

  后面还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与少女,似乎是罗瓦莎本地人,也在这支队伍中。

  “是这样的,我跟你说……”汪星空搂着苏明安说个不停。

  在汪星空喋喋不休的大嘴巴下,苏明安明白了情况——是路·利卡尔波斯命令了这支小队来接应自己。之前打得不可开交时,这些人一直在搜寻“陈宇航”在哪。自己一出来,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自己。

  路真是考虑周全,清楚苏明安没有空余联络其他玩家,于是派了一支小队来接应。

  这支小队里没有知名玩家,主打掩护和隐蔽,毕竟要把“陈宇航”这位钥匙者偷渡到苏文璃那边去。如果有几个知名玩家,根据叙事锚点定律,耀光母神很容易发现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此“陈宇航”是苏明安,正是为了防止他们暴露真相。

  “情况紧急,先走。”斯年招了招手,“根据最新情报,世主继任仪式进程已过半,圣剑即将凝形。你需要安全抵达仪式附近,我们会负责清除路径上的障碍。出发吧。”

  斯年转身走去。汪星空拢着苏明安的肩膀,莫言握紧了剑柄,筱晓与王珍珍走到队伍侧翼。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最后的舞台——他来了。

  这边已经暂时没有事了,他闭上双眼,意识转移至“苏文璃”的身躯……

  下一刻,再度睁开眼,队伍中已是真正的陈宇航。

  “……卧槽。”陈宇航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在苏明安操控他躯体时,他的意识是模糊的,这是给他干哪来了?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看见了汪星空,陈宇航松了一口气。有汪哥在,那就不可怕。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卷入了一个超级大的漩涡,这个漩涡可比以前他枯燥无味的高中生活刺激多了!

  忽然,他感到口袋鼓鼓的,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字条,字迹清隽有力:

  ……

  【陈宇航,我是苏明安。】

  【从现在开始,为了防止将叙事锚点吸引过来,我的意识尽量不切过来,请你瞒住我的存在。】

  【接下来,你的这具躯体可能会接过圣剑、弑杀神明,这会有生命危险,你也可能失去身边同伴。如果你感到责任重大、无力支撑,可以在将钥匙递交后,就远离战场,回归平安。我会另想办法持有圣剑。】

  【不必成为英雄,人生也会是精彩的。】

  【你无需为退避而自责,也无需为平凡而恐惧,这是你的选择。】

  【阅后即焚。】

  ……

  陈宇航的眼里,已经完全被“接过圣剑、弑杀神明”这一行字填满了,丝毫不在意苏明安后面的语句。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热血滚烫!

  我靠!太帅了啊!

  这不就是瓦达西想要的人生吗?

  必须前进,肯定前进,我陈宇航在这种时候才不会退缩!

  英雄,不要抛下我啊,我愿意啊!我愿意弑神啊!我才不要回去当高中生啊!

  陈宇航悄悄挪到队伍前端,朝队伍里的大哥斯年借火。

  斯年挑了挑眉毛,沧桑的胡须微动:“你小子年纪不大抽什么烟?回去。”

  “哥,我烧个东西。”陈宇航笑道。

  一个打火机扔了过来,陈宇航点燃了纸条,望着纸条烧成飞灰,他的心犹如兔子般雀跃。

  ——汪哥!别遗憾了,咱们也能当舞台上的主人公啦!

  ……



第终章 涉岸篇【12】·“走向道路的终点吧。”

  罗瓦莎,世主宫殿,继任仪式。

  白昼的消弭只在一瞬间。

  不知何时开始,夜幕从天际线的尽头升起。几个呼吸之间,白昼沉沦,深邃如墨染的夜幕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覆盖。

  广场上空的圣剑,骤然爆发出刺破星穹的金光!它刺穿刚刚合拢的夜幕,如一根熔金的巨柱贯通天地。

  光华之下,参礼者们的面孔在光明中映照得如同雕塑。

  “圣剑要显现了!”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欲望!几乎在同一时间,无数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高台之上扑去。

  华德等玩家也想上前,但敏锐地选择了再等等。

  “嗡——!”

  下一刻,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所有扑向高台的身影倒飞而回,不少人在空中鲜血狂喷,宛如重击。

  “砰!砰!砰!砰!”

  两道身影于空中显现。

  一人周身笼罩在充满生机的翡翠色光晕中,长发如流淌的春藤。一人笼罩不断蒸腾的灰白色雾气中,面容模糊不清。祂们威压厚重,却独独没有灵气,仿佛两具行尸走肉。

  ——生命女神洛塔莎!

  ——泯灭之神克里曼斯!

  祂们明明已经死了,居然成为了耀光母神的隶属。

  “要出手了,准备帮助苏明安!”艾利压低身子,示意玩家们。

  “吼——!!!!”

  忽然,两声咆哮响起。

  两股充满恶意的气息爆发开来,与纯白的秩序之光分庭抗礼。

  一人长裙红得如同火焰,容颜妖冶绝伦。一人身材高大健硕,浓烈的酒气弥漫,眼神带着醉意的朦胧。

  ——诡计恶魔伊芙琳。

  ——大魔鬼珀洛。

  “哎呀呀,看来‘上面’和‘下面’的大人物们,都忍不住下场了呢。”娇柔妩媚懒洋洋地响起,伊芙琳捂嘴轻笑,“可惜,我不允许你们动我的小殿下。洛塔莎,克里曼斯,没想到你们死了还被母神当作武器……就让我和珀洛来结束你们的痛苦吧。”

  “嗤——!!!!!”

  仿佛灵魂撕裂的尖锐嘶鸣响起!

  天上神仙打架,原本打算上前的玩家们顿时连连后退,抱头鼠窜。

  四位神明碰撞,余波足以让凡人瞬间化为飞灰。小小的高台却如孤岛般伫立于汹涌的四股神力之间,四位神明都默契的绕开了那个方向。“苏明安”依旧在轮椅上沉睡。

  侍女扶着他的手掌,终于触到了圣剑。

  “唰!”

  耀眼的金光直冲天际,辉芒为遗子的黑发染上金边,他触碰圣剑的这一刻,圣剑随之唤醒。紧接而来的是无数双贪婪的手与眼睛。

  “啪。”

  ——然而,一只鲜红的手,抢先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掌,进而握住了圣剑!这只手出现得太够突然,就连旁边的侍女都没发现有人靠近!

  红色长发凌空飞舞,炽烈的火焰仿佛要烧灼天空,一双眼睛宛如熔岩,他的身形从一条突然展开的狭缝中冒出,下半身甚至还在缝隙里!

  是阿尔杰!

  只不过,他此刻体态僵硬,仿佛没有灵魂,桀骜之色全然不见。他的另一只手朝着苏明安心脏掏去,毫不犹豫下了死手。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一幕,阿尔杰似乎一直在时间狭缝中潜伏已久,直到此刻要杀人夺剑!

  谁也赶不上阿尔杰的速度,就连罗瓦莎飞行最快的蜂鸟族也赶不上。

  苏明安仍然双眼紧闭,杀机近在咫尺,而他仿佛浑然不觉。

  或者——

  他很安心。

  他很安心——在这个战场,即使他的意识不过来,也有人一定能保护好他。

  “唰!!!!”

  阿尔杰身形一顿。

  他的手掌没能贯穿苏明安的心脏,刚要触碰到苏明安的胸口衣物,阿尔杰便停住了。

  阿尔杰的胸口,被某种漆黑之物贯穿,爆发出油漆桶般的鲜红。嘴唇一张,鲜血从喉咙疯狂喷射而出。

  “呕……!”

  下一刻,阿尔杰倒飞而出!

  有风起,吹动某人的白发。

  仿佛一面看不见的镜子骤然破碎,露出了无垠的深渊。高台之上,一对由夜色与鲜血编织而成的鲜红蝠翼,优雅而缓慢地从破碎的空间中伸展而出。蝠翼之大,几乎遮蔽了广场上空残留的所有光芒,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高台,笼罩了每一双震惊的眼睛。

  白发如新雪,耀眼得近乎刺痛双目。绿瞳深邃,犹如流淌着冥河。薄薄的皮甲覆盖着祂的上半身与大腿,腰间系一枚斑白的骷髅头骨,祂冷着神情,双腿修长,迈步而来。

  “噗嗤。”

  一声轻响,轻得几乎被黑暗吞没。

  方才便是祂,仅仅一刀,贯穿了阿尔杰的胸口,守护了苏明安。

  第二刀落下,阿尔杰的手臂,连同半个肩膀瞬间断离。断口处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被刀锋附带的抹杀特性瞬间化为虚无。

  白发青年手握镰刀,绿瞳冰冷,一斩尽断!

  他守护在苏明安身侧,直面所有觊觎与贪婪的目光,一刀斩出!

  “噗通。”“噗通。”“噗通。”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灵魂,贪婪的观礼者、教会骑士、贵族……无论实力高低,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趴在地上。更有人直接五体投地,连头都无法抬起。

  宛如羚羊面对掠食者天敌时的瑟瑟发抖,宛如蝼蚁仰望苍穹崩塌时的绝望。纯粹的杀意如同寒冷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罗瓦莎广场。

  ——冷。

  刺骨的冷。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死寂。

  遮天蔽日的黑色蝠翼笼罩之下,白发青年缓缓抽回了贯穿阿尔杰胸膛的黑刀。刀身幽暗无光,丝毫不染尘埃。宛如冥河般的绿色瞳孔冷然俯瞰着台下,浇灭所有贪婪之心。

  然后,祂微微俯身,巨大的黑翼自然收拢,形成一个隔绝外界的领域。

  “哗啦——”羽毛抖动声。

  祂将轮椅连同圣剑,一同护在了羽翼之下。

  ——深渊之主,吕树。

  深渊之主的神格与他的杀意无比契合。明明是代表毁灭、邪恶与掠夺的神位,在他身上却只代表忠诚与守护。他雷霆般的一击震慑了所有人,谁也没想到那个一直被誉为“世界级舔狗”的家伙,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他从来就不弱。

  天幕之上,两位神明与两位恶魔撕裂苍穹、撼动风雨。天幕之下,深渊之主保护着轮椅上的救世主。

  苏明安的睫毛,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

  “啪、啪、啪。”

  忽然,一阵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响起。

  吕树警惕望去,只见高台的另一个方向,裂出一条灰色缝隙,一位青年从中“走”了出来,双手鼓掌。

  那是一位打扮得如同古典戏剧中的绅士的青年,金色短发一丝不苟,蔚蓝色的眼眸藏在眼镜之后,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欣赏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礼服,胸前一枚硕大的蓝宝石胸针熠熠生辉。

  重伤的阿尔杰竟化作一张薄薄的卡牌,飞回他的指尖。

  “真是精彩……吕树,你的守护非常及时,阿尔杰差一点就得手了。”艾兰得语气中流露出掌握命运的优越感,“不过,我的眼睛早已看到了这一幕,我知道你们会在这里决战,我也知道你会挺身而出保护苏明安。”他的手指描摹着眼眶的轮廓,叹息道:“知道未来……真是一种美妙又无趣的体验。”

  “是你,艾兰得。”吕树冷冷道,“阿尔杰的躯壳内没有灵魂,你杀死了阿尔杰,将他变成了你的卡牌?这卡牌之术是你在那个黑水梦境里学的?”

  艾兰得挑起眉毛:“真聪明。原来吕树这么聪明。”

  吕树冷冷看着他,懒得反驳,也并不在意言语里的讽刺。饶是如此,他的敏感度和思维能力也在绝大多数人之上。玩梗归玩梗,没有哪个榜前玩家敢真的轻视他。

  “阿尔杰那家伙比不上我,却敢与我抢夺第八席神使的位置,不如成为我的工具。”艾兰得抚摸着卡牌,宛如抚摸着一束白玉兰,“歌莉多娅……他脑死亡的妹妹,他唯一的弱点。当我知道了这个弱点,就算再强大的男人也不足为惧。”

  吕树听着十分反感。艾兰得这个家伙……竟然拿阿尔杰的妹妹作把柄,威胁阿尔杰输给了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难道没有预言到,我会挡下阿尔杰的突袭?”吕树说。

  艾兰得露出了笑容:“在我的所有预言里,有一个人永远是不确定的未知数。随着时间发展,我能想起万万千千的回忆,但唯有一个人几乎每一次都不一样。他的选择、他的发展、他的结局……他拼尽全力也想留下不一样的色彩的模样……”

  艾兰得张开双臂,笑容有几分陶醉,“……非常美丽,非常震撼。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吕树重重蹙起眉头。

  答案呼之欲出。

  这位陷入越来越多回忆的“预言者”,已然有了疯魔的征兆。当苏明安的灵魂达到了极限,艾兰得也一样。

  “已成之事,后必再行。已有之事,后必再有。无尽的重复令我厌倦,而他不一样……这个宇宙已是无趣的黑白二色,而他是黑白世界里最为鲜艳的色彩……”艾兰得嘴角勾起,双手抱住胸口,神情回味。

  “唰!”

  吕树瞬间动手!

  狭长的骨镰划过艾兰得所在的位置。

  时间在艾兰得周围发生了微妙的错位,艾兰得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武器——一截森白的骨刀,仅有手掌长短,边缘流转着不祥的灰白色泽。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疯狂的色彩,仿佛响起时钟的“滴答”声,下一刻,刀尖朝着吕树庇护的羽翼刺来!

  ……

  梦境深处,有一个人睁开了眼。

  “来了……”

  “杀死为你们准备好的BOSS耀光母神,捧起胜利的鲜花,赞颂救世主的伟岸,享受幸福的春日与希望的明天,走向道路的终点吧……”

  “不要再向前了……”

  ……

  “嗡——!”

  这一刻,金色的眼睛正在睁开。

  天幕之上,从苍穹之顶、从星环深处,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从睡梦中即将苏醒,传出了无意识的呓语。

  “嗡……哗啦啦……”

  那是一只无法用大小来衡量的金色眼睛。眼白是纯净到虚无的苍白,瞳孔是一个旋转的婴孩。仅仅是被这只眼睛注视,整个广场上所有人,包括天空中正在激战的洛塔莎、克里曼斯、伊芙琳、珀洛……都定格在了原地。

  眼睛周围,冒出了无数只手掌。

  苍白、修长、完美、如同最上等白玉雕琢而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掌心向上,呈虔诚托举状;有的五指微曲,似在抚摸;有的双手合十,如同祈祷;有的指尖相抵,结成复杂的印记。

  每一只手掌的掌心与指缝,都烙印着眼睛。

  无数只眼睛。

  有人类平和的眼眸、有野兽凶戾的兽瞳、有爬虫类冰冷的竖瞳、有昆虫的复眼。它们或睁或闭,或流淌着泪水,或倒映着文明兴衰。

  “哗啦啦——哗啦啦——”

  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是睫毛、光须、鳞片、晶体、摩擦、眼睑开合发出声响。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原始的恐惧油然而生。

  艾兰得的笑容僵硬了一刹,蔚蓝的眼眸深深望向巨大的金色眼瞳。他似乎并不恐惧,反而感到艳羡。

  这便是“神”。某种宇宙法则、某种宏大意志、某种不可名状之存在。

  熔金漩涡般的瞳孔缓缓转动,“视线”越过了对峙的神魔,越过了混乱的广场,越过了吕树收拢的羽翼,笔直地落在了——

  轮椅之上的黑发青年。

  苏明安。

  仿佛揭幕的钟声终于敲响,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

  祂睁开了眼睛!

  祂在注视这里!

  仿佛一个尘封已久的猫箱被打开,揭开了盖子,有视线投入,看向了世界的主人公。

  ……

  “呃啊——!”

  最先异变的是一些意志薄弱的种族。一名人类贵族突然抱住头颅,发出非人的惨嚎,额头的皮肤金光亮起,露出一只骨碌碌旋转的金色眼睛。

  “我的……手……!”

  “不——!”

  惨叫声、惊呼声、血肉撕裂的诡异声爆发!

  一名精灵白皙的皮肤下鼓起数个肉瘤,伸展出三五只肤色苍白的婴孩手掌,五指胡乱抓握着空气。

  “唔!”洛帝利皇家上将塔里娅抬手捂住额头,指缝间皮肉蠕动,一枚金色竖瞳硬生生在她光洁的额心撑开。

  无数种族发生了恐怖的异变。金色的眼睛与苍白的婴儿手掌在额头、脸颊、脖颈、手臂等任何位置冒出。他们的神情在痛苦与诡异的宁静之间切换。

  “母神……慈爱的注视……”

  “我等……延伸的肢体……洞察的眼目……”

  “奉献……归于至高的秩序……”夹杂着狂热呓语的颂唱声,含糊不清,从这些异化者口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然后,所有异化者的目光,几乎同步地,一齐望向了高台之上。

  ——他们贪婪而嗜血地,看向了舞台之上神子般的主人公。

  吕树一边与艾兰得缠斗,一边死死护住羽翼之下的轮椅。

  广场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祭坛,祭坛的中心化为了孤岛,身负漆黑羽翼的恶魔守护着还未苏醒的火种。

  “奉……耀光……”

  “归……于……正确……”

  “清……除……变……数……”

  “嗤啦——!”

  第一波攻击落在了吕树巨大的蝠翼上。

  塔里娅手臂上长出的几只婴孩小手,死死扣住了一片翼膜,猛地向两侧撕裂!鲜血泼洒!

  吕树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他有意把这些人击退,艾兰得却死死缠着他,他们二人都没有被那只眼睛影响。

  “为什么!”吕树质问反叛的预言者,“你看到了那么多轮回,你想起了那么多记忆,为什么要站在能改变这一切的人的对立面?”



第终章 涉岸篇【13】·“别想阻拦他的理想。”

  “预言者”的双瞳泛着时间的蓝,他压低身形,吐出了令人费解的词汇:

  “因为一万分……”

  “唔!”

  又一道爪痕撕裂了羽翼,吕树闷哼一声,鲜血四溅。这对羽翼不仅是他的力量,更是他的神格与生命。每一次撕裂都像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肉。

  绿瞳因为剧痛而收缩,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前方——

  “要当梦境的棋子你去当!要当第七席的拥蹙你去当!!!”吕树怒吼,

  “别想——阻拦他的理想!!!”

  “唰!”

  重重一挥,镰刀落下!

  仿佛空气静止了一瞬间,天空与大地短暂化为了黑白两色。

  疯狂的血族、咆哮的骨龙、狂热的信徒、跌倒的侍女……皆化为了静止的塑像。

  随后,时间开始再度流动。

  当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部分清醒的人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空白。

  ——天空被“斩”开了。

  宛如一幅厚重的油画,被一柄无形的刮刀,自中央狠狠犁过。镰刀挥过的轨迹两侧,化为了死寂的灰白。

  苍穹之上的金色巨眼在灰白裂痕经过的路径上,流淌出金色的液体,仿佛流下了眼泪。

  吕树举刀,他的面前,硬生生犁出了一条明显的空缺。

  ——所有阻挡在祂面前的生命,尽皆消失。

  “铛——!”

  吕树的身形摇晃了片刻,撑住镰刀,虚弱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瞬间,“圣子”睁开了眼。

  “铛——!”

  艾兰得的匕首撞及吕树的黑镰,透过层层羽翼的缝隙,艾兰得的目光与苏醒的苏明安陡然对视上,这一瞬间,艾兰得脸上闪过惊讶,野兽般兴奋的神情随之浮现,洋溢着极致的喜悦。

  “你醒了……你醒了!”艾兰得大笑道,“我的一万分选手啊……!”

  苏明安不知道这人在兴奋什么,仿佛沉浸在了一种狂热的自我氛围里。他隔着飞舞的黑色羽翼,透过柔软的缝隙淡淡道:“真让我感到陌生,艾兰得。”

  他的印象里,艾兰得是一位绅士,性格亲切柔和,但此刻,那双眼里流淌着喜悦与狂热。是因为想起了一些来自宇宙循环的记忆吗?所以对苏明安如此狂热。

  苏明安的目光透过羽翼染血的缝隙,对上吕树冥河般的眼瞳。

  吕树什么都没说,但眼神仿佛在说。

  ——交给我。

  苏明安闭上双眼,意识沉入圣剑。

  ——好。

  他要令圣剑认主,否则缠斗毫无意义。

  无穷无尽的攻势仍未结束,仿佛被群鲨围攻的孤岛,吕树再度挥舞起镰刀。他其实并不擅长这个武器,他更擅长黑刀,然而此刻,唯有神器能让他发挥最大的力量。

  “唰!”

  剑刃砍到祂的羽翼。

  “唔!”

  长矛贯穿祂的肩膀。

  “撕拉——!”

  漆黑的羽毛被撕裂,在空中凌乱地飞舞,鲜血四溅。

  羽翼之下,是沉睡的苏明安。圣剑的金光流淌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出些许暖色,与外界的疯狂仿佛是两个世界。

  “……滚开!!!”

  吕树猛地一个横扫!将趁机扑上来的几名异变神官拦腰斩断,战斗仿佛永无止境。更多的“信徒”填补了空缺。他们面无表情前赴后继,撕扯着庇佑的黑色羽翼。

  “唰!唰!唰!”

  一根根漆黑的翎羽被硬生生拔下、扯断、粉碎。坚韧的翼膜被撕裂出纵横交错的伤口,露出暗金色的骨骼与血液。数之不尽的婴孩小手甚至试图钻进伤口,向血肉更深处撕扯。

  白发青年在小小的“孤岛”上辗转腾挪,黑镰舞成一团毁灭的风暴,拦截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疼痛一次次加身,血越流越多,虚弱感仿佛将祂吞没。

  祂的呼吸开始粗重,动作不可避免地开始凝滞。

  ——然后,

  “来了!给爷上!!!”

  “快帮树哥——!!”

  “我们醒了!醒了!”

  ——台下传来了玩家们的呼声。

  为首的是安岛涵子,她已经挣脱了眼睛的控制,手中高高举起一颗白色明珠,白光一圈圈向外扩散。

  普通人难以抗衡眼睛的控制。唯有安岛涵子这种高精神值的奶妈、法师、召唤师比较能抗。安岛涵子当机立断,率先唤醒了奶妈职业玩家们,集结了“奶妈军团”,朝着台上冲来。

  明明是牧师法术,由于有神圣属性,竟然发挥了比正常法术更高的杀伤力。一群牧师“冲锋”而来,用牧师杖当作大刀狠狠砍杀。

  “喝!”拿着粉色爱心牧师杖的少女用力一挥,金光打飞了数个异变的兽人。

  “嘿呀!”一位红发御姐将手中缀着白色蕾丝的牧师杖当作大刀,狠狠向敌人头上砍去!

  更有穿着蓬蓬裙的中年大叔,念诵着魔法少女变身的口号,将净化术扔向敌人。

  “管你什么神什么恶魔,哪有爷厉害!”玩家们大喊。

  “爷来咯!”

  “爷上了!”

  “爷要鼠了!妈妈!妈妈奶一口!”

  “我服了!你自己就是奶!”

  “轰——轰——轰——!”

  天空,是两位复苏神明与两位深渊君主的对撞,炸裂的能量犹如泼洒的巨幅油画,电闪雷鸣,空间裂缝犹如被撕裂的黑夜。

  地面,是被污染的各族强者、教会骑士、与玩家们混战在一起。

  到处是飞溅的鲜血、断裂的肢体、破碎的能量结晶。苍白婴孩手掌被斩断后仍在地上抽搐,眼珠如金色浆果般溅射,骨骼与内脏四处抛飞……

  ……

  圣剑之内,苏明安睁开双眼。

  一条透明的灵魂站在虚无的金色空间内,等待着他。

  白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额前是整齐划一的平刘海,两侧鬓发长至下颌,经典的公主切式发型。少女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白色纱纺长裙。最令人瞩目的是她的神态,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伦雪。”苏明安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她之前失踪了,但小队没有提示她死亡,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察觉到苏明安的注视,眼珠缓慢地转动过来,眼里只有像是应付工作的疲惫。

  “嗯,看来你就是圣剑的持有者了。”

  “伦雪?”苏明安呼唤。

  “谁?不认识。”她打了个哈欠。

  “你不是伦雪吗?”

  “我是剑灵。”她否认了。

  “这股班味都一样,你不是?”苏明安疑惑道。

  “不是。”剑灵说,“之前有一个玩家潜到了我的身边,偷偷触碰了我,我就记住了她的样子,现在借用了她的外貌出现在你面前……好了。现在向你告知罗瓦莎的诸神真相。”

  “等一下。”苏明安抬手,“我急着出去,回头再聊。”

  “呵……这里的时间是几乎静止的。但圣剑认主、知晓真相的机会几乎只有这一次,你确定要放弃?”剑灵说。

  “你说。”苏明安立刻改变态度,垂下双手。

  “哼……”剑灵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她绕着苏明安踱步,转了半圈又半圈,正当苏明安有些焦急的时候,她说出了一句令人无比震惊的话:

  “几乎所有的二级神与三级神,都是一级神亲手塑造的。”

  苏明安瞳孔紧缩,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真相。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翻徽赤的日记看到的。这家伙知道的真多啊,我都怀疑他和克里琴斯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呀,莫不是老情人?”剑灵转着眼珠子猜测。

  “你一个剑灵怎么离开圣剑的?”苏明安说。

  “你总得允许一个打工人出去摸鱼吧。”剑灵双手枕着后脑,“谁说剑灵必须被困在剑里。别以为我脾气好就可以问东问西哦,这把剑是很多恶意铸成的,我本该是一个很凶恶的剑灵——感谢那个叫伦雪的小姑娘吧,要不是她碰到了我,我也不会按照她的样子长。唉……性情太软了,我现在只想午休……”

  苏明安立刻说:“说真相吧。”

  剑灵撇撇嘴,叹了口气,疲惫道:“总之……原本,罗瓦莎并非二十七诸神,唯有三位真正的神明。耀光母神克里琴斯、混沌之神奥古斯汀、恶魔母神伊莎蓓尔。只不过为了增强故事的史诗感,祂们塑造了二十位‘伪神’。”

  “伪神……”苏明安道。

  剑灵浅笑一声,不知为什么,笑声里竟有浅淡的悲哀。她在苏明安耳边,讲述了罗瓦莎的真相——

  ……

  圣殿,后院。

  “哒哒哒……”

  摄影机在胸口晃荡,少女的红发束成马尾,皮质小坎肩一晃一晃,棕黑色长靴踩着轻快的步子。她避开了侍卫与骑士,在宫中如入无人之境,快速掠过了长廊、花园、假山、楼阁……

  终于,她来到了一座守卫严密的建筑前,溜进了宫殿深处。

  “终于溜进来了……徽赤的房间……”她舒出一口气,在房间的阴影里往前走,一股旧纸、墨水、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作为摄影师,昭元没有像其他榜前玩家一样奔赴战场,她选择了做最擅长的事,潜入敌营,找到了徽赤的房间。

  少女灵动的眼睛扫视着这个房间,无穷无尽的书籍映入眼帘,宛如一个被书籍淹没的洞穴。穹顶之下,巨大的落地书架从地面直抵天窗,形成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有厚重的皮革、脆弱的莎草纸、光滑的胶装本……令人仿佛走入了一个书籍天堂。



第终章 涉岸篇【14】“神明可以为了这些生命而死。”

  “这里就是教皇大人的房间,他可是大BOSS,一定会有非常厉害的新闻……”昭元举起摄影机,左看右看。

  ……这里的书真多啊,不愧是教皇陛下。书籍真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徽赤能攀上权力的顶峰不是偶然。

  这些书的文字皆是华丽而繁复的古黎文,这是第一纪元的罗瓦莎古文字,唯有食物链最上层的贵族方能学习。由于历史悠久,掌握者寥寥。

  还好昭元掌握着一个稀有技能。

  …………

  “叮咚!”

  【你激活了紫级技能“万文同一”。】

  【你可以看懂神明级别以下的所有文字。】

  ……

  双眼化为莹莹蓝色,昭元立刻看向这些书名。

  她深入险境,除了为苏明安收集信息外,也是为了自己的职业进阶。作为“摄影师”类职业,她需要挖掘一份“足以影响整个文明”的大新闻。

  “大新闻……大新闻……这里肯定有!”昭元快速搜寻。

  玩家们在罗瓦莎突飞猛进,可惜她的职业登神实在困难,什么都要围着“新闻”、“照片”打转。世界游戏快结束了,以后就没有快速提升实力的机会了。但若是能揭露一个足以影响文明的大新闻,她就能突破桎梏,窥见神明之路的大门!不到神明,终是百年,哪个榜前玩家甘心止步于平凡的生命?

  就差一步,就差一个大新闻了!

  “唉……早知道之前就把时莺的消息,还有苏琉锦的秘密都发表了。”昭元之前其实已经收集到了一些符合标准的新闻,奈何她有三大原则:其一,不发可能伤及他人性命的新闻。其二,不发有害性远高于警醒性的新闻。其三,不发影响到关键玩家通关进程的新闻。

  马上这个副本要结束了,她还没有一个大新闻,难不成真要做朝生暮死的普通人类?

  这次徽赤的房间,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圣光教典•创世篇注解》、《罗瓦莎神系谱系考》、《罪与罚:七宗罪在历代神战中的研究》、《低语记录》....

  这些书籍,都很符合她对一位深不可测的教皇的想象—博学、神秘、厚重。

  墙壁挂着那位教皇的模样,他的身形裹在象征至高神权的纯白教皇长袍之中,体型稍许单薄,袖口与衣襟绣满繁复的金线,下摆迤逦拖地,掌中握着一柄沉重的白玉权杖。

  “这人握着权杖,不像是彰显权力,倒像是学者握笔、牧人持材……呵呵,画得不错嘛,不过我还是更中意摄影机。”昭元看了眼画像。

  当世主消失后,这位常伴于世主座椅之侧的教父不再收敛光华,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很难不铭记他。

  ——同时拥有神性悲悯、智者博学、掌权者威严与岁月沉淀感的、近乎完美的统治者与精神领袖。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仿佛成为了布道台。他的嗓音醇厚而富有磁性,诵念经文时能抚平躁动的灵魂。奇怪的事,在世主消失前,他黯淡得犹如尘埃,人们从未察觉到他的光华。

  昭元扫视四周,书籍包罗万象,神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地理、历史、算术……无所不包,每一本都有细细翻阅的痕迹,附着详细的读后笔记。

  “唉……很难想象这种人有多厉害。”昭元摇摇头,她竟然对徽赤感到了轻微的恐惧,这种人若是升为神明或高维,将来一定是极其可怕的存在。幸好,徽赤只是罗瓦莎之内的生命,连神明的界限都无法触碰。这样想来,昭元又感到些许可惜,要是这家伙是玩家,不知道会成为多么恐怖的家伙……

  忽然,她眼神一顿,整个人呆滞一瞬。

  一路看来,她的脑中已经被徽赤完美、威严、成熟、睿智的形象充满,但当她的目光向角落瞟去,她竟然看到了——

  “……嗯?”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立刻揉了揉眼睛。

  一摞庄重严肃的神学典籍旁边,一行行格格不入的书名赫然映入眼帘——《冷面公爵的落跑甜心:带球跑后他追妻火葬场》、《全世界都知道我重生了》……

  “呃。”昭元短路了一瞬间,很快安慰自己,“应该是侍女打扫房间时不小心放在这里的……”

  ……个头啊!

  哪个侍女看得懂古文啊!

  她绕过地上的书堆,拿起最近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金色墨水的字迹华丽典雅,字里行间满溢颤动的线条与藤蔓般的尾迹,乍一看,让人觉得这必定是肃穆而神圣的圣文。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微赤靠着冰冷的墙壁,额角渗出冷汗。】

  【队长,你还好吗?“盾战士担忧地问。】

  【微赤下意识地避开,摆了摆手:“继续前进,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一关的线索,我们队的积分必须稳在第一……”】

  昭元又快速翻看了几本笔记。

  有的写着缠绵悱恻的阶级爱情,男主是心怀志向的低等种族,女主则是敢于挑战权威的贵族小姐。

  有的写着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主角在诸多风格迴异的世界中穿梭,面对各种不可名状的怖。

  这是什么啊?

  她的打开方式有误吗?

  阴谋呢?倾覆世界的算计呢?关于母神、关于祭品、关于如何利用圣剑和世主遗子的邪恶计划呢?

  她看到的,却是一个沉迷于编织各种狗血、黑暗、宏大故事的家伙,他甚至会认真纠结剧情转折是否合理、设计背景和心路历程。

  她立刻安慰自己,肯定不止这些。果然,细细寻找后,她发现了一本锁在柜子里的笔记,写满了罗瓦莎诸神的真相——

  ……

  “最初,罗瓦莎唯有一位初始的神明,混沌之神克里曼斯。”

  虚无空间内,伦雪样貌的剑灵娓娓道来。

  苏明安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听讲,视线专注。

  “祂诞生于星球诞生之际,与天地同寿。后来,才有了耀光母神克里琴斯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若是始终由三位无情无欲的神统御罗瓦莎,祂们彼此之间没有爱情、友情、欲望或仇恨。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为人津津乐道的神明史诗。文明不具有特殊性。单调、平板、无趣,会毁灭于宇宙规则的消弭之下。”

  “因此,最初的三位神明,创造了两位‘伪神’。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取出”诞生’之权柄,创造生命女神洛塔莎,赋予其掌控交合、记忆、空气、群星之能,庇佑精灵、天族、牧师、德鲁伊。

  “混沌之神奥古斯汀取出”命运’之权柄,创造泯灭之神克里曼斯,赋予其掌控灵魂、死亡、黑雾、来生之能,庇佑亡灵、巫妖、僵尸、召唤师。”

  “随后,祂们又陆续‘创作’了掌控思维与智慧的灵感之神维里多多、掌控时间与空间罅隙的轮回之神莫比乌斯、掌控神秘的未知之神。并设定祂们之间水火不容,赋予祂们虚假的记忆、仇恨、羁绊,令祂们彼此厮杀,埋下了【伊甸之战】的伏笔。”

  “被创作的五位‘伪神’们,被称为‘二级神’。祂们为了扩张各自的势力,效仿三位真神的做法,设定并创造了十几位更低的神明,称为‘三级 ’……”

  “洛塔莎取出生命,创作了自然天使蒂法妮与丰收天使坎蒂丝;克里曼斯取出死亡,创作了灾难恶魔珀洛与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维里多多取出智慧,创作了智慧天使妲雅与诡计恶魔伊芙林;莫比乌斯取出空间,创作了契约之神纳兰多丝与贸易之神优里;未知之神取出神秘,创作了爱情天使拉芙与幸运天使萝拉……”

  “祂们命令‘生命”憎恨“死亡’,令‘契约’与‘贸易’成为永恒的盟友,令‘爱情’爱上‘幸运’,令‘灾难’仇恨‘温疫……”

  “一级神,二级神,三级神——它们的区别其实不是神力的强度,而是【在这个永无止息的‘创生链’中,是谁创造了谁,谁设定了谁】。”

  “由此,才有了整整四个纪元各类神明与恶魔之间的仇恨、纷争、联盟、背叛、分裂、恋情、融合。”

  “【独立战争】里,灵感之神与智慧天使的对峙,是一开始就由灵感之神设计好的剧本。【伊甸之战】里,生命女神与泯灭之神的仇恨、秩序与混乱的厮杀、无数种族的覆灭,亦是三位真神设计好的发展……”

  “为了令这个文明变得‘高大上’,营造‘诸神并起’的宏大背景。事实上罗瓦莎本该只有【三位真正的神明】……相比于【二十七诸神】,根本没那么史诗。二十七这个数字,只是凑多一点,听起来更加宏大、神圣、华丽。”

  “说到底,所谓的神话根本没那么神圣,只是为了应对宇宙熵增法则的高维手段。不过后面这帮神弄得太多了,过犹不及。”

  苏明安怔住了。

  他站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第一次窥见了“神”之后的虚无与戏谑。剑灵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人认知的一切……祈祷、信仰、史诗、神迹层层剖开,露出令人眩晕的空虚。

  关于宇宙最深的奥秘总是充斥着诱惑与危险,人在得知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真相时,会有种天塌地裂的知觉。在这个故事中,人类的存在更是如蝼蚁般浩渺。

  —他们不过是追逐着一个神的幻影,自以为是史诗的全貌,由衷赞叹着神明所代表的概念。无论那是智慧、生命、灵感、契约精神、自然保护、战争、爱情、幸运、出海顺利、风调雨顺亦或是其他,为此献上全然的虔诚。

  一级神设计了二级神。

  二级神设计了三级神。

  “你可曾听闻七宗罪?”剑灵道,

  “最初的三位神明(一级神)为了让五位‘伪神’(二级神)与十五位‘伪神设定的伪神’(三级神)创造纷繁复杂的史诗,为祂们设立了‘七宗罪’。”“赋予生命女神洛塔莎【傲慢】之罪。”“赋予泯灭之神克里曼斯【懒惰】之罪。”“赋予战争天使肯尼尼【暴怒】之罪。”“赋予海洋天使娜迦莎【妒忌】之罪。”“赋予贸易之神优里【贪婪】之罪。”“赋予穴难恶魔珀洛【暴食】之罪。”“赋予诡计恶魔伊芙琳【色欲】之罪。”“拥有了这些罪孽的神,无论外壳多么神圣高贵,内核都是人类。祂们不可避免会有欲望、有冲突、有弱点,也就让舞台变得更加精彩——于是,傲慢的生命女神蔑视了钟情祂的人类王子;

  懒惰的死神心甘情愿死在一个人类手里;娜迦莎为了争夺配角之位杀人无数;肯尼尼四处挑动战争;优里为了钱财与清醒者交易,推出了罗瓦莎的无保底抽卡系统给玩家挖坑;珀洛因为豪饮美酒被亲儿子背刺,导致了伊甸之战的戏剧化终止;伊芙琳的色欲……呵呵,你应该看见了。”

  苏明安闭上双眼。

  忽略剑灵最后的怪话不谈,他真切地感知到了,世界仿佛在他面前被切割成了细小的横截面。一切高高在上的东西忽然成为了指尖之物。

  人有了罪孽与欲望,故而为人。 神有了人的罪孽与欲望,又何为神?

  由修士埃瓦格里乌斯•庞帝古斯定义,由圣多玛斯•阿奎纳提出,基督教教义中对人类恶行的分类的七种罪孽—七宗罪。

  但“神明”被赋予了“人”之七宗罪,当是如何?

  神坠日、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席联盟、魔鬼之死、双生姐妹窃取之罪、海洋之灾。•这些神与神之间发生的为人津津乐道的史诗与纷争,仅仅是因为“人”的罪孽与欲望由神缔造,令这个文明变得丰富多彩。

  人无法真正想象出神的模样。如同囚徒描绘高墙外的天空,宙斯的多情与易怒,奥丁的聪慧与狡黠,雅典娜的温柔与顽强,不曾有一样脱得开人性的底色。

  以自身为尺,丈量不可丈量之物。将无法理解的力量塑造成故事的角色。为其扣上帽子,戴上面具,披上人的衣裳,穿上人的鞋子——命名为“神”。

  看见雷霆,人便设想有一位执掌雷霆、性格暴烈的神祇;知晓生与死,人便设想出“生命”与“死亡”两位对立的神明。进而,将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想象为两位神祇之间的战争。

  若神不能由人定义,神能否由神定义?

  在罗瓦莎真相里,这似乎已然发生的现实。

  上位者按照自己的利益趋向,赋予下位者定义。

  被如此定义的神,“神性”还是自由的吗?还是说,仅仅是一种更强大力量规定的属性?

  而且,这里存在一个悖论。

  苏明安很快察觉到了一个问题,缓缓道:

  “——如果‘真神’克里琴斯、奥古斯汀、伊莎蓓尔可以定义其他神,那么,谁定义了这些‘真神”?”

  “感到绝望了吗?”剑灵挑眉,“你所追逐的梦境之主,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超越的神、人无法定义的存在。祂很可能超越耀光母神等真正的神明,超越你所认知的万物终焉之主与至高之主。”

  “不,我只觉得有趣。”苏明安听完,却笑了。

  “最有趣的是,三位原始神明,五位伪神,十五位伪神的伪神,它们的相加之和本该是二十三,然而,罗瓦莎诸神的数量,却为二十七。”

  “而且,根据我得知的消息,洛塔莎自称是被司鹊所写。我不清楚谁是正确的,但说明真相不唯一。”

  “也有神明存在于体系之外。比如,谎言之主卡萨迪亚,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

  “这样一来,我也完全理解了【神坠日】。”“【诸神恐惧智械之神的潜能,恐惧祂升为一级神,故而群起攻之,将其拆分为互联网之神与蒸汽之神。】这段历史,换一种说法,不就是:

  【叙事体系之内的神明,恐惧局外之人智械之神黎明系统取代三位最高书写者的位置,因此强行针对了祂】。”

  “人类向‘生命女神’祈祷生育,本质上是对生命繁衍的敬畏与赞美;人类遵循‘契约之神’的训诫,本质上是维系社会合作的诚信;人类的爱欲,我从不将其看作丘比特的祝福,而是人们发自内心的产物,即使受制于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分泌,依旧是人类身体自己的。”

  他的脚尖旋转半圈,眼里毫无迷茫:

  “甚至,七宗罪所引发的史诗纷争,在人类眼中依然代表着勇气、牺牲与爱。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罗瓦莎史学家愿意奉献一生,从历史的只言片语中疯狂探索这些史实,追逐着前人的脚步。

  更有数之不尽的吟游诗人愿意编成诗歌,用一生去传颂。哪怕只是平凡的人,比如林何锦,他曾写的诗篇里就引用过不少神明的言辞、典故、传说。这是否也可以看作,‘神’也被‘人’所利用了呢?”

  “——即使那是最初就被三位神明设定好的、

  虚假的故事?“剑灵问。

  苏明安笑了,毫不犹豫回答:

  “即使那是虚假的故事。”

  “也是真实的史诗。”

  神的故事或许是虚构的,但人通过定义神明,定义了自身。

  罗瓦莎的“创神者”们为了精彩而创作,这份精彩恰是为了整颗星球、为了整个文明绝大多数的生命活下去而创作。

  “从这个角度刁钻地考虑——”苏明安掷地有声,神情平静,毫不怀疑口中言语:

  “——‘神’,分明是服务于这些‘人’的。服务于在这颗星球存活的,绝大多数生命。”、“故而神明们爱恋、拥抱、亲吻、憎恨、背叛、纷争、弑神或被弑神……无论祂们自己怎么想、是否愿意,本质上都保护了这个文明不受毁灭规则侵害。而这个文明之内最主要的生命,是人。此处的人代指所有种族。”」

  “我仍秉持人本位的思想,认为大多数的生命才是这个文明的主人。罗瓦莎如此,翟星亦然。”

  金色的空间极为安静。

  剑灵惊讶地注视着苏明安,连眼中的疲惫都褪去了些许。

  “呵呵……”良久,它笑了,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又像是了然,“明明你自己是这个文明最顶峰的人物,万众瞩目的主人公,你却认为大多数渺小如尘埃的人才是主人吗?”

  “因为神明可以为了这些生命而死。”苏明安平静道,

  ……

  “我也亦然。”

  “滴滴!”

  “嗡—”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数辆厚重装甲战车冲出,如同钢铁巨兽般撞入异化者浪潮,硬生生犁开了几条血肉通道。

  “哈哈!真玩意可真带劲儿!”人高马大的榜前玩家西宁大笑着,扭转着方向盘碾过血潮,“大家冲冲冲!保护高台上的苏明安!!!”

  “保护苏明安!优先清除对黑色羽翼攻击最猛的单元!”克里希举起教鞭,神情冷峻,手中拿着如同巨蟒的锁链,横扫八方。

  圣剑流淌的金色火焰、玩家们五颜六色的攻击、异化者的金光、爆炸的火光、鲜血的暗红……

  灰尘与血雾萦而不散,整个广场渲染得如同一个崩坏的万花筒。形势已经如此混乱,关键的两位人物——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居然迟迟未到场。

  当吕树渐渐支撑不住,异化者即将彻底淹没孤岛时——

  “味。…..咔啦。…”

  细微的声响,自轮椅上的青年传来。

  冠冕他在额前自行凝聚,底座是流转着秘银光泽的暗金,轻盈地缀满毫无杂质的白羽。裘袍自他肩头垂落,泛着鲜血般的色泽,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血与火。

  尘器与血雾在他周身奔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所有混乱的色彩与声音触及他周身尺许时,都化为了静止的背景。

  他睁开眼。

  漆黑的瞳眸深处,倒映出吕树染血的侧脸,

  和羽翼之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异化狂信者。

  然后,他眼底的倒影燃烧起来。

  仿佛一柄剑的虚影,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恶,在他眼底擢升。

  “可以了。”他说。

  他抬起覆着银丝的手掌,握紧。

  手指握住剑柄的刹那——

  “嗡——”

  以他为中心,灿金色的光晕猛然扩张!

  如同沉眠的火山苏醒,初阳跃出地平线,向四周轰然推去!

  “嗤——!!!”

  光壁所过之处,所有手掌、眼珠、肢体,如同积雪遭遇炽阳,如同黄油遭遇烈火,尽数涤荡一空,云开雾霁,繁杂尽消!

  玩家们的技能特效尽皆黯淡,飞舞的火球与冰霜消弭无声,仅剩下暴风雨落尽后的寂静。他们震撼地望着光芒万丈的高台,烈日般的光芒之下,是一道纤细瘦长的影子,站了起来。

  黑发青年握着剑,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冠冕的白羽无风自动,流转着柔和光辉,裘袍的血色镶边在光芒映照下,如同活过来般,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岳。

  发丝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向后飞扬,冠冕稳如磐石,他举剑,一挥!

  一道线。

  一道仿佛将所有光芒都吞噬殆尽的黑线,自剑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划过眼前。

  黑线所过之处

  倾泻的金光从中断开,断口平滑如镜。

  疯狂扑来的眼球与手掌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如同热刀划过的油脂。

  无数身影随之泯灭,像是融化的奶油。

  “嗡——!!!!!”

  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骤然布满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星辰黯淡,日光扭曲,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苍白手掌痉挛着试图捂住裂痕,却无济于事。

  一剑,皆斩!

  “唰—…!”

  广场瞬间清了一大片,耳畔骤然安静,一具具躯体倒落在地,逐渐失去了声音。

  苏明安垂下剑尖,再次看向下方。

  看向天空中神色各异的神魔。

  看向阴影中表情凝固的艾兰得。

  看向玩家们狂喜的表情。

  看向浑身染血的吕树。

  他的声音平静地响彻:

  “祭礼已成。”

  “圣剑已醒。”

  “我,苏明安,于此——”

  “承接此世一切之恶、一切之恨,一切未竟之愿与终末之道。”

  “以”苏明安’之名,行“执剑’之实。”

  “此剑——”

  苏明安手腕翻转,剑锋遥指苍穹之上的巨眼,以及裂痕之后若隐若现的虚空。

  “—当斩‘神明’。”

  ……。

  苏明安本人并不想说这段话,感觉非常羞耻。然而剑灵却认为,这是必说的誓词。

  于是,当斩恶龙的勇者、天空之下光辉耀眼的救世主,举起圣剑,宣誓弑神。

  这一幕仿佛故事里高潮前的最后一幕。

  鲜花团簇的史诗里,救世主即将踏上最后的舞台。众人仰慕着他的光辉,赞颂着他的英勇。

  当英雄高高举起了圣剑,当所有人狂热、震撼、恐惧与希冀的目光凝固于持剑而立的青年身上时——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饱受歧视、欺凌与控制的“世主遗子”,将要向帝师徽碧与教皇徽赤举起复仇的利刃时——

  ……

  教皇杀死了帝师大人!!!”

  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从宫殿冲了出来。 ……

  出来。

  ……

  被所有人看好的命运列车骤然拐了个弯。

  驶向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悬崖尽头。

  ……



第终章 涉岸篇【15】·【解构者惑于本源。】

  “——教皇杀死了帝师大人!!!”

  “教皇大人……他,他突然……对帝师大人……就在圣座之间!!!”

  “血……好多血……帝师大人……!!!”侍从浑身颤抖。

  苏明安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种空白在很多人脸上出现。

  什么?

  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世界上最高的统治者与精神象征,共同扶持世主遗子的野心之人,一个杀了另一个?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苏明安想过许多种发展,比如徽赤是类似“圣启”的人,看似禁锢自己,实则最后会将圣剑拱手相让。再比如徽赤表面上夺权,实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没想过徽赤会杀了徽碧。

  “我擦……剧情暴走了?”有玩家喃喃。

  “这发展……原著里根本没有啊!不对,这特么有原著吗?”另一人吐槽。

  既定的发展,如同脱缰野马狂奔而去。

  苏明安冲向圣殿。冠冕的白羽在疾驰中向后飞扬,裘袍在他身后展开,鲜花团簇的史诗戛然而止。

  勇者没有奔向恶龙盘踞的巢穴。

  一只恶龙杀死了另一只恶龙。

  ……

  圣殿,后殿,徽赤房间。

  “……原来如此,是最初的三位神明创造了诸神。”昭元合上笔记本,打算再找找有什么大新闻。

  忽然,她耳朵一动。

  “——呀!”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女声。

  昭元身形一闪,看清了这是一个端着茶点的小侍女。就在昭元思索应当怎么处理时,小侍女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陛下昨天说的客人吧!”

  徽赤经常邀请各种客人来到他的房间。客人遍布各个阶层,讨论的话题没有规律,上至世界哲学下至面包的口味,仿佛徽赤在取材。

  昭元的手在背后快速滑动,短短三秒,一封伪造邀请函在指尖成型,她微笑着递出,眼眸中迷惑的光芒闪烁:“是啊,我是客人。”

  她给自己编了个“记者”的身份,小侍女不疑有他,带着昭元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坐下。

  ——茶是热的。

  揭开瓷杯盖子的一瞬间,昭元发现了茶水的温热。难道徽赤今天本来就打算见客,自己恰好溜了进来,被小侍女认成了客人?

  好不容易有机会,昭元立刻向小侍女打听“大新闻”。

  小侍女也不内向,倒豆子般向外说:“你要采访我?我身上没什么新闻啦,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英雄,这里工资高待遇好,我就在这里干活。”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昭元拿出随身小本本记录。

  “擦桌子,搬椅子,扫扫地。”小侍女眨了眨眼,手指点了点嘴唇,“嗯……记者大人,也许外面的风评不太好,但您可不要写教皇大人的坏话啊。我们在这里有衣服穿,有书读,教皇大人不会把我们当奴仆看。等到我们长到能做工的年纪,就会送我们出去找工作。”

  昭元顺着话头,看似随意地打听:“今天外面广场那么热闹,宫里好像挺安静的?大家都不好奇吗?”

  这种大事每个人都会关注,更何况这种贴身侍女,肯定会知道一些秘密消息。

  侍女却歪了歪头,茫然道:“什么?”

  “哎?”轮到昭元愣住了。

  “广场?哦,您是说世主大人的继任仪式吧?”小姑娘眨了眨眼,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大人物和骑士老爷们的事情啦。我们这边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呀。玛莎大婶一早就吩咐了,让我们把库存的熏香和烛台准备好。”

  “为什么?”昭元困惑了。

  “什么为什么?”

  “天都变了……你不关注这些物件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小姑娘挠了挠头,尴尬道:“哪有那么多功夫啊,我只知道不准备好,又要扣工钱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吧,什么神明啊、圣剑啊,离我们都太远了。能把钱寄回去补贴家里,让弟弟妹妹能去上学堂,我就很满足了。圣剑落到谁的手里,顶头上司变了,我可能会失业,这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什么猫箱,什么命运,什么剧本……她并不在意。

  昭元听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外面是神魔降临、血肉横飞、足以决定世界命运的战场,而高墙之内,一个普通的侍女关心的却是账目、熏香、烛台、工资和家人的学堂。甚至,现在罗瓦莎的绝大多数人仍在过着各自平凡的小日子,甚至照常读书上工。

  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

  对于平凡人而言,掌权者所追求的“自由”或“完美”的理想,他们并不关心,也无法关心。

  昭元试图再引导一下:“我听说教皇陛下和帝师大人,最近似乎在准备一些很特别的事情?”

  侍女认真想了想:“特别的事情?唔……教皇陛下最近好像挺忙的,经常和帝师大人闭门商议。但具体是什么,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呀。帝师大人挺好的,上次我打翻了给书房送的点心,大人刚好路过,没责备我,还让厨房重新送了一份。”

  自始至终,她没有对广场方向传来的震动有半分惊疑或好奇。那只是“大人物们热闹仪式”的一部分。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陛下和帝师大人真的在干坏事。”小姑娘双掌合十,祈祷道,“那我的履历就有污点了,以后就找不到活了……还有还有,我最近听说了一些流言,说母神大人是坏神,想把我们都关进囚笼里……可我不就站在这里吗?我能跑能跳,能动能走,什么时候被关进囚笼里了……”

  “你希望耀光母神是个好神?”

  “祂就是个好神啊!”小姑娘点了点头,羊角辫一晃一晃,对于耀光母神是完全的崇拜与敬仰。

  望见小姑娘闪亮的眼睛,昭元抿了抿唇。这不能以“蠢笨”或者“愚信”这种词来评价,小姑娘在意的并非信仰正确与否,而是信仰邪神会是一辈子的污点,从此以后没有学校收,没有工作干。

  有一瞬间,昭元想到了一个词,“荣誉谋杀”。侍女一脸单纯的模样,让她联想到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得知母神是邪神后的惨状……

  “我没见过信仰邪神的人的下场……”昭元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我去过很多战场,我知道战败者的下场……他们很多人没有犯过错,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当战败后,他们只是毫无尊严的俘虏,甚至被用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取乐……”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东风会压倒西风。今日信仰耀光母神被视为正确,信仰者遍布罗瓦莎。

  ——可是,倘若正神成为了邪神,邪神成为了正神?

  “还有很多人会去自杀的!”小姑娘补充道,她真的很害怕,毕竟流言蜚语已经太多,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真相,“妈妈说了,要是那种情况真的出现……她就只能抱着弟弟妹妹远走他乡,去没有信仰的国度,而我,估计洗不干净,只能一头撞死了。”

  她摇了摇头,努力地摸着手臂,试图缓解恐惧。

  ——所以她只能相信耀光母神的“正确性”。

  ——相信自身信仰的“正义性”。

  ——相信徽赤所为的“正当性”。

  ——相信当今世界的格局,是完完全全、绝绝对对的秩序与“完美”。

  完美。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已是百分之百的完美。他们的世界犹如一个细小而脆弱的玻璃瓶,稍微一点点动摇,就会摔得粉碎。

  小侍女叫眉眉,一个普通的名字。昭元无法想象,耀光母神的真相揭露后,翻身上位的“巢”会怎样对待这些“眉眉”?

  新的旗帜需要新的血,鲜花开满的新世界不需要旧的灰烬。

  一直以来,所有试图破局的玩家或清醒者,都天然站在一个视角上:他们目睹不公,洞察阴谋,反抗被操控的命运,追求“真实”与“自由”。他们的战斗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将世界从邪恶的“掌控者”手中解放出来。

  ——但,对谁而言的“真实”?对谁而言的“自由”?

  对于眉眉,以及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罗瓦莎生灵而言,自由就是月末准时到手的工钱。

  在当前的秩序下,眉眉已经拥有了这种自由,找到了一份适配她生存的位置。这个系统虽然建立在谎言与操控之上,但它足以提供生存的稳定。

  一旦“耀光母神是邪神”盖棺定论,眉眉的信仰即刻成为原罪,她的履历沾上无法洗刷的污点。新的“正神”需要彰显权威,旧的信仰者就是现成的祭旗之物。

  “如果多数人安于被书写出的‘完美’而活,那么……”昭元无声自语,手指渐渐攥紧,“强行撬开猫箱的行为,是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稳定与安全……”

  食物、尊严、对明天的预期。

  认知、命运、被叙事所限定。

  孰轻孰重,成为了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

  “——记者小姐,很抱歉,我来迟了,让我们开始约好的采访吧。”

  就在这时,一个温雅的声音传来。

  掩映于厚重藏书之间而来的,是一头仿佛凝结了圣光的金发,如同黄昏浸染的麦浪,长发被一丝不苟梳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于宽阔饱满的额际,完美的威仪让人联想到古老壁画的庄严。

  长眉之下的眼瞳犹如沉淀的红宝石,蕴藏着温雅的宽容,他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聆听信徒忏悔时会垂下眼帘,睫羽投下慈悲的阴影。

  昭元很熟悉这种眼神,她见过的很多世界顶峰的大人物都有这种眼神——身处权力与知识巅峰者才拥有的,温柔到近乎慈悲、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们善于给予弱者最宽宏的悲悯,也善于给予越轨之人最残忍的审判。

  眉眉连忙行礼:“陛下来了。记者大人您请坐,我得赶紧去仓库了!”她抱着账册小跑着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徽赤走近,纯白的长袍下摆拂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停在了房间中央的小圆茶几旁,一套白瓷茶具散发着袅袅热气。

  ——茶是热的。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来。

  料到了……昭元会来。

  “不必拘礼,昭元小姐。坐吧。茶刚沏好,是东境新送来的晨露银针。”徽赤微笑道。

  昭元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走到扶手椅前坐下,皮质小坎肩下的身躯依旧紧绷。她是偷溜进来的,徽赤却将她视作客人。

  “陛下知道我会来?”

  “一位优秀的记录者值得被知晓。您不必有心理负担,事先被预料到的来访并非强闯,仅是早到。”徽赤优雅地提起茶壶,各斟了一杯茶。浅碧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

  不等昭元继续追问,徽赤抬眼:“昭元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大新闻’,对吗?”

  昭元心头一震,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必惊讶。”徽赤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见过太多怀揣不同目的来到这里的客人。学者求知识,政客求权谋,艺术家求灵感,迷茫者求答案……而记录者求真实。”

  他做了一个让昭元措手不及的动作,从扶手椅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深黑色、非金非木的匣子,推到了昭元面前。

  教皇的声音清晰而平和:“这里是我成为教皇以来,参与的所有计划的记录与契约,以及一些足以构成罪证的信件与手令。”



第终章 涉岸篇【16】·“即使将背弃我已得到的一切。”

  昭元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什……什么?

  罪证?他自己承认的罪证?主动交出来?

  “其中包括与部分深渊势力的秘密协定、对圣剑铸造计划中祭品的方案。”徽赤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有一些涉及世主遗子的安排与观察记录。”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昭元心上,她瞪大眼睛。这不仅仅是“大新闻”,简直足以在罗瓦莎掀起惊涛骇浪,也足以让徽赤这位教皇陛下瞬间身败名裂。

  她呆坐在椅子上,目光迟滞地移动。

  仍然没有等待昭元开口,徽赤起身,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走向厚重的门。

  “现在,我会离开这里。”他的背影挺拔,“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会有任何侍从或守卫进入这个区域,你拥有充分的时间。”

  “充分的时间……做什么?”昭元略显凝滞地侧头。

  徽赤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微微笑了:

  “充分的时间考虑,昭元小姐。”

  “你是否要公开它们。”

  “还是,烧毁它们。”

  “咔嚓。”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书房内,只剩下昭元一个人。

  窗外,晦暗的天光变幻不定,摄影机在胸口微微晃动,镜片反射着匣子幽暗的表面,映出女士怔然的脸。

  ……

  圣殿,外殿,圣座之间。

  “哒哒哒——”

  靴底踏过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回响。

  黑发的神子手握圣剑,如流风般踏过长廊,两侧烛火飘摇,厚重的镶金大门虚掩着。他猛地推开门,汹涌而入的天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巨型殿堂,高耸的穹顶接引天宇,天光由彩窗过滤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瀑,倾泻而下。

  无数壁画环绕四壁,描绘着从创世之初至今的罗瓦莎史诗。生命女神播撒种子,泯灭之神收割灵魂,神魔在战场交锋,凡人在神祇的注视下劳作与消亡……栩栩如生的天使雕塑静静屹立于壁龛之中,或垂首祈祷,或展翅欲飞,千万年来见证着宿命的循环。

  圣座之间,教皇向诸神祷告之地,罗瓦莎凡间最为神圣端肃之地。

  ——有人躺在羽翼之下。

  第一眼望去,苏明安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看到了徽赤躺在那里。一样的金色长发,但徽碧的发色更浅一些,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戴着精致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近乎剔透的湖绿色,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向下的弧度,经常笑起来“茶味十足”。

  一柄华丽的匕首贯穿了他的胸口。

  帝师被一柄属于教皇的凶器,钉死在至高的圣所。

  他的双眼仍然睁着,却已经没了呼吸,最后的表情是冷静的。

  圣座之间不允许凡人入内,即使帝师死在了里面也不例外,除了苏明安冲了进去,骑士和牧师们只能站在门外眺望。

  “咚”地一声,没有人推门,仿佛有一阵风,门自己合上了。受制于教条的禁锢,门外的人明知道有问题,也不敢推门冲进去。

  巨型殿堂之内,唯有苏明安与一具徽碧的尸体。

  苏明安举目望去,殿堂尽头的巨幅壁画,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圣像。不同于外界恐怖巨眼的形态,壁画上的母神呈现出为亿万信徒所熟悉的“慈悲”面目:一位面容模糊的女性形象,双眸微垂,唇角含笑,张开双臂似要拥抱整个世界。无论从殿堂的哪个角度看去,祂都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你,给予无条件的接纳与宽恕。

  神圣,庄严,肃穆,不容亵渎。

  “嗒,嗒嗒……”

  宛如玉石敲击之声。

  随后,是一阵优雅悦耳的小提琴声。

  有人从雕塑后走出。

  他斜倚着神明的雕塑,金色长发弯弯绕绕盘旋于玉石的臂膀,身上沾染着旧纸、墨水与草药的气息,仿佛刚从古藏书室走来。

  他架着一柄果木色小提琴,拉动着琴弦,乐声悦耳而悠长,曲调犹如柴可夫斯基含着浅淡哀伤的第二乐章协奏曲。

  二人视线相对,在帝师染血的尸体之上。

  琴声悠扬婉转,流淌于诸神彩窗与天使雕像之间。

  随后,教皇放下了宛如利剑的琴弦,将小提琴珍重地靠在一边,才缓缓倾身,礼节性示意。

  “——又见面了,文璃……不。”徽赤微微笑着,“明安。”

  苏明安望着面前的教皇,他与徽赤的见面次数不超过五指之数,对话更是寥寥。大部分时候,徽赤都宛如阴影站在世主苏文君之后,毫不起眼,即使说了几句谏言也被世主无视。直到世主消失后,教父变成了教皇,这位被人们认为“悲悯到软弱、愚忠到可悲”的男人才露出了令世界屏息的光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差?

  世主死后,一个人竟能发生这么巨大的改变吗?

  相比于熟悉的徽白、成为卡牌的徽紫、拐走明的徽墨、在门徒游戏有过交谈的殉道者徽碧、牺牲的徽橙……眼前的徽赤遥远得仿佛一尊神像,缥缈如雾,无法捕捉。

  “我继承了圣剑,最后的钥匙也已经在路上。”苏明安说。

  “是的,您是优秀的殿下。”徽赤微笑着。

  “等到我唤醒恶魔母神,我们将斩破这漫长而恒久的命运,得到终止观测的方法。”

  “是的,殿下。”

  “——那你为何仍唤我‘殿下’?”

  苏明安微微晃着头,水晶冠冕轻轻摇晃。

  苏文君这厮拍拍屁股走了,苏明安自己也没想到会获得“世主遗子”的身份,简直是自己给自己造的孽,白让苏文君占了便宜。

  徽赤仍然保持着笑容,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站在徽碧的尸体一侧,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后,苏明安道:“——因为天底下没有两个‘陛下’,对吧,徽赤陛下。”

  那双赤瞳露出了笑意。

  这一刹那,苏明安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像是某种灯光一瞬间打过来的感觉。

  像是无数双眼睛一瞬间看过来的感觉。

  像是自己突然成为了世界的核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微不可察,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但他的灵魂位格极高,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很快,他发现了感觉的来源。

  ——弹幕。

  【哼哼啊啊啊啊啊!苏明安!啊!苏明安!】

  【终于看到了!】

  【看了华德他们在世界树下乱斗,又看了吕哥光辉耀眼的守护现场,摄像头终于过来了,终于看到苏明安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碧哥怎么躺地上了?】

  【为啥徽赤要杀徽碧,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最离奇的是他们一直控制苏文璃的躯壳,最后苏文璃拿圣剑反而没人管,何意味。】

  【徽赤一脸幕后大BOSS的样子,这里又是圣座之间,估计马上就要召唤耀光母神降临夺走圣剑了。杀徽碧是为了夺权,从此以后人世间就只有他徽赤一个掌权者了。】

  【完全合理。】

  【你看得懂你就是第一玩家了。】

  【现在苏明安没法战胜耀光母神吧,还被关在里面了,转头就跑有机会吗?】

  【钥匙送到哪了?】

  【就算钥匙送到了,打开恶魔母神封印也要时间啊。】

  【坏了,不会绝境了吧。勇者刚拿到村里最好的剑,还没召集同伴们,BOSS就拦路了。】

  【苏明安不该一个人冲进来的,中陷阱了。吕树他们还被拖在广场上。】

  【还有重头再玩世界游戏的机会吗?不是有榜前玩家透露已经发生很多次了?我们已经被什么梦游之主、万物终焉之主、至高视奸之主、第七席盯上了……真的可以重来吗?】

  【我要重来啊!我想再玩一年!】

  【一群疯子,要留你们自己留下啊!!!】

  【没有记忆的重来真的是人生吗?】

  ……

  然而,与慌乱的弹幕不同,苏明安异常镇定。

  他蹲下身,拔出徽碧尸体上的匕首。

  ……

  【(行凶的匕首):这柄匕首上有魔化的痕迹。】

  ……

  然后,他伸手打开徽碧的口腔,又观察了一下胸口的伤痕。

  徽赤始终安静地看着他。

  水晶晃荡,苏明安将头顶沉重碍事的冠冕扔到一边,发出沉重的响声。

  “徽碧是自杀的。”苏明安弹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匕尖,“徽碧也是你杀的。”

  他的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徽赤却轻轻勾了勾唇角,“哦?”了一声。

  “世主、教皇、议廷三分。”苏明安说,“你杀死徽碧是为了我。”

  “为什么?”

  “这柄匕首上的魔化痕迹。”苏明安抛了抛匕首,“这不是短暂接触能沾染的,更像是进行过某种亵渎仪式才能留下的痕迹。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圣职者或审判官都能轻易辨识出来。”

  他指了指徽碧胸前的伤口:“伤口角度平直,由正面刺入,深度一致,没有挣扎造成的偏移。这意味着,被刺者要么完全信任凶手,毫无防备。要么……是自己迎上去的。”

  徽赤安静地听着。

  “如此一来,验尸报告会显示:【备受爱戴的教皇徽赤,疑似长期接触来自深渊的魔化力量,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刺杀了毫无防备的帝师徽碧。随后,徽赤封闭大殿,意图对闯入的世主苏文璃不利。】”苏明安道,

  “信仰,是教廷统御罗瓦莎最锋利的武器。教皇是母神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教皇出事,审判所会将矛头指向教廷内部,尤其是枢机团和圣殿骑士团高层。为了自证清白,一场激烈而残酷的内部清洗与自查风暴不可避免。在风波结束之前,教廷将无力施加任何命令,更遑论干涉世主遗子的正统性。”

  “议廷首席徽碧的遇害相当于一种政治信号,足以让整个议廷同仇敌忾,暂时搁置内部纷争,将矛头一致对外,质疑教廷的统治资格。但这只是第一层。”

  “徽碧既然是自愿赴死,以他的智慧,必然做好了身后安排。我猜,在他‘遇害’的同时,他精心收集关于议廷内部多位实权人物腐败通敌的证据,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的政敌案头。首席为调查内部蠹虫而遭灭口——这个借口一旦成立,议廷的每个人都急于洗脱自己、打击对手,在权力真空期抢夺位置,陷入内耗。”

  “徽碧的死,同时打击了教廷与议廷的正确性。本应最有可能阻挠我的两股庞大势力,因为各自的原罪和丑闻而陷入瘫痪。你们献祭了忠诚、名誉与生命,为了给我铺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徽赤静静地站在原地,天光透过彩窗,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非常正确,殿下。”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唯有以最极端的方式,才能暂时破除信仰的枷锁。”

  圣座之间重归寂静,壁画上母神被篡改为赤红的眼眸,依旧悲悯地凝视着下方。

  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刷屏——

  【……我草。】

  【所以碧哥是自杀的?为了给苏明安铺路?】

  【不仅仅是自杀,是配合徽赤,演了一场戏!】

  【这计划太狠了。对自己狠,对同伴也狠。】

  【一个是教会最高领导者,一个是议廷首席,一个杀了另一个,两边全乱了。】

  【他们到底看到了多可怕的未来,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

  就在人们纷纷感慨之时,苏明安开口道——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就彻底中了你的圈套。”

  “以上我说的内容,都是你希望我这么想的。”



第终章 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

  殿堂寂静得落针可闻。

  弹幕愣住了。

  徽赤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依旧温雅,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您怎么知道的?明明这个故事逻辑无比合理,很符合世界游戏一贯的美学,之前圣启、特雷蒂亚、苏文笙等人都是这么干的。为何这次,您不信了?”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

  “因为这里是罗瓦莎。如果到了这里,我还仅仅凭着过往的感动去思考,那我迟早会被拿捏得死死的,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是自由意志。”

  徽赤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所以?”

  “如果我真的被你欺骗,被你们所谓牺牲的故事感动,认可你们的奉献……”苏明安说,“你会杀了我。”

  徽赤并不否认,轻轻颔首:“因为那样的您、被我谎言蒙骗的您,是不足以战胜母神的。那样的您即使拿到了圣剑,集齐了钥匙,走到了最后,也只会迎来又一次的失败,让这个轮回变得更加绝望。与其如此……”

  他微微吸了口气,整个圣座之间的温度悄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不如由我在这里,让您重头再来。”

  “抱歉,殿下,您可以认为这是一种残忍……您是否想到了,我这么做的真正理由?”

  苏明安环顾神圣的殿堂,目光扫过每一幅描绘着神魔史诗的壁画,最后落回徽赤身上,落回瞳色赤红的耀光母神像上。

  “逻辑。”苏明安说。

  徽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明安从没忘记世界的本质,他自己的身份是“世主遗子”,而徽赤的身份是“教皇”。

  “在这个由耀光母神主导编织的罗瓦莎史诗里,【教皇】与【世主遗子】在逻辑上天然是冲突的。我这个意图唤醒恶魔母神的遗子,必然被视为最大的威胁。”苏明安嗓音平静,

  “按照最基础的逻辑,身为教皇的你,唯一符合你定位的行为,就是动用一切力量阻止我、打压我、甚至消灭我。”

  徽赤沉默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

  “但是。”苏明安话锋一转,“你、我、还有徽碧,我们三个都是清醒的。我们保留着记忆,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剧本里、知道母神的存在,知道观测与轮回。”

  “徽赤,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你想对抗母神安排好的命运。但你无法直接违背【信仰耀光母神的教皇】的基本逻辑,否则会引起母神的干预,让我们失去在框架内操作的机会。”

  “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在‘尊重人设’的前提下,却能做出‘超越人设’之事的方法。你必须创造一个逻辑里能够自圆其说的因果。”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上徽碧的尸体,又指向带有魔化痕迹的匕首: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教皇徽赤,因长期接触深渊魔化力量而失控,在神圣的圣座之间,刺杀了前来劝谏的议廷首席徽碧,并因此暴露自身被污染的事实,引发教廷内部巨大动荡,激化了议廷的矛盾。世主遗子苏文璃趁机稳定上位。】”

  “完美的逻辑,它成功骗过了绝大多数观众。”

  “教皇不再是需要阻止遗子的教皇。他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渎神者’、‘引发两大势力内乱的罪魁祸首’。他的人设被颠覆了,他从秩序的维护者变成了秩序的破坏者。他失去了以教皇身份光明正大阻止遗子的立场和能力。”

  “在这个逻辑下,【教皇没有全力阻止世主遗子,他选择暗中观望或做些什么】将变得合理——一个自身陷入巨大麻烦、信仰崩塌、权力根基摇摇欲坠的教皇,没有余力去管遗子。他已然自顾不暇。”

  “这才是你杀死徽碧……不,你和徽碧共同演绎这场戏的理由。不是为了以牺牲感动我,而是在逻辑的层面覆盖【教皇】人设对你的行为限制。”

  “你杀死了徽碧,亦杀死了——你的人设。”

  “徽碧用他的死亡作为最强烈的戏剧转折点,帮你完成了这次人设颠覆。从此,你在这个故事里,不再是需要与我为敌的教皇。你获得了在框架内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动的空间。哪怕这自由以污名、背叛、众叛亲离为代价换来。”

  “你自由了,徽赤。”

  圣座之间陷入了死寂。温度越来越高,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徽赤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温雅的面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完全正确,殿下。”他的声音很轻。

  他轻轻躬身,额前金黄的发丝微微垂落。

  他与徽碧都很清晰地知晓,这里不过是母神的剧本,是错误的世界线在第七席的影响下覆盖了正确的世界线,原先的罗瓦莎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意志与思考超越了被赋予的人设,与逻辑存在根本上的冲突。

  ——唯有教皇徽赤杀死议廷首席徽碧,才有合理的因果概念,成功令世子苏明安上位,且徽赤的行动将更自由。

  ——他的定位是【反派】,却想做【正派】之事,那就必须创造【让一个反派不得不帮助正派】的契机。

  ——必得让逻辑连接。

  “母神给我安排了这个人设与位置,指望我成为祂的提线木偶,尽人设阻止你。”徽赤微笑道。

  苏明安说:“——你却承继这份人设,做出了与祂愿违之事。”

  “是。”徽赤颔首,张开双臂,背靠着洒满天光的彩窗。

  他的笑容依旧浅淡而端庄,却隐隐透出疯狂的味道,

  “即使这将背弃我已经得到的一切。”

  “即使世人将知我胆大妄为。”

  “既然耀光母神可以在第七席永恒之主的帮助下,以被构写的世界线覆盖正确的世界线。那么,假使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发生,纂改者也不止耀光母神一位高维,被纂改的也不止罗瓦莎一颗星球……”

  徽赤转过头,赤瞳里倒映着摇曳的神光:

  “就像您和您的翟星同胞们知晓的经典例子——‘草莓树’。”

  “人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草莓自古以来就是长在树上的。可事实上呢?草莓是匍匐在地的草本植物。人们的常识、教科书、认知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了。他们坚信不疑的真实,从根源上就是虚假的。”

  他的目光落回罗瓦莎的壁画上,看向画中虔诚祈祷的信徒:

  “人们的常识里,耀光母神是正神,是知识与恩惠的源泉。精通耀光神学典籍的人能考出满分、找到好工作、走向高位。于是,所有人拼命钻研母神赐下的知识,视为通往真理与力量的唯一阶梯。”

  徽赤的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他们因此忘记了——罗瓦莎的文明之光,本该是二十七位性格迥异的诸神共同点燃的,是思想碰撞、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他们更忘记了,知识应该是人类通过观察、假设、实验、证伪,一步步艰难摸索出来的。这才是【科学】的光辉与伟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足够虔诚,就能由母神赐福得到答案!人们砸碎了显微镜与实验仪器,用母神赐予的权杖照一下就能看见细菌的模样……魔法胜过了反复验算的公式,信仰胜过了科研者一辈子的成果……便捷,高效,无需思考。只需要高喊‘神明至上’,就能得到一切真理。”

  “于是,【科学】这种需要漫长积累的笨拙方法,被驱逐了。”

  “您认识冉帛,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他的失意与悲剧表面上源于司鹊,但实际上源于这个世界本身。”

  圣座之间的温度高到让空气扭曲,母神赤红眼眸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徽赤站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压迫,眼神深邃而疯狂。

  “神让人们赖于躺在天空下,赐予人们平安与便利。于是,像侍女眉眉那样习惯了歌颂母神、依赖恩赐才能生存的普通人,当他们听闻‘母神可能是邪神’时,他们感到了恐惧,恐惧熟悉的世界崩塌。”

  “可事实上呢?他们仅是不愿意接受真相,宁愿认贼作父,将邪神当成正神,维持表面的宁静,哪怕为此错杀好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秩序与现实的安稳,很大一部分人会主动维护错误——将你和吕树等玩家斥为空想家和破坏者,责骂你们这些把他们拉出泥泞的人。”

  “渴望稳定与延续的民众没有错,追求真理与解放的觉醒者也没有错。”

  徽赤张着双臂,微笑地望着苏明安,身后是落下的万丈霞光:

  “——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苏明安阁下。”

  “您,让我看到了这份微光。”

  ……

  “簇簇……”

  图书包围之处,烈火烧灼。

  昭元扳动打火机,望着火苗微微飘摇,抵上黑匣子。窗外几缕阳光洒落,照着她涨红血丝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黑匣子幽暗的镀层,映照着她颤抖的眼睛。

  “我错了吗?”她反复地犹豫着,“我没错吗?”

  “是公开这些罪证,还是烧毁它们……”

  “将人们拉出虚假的世界,是错误吗?”

  “留人们在永恒的泥潭里,是正确吗?”

  “说到底,玩家只是为了通关而已,我又为何要思考他们之后会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之前我没必要隐瞒苏琉锦和时莺的大新闻,为此我放弃了抵达神明的机会……这何尝不是我自己不够坚持?”

  “是啊……罗瓦莎并不是我的故乡,翟星才是。为了一群不是我们故乡的人,没有必要做出牺牲……”

  她盯着指尖跳跃的幽幽火光,打火机触感冰凉。

  “阿尔杰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自己。苏明安也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别人。只有我这种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反复横跳的人,这种时候才会困惑……”

  “昭元啊昭元,你不能再犹豫了……你需要公开这些罪证,让这个‘大新闻’助你职业升阶,不必成为朝生暮死的人类。而那些小侍女的痛苦,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下定决心吧……”



第终章 涉岸篇【18】·“允许他们的卑劣。”

  昭元打开了黑匣子,除了一些手令和罪证外,匣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躺着一张羊皮纸,写满了教皇华丽而端庄的字迹:

  ……

  【旧时代的真理曾被奉为永恒。】

  【——万有引力定律让苹果坠地,黑洞定律预言时空的终结,能量守恒、光速不变……它们被视为不容置疑的铁律,是宇宙运行的代码。】

  【然而,冉帛的人生让人们瞧见了,“书写”高于了“真理”。】

  【只要某人的维度更高,祂就能压制黑洞的引力;只要某个职业设定了空间震动的技能,苹果可以漂浮,万有引力定律失效;只要设定了冰法对火法存在20%的天然减伤,火焰一定弱于冰霜。】

  【这种现象像是什么?】

  ……

  “……游戏。”苏明安轻轻吐出了这个词。

  圣座之间,传来越来越盛的母神威压和空气的灼烧声。

  徽赤张开双臂,身后的彩窗天光仿佛被他决绝的姿态引动,尽数汇聚于他肩头,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将阐述渎神宣言的天使。

  他直视着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是宣判:

  “宇宙,就像是一场游戏啊。”

  天使雕塑垂落的眼帘仿佛在颤抖,壁画上母神慈悲的微笑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徽赤的这个假说太大胆、太疯狂,却又与苏明安经历的无数荒诞隐隐吻合。

  一个假说轰鸣成形,几乎要冲破喉咙——

  如果宇宙能用一只“猫”来比喻,世界游戏能用“猫的器官”来比喻。那么,宇宙能否也能用“游戏”来比喻?

  “想想吧,只有在‘游戏’的框架内,规则才具有至高无上、却又可以被系统修改的特性。”

  徽赤向前踏出一步,光流随之涌动,在他脚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几乎要触及苏明安的靴尖。

  “火球术可以凭空生成,违背质能守恒。生死成为了儿戏,空间可以任意传送,因为这些都是写进底层代码的游戏机制。”

  “如果不是游戏,‘规则’本身就无处不在,物理法则与化学定律都是世界的常理,根本无需强调。只有当我们明确感知到,存在一个‘元引擎’在定义和承载这些规则,我们有机会通过‘面板’、‘任务’、‘升级’去利用它,才会清晰地喊出‘规则’这个词,意识到它可以被修改。”

  光流在他周身旋转,将他映照得如同一个发光体。他的目光扫过宏伟的壁画与雕塑,赤红色的眼眸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火。

  他的话语跳跃性极大,弹幕中,能跟上这思维风暴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困惑的“???”和震惊的“!!!”。

  苏明安听懂了。

  不仅听懂,他握剑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徽赤看向苏明安,目光灼灼:

  “只要有足够的‘玩家’或‘NPC’在这个框架内互动,只要‘游戏’这个庞大到囊括一切的概念集合体还在运转……”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

  “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说到底,我们的人生就是人生,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人生作总结,区分HE、BE、TE之分?这何尝不是屈从了‘宇宙是一场游戏’的概念?何尝不是将宇宙轮回当成‘周目’,将自己当成游戏角色看待?想打出一个不同的‘游戏结局’?”

  神座之间的威压越来越盛,空气的灼烧声连绵不断。

  “所以,要真正击败祂。根本上瓦解这个将我们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纪元文明都当作可刷新角色与剧情线的‘宇宙游戏’……”

  他停顿了一瞬,赤红的眼眸牢牢锁住苏明安深黑的瞳孔,一字一句,缓缓叙述:

  “不是去杀死某一个具体的‘神’或‘BOSS’。”

  “而是——”

  苏明安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乎与徽赤同时吐出了最终的答案。

  “……去打破‘游戏异界’这个概念本身。”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仿佛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整个圣座之间剧烈震颤!

  穹顶的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壁画上的诸神仿佛要活过来扑出墙壁,天使雕塑裂开细密的纹路,宛如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狂风吹起苏明安的发丝,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好像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思想……因为知道宇宙轮回的存在,所以永远想着会有“下一周目”。

  就算“这一周目”失败了,可以给以后的周目埋伏笔,以便打通最后隔绝观测的完美结局。

  因为自己的死亡回档就是这样使用的,所以他将自己当成了不会痛也不会绝望的角色,也将宇宙看作了宛如游戏的舞台。

  他很熟练地隔绝了自身的人性与痛苦,宛如旁观者一般,给自己的各种末路取名——被诺尔杀死的末路、没能成功解救世界的末路、继承世界游戏的末路、成为宇宙霸主的末路……他熟悉而陌生地看着那些“自己”,明明那也是自己的人生,他却以“不同周目的角色”淡漠地看待。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不珍惜自己。

  仿佛只要不是最后最成功的“结局”,一切都是遥远的、朦胧的、片刻的。

  他深知,即使一切都是注定被抹去的,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尊重且珍惜地以此看待所有人,希望他们在每一次轮回都得到拯救与幸福。然而到了他自己头上,他忽略了自己。

  论坛上很多观众都在讨论最后的末路,很多人会发出“我不要坏结局呀!”“这种结局我不接受!”“我希望结局是幸福的,比如所有人一起过平安的生活……”“只要结局不坏我就很满足了……”如此言论,明明他们自己也是这场人生中的一份子,却仿佛也将自己的末路看作了游戏的结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呢?

  他们的人生……仿佛被游戏化了。

  应该是从知晓宇宙轮回开始吧,知道有“多个周目”后,人生就仿佛成为了一场可以不断重来的游戏。

  但哪怕只是某一次,此前的十九年人生……明明也是真实的、鲜活的、可感的。

  被冠以“救世主”、“第一玩家”、“灯塔”等诸多标签的集合体。他一路走来,不断完成“任务”、提升“等级”、探索“地图”、面对“BOSS”、追求某个“结局”。

  但是,他们的人生何须用“游戏结局(ENDING)”来定义?将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生套入“游戏”的模板——HE(幸福结局)、BE(悲剧结局)、TE(真实结局)……

  命运何时被让渡给了一套无形的“评分系统”?

  【圣餐】,【伊甸园】、【艳阳天】……

  凭什么如此漫长、光辉、疼痛、慰藉的人生,仅用一个轻飘飘的短而精简的结局词汇就能概括?

  ……

  “我们一直警惕的‘梦境之主’,祂真正的权柄或许不是编织梦境——如果祂的权柄真的是‘梦’,不觉得和灵知梦使的重合了吗?”

  他想到了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段录屏。

  ……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恐怕。

  那个家伙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也不是“梦”。

  如苏明安所料,应该是……

  “游戏”吧。

  梦境之主,真名应该是……游戏之主。

  万界的游戏之主。

  所以,祂的麾下有那么多“清醒者”为他所用,那些人其实是“管理员”,是祂的神使。而其他人都是“玩家”。

  “管理员”能看到甚至改变“玩家”们的人生,所以白秋与白秋能够附身“玩家”。

  苏明安终于明白了——所以,“他们”的本质,是“玩家的玩家”。

  当然,游戏不是指真游戏,只是一种易于理解宇宙本质的比喻,就像将宇宙比喻成一只猫。

  那么,胜利的路径,在逻辑上只剩下一条,却如同拽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般荒谬绝伦——

  打破“游戏”这个概念本身。

  怪不得,梦境之主……不,游戏之主根本不慌张苏明安的挑战,祂完全不觉得苏明安可以战胜祂。

  ——因为苏明安是“第一玩家”。

  被定义的“玩家”,要如何战胜“游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剑灵揭示的“创神者”真相、罗瓦莎众神的悲哀与史诗……

  昭元看到的荒诞的手稿、名叫眉眉的侍女的恐惧……

  吕树的拼死守护、天裕的牺牲、玩家们声嘶力竭的战斗、广场上为祭礼流淌的鲜血……

  冉帛的痛苦、林何锦的遗憾、苏祈的茫然、苏文君与祈昼的疼痛、千琴与菲尼克斯的困惑……以及自己脚边,徽碧尸体脸上平静的笑。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疼痛……

  徽赤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总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破局方法。如果你想到了,不用说给我听,你自己去做便好。当然,那会很艰难。比杀死一个具体的神明要艰难千万倍。你需要对抗的是亿万年形成的思维惯性、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是恐惧改变者的抗拒,甚至是‘玩家’的阻力。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游戏’带来的便利。”

  比如此刻的弹幕。他们仍想留在永恒的世界游戏中,哪怕是被控制的方式,哪怕这样的“幸福”总有一天会被轻飘飘抽走。

  毕竟很多人即使活着,都命如蜉蝣。大多数人没有理想的余地,也没有高尚的成本。他们只能“卑劣”,这“卑劣”不源自他们的卑劣,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这世界很少给普通人办法。

  但一只格外强壮的青蛙想要跳出井外,其他的青蛙不该把他拉下来。

  想到这里,苏明安隐约有了答案,他好像已经推测到……所谓终止观测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终止这场“他们”眼里的“游戏”。

  “我会保护他们。”苏明安没有说出自己心中想好的方法。他只说,他会保护他们。

  他要为文明争取最高的上限,也要保护文明最低的下限。

  最初的他,曾经贬斥过人们自甘平庸的卑劣,痛恨他们怒其不争,为什么留在观众席腐烂也不愿意搏一把。

  现在他依然不欣赏自陷泥潭的行为,但他也开始理解,有些人确实无法掌握站起来的办法,或许缺乏一些勇气,或许缺乏一些毅力,或许是霉运缠身、能力不足……比如一辈子不识字的老人,要他们如何理解副本的难题?比如见血就晕的孩子,要如何走上战场?

  作为救世者……尽管他不以这样高尚的词汇形容自己,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许以这些人以空间和余地。

  允许部分人的软弱。

  允许他们的“卑劣”。

  允许一部分缺憾与退缩。

  而他们退缩带来的难以填补的困境,就由他这个——力量远比常人强大、余裕远比常人充分的人,去代替填上。

  在这长达半年多的旅途中,救世主掌握了包容。

  ……



第终章 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簇簇。”

  打火机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黄的羊皮纸上,昭元阅读着徽赤的日记,华丽而端庄的字迹到了最后:

  【……苏菲和艾伯特发现他们是一本书中的人物。而我们,是否活在一种更离奇、更残酷的“游戏”中?】

  【存在主义哲学关于“存在先于本质”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记忆、情感、与他者的联系共同锚定的。我记得我是谁,你记得我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些信息和关系的纽带,构成了“我存在”的证明。】

  【需要一场足够惨烈、足够震撼、足以在无数“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剧情杀”,来暴露这个世界的虚构性与可操作性。】

  【一个计划随着觉悟开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会理解并同意吗?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将不再仅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圣座之间,我将成为“失控的渎神者徽赤”,成为这个游戏里一个巨大的 BUG。我将用我的行动和碧的牺牲一起,为所有人展示——规则可以被触动。】

  【在虚构的宇宙游戏中,没有通往“真实”的路。那么就用鲜血、背叛与决绝的意志,去踩出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始于我角色的终结。】

  【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我的挣扎将化为刀刃,我的聪慧将构筑为救世主的舞台。】

  【若此身,能成为刺向虚幻的一柄利刃,那么——】

  【此即,我的“伟大”。】

  【——愿后来者,能抵达我们未能目睹的真实。】

  ……

  苏明安蹲了下来,擦拭着徽碧脸上的血迹,整理头发,抚平衣摆,让青年的离去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徽碧,你曾经舍命帮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脚步为何终结于此?

  在门徒游戏里,你作为苏琉锦的六位同伴之一,舍身潜入主办方内部,打造法阵唤醒随身小琉锦,残害了李子琪等无辜者,我不会替他们原谅你,但我不会否认你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现在想来,你的一切行动都有迹可循,都是为了唤回苏琉锦这颗希望的种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质问:“假如上帝并不存在,那么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吗?”

  苏明安仰头望着圣座之间尽头的壁画,耀光母神的容颜悲悯而温柔。

  他的眼中,属于罗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迈步走向殿堂中央,踩过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过之处,石质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罗瓦莎万物法典》第1章 ,记述的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这是最初的三神盟约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压迫感的图案覆盖: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灵降下光束,旁边浮现出全新的箴言:

  【万物蒙恩,光耀至上,权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石粉:“从‘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换。一个鼓励探索与承担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等待赐予与服从的世界。”

  苏明安开口:“徽赤,你们已经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这条路的开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将我关在这里,是有未言尽之事?”

  帝师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剧本”的疯狂一幕……是最决绝的反叛。

  苏明安已经理解了徽赤的行为,但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后,金黄的教皇望了过来,他赤色的眼瞳犹如聪慧的蛇。

  “还有一件事。”徽赤说。

  “什么事?”苏明安抬头。

  “杀死这个游戏的创造者。”

  “我知道。”苏明安握紧手里的圣剑,“马上我就会去迎战耀光母神。”

  但很快,强烈的敏锐度让他眯起了双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后,一个猜测,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啊呀。

  这位教皇……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

  若干年前。

  苏明安等玩家尚未降临的时间。

  罗瓦莎,中央国,圣殿后院。

  “魔主会在未来现世……”前殿传来苏文君议政的声音,夹杂着臣民与各个势力的汇报。作为地表最强大的势力,世主苏文君忙碌得犹如陀螺。

  大部分时间,苏文君都泡在议政厅与奏章前,唯有少数时刻,他会倚靠着白玉神像小憩一会,又会很快惊醒。年少时在泥地里的摸爬滚打让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总是闭上眼就会陷入冻死在贫民窟的噩梦,他时常会惊恐发作,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刺杀自己,又或是怀疑葡萄酒掺了见血封喉的毒。

  最初苏明安见到苏文君的时候,看似悠闲的苏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给救世主大人的余裕。

  教父徽赤是最了解苏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后者的狠厉与潜能,后者需要前者的智慧与经验。徽赤知道看似强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实则日日夜夜会做失去一切的噩梦,惊恐、躁狂、抑郁、流泪……所有不便于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会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决。而徽赤往往会远远观望。

  徽赤承认,苏文君是他见过最狠厉、最聪明、最不择手段之人,为了权欲不顾一切,妄图将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苏文君年少时应该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没有被父母爱过,才会如此渴望将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觉到了脱轨之处。

  ——野心旺盛的苏文君陛下,开始将视线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内的权欲登峰造极,于是他开始追溯自己的源头。

  这是毁灭的开始。

  “我要找到最初创造我的那个家伙,质问他为何创造了我又弃如敝履。我不想顶着他的样貌特征、他的声音,我要脱离他赋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对教父的关心,高傲的统御者铿锵有力回答,“这正是我一路走来的终极目标,我为此可以燃烧已经拥有的一切!我要亲手杀了他!我的‘父亲’。”

  如此骄傲,如此耀眼,生于微末却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苏文君陛下,犹如罗瓦莎的太阳般璀璨夺目,如烈火般燃烧。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双金色眼底的毁灭。

  ……这是一条注定毁灭的道路。猫箱之内的棋子要如何反抗猫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随苏文君走上毁灭的道路,其实,他心中反而感到窃喜。

  ——苏文君终于走向了自毁。

  叙事锚点的镜头总是调皮,在不同时期落于不同的人,但无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个时代最耀眼的人。而苏文君看起来毋庸置疑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公】。天时、地利、人和,他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一颗星,就连帝皇都要避其锋芒。

  任凭徽赤如何聪慧,如何发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说,如何提出一个又一个轰动罗瓦莎的谏言……人们永远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纱幕,将他屏蔽了。只要他站在苏文君身侧,就算苏文君什么都不做,徽赤永远黯淡无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这位智慧并不逊色的教父,也会很快遗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人力能撼动的事实,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余人皆是阴影。就像在第二纪元司鹊的创生时代,人们只记得住奥利维斯之名,其余的创生者们都陨灭于历史长河。

  所以,知晓苏文君主动走向“自毁”,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种隐秘的窃喜。

  但很快,他为这种窃喜感到耻辱。苏文君敢于跳出棋盘外,飞向盒子之外,即使毁灭也比自己高尚。

  “……”

  “……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教皇低语。

  他参与了苏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只言片语找寻罗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祷告中询问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样,“高维”是什么,“宇宙器官”又是什么,罗瓦莎这颗星球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文明……他与苏文君一点点拼凑着宇宙的模样,宛如两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跃着想离开这口小小的井。

  他们生来就被困在这个文明之内,星球的盖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样。

  直到某一日,他遇见了一位白发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与他一样自称是“教父”。二人交谈之后,徽赤逐渐得知了一件事——

  据神谕,第四纪元,魔主降临。魔主将带着大批恶魔,掠夺罗瓦莎当地人的躯壳,取代他们的人生。

  然而,白发仙人却道:“这不过是诸神由于恐惧而添油加醋的说辞,魔主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他只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孩子。他们名叫‘玩家’,他们掠夺你们的躯壳确实会影响你们的人生,但主要是为了挽救这个世界。”

  徽赤心中一动。

  那一日,异界的救世主苏明安来访。

  徽赤站在后殿,暗暗观察着这位被诸神称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轻却毫不惧场。寻常人与苏文君对话片刻便会抖如筛糠,青年却游刃有余,像是已经见过了很多大场面。

  徽赤感受到了苏明安与苏文君之间的暗流,他们之间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无需言明的合作,这股暗流将其他人隔绝在外,连他也无法插手。

  这就是【主人公】之间的氛围……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时自己上前插话,也无法融入二人之间。他不是被世界眷顾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观。

  旁观到……直到苏文君死去。

  怀揣着烈火心脏的苏文君世主陛下如愿接触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开始就是错误,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终,他至少如愿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彻底的消弭,彻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么时候会坠落,你不知道黑洞会形成于哪个角度,你不知道蓝紫色的亿兆星云深处有多少欢声笑语,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数量级的智慧生命在这片漆黑天地高歌……”苏文君说,】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固定……那样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还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残缺亦是一种美,而我们已经忘却太久了……”】

  ……

  徽赤后来得知了这段苏文君的遗言。听完后,他驻足许久,久久无法走出。

  他并不嫉妒苏文君,相反,他抱有强烈的敬重与钦佩。苏文君能为了理想从一而终,明明全世界的权欲在手,却果断燃尽一切质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后果断终结自身,一点余烬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视,决绝得令人惊叹。

  因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无数次尝试却无法解脱的宿命——自由。

  触发罗瓦莎大重置也好,触发世界游戏大重置也好,触发宇宙庞加莱回归也好……苏文君希望濒临于深渊的世界不断从头开始,认为这样就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苏明安,永远站在他对立面。



第终章 涉岸篇【20】·“玫瑰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只是,令苏文君没想到的是——苏明安这一次真的走到了耀光母神与梦境之主面前。无数次轮回中,这一次居然有希望实现苏文君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不过,苏文君已经不在了,他向火飞去,毫不回头。

  留在这里的是徽赤。

  他为决绝的主君而怅然、叹息、遗憾、敬畏……倘若苏文君再坚持一会,是否就能看到苏明安如今走到的路?

  苏文君不在后……徽赤身上那层被屏蔽的薄膜消失了,人们终于看到了太阳之下的光华。原来这位教父,竟是这么耀眼夺目。

  ……

  玩家降临后的某一日。

  “吱呀呀——”

  金发赤眸的主教坐于洒满阳光的天台之上,果木色小提琴架在他的肩膀,小提琴声幽然流出,宛如溪水。

  在他脚下,一个召唤法阵亮起,随之,戴着葡萄花环的少年走出。

  ——永恒之主,第七席。

  尤里蒂洛菈环视了一圈,扫过花园里繁复的鲜花,落到主教身上。

  “罗瓦莎人,是你召唤了我?”尤里蒂洛菈双手抱胸,“有趣,像你这么低等的生命,居然找到了召唤高维的方法,读过的书不少嘛。不过我很忙,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祂显然对徽赤这种低等生命没有耐心,徽赤只不过是一个困在星球之内的生命,不值得祂浪费时间停留。

  徽赤微笑着开口:“永恒之主阁下,我听闻您想与耀光母神合作,以错误覆盖正确的世界线。”

  尤里蒂洛菈顿住了脚步,眼神斜睨,闪过一缕惊讶:“你?一介凡人,你如何知晓我们的事?”

  “在下侥幸拥有一些超越凡人的视野与智慧,若我说对了,且当我读得书够多吧。”

  “仅仅是推理吗?”尤里蒂洛菈笑了两声,突然感到有趣,“你们这种低等又短命的家伙,总能一次又一次刷新我的认知。连许多高维都无法勘破的阴谋,你却一句话就说破了。也许凡人的坚持与智慧总能突破极限。”

  徽赤停下拉弦,右手握着琴弦抚于胸口,微微躬身,“我的主君曾无比光芒万丈,覆盖了我千百年的光辉……现在只是容许我一个普通的配角,稍微绽放一些光辉。”

  “所以,你想说什么?”尤里蒂洛菈的语气满是戏谑,不认为徽赤能提出多么厉害的提议。

  凡人终究是凡人,就算侥幸窥见了神明的计划,又能做什么?

  天台的石砖晒得温热,边缘攀着新绿的藤蔓。金发的主教立于其中,一袭金白长袍铺散开来,像一朵静默绽放的花。他微微侧首,一双曾饱览典籍的赤色眼眸半阖,深邃如沉淀了百年的红酒。

  这个人明明是柔和的、端庄的、宁静的,尤里蒂洛菈却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头赤红的蟒蛇。

  赤红的蟒蛇,抬起下颔,缓缓开口——

  “您与耀光母神的合作基础建立于各取所需。祂需要您构筑梦境的权能,您需要祂的高维伟力来稳固这个庞大的沙盒,并最终达成您与诺尔阁下的目的——带走苏明安。”

  “然而,一旦梦境构筑完成,苏明安等人深陷其中,掌握着世界主权的耀光母神天然占据上风。届时,您如何确保祂会按照约定,将‘果实’完整地交给您,而不是在您触及之前就收割一切?”

  “要知道,苏明安……可是太诱人了。”

  尤里蒂洛菈抱着的手臂微微收紧,徽赤精准说出了祂的痛点,祂确实是和耀光母神虚与委蛇,互不信任。

  “您需要将那只老虎关进笼子里。”徽赤道。

  “荒谬!”尤里蒂洛菈嗤笑,“克里琴斯怎么可能自己进入猫箱?那等于主动将弱点暴露于人们眼前。”

  耀光母神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猫箱里,哪怕只是背景板,只要进入了这个猫箱,就存在被击杀的可能。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行。这相当于主动亮出血条。

  只要不进入猫箱,猫箱内的人们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选中祂。

  “祂当然不会主动进入。”徽赤的微笑加深了,笑容里充满了智慧,“但我们可以被动让祂存在于猫箱之内。”

  他略微停顿:

  “我的计划,分为四步。”

  “第一步,您只需要在猫箱内给我一个‘教皇’的身份,我会利用教皇的身份,在漫长的岁月中虚构出‘耀光母神’的形象。潜移默化地修改典籍、引导舆论,一点点地将‘耀光母神’的形象告知普罗大众。让他们逐渐相信、信仰、甚至狂热。”

  “第二步,信仰。当概念初步建立,我会让苦难者向祂祈求慰藉,让迷茫者向祂寻求指引,让‘耀光母神’深深嵌入这个文明。届时,祂将不再仅仅是外部的一个名字,而是罗瓦莎背景板的一部分,是世界逻辑自洽的一环。”

  “第三步,禁锢。当亿万生灵集体意识都坚定不移地认为‘耀光母神是罗瓦莎的神明’,那么,根据罗瓦莎的底层规则,会发生什么?”

  他直视尤里蒂洛菈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

  “祂会被‘锚定’在这个猫箱里。无论祂的本体是否愿意,祂的概念已经被集体意识不可逆地拖入了框架之中。从此,在这个沙盒内部,祂也必须遵守部分规则——比如,作为背景至高神,祂不能毫无理由地直接抹杀主要角色。比如,当‘勇者’遵循特定的传说、举起特定的‘圣剑’时……便拥有了‘挑战神祇’的可能性。”

  “耀光母神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祂若想以外部‘神明’身份强行干涉,可能遭到规则的反噬;祂若以内部‘魔王’身份应对,则必须进入挑战的剧情逻辑,面对集齐了‘弑神要素(圣剑、钥匙)’的勇者。”

  “我承认,我只是一介低等生命,生于罗瓦莎,长于罗瓦莎,死于罗瓦莎。我无法离开这个沙盒,亦无法掀翻这个框架。也许我穷极一生,也看不到宇宙的模样。”徽赤微微躬身,姿态谦逊,赤瞳犹如火焰,

  “我仅仅是为未来持剑弑神的勇者——苏明安阁下,创造了一个合乎此世规则的弑神舞台。”

  “我将不可名状之高维,拉入可被挑战的范畴;”

  “我令躲在幕后的母神,亮出了祂的血条;”

  “我将无形的创作者,转化为了一个可被挑战的猫箱顶点。”

  “这便是我作为一位久居主角阴影之下的凡人、一个读过许多书的配角……能为我们终结一切的救世主,所能绽放的最耀眼的光辉。”

  “也是我为您献上的,助您对抗耀光母神的锦囊之计。”

  天台之上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藤蔓的细响。

  阳光穿过男人微卷的金发,发丝边缘晕开一圈近乎透明的光晕。他的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和,但平静之下涌动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暗河。

  尤里蒂洛菈脸上的所有轻蔑与不耐烦都已消失无踪。祂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金发赤眸的主教,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真像一条可怖的蟒蛇。

  明明是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居然被人冠以谦逊、软弱、无能的印象。

  祂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以及被巨大惊喜击中的战栗。这一刻,祂甚至有些恐惧眼前的凡人。

  “……凡人,”良久,尤里蒂洛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郑重,“你的名字?”

  “徽赤。”主教微笑回答,阳光落在他身上,宛如加冕。

  ——他将通过漫长岁月的编纂与诉说,将猫箱之外的神,强制拉入猫箱之内。

  “你可知这有多困难?”尤里蒂洛菈忍不住道,“你只是一介凡人,祂若是察觉到了你的妄想,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胆大妄为者却仰头大笑。

  他笑得畅快,金发随之扬起,果木小提琴于身侧颤动。

  “那我更是得偿所愿。”徽赤大笑道,“祂若杀了我这个猫箱中的角色,祂便更加无可避免地进入了猫箱之内!同样算是达成了我的希望!只要祂进来了,有朝一日,祂定会被弑神者杀死!”

  ……疯子。

  尤里蒂洛菈盯着徽赤看了几秒,突然气势一松,不再压迫,询问道:

  “你们这种家伙的疯狂,真是各有方向。不过,我可以问问你为何而坚持吗?你似乎没有非常高尚的品格,也没有必须获得自由的理由。”

  徽赤想了想。

  一开始的理由,是因为不甘心成为配角,后来,是被苏文君的理想震撼到,决定相助。再后来……

  不,这些理由其实都不重要。

  他内心真正的理由,其实是……

  赤红的蟒蛇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答案,缓缓开口:

  “作为大哥,弟弟妹妹都在忙活,有人涉足高维,有人拼尽全力保护世界的火种,有人化作兔子引吭高歌,有人成为了主人公……我不能输给他们,我需要做点什么事出来,照拂他们。”

  他给了一个令高维意想不到的答案。

  居然仅仅是为了,照拂自家的兄弟姐妹。

  何等低微的答案,何等不伟大的理由……尤里蒂洛菈还以为会听到与苏明安类似的高尚理由,没想到却是这么小家子气的理由。但它却显得很真实,真实到眼前的金发男人忽然变得不再模糊,仿佛伸手可触,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皱纹与粗糙的唇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膜泛起的红丝与炙热的笑。

  可反差在于,他能为了这种理由,决意亲手杀死同为兄弟姐妹的徽碧,而徽碧也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

  尤里蒂洛菈怔了片刻,取出一朵淡紫色葡萄花,单手簪在徽赤胸口,用力按了按:“祝你成功吧……疯子。”

  这是祂答应结盟的信号。

  祂转身消失,毫不回头,背影甚至能感到一丝畏惧。

  小提琴的余音在阳光下袅袅散去,徽赤放下琴弓,赤红的眼瞳中,火焰终于开始安静而疯狂地燃烧。

  他知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将要做的,是窃取“母神”的名,编织“母神”的衣。

  作“母神”最亵渎的真教徒,作“母神”最虔诚的邪教徒。

  ——去赞颂祂的虚伪的名。

  ……

  “我会成为世界腐烂血肉的一部分,成为最烂最腐败的蛀虫。”

  “我会腐烂,会丑陋,会枯萎。我会成为这世界最坏的一部分,深挖它罪孽的源头,与它共同燃烧。会有人恨我,会有人厌恶我,会有人竭尽一切想除掉我。”

  “我将高高在上,俯瞰四方。”

  “我要为女神送一朵白色的雏菊。”

  “我要为女神送一匹鲜红的披肩。”

  “我要为女神送一顶华丽的冠冕。”

  “待到过路的旅人苏明安将这些送给我,我邀他共同谒见女神……”

  ……



第终章 涉岸篇【21】·“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来吧,过路的旅人,苏明安阁下。

  钥匙与圣剑您是否已准备好?猫箱中必要的“弑杀魔王”的要素您是否已准备好?

  舞台已经就位,我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请将手交给我吧,我邀您共同谒见女神……

  ……

  线条优美的下颌抵着果木色的小提琴托,金发的男人拉着琴弦。他闭着眼,身披华贵的教皇长袍,金银丝线刺绣的圣徽在光下流淌着神圣的光泽。

  光辉耀眼的穹顶之下,他的身边是弟弟的尸体。

  琴弓被修长的手指握住,搭上琴弦,旋律如叹息般流淌而出。

  是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

  苏明安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熟悉的音律,他仰起头,望向辉光万丈的高台。

  一百零二座圣天使的雕像围拢之下,粼粼彩窗照耀之间,身披长袍的教皇拉着琴弦。阳光被分解成无数道斑斓的光柱,如同神圣的牢笼,又如庆典的华盖,笼罩着他。一束光恰好穿过描绘着“羔羊献祭”的彩窗,将血红的色块投在苍白的脸颊旁。

  ……来吧,过路的旅人,苏明安阁下。

  男人赤红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底翻涌着沉入污浊的清醒与疯狂。

  苏明安向前走,手指搭上圣剑的握柄。

  ……钥匙与圣剑您是否已准备好?猫箱中必要的‘弑杀魔王’的要素您是否已凑齐?

  徽赤缓缓睁开双眼,指尖按揉着琴弦,乐声毫不温柔,更像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反叛。音符时而低沉,时而攀升,带着病态的热切与明亮。

  彩窗的光影随着日头微微偏移,掠过他微微颤抖的嘴角。

  ……舞台已经就位。

  苏明安一步步登上台阶。

  琴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与一百零二座沉默的圣天使对视。如同鼓噪的心跳,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我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男人拉得愈发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金色的发梢扫过镶嵌着宝石的衣领。这一刻,他不再是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主教,也不再是野心勃勃的疯子。

  仅是一个人的独白,一个时代的注脚,一场盛大阴谋的乐师。

  一位最虔诚的渎神者,最清醒的沉沦者,最温柔的刽子手。

  ……请将手交给我吧。

  悠长的音符缓缓拉出,悬浮于飞舞的光。

  徽赤保持着结束的姿势片刻,缓缓放下琴弓与小提琴。他睁开眼,赤瞳中燃烧的火焰已然沉淀为深不可测的暗红。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弟弟徽碧平静的脸上,然后缓缓抬起,与旅人对视。

  漆黑的眼瞳,静默与其交接。

  “可以交给你吗?”教皇在微笑。

  “当然。”旅人毫不犹豫回答。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

  一个邀请,一个宣告,一个序幕拉开的微笑。

  他伸出了手。

  “……我邀您,共同谒见‘女神’。”

  ……

  “轰隆隆——!”

  仿佛沉睡的巨兽翻身。宏伟的圣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石柱微微震颤,穹顶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埃。

  殿外正在鏖战的吕树等人同时感到脚下虚浮,攻势为之一滞。他们惊愕地抬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世界的剧变。

  “什么情况?”安岛涵子握紧魔法杖。

  “里面发生了什么?苏明安有事吗?”西宁停下嗡鸣作响的摩托车,摘下头盔。

  “我们要进去吗?”

  “吕树……吕树已经冲进去了!”

  漆黑的暗影一闪,手握镰刀的白发青年撞碎大门,冲进了摇摇欲坠的宏伟圣殿,细碎的光粒不断下落,宛如一场浩大的夕阳落暮。

  然后,天穹“睁眼”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天空,察觉到了一种超出认知的恐惧与渺茫。

  犹如冷漠日轮般俯瞰众生的金色巨眼,迸发出炽烈的赤红色,如同熔融的岩浆,从瞳孔最深处晕染开来,迅速吞噬了庄严冰冷的金色。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苍穹之眼便化作了两颗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球,带着被亵渎的狂怒,死死“盯”着下方震颤的圣殿。

  殿堂仿佛被赤红之眸点燃,所有描绘耀光母神的壁画发生了诡异的转化。母神悲悯垂目的轮廓如同被火焰舔舐,五官开始软化,化为了鲜红的色彩,犹如一头凝目相视的狮子。

  ——祂的面目,正在被强行统一,被锚定成“赤瞳金发”这由徽赤漫长岁月灌输的概念形象。

  世界树下,千琴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垂向地面,瞳孔急剧收缩,她望着天空两颗仿佛在滴血的赤红巨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发生了什么?神殿那边发生了什么?

  “克里琴斯……”菲尼克斯望向天空,嗓音近乎失声,“祂的脸……被……”

  “疯子……真敢做啊……”震惊之余,菲尼克斯竟升腾起一种近乎欣赏的骇然,他忽然大笑,“哈哈哈哈……把神拖下神坛,给祂套上自己打造的‘脸’和‘名’……!!”

  “不……不!!!”一名老修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渎神……这是渎神!母神啊……您的容颜……”

  年轻的修士们呆若木鸡,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看到那双如教皇一般赤色的眼瞳,映在母神的脸上。

  侍女眉眉端着香炉站在最后,她不解地眨了眨眼,不理解眼前的一幕是何等意义。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果,今夜过后,她便要返乡,给弟弟妹妹带去宫里好吃的糖果……

  一个凡人,用漫长岁月为杠杆,以集体信仰为支点,悍然撬动了神明在世间的定义。

  室内,徽赤站在壁画之下,站在天光之下,耀眼得璀璨夺目,他的一袭教皇长袍迎风而起,渐渐流作璀璨光华。庄严的线条变得柔和,男性的裁剪隐约向着更古典、更庄严、带有神话时代女神风格的长裙廓形演变。

  虽是女性风格的衣着,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仿佛不具有纯粹的性别定义。

  不,应该说,不是他像背后的耀光母神,而是背后的耀光母神壁画……渐渐趋向了他。

  他面对着苏明安,身形显得璀璨而狭长。

  “概念真的很有趣。”他握住了苏明安的手,

  “在一个人人都奉承神谕之上的世界,只要有人掌握了神谕的解读权,那么,无论他如何曲解神明的意愿,其他人都会追逐他的诠释。”

  他张开另一只手,掌心仿佛一颗捧着罪恶的红苹果:

  “梦境之主观测一切,但当祂虚构的那些‘设定’被遗忘了,祂的神国亦不存在。”

  “——【那么,如果我塑造了一种完全符合人们对耀光母神期待的形象,向人们定时传递满足他们愿望的形象与神谕,是否可以视作……】”

  他的瞳孔愈发狂热,

  “——【我重塑了耀光母神的概念】?”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噼噼啪啪……”

  火光燃烧。

  红发的摄影师坐在火堆前,望着黑色的匣子在火焰里渐渐化为灰尘,光火映照在她脸庞,她静静注视着光尘飞舞,宛如萤火虫飞向窗外。

  她最终选择了烧毁匣子,但只是烧毁了一个空匣子。匣子内的徽赤的罪证等物,她都取了出来,存在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公开耀光母神是邪神,一切都交给苏明安最后的神战,交给苏明安来处理,她不能宣判母神的正义性。自然,她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成神路。

  她不是滥好人,也不可怜那位侍女,她只是……不想贸然这么做。

  交给队长吧,队长有能力明辨是非,他会为了那个无比广博的理想,作出最有效的决定。

  她想起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为了保护一些战争的潜伏者,她曾被迫烧毁了他们的身份证明,甚至要亲眼看着他们被处决……她作为握着笔和真相的记者,却只能保持缄默,在发回的电文里写下相反的事实,将英雄渲染成叛徒,将牺牲扭曲为罪有应得。

  不知不觉,她学会了不再深切地共情,可是,为什么当这种剧烈而熟悉的感情开始涌动时,她感到如此地难耐和痛苦呢。

  这痛苦带着灰烬和尘埃的味道,令她想起了连绵的战火。

  “原来……”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是代价。”

  只是一次,她便痛苦至此。而苏明安又经历了多少次相似的疼痛呢。

  火光舔舐着匣子残存的边角,忽然,昭元怔了一下,用火棍轻轻一挑,是一张边缘烤得焦黄卷曲的信笺,它黏在匣子暗格里,直到此时才露出边角。

  她连忙将其救出,抖落火星,满目皆是徽赤漂亮而华丽的文字,这似乎是他写的一个童话。

  对于徽赤的品味,昭元实在不敢恭维,之前辣眼睛的文字已经让她大跌眼镜,但这似乎并不一般。

  她展平泛黄的信纸,轻轻阅读。

  ……

  【从前,有一个固执的农夫。】

  【他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他气质不凡、谈吐文雅,却生活在罗瓦莎最偏僻的角落,耕种着一片田,守着一座破败的小神殿。】

  【原来,他是一个长生的疯子。】

  【他竟然要在这个没有耀光母神信仰的世界里,创造耀光母神的概念,无论付出多少岁月为代价——以“一人”之力,让人们相信“一位神”的存在。】

  【他在破旧的墙壁上绘制了一枚简单的徽记:一个由麦穗环绕的眼眸。偶尔有路过的流浪者,农夫会分给他们食物和水,指着赤金色的徽记说:“这里供奉的是一位仁慈的‘守护之眼’,祂庇佑迷途者能得到安宁。”】

  【起初无人相信。但农夫日复一日地帮助人们,带来草药,开垦菜畦,喂饱流民的肚子……人们渐渐相信,应该确实有这么一位神存在,所以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虔诚。】

  【第一个皈依者,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老兵,他名叫斯年。他跪在农夫面前。】

  【“大人……您说的这位‘神’,真的……会看顾我们这些渣滓吗?”红发的狼族男人涕泪纵横地询问。】

  【农夫扶起他:“当然,你们迟早会站起来,成为骑士。”】

  【老兵浑浊的眼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成为了第一个“骑士”,尽管他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和一件修补过的皮甲。】

  【农夫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被遗弃的孩子——失去父母的孤儿、被家族丢弃的婴孩、在贫民窟野草般求生的少年少女……他将他们带回,作为修士与修女的种子,亲自教他们识字、算数、草药知识、历史与地理。】

  【他将赤金色的徽记绣在最聪慧的几个孩子的衣襟上,告诉他们:“这是‘守护之眼’的标记,佩戴它,意味着你愿意帮助他人。”】

  【孩子们懵懂地点头,他们喜欢这个总是带来食物和故事的金发先生。】

  【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孩子们逐渐长大了,他们外出谋生、嫁娶、传教。信仰被带到附近的村庄与小镇。】

  【农夫的足迹随之扩大。他不再局限于小神殿。他行走在乡间,帮助农民解决庄稼的病害;他出现在瘟疫流行的村落,不顾危险控制疫情;他凭借对律法的熟悉,调解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纠纷。】

  【每一次“奇迹”之后,他都会将自己的功劳,归功于“守护之眼”对信徒诚心的回应。】

  【——他用“人”的知识与能力,去编纂一位“神”。】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耐心的过程,如同水滴石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农夫的容颜依旧年轻。他遭遇过无数次怀疑,遭到旧神祭司的暗中迫害。有追随者动摇离去,有精心培养的后辈夭折,有据点被摧毁。】

  【他被砍断过臂膀,戳瞎过双眼,甚至被架在木头上焚烧,然而他拥有第七席赐福的不灭的身躯,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生。直至人们逐渐认为母神真的存在。】

  【逐渐地,信仰“守护之眼”的民众,已遍布罗瓦莎许多行省,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时,农夫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

  【在一场丰收庆典上,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巨大的赤金徽记。他面对着下方成千上万双充满信赖的眼睛,声音传遍全场:】

  【“吾等所信奉的,给予我们互助之勇气、探索之智慧、丰饶之希望的至高存在……其真名,并不仅是‘守护之眼’。”】

  【他停顿,寂静笼罩全场。】

  【“自亘古便注视着罗瓦莎,期盼万物和谐、文明昌盛的意志……”】

  【“将恩典化为我们双手的力量、将神谕化为我们心中善念的至高之源……”】

  【“其名是——”】

  【他张开双臂,赤瞳中仿佛有神性光芒燃烧,声如洪钟,震撼天地:】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今日,祂将孕育万物启迪智慧的‘耀光’与‘慈爱’,照耀祂的子女!”】

  【“请让我们回归母神期许罗瓦莎应有的模样——一个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依靠双手与智慧创造幸福的应许之地!”】

  【“从今日起,让我们以‘耀光’为名,以慈母为念,将存在于我们心中的善与光传递至罗瓦莎的每一个角落!”】

  【“请相信祂的存在——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原野。无数人热泪盈眶,他们长久以来的信仰有了一个辉煌的名字。】

  【农夫立于欢呼的浪潮之巅,面色平静,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耀光母神的概念,终于出现在了全世界的眼中。】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眼中最虔诚、最忠厚、最仁善的农夫,如此虔诚地推崇神明——是为了杀死祂。】

  【唯有祂存在于人们眼中,祂才能被杀死。】

  【从此,世间开始流传“耀光母神”的教义——由农夫呕心沥血数十载,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千万人,亲手“正名”的教义。】

  【一个虚构的神,因无数人真诚的信仰与践行,而被全世界认可。】

  【一个高悬世外的“耀光母神”概念,被强行拖拽而下,落入了这个猫箱。】

  【他是“罪人”。】

  【随着岁月漫长与权力扭曲,属于爱与美好的初心逐渐被腐朽的教廷与权力阶级替代。信仰变成了盲目,人类开始失去对科学的敬畏,转而狂热追逐神明,甚至开始了异端审判与魔女火刑,这是他不可避免的失误,也是信仰发展到最后必然的结果。】

  【他亦是“圣人”。】

  【带来“弑神”希望的,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拉入猫箱的,以“人类”之力创造“神明”之概念的,】

  【——圣人,与罪人。】

  ……

  【最后一日。】

  【农夫坐在被书籍包围的书桌前,就着窗外第一缕天光写信。】

  【关于雨季来临前加固老教堂的建议、给边陲小镇的学者的回信、给几个退休的老神官的问候信……每一封都仔细封好,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他召见了宫内的执事,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交代:“……这些侍女在宫中年满五年,做事勤恳。我已联系了城东的织造坊、圣玛丽安娜女子学院工场、还有几家信誉不错的商会。请按照她们各自的意愿和特长安排见习岗位。告诉她们不必担心,我已经打点好了。”】

  【执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困惑,毕竟这不像教皇日常会关心的小事。】

  【但农夫只是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午后,农夫联络了分散在罗瓦莎各处的几百名下属,要求他们在仪式日开始后,即刻带领所有人撤往安全区,无需等待指令。】

  【下属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直到有一位跟随了几十年的心腹缓缓开口:】

  【“保重,陛下。”】

  【随之,无需多言的告别,一声声响起:】

  【“保重。”】

  【“保重,陛下。”】

  【“保重……”】

  【法阵的光芒逐一熄灭,农夫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合上了地图册,仿佛合上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

  【农夫的弟弟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兄弟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弟弟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议廷内部几位实权派人物贪腐、勾结境外势力的铁证。】

  【“都安排好了?”农夫问。】

  【“嗯。”弟弟推了推眼镜,碧色的眼眸依旧冷静,“我‘死后’,这些东西会像瘟疫一样传开。足够他们混乱一阵子。”】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彩窗,将影子拉得很长。】

  【“匕首。”弟弟提醒。】

  【农夫从抽屉里一柄镶嵌着赤红宝石的匕首。】

  【弟弟接过匕首,掂了掂,嘴角竟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手感不错。谢了,兄长。麻烦到时候动手轻一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农夫抬眼,轻声道,“如果被杀的能是我……”】

  【“没关系,都一样。”弟弟制止了农夫的感慨。】

  【弟弟将匕首收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茶里少放点糖,你最近睡得不好。”】

  【“咔哒”。】

  【门轻轻关上。】

  【黄昏。】

  【男人开始收拾他的藏书。他将笔记和散乱的手稿一一挑拣出来。有些是神学典籍,有些是历史文献,以及他自己的创作手稿——霸总的、无限流的、权谋的、虐恋的……每一本都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严谨得像在撰写学术论文。】

  【这是他学习耀光母神,站在“掌控者”的角度,以此判断自己最后的人设极限可以到什么地步。】

  【他将珍重的藏书打包,写好地址,诸如大陆各处的大学、图书馆与福利院,让心腹送出。】

  【夜幕降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喧嚣与安排都已远去。他点亮一盏铜制台灯,从罐子里取出少许东境的红茶,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水汽氤氲升起,醇厚的香气弥漫而开。】

  【他取出一个黑匣子,将挑选好的文件、密令、契约、手谕……一份份放入。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整理普通的档案。最后放入的是一张写满了关于“游戏”思考的羊皮纸。】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放好了匣子,仿佛等待一位预约的访客。】

  【一个探索者在完成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布局后,将自己作为最后一块拼图,放入了这场宏大的叙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星辰寂寥。】

  【男人伏案的背影,被月光温柔地包裹。】

  【仿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满地都是六便士,”】

  【“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月亮与六便士》】

  ……

  “——苏明安!”

  大门被冲破,满身鲜血的吕树冲了进来,他负着沉重的漆黑羽翼,手握镰刀,血珠顺着脸颊与胸膛滑落。

  他望见,神子站在最高的台阶,以居高临下之势,将一支墨金色的羽毛笔刺入了教皇胸膛。

  笔锋尖锐,宛如利刃。

  温暖的金黄流过指尖与手掌,仿佛能触及人心的炙热。

  金发微卷的男人半阖目,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已止音,手中琴弦下垂,嘴角渗出血珠。

  这一幕令人望而却步。然而内心的担忧胜过了太多,吕树大步向前,握紧镰刃——

  台阶之上的神子望过来,双眸荡漾着金色的明光:

  “吕树……我没事,请在那里等一下我。”

  苏明安怕吕树过来会被卷进来。

  吕树确认苏明安没事,缓缓停步。

  光华如日色,如月光,映照着满地的碎钻,宛如一颗颗价值千金的六便士。

  “……您知道吗?苏文君占据太多的光辉了,在这个世界里。”徽赤望着苏明安,金发渐渐变长,

  “他的死亡,我推了一把,祈昼推了一把,暗地里的诸多推手,甚至一直伴随您的两位恶魔都推了一把。最后,您斩杀了他,他得偿所愿。”

  “他是光辉,令整片星河都黯淡无光。”

  在原本未被覆盖的“正确”世界线里,苏文君是从草根攀爬至顶点的世主,徽赤是他的影子,被过于耀眼的光芒掩盖。

  徽赤并非有意藏拙,而是内心的渴望与光华在“苏文君”的主题下没有展开的空间。

  直至苏文君得偿所愿,主动赴死,以决绝的方式完结了自我。

  ——然后,新的剧本诞生了。

  ——一个以徽赤和徽碧为核心,围绕“耀光母神”信仰与篡改展开的剧本。在第七席的介入下,覆盖了原先的世界线。他们二人被设定为最终的反派BOSS,是阻碍世主遗子苏文璃的守旧势力。然而,徽赤凭借觉醒的意志看穿了这个剧本。

  不依赖于蛮力与牺牲的堆砌,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几百万人厮杀得血流成河。

  人们不再是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他们开始挣扎,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苏明安一定能看穿自己的布置,所以等在圣殿,等这位救世主来。

  有一瞬间,许许多多的画面都连了起来,变得有因有果。

  房间里荒诞的手稿……

  第七席的参与……

  徽碧心甘情愿的赴死……

  广场上作为祭品的无数生命……

  由亿万憎恨与祈愿铸成、理论上足以“弑神”的圣剑……

  男人的身影变得明亮而虚幻,仿佛要与身后壁画上的赤红巨眼融为一体。

  整座殿堂随之震动,苏明安掌中炙热滚烫。

  奔涌的赤红光芒中,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人虚幻的唇瓣微动,做出了一个口型。

  赤红巨眼的中心,徽赤虚幻的面容隐约浮现,他在奔涌的赤红光芒中,微微抬起了头。

  隔着虚幻与真实的壁垒,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明安的脸上。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笑声。

  是那位教皇温雅而畅快的笑声。

  在漫长而连绵不休的求道之后。

  在寒冷而枯燥乏味的求解之后。

  仿佛能想象,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真正的、毫无负担的微笑。

  “作为神明以下最后的反派,我该消失了……”

  “若你真的斩破了一切的桎梏,成为了最后的英雄……”

  “若你走完了这一段长长的路,安眠在温暖的春风中……”

  “若你走向了银河深处,再也不被困在文明的谜题之中……”

  “到时候……请亲口告诉我……”

  “嗡——!!!”

  壁画瞬间活了过来!赤红的巨眼猛地睁大到极限!

  仿佛被算计的耀光母神,在愤怒,在咆哮!

  整个圣座之间彻底化为光的海洋,壁画上的诸神与天使纷纷碎裂、剥落,只有赤红巨眼占据了全部视野。

  天空之中,横跨天际的巨眼爆发出照亮整个罗瓦莎的强光,无数信徒与生灵在光芒下瑟瑟发抖。

  “苏明安!”吕树惊呼一声。

  “你自己小心!”苏明安喊道。

  他握紧了手中仿佛在渴望饮血的圣剑。

  剑身之上,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与殿堂内赤红巨眼的光辉交相辉映。

  壁画彻底化为一片空白,只留下斑驳的墙壁底色,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与赤红交织的光点,如同一场盛大无声的雪。

  站在大雪中,苏明安仰头望。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犹如红宝石般的眼睛。

  “请告诉我……”

  男人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的、燃烧殆尽的赤金色余烬,他抚了抚胸口的葡萄花,身影彻底湮灭,仿佛一头主动走入囚笼的赤瞳之兽。

  那条路无法回头。而他,甘之如饴。

  ……

  “我是否,真的拥有了一颗漂浮在天花板的金苹果?”

  ……

  ——人类究竟要拥抱多少黑暗、浸染多少污泥,才能证明灵魂的独立,而非仅仅是对光明虚妄的模仿?

  ——如果一颗种子被强行嫁接上毒藤的基因,它最终盛开的,究竟是玫瑰的芬芳,还是为神明掘墓的怨毒之花?

  “旅人啊,”

  “……希望你喜欢这个我与弟弟亲手打造的故事。”

  ……

  苏明安对准绘着耀光母神的壁画与神像高高举剑,手掌炙热滚烫。

  思维被无限拉伸的瞬间,曾经困扰苏明安的关于徽赤的种种猜测——如同沙堡轰然崩塌。它们都太“小”了,太“沙盒内”了。它们都还局限在“一个人为何要帮助或阻碍另一个人”的逻辑里。

  玩家能够掀翻游戏的棋盘。

  ……

  “轰——!!!”

  圣剑斩落!

  赤红巨眼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飘零的尘埃。

  “铮——!”

  光被从中劈开,如同摩西分海。剑锋所向,壁画上的赤红巨眼发出哀鸣。

  “咔嚓!咔嚓嚓——!”

  苏明安紧握剑柄,咬紧牙关。

  细密而恐怖的龟裂声,以剑锋落点为中心,呈放射状蔓延!

  赤红的瞳仁如同破碎的琉璃大片大片地剥落。环绕的苍白手掌痉挛着化为飞灰,掌心镶嵌的无数眼睛同时爆开,金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寸寸飞散!

  “轰隆隆——!!!”

  如同山体滑坡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承重的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墙壁上的壁画与雕塑也未能幸免。描绘诸神史诗的瑰丽画卷化为飘飞的灰烬。屹立千万年的天使与圣徒雕塑拦腰断裂。

  殿堂之外,广场之上,人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象征着耀光母神人间至高权柄的世主宫殿,高耸入云的尖塔与厚重如山的主殿猛地向内收缩。

  下一刻,无数道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剑光,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从宫殿中爆发而出!瞬间刺破了飞舞的砖石,将晦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罗瓦莎仿佛都在这一剑的余波中震颤。

  圣座之间内部,苏明安保持着挥剑向下的姿势。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扯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静的眼眸。圣剑深深没入壁画位置,剑身嗡鸣,似在欢唱,似在哀悼。

  透过裂口,他看到外面在能量冲击下摇曳的广场、惊慌的人群、天空中光芒明灭不定的巨眼。

  他身后,吕树撑开了残破的蝠翼,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崩塌坠落的碎石。

  “呼……”

  这一瞬间,一朵残破的、轻飘飘的葡萄花,不知从何处而来,静静飘落身前。

  它的花瓣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像一颗掉在月光下的六便士。

  ……

  “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很适合睡觉……”

  “文君,我也先睡一会。我们都该休息了……”

  ……

  “噼噼啪啪……”

  火焰燃到了最后,昭元拨弄着木棍,让黑匣子烧得彻底。她呆呆地托腮坐着,内心百味杂陈,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自己真的是一个笨蛋吧。

  为什么不珍惜近在咫尺的成神路呢。

  她摆弄着破碎的纸屑,防止它们烧到珍贵的典籍,忽然,她眼睛眨了眨,望见瓷杯之下有一张折叠的报纸。若不是火光旺盛,照亮了桌面,她还真没发现。

  “……报纸?哪一天的?”

  她抽出这张报纸,拂去表面的浮灰,小心地展开,一行粗大的标题映入眼帘《帝师蒙难,世主继位!》

  她一愣,望向标题之下的小字:“教皇徽赤疑似遭魔气侵蚀,袭杀帝师徽碧,教会与议廷陷入空前内乱……”

  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日期赫然是明天。

  ——这是一份早已印刷好,预备着明日发出的报纸。

  报道的措辞冷酷地叙述了事件经过:教皇徽赤于昨日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杀害了前来商讨要事的帝师徽碧。目前,教会高层已紧急介入,呼吁信徒保持冷静……

  这无疑是徽赤自己为自己准备的。

  盖棺定论,如是尘封。

  “……经初步调查与圣物共鸣检测,基本可确认,教皇徽赤陛下遭致魔气侵蚀,神智蒙蔽,故而铸下此等令人痛心疾首大错,详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昭元的指尖抚过冰冷的墨字:“……徽赤被魔化,故而杀死了帝师,将受审判。”

  她低声念出了最后的定论,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藏书阁里异常空洞。

  这就是他的故事。在绝大多数人即将知晓、深信不疑的历史里,他将作为一个被魔气腐蚀、背叛信仰、杀害至亲的教皇而被记录。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清醒都被压缩。

  抗争敌人,抗争命运,抗争世界的虚妄……

  未来无数人阅读这份报纸时会感到震惊、愤怒、叹息,他们会讨论教皇的堕落,会感慨帝师的忠义,会在茶余饭后作为谈资。

  “噼噼啪啪……”

  火焰燃烧着,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如同濒死的心脏。

  一张报纸,他的故事。

  两个人永恒的抗争。

  ……



第终章 涉岸篇【22】·“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罗瓦莎,东区,沙漠国道。

  一辆破旧的重型皮卡在沙地上疾驰,一群小青年挤在车内,好奇地左顾右盼。

  烟灰时不时飘出窗外,驾驶员是一位面带疤痕的男人,胡须拉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搁在窗外抽烟。

  “——我靠,什么情况,天亮了!”

  一个圆圆的棕色脑袋探出了头,看到远方飘摇而起的光火。

  “汪哥,把头收回来,别撞到了!”陈宇航连忙把好奇宝宝汪星空拽回车里。

  前往中央国的护送小队,这一路顺利通过了几个传送阵和防线,谁知天色渐晚,天空却是越来越亮。隔着城市老远,汪星空就瞧见了巨大的眼睛。

  斯年瞥了一眼,慢悠悠地点了根烟:“慌什么,神仙打架,火烧不到我们身上。”

  汪星空立刻点了点头。

  世道崩坏,秩序混乱,他们这一路如此顺利要多亏了斯年。当初,他们刚驶离战场不久,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堵在道路中央,还是斯年好说歹说让他们过去了。

  这段时间,斯年充分展示了什么叫“生存智慧”。伪装成难民的劫匪、坐地起价的奸商、趁乱勒索的小吏、真假难辨的求助者……每一次,几乎都是靠斯年匪夷所思的老兵油子生存法则化险为夷。

  装傻、充楞、示弱、耍赖、坑蒙拐骗……

  队伍里其他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渐渐习以为常。

  他们站的地方太高了,被“文明”“诸神”“命运”“自由”等高洁的词汇糊了眼,从未想过罗瓦莎底层会是这个模样。

  终于,破破烂烂的皮卡抵达了有传送阵的大城市,经过传送后,他们抵达了中央国附近的定居点。

  到了这里,就只需要等待苏明安的信号了。当苏明安那边拿到圣剑,他们一行人就赶去交接。

  “为啥不现在去?”汪星空傻傻地问。

  “那边乱得要死,全场都是祭品,你确定你能活得下来?”梳着金色马尾,一副大小姐风范的杭心哼了一声,“当然是等他们出来。”

  ……好吧。汪星空举手投降。

  这个定居点是一座位于城市之外的小聚落,足够混乱,便于隐藏。

  一行人进入了定居点。

  高耸入云的世主宫殿就在远方,惊天动地的剑光偶尔传来,天空时而惨白如昼,时而暗沉如夜,偶尔吹来一阵夹杂着焦糊味的热风。但定居点里的人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歪歪斜斜的窝棚、帐篷、临时居所。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廉价香料和食物混合的气味。人们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眼里满是麻木的忙碌。

  陈宇航看到用发霉的面包交换生活必需品的人。也有聚在一起,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盘大声争吵的人。经常传来孩童尖锐的哭喊和女人尖利的咒骂。

  “唉……”

  他捂着耳朵。

  莫言眉头紧锁,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环境。王珍珍抱着书,目光冷静地环视。

  陈宇航有点不安,这里和他想象中的“英雄降临之地”完全不同。

  “为什么……明明不远处就是有关整个世界命运的地方……”他脑中徘徊着,“为什么这里会那么……平庸。”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纸条已经烧了,苏明安写的那句“弑杀神明”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在这样的地方等待命运的召唤,感觉……格外荒诞。

  英雄就是在这样简陋的地方等待交接吗?

  圣殿呢?地下圣堂呢?插满十字架的坟场呢?天空岛呢?为什么许多游戏里描绘的大型最终场景,这里一点也不像?

  原来罗瓦莎底层,是这个模样……他脑海中五彩斑斓的传说渐渐开始褪色。

  突然,筱晓的脚步顿住了。

  “你们看……”他颤抖道,“那个人是不是……”

  他们的目光看向一栋三层小楼,透过窗帘缝隙,屋内点着温暖的灯火,木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母亲,正低头温柔地给对面的少女喂着什么。

  少女大约十几岁,扎着辫子,一边吃一边仰着脸对母亲笑,眼睛亮晶晶的。

  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面包和汤的热气袅袅升起。

  宁静,温馨。

  足以让人知晓这对母女的生活有多么幸福。

  然而,筱晓和王珍珍的身体都僵硬了。

  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他们是谁?”

  王珍珍捂住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筱、筱晓哥哥……那,那不是……苏明安的……妈妈?”

  陈宇航离得近,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凝神看去。苏明安的母亲竟然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

  他的母亲为什么养着别的孩子,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甚至在这种时刻,还在喂孩子喝汤?

  她不爱他吗?

  “嘘……”筱晓反应很快,立刻拉起几人离开,“这不是我们要管的。”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低调。尽管他心里也很愤慨,一位母亲怎么能偏心成这样,宁愿养别的世界的小孩也不在乎自己的亲儿子,但他知道自己管不了。只希望苏明安不要知道这件事。

  他们架起火堆,等待着消息。

  寒夜渐深,远方宫殿方向的轰鸣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

  “吃吧,垫垫肚子。”斯年把食物分给大家。

  汪星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立刻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说:“斯年大哥……你真是神了。要是我,连块发霉的饼都搞不到……你怎么做到的?”

  斯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在这里,钱不一定好使,得懂这里的规矩,知道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要避开。我看到了一个独臂老头,他以前是厨房打下手的,爱抽烟,我用半包烟丝换的这罐汤。”

  汪星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一直觉得斯年就是个喜欢耍滑头的老兵油子,但这一路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斯年这种摸爬滚打的生存智慧,恐怕比莫言大哥那套正大光明的剑术还要实用。

  “哎,你们真是从明溪校园的副本里出来的?”这时,一直好奇的王珍珍憋不住了,问及汪星空和陈宇航。

  陈宇航张了张嘴,他总觉得自己从副本里出来,就是玩家们眼里的npc,像是低人一等……

  “啪!”一个阳光的声音响起,汪星空拍着陈宇航的肩膀,“是啊!我是陈宇航的好哥们!日子过得按部就班,上学、考试、听爸妈唠叨,太没劲了。我想着人生不能这么一眼望到头,我们就下来了。”

  “真是汪哥啊!”筱晓也探来了头,“我们在第三副本见过的,还记得我吗?我是奶爸,我捡到了你的人皮。珍珍是我救的学生。”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嘛……”汪星空挠了挠脸,“其实大家都说,门徒游戏是世界游戏的冒牌货。所以,那个,我应该,不是真货吧……”

  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筱晓和王珍珍,他知道自己应该不是玩家们熟悉的汪星空。

  他也许只是个……冒牌货而已。

  爸爸妈妈都是翟星人,而他的本质是npc,根本就无法相认吧……

  莫言见此,连忙解围道:“到我了到我了。那个……大家好,我是学剑的,实力还可以,听到这边有护送任务,我就来帮忙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王珍珍顿时忽略了汪星空的尴尬,“剑门!逍遥子!”

  莫言瞬间脸颊爆红。

  他还没阻止,王珍珍蹦跶了起来,捡起一根木棍,唰唰唰一阵挥舞,铿锵有力地喊着:

  “韶华白首,不过一瞬。天道恒在,往复循环——”

  啊啊啊啊啊——莫言双手僵住,脸颊通红。

  他挥舞着手臂,想让王珍珍别再表演了,他不要看这个啊!

  “大道之争,吾辈又有何惧!”王珍珍笔直举起木棍,仿佛刺破天空,高声道,“剑门逍遥子之徒莫言,领教尔等高招!”

  “好了好了好了!”莫言脸颊红润,连忙拉着王珍珍坐下,“别别别,我喊你姐了。姐!停下。也不是每个场合都能用,必须是我有必死的决心时才会说这段话。算起来也就两次啊!”

  “但是莫言大哥活下来了啊,不如说是必胜词吧!”

  “嗯哼哼……”莫言顿时有些得意,又有些脸红,“没错,必胜词!”

  不过要是不胜,他也走不到今天,这应该叫作幸存者偏差……

  师父教过,战斗要一无所往,把任何顾虑都抛在脑后,心中唯剑。正是这番剑心,才让他面对死亡毫不畏惧。

  旁边的一对母女塔利亚和杭心听着,塔利亚看向众人,郑重道:“我无比感激你们的到来,异界的勇士们。请你们务必不要在意一些自私者的言论,只要你们能救下这个世界,哪怕是取走我的生命都无所谓。”

  “您客气了,我们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伟大。”莫言连忙摆手,“当然,大哥是很伟大的!”

  “所以,我也无法理解……”塔利亚回握女儿的手,“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他并不是罪恶的孩子,为什么会那样呢?”

  沉默持续了一会。

  没有人能解答,或许只有林望安自己心里清楚。

  “你两呢,你两还没说呢?”为了打破沉默,汪星空盯上了筱晓和王珍珍。

  小情侣对视,笑了出来。

  “我和珍珍就是普通的玩家啊。”筱晓搭住王珍珍的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什么爱恨史诗。和大多数玩家没什么不同,平静地冒险,平静地度过日子,今日的护送算是我们参加的最了不起的事件吧,以后说给邻居亲戚都有面子。”

  “嘻嘻,我们是为了攒以后买房的积分才来的。”王珍珍笑道,“要想以后过得好,得多攒点积分呀,冒点险就冒点险吧。”

  “我会保护珍珍的。”奶爸郑重地拍了拍胸膛,“就算有高维挡在我面前,就算天地轰然倒塌!”

  王珍珍笑着锤着他的肩膀:“要是天地真的塌下来了,你要第一时间扛起来啊!”

  “从今往后,保证不让珍珍受到伤害!”筱晓举起手指发誓。

  他的信誓旦旦让一群人哄堂大笑,火堆噼啪作响,每个人脸上都显得红润。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来历,不同的理由,一群人聚集在这里。

  逃避平淡的冒险之心、报恩践诺的侠义之情、受友所托的厚重责任、渴望幸福的甜蜜之爱……一群为了各自目标汇聚于此的同行者,分享食物、温暖与爱。

  小小的篝火旁,陈宇航安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他来自普通的高中教室,没有玩家们穿越世界见证无数悲剧的史诗,没有罗瓦莎本地人的力量和传承。他只是个被意外卷入的、再平凡不过的少年。

  好在他的身边还有汪哥,与他一样。

  坐在这里,听着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闲侃,少年好像逐渐理解了为什么大人们喜欢过年坐在一起侃天侃地。无边无际的浩瀚天空之下,任凭远方大风大浪,世界仿佛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唯有最朴实的语言,缓缓托起了无数种伤痛、执着、牵挂、羁绊、愿望、理想……

  是啊,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即使人类相比于宇宙的浩瀚,真的只有短短一瞬……也不是毫无意义的。

  即使是注定被掩埋的沙海,即使脚印不会留下,此时的温暖与感动……也是有意义的。

  那位救世主,苏明安,他也是怀揣着相似的想法与愿景,因此永不言弃吗。

  他们就是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哪怕有危险,哪怕只是个中二的孩子,那又怎么样。

  他不后悔来到这里。汪星空这个好哥们还在身边咋咋呼呼,而他也能将苏明安托付的“钥匙”安全送达,只要能和这群真实可爱的人们一起,走完这段路……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圣人很高,罪人很远。

  他们是一群渴望幸福的,微笑着的普通人。

  ……

  罗瓦莎,中央国,圣殿广场。

  “轰——!”

  支撑了无数纪元的宏伟圣殿,在一声悠长的轰鸣中瓦解。彩绘玻璃化为齑粉,扬起遮天蔽日的尘雾与金色的光尘。

  尘雾未散,一道身影踏着废墟走出。

  他踏着破碎的葡萄花与圣像的残骸,背后仿佛有余音流转。

  头顶的冠冕早已摔碎,繁复的圣袍化作了残缺的披风,白与金的光芒流转在他身后。

  “呼——”

  羽翼舒展的轻响。

  一对洁白、巨大、由无数片散发微光的触须,自他背后优雅地展开,轻轻拢合,将他护在中心。

  当他缓缓举起手中圣剑,破开尘雾的第一缕天光——

  所有目光,汇聚于此。

  苦战至伤痕累累的玩家们抬起了头;远处的观礼者们屏住了呼吸。

  在外部时间的感知里,他进入“圣座之间”不过片刻。当他再次走出,却是象征旧时代信仰核心的整座圣殿彻底崩毁,如同一个辉煌而沉重的时代,在他身后落幕。

  苏明安脚尖轻点残垣,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紧随他身后的,是一位拍打着漆黑双翼的身影,白发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在疾风中向后飞扬。

  “……是苏明安。”

  “是苏明安和吕树。”

  “他们出来了,看来平安无事。”

  “徽赤杀徽碧是什么情况?什么阴谋诡计?”

  “幸好苏明安没事。”

  废墟间,有低语随风传递。看到苏明安的一瞬间,几乎每个玩家都露出了放松之色,宛如看到了令人安心的救星。

  苏明安于空中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第终章 涉岸篇【23】·“做你之事,不必回头。”

  一袭熟悉的黑色风衣,在能量罡风中猎猎狂舞。

  那人单手向天,五指张开,掌心迸发出蛮横的金色光华,宛如一只无形之手,硬生生托住了即将崩塌的苍穹。

  漆黑的发辫在空中飘扬,金色眼瞳望了过来。

  “来了?”苏凛淡淡道,“我去过司鹊的故乡了。那里的人说,他们记忆中,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司鹊’的人。”

  苏明安眼神一凝,随即了然:“知道了,谢谢……对了,艾兰得呢?”

  “看到我的一瞬间就跑了。”苏凛说,“也许在他的印象里,我很可怕。”

  淡金色的规则纹路以苏凛为中心,托起了天空。

  “吼——!!!”

  另一侧的天空,响起了一声震撼灵魂的纯正龙吟!

  一头通体犹如流动黄金铸就的巨龙昂首出现!它庞大的身躯在云间蜿蜒盘绕,鳞甲燃烧着神圣的金色火焰。龙首高昂,巨口张开,喷吐出一条横贯天际的黄金火河!

  紧接着,第三道光芒亮起。

  一位金发青年振动着光翼,悬停于黄金火河的下方。他的脸色略显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手掌托起火焰,汇入伊恩的龙火。

  ——苏凛、伊恩、艾尼。

  三者如同三颗照耀战场的太阳,托起了摇摇欲坠的苍穹。

  苏明安竟不知道,苏凛和伊恩什么时候混迹到了一起,考虑到两人相性相似,倒也正常。

  “去吧。”苏凛淡淡道,“唤醒恶魔母神,唯有原初的神明能够对垒原初的神明。若是有什么额外的变数,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决。”

  苏凛毫不掩饰自己的信任,苏明安也毫不怀疑苏凛能撑住。

  苏明安看向吕树:“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看看。”

  苏明安要看,吕树却坚决摇了摇头:“没事,有林音在,不会有事……开始吧。唤醒恶魔母神。”

  苏明安确认吕树状态正常,才缓缓点头。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开始了各自的调度。苏明安飞到广场边缘,这里有一个血红的法阵,是伊莎贝拉亲手指导的法阵,能共鸣恶魔母神的封印。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救世主?”

  “看起来真年轻啊……”

  那里已经站着六道身影。

  一道不断不断变幻形态的杀戮风暴。

  一位身着华丽古典黑袍、头戴苍白骨片面具的男人。

  一位披着破烂披风的海盗。

  一个浮现出无数男女老少面容的混合体。

  一团不断扩散的灰烬。

  一位披着紫发,手持镜面的美艳少女。

  他们分别是恶魔母神的六种眷属,于祂即将苏醒之时,化作祂的门扉。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而苏明安闭上双眼。

  漆黑的羽翼笼罩住他,吕树于身侧守护。

  苏明安的手掌按住血红的法阵,意识向下沉降。

  “嗡——!”

  法阵发出如大地心跳的共鸣,在苏明安脚下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红黑双色涡旋。隐约传来仿佛深海的蠕动声与粘稠液体流动声。

  发起共鸣绝非舒适的体验,仿佛将自身最脆弱的部分摊开在强光之下,但他的身形依旧没有晃动。

  “真的行吗?那可是恶魔母神……”外界,通讯器里传来艾利犹豫的声音。

  真的可以吗?

  苏明安现在只是二级神,纵使潜力无限,他能在恶魔母神面前意志稳定,以平等的姿态邀祂同盟?恐怕换作谁都容易成为恶魔母神的眷属甚至奴仆,连自己是谁都会迷失。

  “他可以。”吕树直截道,毫不怀疑。

  如果所有人都做不到,苏明安一定可以。

  意识沉降中,苏明安逐渐看见了——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充斥着最原始生命欲望的意志,如同缓缓睁开的巨兽之眼,透过黑暗,清晰地“望”了过来!

  祂看见了苏明安。

  苏明安也看到了祂。

  祂笑了,令人感到全身酥麻瘫软的嗓音传来:

  “……俊俏而可爱的孩子,你来找我了……是想要献上你自己吗?来吧,我会给予你最极致的快乐与最明媚的欢愉……”

  这一瞬间——

  熔金般的瞳孔停止了旋转。

  一双与巨大眼眸同色的眼睛望来,没有任何婴孩应有的懵懂,只有一种俯瞰万古的情绪。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同一时刻向这里投下了视线。

  文明的兴衰、种族的诞生与灭亡、英雄的史诗与败者的悲歌……如同走马灯般在金色瞳孔中流转生灭。

  巨大的金色眼眸,开始向中心收缩。环绕的无数苍白手掌,如同归巢的乳燕般,层层叠叠地收拢,融入眼眸的轮廓。

  祂即将降临。

  祂即将以自身的存在真正地投射到这个猫箱。

  苏凛抬起头,黑发在越来越强的吸力与能量乱流中狂舞。

  他直视着几乎已经收缩成一个金色奇点的天空。

  ——耀光母神。

  ——虚假世界线的引导者。

  ——永恒之梦的缔造者。

  ——命运的主宰。

  “你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平静的、清晰的、浩大的声音:

  “我可爱又可恨的。”

  “救世主啊……”

  ……

  正常世界线,创生者大会。

  “淅淅沥沥……”

  赤红的雨下得粘稠,穹顶溅开沉闷的雨声,暴雨坠入狼藉的会场。

  会场内,白石长席四分五裂,赤雨在残破的大理石面上晕开刺目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石尘味与铁锈气。

  来自各大种族的学者、贵族、将军……有人瘫坐在浸水的座位上,陷入昏迷;有人互相搀扶,脸色惨白地仰望诡异的赤色天穹。

  高台之上,是一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山田町一。

  他身穿一套小丑服,红黄蓝条纹的蓬松连体裤、缀满彩色绒球的肩头、滑稽的红色圆鼻、色彩斑斓的卷发,在庄严破碎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刺眼。

  雨水打湿了他的彩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众人:

  “——好了,诸位,让我们开动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哪位知名创生者?你有什么资格闯进创生者大会?”一名身着华贵长袍的精灵族拍案而起。

  山田町一咧嘴一笑。

  他双手一摊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场演出的主持人!”

  他掏出了一根冰蓝色的魔法棒,挥舞!

  一层虚幻的油彩浸染了世界,天空的赤红变得像舞台灯光,建筑呈现出戏剧幕布的质感。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或是性别为沃尔玛购物袋的朋友们!”山田町一的声音带着夸张的、马戏团报幕员般的亢奋,

  “欢迎来到我们的第一幕——”

  他猛地张开双臂,彩色衣袖在雨中猎猎作响。

  “——《达拉的天空》!”

  嗡——

  整个世界,仿佛化为了一块幕布。

  贫民窟赭红的屋檐在天幕与大地之间展开,潮湿的煤烟气味涌现,远处传来铁皮桶翻倒的哐当声响,女人们赤脚踩过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山田町一所站的高台,化作了赭红色的屋檐。

  这一刻,他收敛了脸上所有浮夸的笑容。

  ……

  “山田,我想让你回到正常的时间线。”路说。

  “第二战场吧,我懂。”山田町一点头,“我确实要回去,玩家主力都在‘过去’,如果‘现在’出现麻烦就完蛋了。”

  这个重要任务,落到了山田町一和留在原世界线的99%的玩家身上,于是,山田町一回到了现在。

  此时大批梦巡家即将降临,赤色之雨瓢泼而落,大部分本地人都因为不适应雨水而陷入了昏迷。

  “莱恩!权限拿到了吗?”山田町一对着冰蓝的魔法棒大喊,这是他们的联络器具。

  下一秒,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在他耳畔:“拿到了,阿拉乌丁的故事已接上,随时可以跟上。”

  “——好了,诸位,让我们开动起来!”山田町一拍了拍手。

  莱恩将作为黑客骇入网络,

  秦泽负责梳理逻辑,

  北望提供“安宁”权柄让全世界化为幕布,

  山田町一当主持人,走上高台。

  ……

  阿拉乌丁坐在一个房间里,四壁贴满了《达拉的天空》的手稿。

  泛黄的纸页上,小英雄达拉在贫民窟的屋顶奔跑、在雨季的巷口大笑、在老巴努的咖喱摊前偷吃炸豆饼……每一页都是他几十年前,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幻想。

  那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

  就在刚刚,山田町一问了他一个问题——愿不愿意取出自己的故事,化为世界的幕布?

  阿拉乌丁抬起头,看向贴在墙上的两张照片。

  左边是妻子萨米拉,她穿着褪了色的红纱丽,在贫民窟唯一一棵榕树下微笑,手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

  右边是女儿阿丽雅。六岁生日那天,她赤脚站在垃圾山旁,举着一个废纸折的王冠,小脸脏兮兮的,笑容澄澈明净,她兴奋地说:“爸爸,你写的达拉昨天在故事里救了一只小猫!我长大了也要像达拉一样,救好多好多人!”

  纸上的达拉如风般自由,而纸外的阿拉乌丁却保护不了任何人。

  妻子萨米拉死于感染,医院说治疗费需要数万。阿拉乌丁掏空了所有积蓄也完全不够,他跪在诊所门口求了三个小时,铁门在他面前合上。那天夜里,萨米拉握着他的手,体温一点一点凉下去。

  女儿阿丽雅死于高热,她高烧到四十度。阿拉乌丁抱着她跑了全市的公立医院,全都人满为患。在医院的走廊里,阿丽雅在他怀里抽搐,渐渐没了呼吸。

  他仍然记得她最后的话:

  “爸爸……我好像看见达拉了……他在飞……”

  然后,她就没有了声音。

  这样的地方不存在怜悯与仁慈,唯有铁板钉钉的阶级碾压与无能为力。

  阿拉乌丁在阿丽雅火葬后第二天,嚎哭着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故事不能挽救他们,那写故事有什么用?】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得到足够的报酬,才能改变家庭的贫瘠。

  直到今天,山田町一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上他,说了一个计划——镜子之内的人想要引开镜子之外的高维与神明,需要将他珍视的《达拉的天空》作为幕布。

  显示屏的那一头,山田町一眼里却含着歉意:“抱歉,阿拉乌丁。对付那些梦境之主、至高之主、万物终焉、高维和神明……我们没有苏明安厉害,我想不出又有用又漂亮的办法,我只能想出这种不体面的办法。榜前玩家灵气十足的剧本是最好的原料,配合北望的梦境权柄,可以让整个世界呈现出虚假的色彩,成为最好的幕布……如果你不愿意,我去问问别人……”

  “这意味着什么?”阿拉乌丁抬头。

  “这意味着……你的故事会在所有人面前,变成傀儡。”

  阿拉乌丁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墙上萨米拉和阿丽雅的照片。

  他问:“我的故事能保护所有人?”

  山田町一说:“是的。”

  阿拉乌丁静静想着。

  他想起了阿丽雅说“我长大了也要像达拉一样,救好多好多人”。

  他想起了萨米拉临死前痛苦的鸣喘。

  如果达拉的故事真的能救人,哪怕只是为另一群人争取一秒的时间……

  “达拉还能变回那个我熟悉的英雄吗?”阿拉乌丁问。

  “当然。”山田町一的嗓音很肯定,“这只是权宜之计。当一切结束,达拉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好。不过——”

  他顿了顿,

  “你的说法是错误的,阿拉乌丁。”

  “无论达拉在纸上呈现的是什么模样——他都已经是我们真正的英雄、你熟悉的英雄。他救下了两个文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他不是英雄。”

  阿拉乌丁侧目片刻,看向窗外。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通讯器。

  “开始吧。”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山田町一的声音。

  “我曾经以为,在我们的世界里,无法变成现实的故事要击碎命运,就必须写成能卖的样子、变成钱,我才有钱买药、买房子,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我拼命想把达拉写成能卖钱的样子。但我失败了。萨米拉和阿丽雅还是死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

  “如果一个被污染的故事、被涂鸦的史诗、被庸俗化的英雄,能真正拯救故事之外的鲜活的人的话,这个故事就已经击碎了命运。”

  “它击碎了本该无法触及的命运。”

  “许多人说,不要在虚假的故事里寻找真实的意义,但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能救人呢?但如果,我们许多人目前为止的思维,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零碎而完整的故事启发而成的呢?”

  “它怎么算是不能救人,不能击碎命运呢。”

  “如果达拉知道,他变得庸俗的时间里,能救下两个文明的命运,这位贫民巷的小英雄不会拒绝……他还等着解救完这两个世界,重新成为贫民窟的英雄。”

  “而毁灭故事的我,仗着创生者的名义肆意妄为的我,破坏自己心中净土的我……”

  阿拉乌丁闭目片刻,睁开眼睛,

  “我为此忏悔,但我仍然会将故事交给你们。”

  通讯器里传来山田町一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谢谢。”

  “抱歉。”

  ……

  我不是“主角”。山田町一想。

  我只是一个在主线边缘游走的玩家,正因如此,我才适合做这件事。

  就像在一部严肃的史诗里,突然插入一个穿着彩虹裤衩跳广场舞的小丑。

  只是庸俗,毫无意义的庸俗。但有时候,庸俗却比刀剑更锋利。

  “——好了,诸位,让我们开动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亢奋,像是马戏团里敬业的小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像是碎玻璃一样刮过喉咙,他感到疼痛而锐利。

  如果一场史诗自始至终都是洁白、纯净、完美的,那它当然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童话。

  他多么希望,自己参与的这场救世,能像他从小读到大的少年漫画一样——主角历经磨难但始终坚守本心,伙伴们同心协力无人掉队,最终在热血与羁绊中战胜强敌,迎来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没有肮脏的交易,没有不得已的背叛,没有需要亲手玷污的美好事物。

  他多么希望,当一切结束后,人们回顾这段历程能由衷地说:“这真是一段闪耀的、无悔的旅程。”

  但倘若道路之中,必须存在有争议、被苛责、有缺憾的坎坷。倘若旅途之中,人们无法避开充满疼痛、耻辱,不愿意回想的错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现实不是童话。

  苏明安在另一个时间线作为先锋,每一步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路承受着主战场的压力,每一秒都可能崩溃。

  “抱歉。”

  他在心里道歉,对被选为原料的故事。

  抱歉,我做不到苏明安那样十全十美,做不到兼顾美好与现实。

  苏明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总想在绝境中找出两全其美的路,想让过程与结果都尽可能正确。山田町一敬佩那种坚持,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苏明安。他没有那么强的力量,没有那么聪明的头脑,没有那么坚韧的意志。

  抱歉。

  我让你们的故事从美好的幻想,变成了手中的武器。

  我让你们的故事从柔软的云端,掉落到了世俗人间的战场。

  阿拉乌丁的《达拉的天空》正被莱恩侵入、被秦泽引导、被北望的梦境幕布覆盖、最终将通过阿拉乌丁自己,变成三流傀儡。

  如果故事的意义,仅限于美好,仅限于体面,仅限于供人观赏品味的“艺术品”——

  那么当世界需要拯救时,故事能做什么?

  如果一场大火正在焚烧现实,人们是该紧紧护住手中精美的故事书,任由火焰吞噬鲜活的生命;还是应该做点什么?

  山田町一深吸一口气。

  赤红的雨打在他脸上,油彩晕开,他看起来像一个失败的小丑,一个狼狈的握着廉价魔法棒的疯子。

  在没有机械降神、没有超凡运气的现实里——

  他举起魔法棒,挥动。

  天幕上,《达拉的天空》被污染的文字开始滚动。

  阴暗的房间里,阿拉乌丁的手在抖。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他坐在这里,亲手将自己一生的杰作被涂抹成庸俗的残渣。

  通讯器里传来山田町一的声音:“阿拉乌丁先生,还要继续吗?”

  “继续。”阿拉乌丁低沉道。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确定吗?”山田町一问。

  阿拉乌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下一章,他记得这是自己女儿最爱的一章。当年阿丽雅赤脚在房前蹦跳,模仿着达拉投掷芒果核的动作,大喊着:“达拉!打倒坏蛋!”萨米拉在旁边缝补衣服,抬头笑着说:“小声点,隔壁有人在睡觉呢。”

  但阿丽雅已经死了。

  萨米拉也已经死了。

  死在于卢比买不起的抗生素,死于挤不进的医院。

  阿拉乌丁抬头,看向天幕。

  也许此刻,在他看不见的战场上,有玩家获得了喘息,有更多的人活了下去。

  人们总说,梦想是个高尚又庸俗的东西。高尚在于它触不可及,庸俗在于人们总是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

  阿拉乌丁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高尚还是庸俗的。他甚至分不清山田町一……分不清人类现在是高尚的还是庸俗的。

  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当视作高尚吗。

  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当视作庸俗吗。

  “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今年十六岁。她看到这个庸俗的故事,可能会气得哭出来,但是,如果这个故事变得庸俗,能让另一个父亲不用跪在医院门口苦苦求药,能让另一个女儿不用死在高烧里……”

  他写下了新的文字。

  抱歉。

  高尚与纯净就交给贬斥低劣的人吧,我没有资本高尚,我只是一个卑劣的人、令自己最不齿的人、玩家们无比厌恶的人。

  我选择了让故事沾满污秽。

  我选择了让史诗染上庸俗。

  我选择了成为玷污美好的人。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响声。

  沙沙,沙沙。

  阿拉乌丁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在萨米拉和阿丽雅的葬礼上流干了,化为了灰烬。

  他用这些灰烬,让“萨米拉”与“阿丽雅”不必经受葬礼。

  ……

  苏明安的意识在黑暗里沉降。

  仿佛被柔软的东西温柔地包裹,他下坠,直到双脚落地。

  他知道,自己成功进入了恶魔母神的封印。



第终章 涉岸篇【24】·“最后的试炼。”

  “叮咚!”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安忒托莉亚之吻”。】

  【你获得了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回忆(你可以通过深度回忆,忆起自己此前轮回的记忆,但请注意灵魂容量有限)】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我将以尸体堆叠至自我之前”。】

  【任务要求:通关“源点之域”。】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这一次,请让我重新认识你吧。”】

  ……

  苏明安环视四周。

  脚踩着漆黑流淌的水,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海,游动的鲸鱼洒下透明的星沙。抬头望去,星海与黑水交接的天地之限矗立着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无数书本堆叠而成的倾斜高塔。

  “嗒。”

  随着他的步伐,脚下水面漾开的涟漪短暂地映出一些破碎画面,宛如过往的浮光掠影——现代都市街角、燃烧着战火的古代战场、无穷无尽的昆虫……

  ……这里是哪?

  这里不是恶魔母神的封印之处吗?

  他仰起头,环视四周,轻声喊:

  “伊——莎——蓓——尔!”

  没有回应。

  眼前涌动的虚无之景浩瀚无垠,看不见边界。

  ……

  “叮咚!”

  【你已进入“源点之域”。】

  【在无数次宇宙轮回之间,此地留存了诸多清醒者的痕迹,也许你将在此挖掘到此前“自己”留下的足印。】

  ……

  “原来是这里。”突然,肩头传来声音。

  苏明安侧头,惊悚地发现一只粉毛狐狸不知何时趴在了自己肩膀上。明明苏明安已经几次穿梭了时间与空间,祂居然还在!

  “干嘛一副看蟑螂的表情看着我。”小爱敏锐地察觉了自己的定位。

  “你还在?”

  “这说的是人话吗?”小爱炸毛。

  “聪明的爱尔亚,请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吧。”苏明安立刻转变语气。

  果不其然,小爱高高翘起了尾巴,洋洋自得道:“这里是‘源点’啊。”

  苏明安盯着它,他当然知道这里叫源点。

  所幸小爱这次没卖关子:“是宇宙中的特殊空间。因为恶魔母神睡这儿,你又与祂共鸣了,你就进来了。”

  “特殊空间……类似世界游戏、黑水梦境、宇宙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吗。”苏明安垂眸思索。

  “就像大街上的公共厕所。”小爱说。

  “……你的比喻可以不用那么生动。”

  “当然要高级很多!”小爱举起爪子,“算是我们这类存在的‘出生点’或‘坟场’!”

  苏明安眨了眨眼睛。

  “你以为黑水梦境、世界游戏这些东西是凭空诞生的吗?”小爱继续解释,“如果宇宙是一只‘猫猫’,万物终焉之主和世界游戏是‘器官’,这里就相当于‘细胞’。一切可能性都尚未坍缩为现实,是纯粹的无。”

  听到小爱解释,苏明安淡淡道:“有人故意引我到这里。”

  这是肯定句。

  他是来唤醒恶魔母神的,本来以为简单地谈判一场就结束了,却进入了这里。一看就是第七席永恒之主、梦境之主或至高之主等高维把自己引到了这里。

  “有危险吗?”苏明安说。

  “有防火墙。”小爱说,“在这个一切可能性尚未坍缩的宇宙源点,你想要做一件足以影响宇宙平衡的大事——比如唤醒一位神明。那么,‘源点’的底层逻辑就会启动一套验证程序。因为你的本质是‘世界游戏玩家’,所以会以‘游戏试炼’的形式展现在你面前,就自动触发为你的主线任务啦。”

  “所以宇宙器官与宇宙器官之间很奇妙的,相遇时会产生特别的化学效应。”

  苏明安听完,很快作出判断——引他来这里的人未必是坏人。

  之前他就在担心一个问题,自己的实力已经在罗瓦莎到顶了,找不到突破一级神的办法了,除非杀死一级神进行掠夺,但杀死哪位一级神都难如登天。结果,有人引他进入了这么一个罗瓦莎之外的特殊宇宙空间,相当于秘境。

  赖于世界游戏的“升华”机制,自己能通过“玩游戏”的方式继续提升。

  这样一来,即使面对耀光母神,自己能作为平等的战力,而不是必须仰仗恶魔母神的帮助。

  “如果我能在这里获得足够充分的收获,或许都不用唤醒恶魔母神,我自己就可以迎战……”苏明安心中一定。进入这里还真是好事。

  “未必是好事吧,我觉得引你过来的人大概率存着坏心思,如果试炼很难……”小爱说。

  “没关系,好还是坏都无所谓,我会赢。”苏明安摇头。

  自己不怕被指引,只要自身实力够硬,赢了下去,就只会有好处。

  自己最怕的不是难度很高,而是没有上升空间。幸好自己是玩家,自动触发了世界游戏的升级机制。

  “这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苏明安还是有些不理解。

  小爱道:“它是一切的起点、万物的雏形、宇宙的罅隙。后来,一些高维发现了这里的特质,便‘借用’了它的部分框架,构筑了自己的‘游戏场’。”

  苏明安恍然:“所以,这里就像一个……底层沙盒系统?”

  小爱歪头:“听不懂你的比喻,但大概没错。”

  “那么,黑水梦境就是梦境之主借用此地力量构建的?”

  “是呀。”

  苏明安逐渐将线索串联起来。他一直很奇怪黑水梦境与世界游戏这种东西都是怎么来的,原来源头在这里。

  它们并非高维者创造,而是有人找到了这个蕴含无限可能的“原始素材库”,在基础上搭建起了各自的舞台。梦境之主借“源点”模组雇佣“清醒者”;主办方借“世界游戏”器官支配玩家……

  这里是最初也最终的白板。

  ——此刻,苏明安正立于此处。

  他静静地眺望远方,眺望着肉眼无法窥尽的界限。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千帆过尽之感,心中涌出无法言说的感慨。

  ……他终于站到了这里。

  无法想象,昔日的“自己”需要拼尽多大力气才能走到这一步。

  像是一辆不知疲倦的列车,一趟又一趟在环形线路上拼命行驶。直到他冲破了永无止境的环形线路……终点站的车牌,在朝阳下镀着黄金的色泽。

  晶莹的星沙落到苏明安肩头,穿过他的身躯飘摇而下,物理定律仿佛失去了意义,梦幻得超越了人类的理解。

  “你还有什么知道的吗?”苏明安向前走。小爱平时不说话,一说倒一堆。

  “嗯……这里是一切的起源,所以可以在这里‘龙场悟道’。”小爱说,“比如第七席,那个与你纠缠的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祂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家伙——祂出生不过是一条低等生命,却因岁月漫长,硬生生领悟了‘永恒’的概念,被‘源点’召唤,一步登天,跃升为高维。”

  “还有这种升格方式?”苏明安讶然。他一直以为登神需要按部就班地积累信仰、能量、权柄三大要素,没想到这样也可以?

  “大多数高维都是按部就班啦!”小爱点头,“但有些比较特殊,比如万物终焉之主,祂没法收集信仰啊!所以我说那个葡萄藤少年运气好啊。你就别想这种方法啦,根基不稳的。”

  “那要是吕树他们停留在这里领悟概念,等到某一日领悟成功,出去后是不是也成了高维?”

  小爱说:“理论上是可以啦。但存在两个问题,其一,这里是宇宙环境,若非世界游戏的机制保护,你们在踏入这里的一瞬间就湮灭了。其二,虽说宇宙里很多概念是无主的,但相对容易领悟的概念已经被诸多高维拿走啦,比如‘生命’已经被星火领悟了,‘死亡’已经被拉普拉斯领悟了,‘情感’已经被亚……咳咳,已经被第十席领悟了。所以,剩下的概念都很难领悟哒。”

  听了小爱的话,苏明安打消了让某些玩家在这里领悟权柄的想法,一旦失败,就会彻底湮灭。

  “谢谢了,饼饼,也替我谢谢爱尔亚。”苏明安说。小爱这些话必然有爱尔亚的默许,苏明安不会忽略。

  小爱打了个哈欠,窜进了苏明安兜里,传出闷声:“哼哼……你知道就好。”

  ……

  “叮咚!”

  晚霞时分,一则系统消息震惊了整个世界游戏。

  最惊人的,它不仅发送给了冒险玩家,甚至发送给了主神世界的休闲玩家!

  ……

  “叮咚!”

  【2026/5/31】

  【世界级终极任务·“源点试炼”已被玩家(苏明安)触发。】

  【此任务不列入主线任务,影响通关进度,影响人类玩家全体潜能及未来。】

  【任务内容:通关“源点试炼”。】

  【胜利条件:若有一人成功通关“源点试炼”,哪怕其余人皆通关失败,都将视作任务完成,全体存活玩家皆获得奖励。若最后无一人通关“源点试炼”,视作任务失败,全体玩家进行即死判定。】

  【任务奖励:每位参与“源点试炼”的玩家,视贡献度与关卡进度给予“源点积分”奖励,“源点积分”不同于普通积分,可以于商店兑换神明级物品,有概率触及升维或成神的界限。“源点”为宇宙特殊空间,形同秘境,内含大量权柄概念及奥秘,任何玩家进入皆有好处,有极低概率领悟升神。】

  【备注:此任务难度极高,死亡率极高,超出此前所有任务难度。且有概率不受世界游戏复活机制庇佑,请参与者谨慎选择是否参与。】

  【若您选择参与,请按下面前红色按钮。】

  【“试炼”开启倒计时:19分钟59秒……】

  ……

  “唰唰唰——”

  每个人眼前,都突兀出现了一颗殷红如血的红色按钮。

  散步的男女、看直播的少年、酒馆的酒客……全都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红色按钮。

  各大论坛与世界聊天频道瞬间爆炸,数之不尽的帖子如海啸般疯狂刷新。

  ……

  【2026/5/31·世界频道】

  【山月不知心底事(白银级攻略家):苏明安大神到底在罗瓦莎干了啥?怎么突然整出个终极任务!?】

  【蘑菇晓晓(锻造系五阶):卧槽!最后一次大型任务!还是全世界范围!这泼天的富贵!拼了!】

  【奶茶不加糖(烹饪系二阶):有没有头铁的生活玩家打算进去搏一搏?万一领悟个“烹饪”权柄,是不是就是食神了?】

  【大贵那么可爱:前排出售瓜子可乐,出售替死道具,出售开光护身符,出售赛博木鱼,出售本子。】

  【山本莺(红心志愿者部长):最后的关卡……】

  【法蒂玛:我要上!我要上!反正活着没意思,不如潇洒走一程!】

  【雪落无声:我不敢……我身上好多积分的,系统都这么警告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在边缘地带捡垃圾吧。】

  【卡卡塔亚(药剂系三阶):不受世界游戏复活机制庇佑……这可是真正的死亡啊。都快结束了,谁要倒在黎明前啊。】

  【拉希德(联合团安全理事会认证行政管理人员):请各位保持理智,切勿急于决定,这不是普通的副本任务,涉及全体人类命运,数据分析部门正在全力评估。】

  【路梦(灯塔公会认证行政管理人员):这是冒险玩家触及神明界限的机会,也是休闲玩家最后为自己搏一搏命运的机会……】

  【史都华德(联合团昆古尼尔部):“若有一人通关,哪怕其余人皆通关失败,都将视作任务完成。若无一人通关,全体人类进行即死判定。”这简直是绑架全人类啊,压力全给到第一玩家了。】

  【三秒真男人:刚从高难本死里逃生,又来一个死亡率极高的终极任务?其实就是苏明安一意孤行拖长战线造成的吧,要是我们逃离世界游戏,早就结束了,弄出这么多事……】

  【摆烂小狗不请自来(法阵系四阶):再骂,头给你爆了。】

  【好振啊兄弟(黑卡牌):我不一样,我兴奋起来了!这才是逆天改命的终极挑战!平庸了二十多年,机会终于来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撒,我按了!诸君,祝我好运!!!】

  ……



第终章 涉岸篇【25】·“苍生万物在苹果中跌落。”

  【世界论坛】

  【(置顶)(热)官方论坛已开启“源点试炼”紧急讨论专版,联合团正紧急协商。】

  【(精)(热)世界茶馆快讯!“源点试炼”全球公告解读!这将是文明终考,是玩家的成神阶梯,还是人类命运的最后一舞?】

  【(精)数据大神休伯特直播逐字分析系统公告!这可能是世界游戏开服以来最逆天也是最后一次的公共事件!】

  【(精)关于“源点试炼”的初步公告与紧急倡议书,全文见内。】

  【(热)非战斗序列玩家、心理评估等级B以下玩家、技能体系未完善玩家、高积分玩家、休闲玩家不建议参与。】

  【(热)“影响人类玩家全体潜能及未来”、“触及升维或成神的界限”、“极小概率领悟升神”……按还是不按?你会怎么选?】

  【(热)祈祷贴。为所有选择参与试炼的勇者祈祷。无论成败,敬明天,敬勇气。】

  【(精)秘境?最后关卡?本帖将带你分析试炼可能存在的游戏形式!战斗类、合作类、投票类……】

  【(热)“源点积分”商店预测&需求收集贴!可以兑换神明及高维级别物品,大家都想要什么?来许愿吧!】

  ……

  “……这是一只萨摩耶,身上脏脏的,洗个澡就好了。你心地真好啊,这已经是你救来的第十三只狗了。”

  主神世界的宠物店内,青春靓丽的年轻店主凉子,正在处理一只白绒绒的大狗。

  对面的顾客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女生,女生无奈道:“是啊,都主神世界了,吃喝不愁,还有一堆人在大街上弃养猫狗。没办法,我只能看到一只救一只。”

  “嗯,收到你的寄养费用了,我会负责帮它找到新主人。”店主凉子道。

  “一定要是好人哦!”

  “放心,我们有严格的筛选标准。”凉子说。

  忽然,凉子发现,这女生总是贼眉鼠眼地左看右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凉子心中有数:“别看了,吕树在罗瓦莎呢,不会出现在这里。”

  被戳破了心事的顾客“啊”了一声,遗憾道:“凉子店长,你可是我能接触到的唯一接触过吕树大神的人了!他最近没来吗?有留下过什么吗?”

  “没。”凉子摸着狗,“我们不太熟。”

  “不熟他怎么会找过你!”顾客连忙道,“我听说了!他来过这里!他还用黑塑料袋提来了一只萨摩耶!”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世界游戏才开始大半年!”

  “呃,总之是多少个月前的事了……”凉子不胜其烦,自从第六世界结束后吕树来过一次,简直像来了一只招财猫,店里生意顿时火爆,无数小姐姐小哥哥都来蹲守,试图一窥榜前玩家“芳容”。仿佛成了网红打卡点。

  世界游戏开始后,一堆年轻人追星的劲头淡了,反而追到榜前玩家身上来了,狂热的劲头令人大跌眼镜。凉子毫不怀疑,要是吕树再来一趟,这群人要把他裤子都扒掉。

  “啧啧啧……”老爷子依旧慢吞吞地在后面吸烟,边抽边吐:“这都几个月了,每天门口都来这么多人……那吕家娃子以前走在街上一脸凶相,小孩子都怕得绕道走,现在一个个全贴上来,时代变了,时代变了啊……”

  “您也不是第一天感慨这事了!我耳朵都出茧了!”凉子毫不客气。

  “店长姐姐,吕树真的会凶凶地看人吗?”

  “吕树为什么带萨摩耶过来啊,是要送给队友吗?”

  “店长姐姐,你有看最近的直播吗?吕树变成大蝙蝠了,好大的黑翅膀。”

  “吕树成神了,他还会回来吗……”

  耳边吵吵闹闹,嘈杂之间,凉子嘴上不耐烦,心里却突然感到一股难言的寂寞。

  ……是啊,吕树成神了。

  她亲眼看到了那段直播,身负黑翼的吕树护住了高台上的神子。她隔着屏幕明白,也许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确实算是朋友,不一样的是,吕树与林音果断握住了刀锋。而凉子停在了主神世界,成为了一位安享生活的宠物店主,与家人共度难关。

  所以,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走上世界高台的是吕树和林音。而凉子在屏幕后远远看着。

  凉子知道自己不是善于冒险的人,一见血就害怕,可心里也有一点后悔,不是因为吕树的原因,而是为自己没有选择的道路而后悔。

  ——心里时不时会想,假如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会不会更好?

  人总是这样,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明明作了决定,却总是歉疚。

  吕树成神,林音也接受了天使的赐福,他们将拥有漫长的寿命与无限的潜能,而自己大概一辈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了。这就是休闲玩家与冒险玩家的差距,这就是时代洪流席卷而下割裂的代价……原本她的家境远在吕树之上,而现在地位翻转,风一吹过,她这样的砂砾有千颗万颗。

  ……不过,反正也只是朋友不是吗。

  她应当感谢吕树和林音,成为了救世主的矛与盾,也感谢他们拼尽全力把世界带到了今天这一步。

  曾几何时,人们曾忧虑积分无法达标,甚至有人当街发疯,发起一些自爆袭击抒发内心的绝望。如今,这个问题已不再是问题。

  真好。

  她洗刷着毛茸茸的萨摩耶,看着狗狗一点点变干净、变漂亮,灰尘尽散,褪去污泥,洁白的毛发犹如霜雪般光洁亮丽,由于流浪而胆怯警惕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自信饱满,宛如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你成为了一个有家有朋友的孩子呢,小雪。”凉子烘干了萨摩耶的毛发,它在她怀里拱动着,她闭上眼,掩盖眼底的泪意,“乖,真乖……好了,快去奔向阳光下吧。”

  “汪汪!”洁白的毛线团奔向了门口,金色的门栏反射着刺目的夕阳。

  凉子静静看着萨摩耶远去,视线移向了漂浮在空中的红色按钮。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追赶的机会。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只要赢下试炼,说不定就可以擢升为神,接触宇宙深远的奥秘。也许,她也可以像一位战士,站在闪耀的聚光灯下,高高举起神光闪烁的剑刃。

  然后,凉子伸出了手——

  “咔哒”。

  她关闭了红色按钮的界面。

  按钮在眼前消失,她放弃了入场。

  她望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微微笑了。

  心中像是放下了什么,也像是碾碎了什么。

  “……这样也很好。”

  她转身,走向烟雾缭绕的后房。

  没走几步,后房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爆鸣声:

  “爸!你又抽烟!!!”

  “哈哈,哈哈哈……反正现在抽烟不会得肺病,赶紧让老爷子我爽爽……”

  “乌烟瘴气的,店里脏死了!”

  “门关着,我特意确认的,不会飘到小动物那边,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眼睛酸死了,就不怕影响客人吗,给我出去,出去抽……!!!”

  ……

  游乐园,摩天轮下。

  长长的队伍末尾,一对年轻的父母正安抚着闹腾的五岁儿子。爸爸大笑着把儿子扛在肩上,妈妈拿着刚买的狐狸气球。

  “看,宝贝,马上就能坐到最大的摩天轮了哦!到最高点,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灯……”妈妈笑着说。

  “是诺尔爱玩的摩天轮!是诺尔爱玩的!”儿子骑在爸爸肩头,兴奋大喊。

  父母苦笑一声。曾经为了激励儿子,他们以外表看上去最年轻的榜前玩家诺尔作为榜样,激励儿子努力学习。没想到后来诺尔背叛人类,儿子年纪小,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只是继续崇拜着帅气又聪明的诺尔。

  “嘘……不要提那个名字了。”爸爸竖起食指,幸好没人听到,他担心有些过激者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来打人。

  “为什么啊?”儿子瘪着嘴。

  “他变成了坏蛋,不再是英雄了。”妈妈搂着儿子。

  “诺尔不是坏蛋!阿珍说他是有原因的!”儿子大喊。

  阿珍是邻居家的女孩,父母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嘘……”妈妈认真教育道,“诺尔做了坏事,他差点杀了很多人。诺尔变成了怪兽,他不再是奥特曼了,宝贝听话,不要喜欢怪兽了。”

  儿子听不懂,他也分不清,委屈地嘟囔着嘴,小声说:

  “可是变成怪兽的奥特曼……不还是奥特曼吗……”

  “奥特曼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变成怪兽的……”

  他的声音太小,父母都没有在意。

  直到系统提示毫无预兆地降临,周围的人群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儿子看着爸爸妈妈面前突然出现的光屏,好奇地想去摸那个红色按钮:“妈妈,这是什么?新的游戏吗?”

  “别碰!”女人猛地抓住孩子的手。

  男人赶紧把儿子抱下来,和妻子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苏明安。”男人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他总是在最前面……这次,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最后的关卡吗?”

  “这件事和我们无关,快,快关上!”妈妈连连摇头。

  与他们相似的,很多人都关闭了界面。

  这种可怕的事,一定与他们无关。总有英雄会站在前面,而他们还有老有小,有必须顾忌的事。

  ……

  公园长椅。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流淌着静谧的音乐。

  长椅上,女孩依偎在男孩肩头,分享着一只耳机,听着柔和的音乐。男孩正低头想说情话,忽然身体一僵。

  “怎么了?”女孩抬起头,随即也看到了自己面前的光屏。

  温馨的气氛瞬间冻结。

  “……‘源点试炼’?”女孩读完,下意识抓紧了男友的胳膊,“阿哲,我们……我们只是休闲玩家啊,为什么连我们也要选?”

  男孩反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些汗湿,强作镇定:“别怕,主要是苏明安闯关。如果他成功了,我们就没事。这个按钮是给想搏一把的人准备的。”

  “死亡率极高,还有可能没法复活!”女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说好了一起攒积分,换一个平安的结局……你不要去!”

  二人看着面前的红色按钮,眼神闪过一丝渴望和挣扎。哪个年轻人没有过超凡脱俗的幻想?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游戏世界里。“神明”、“升维”……这些词汇太有冲击力了。

  但他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靠在一起,将彼此搂得更紧:“我们看着就好。相信那些人吧……他不是一直,都在创造奇迹吗?”

  内心的不安与不甘,悄悄埋藏下去。

  他们做不到抛弃一切赴险,抱歉。

  ……

  公园石桌。

  “将军!哈哈!抽车!”穿着白色汗衫的李大爷得意地一拍大腿,“老张头,你这把要输给我咯!”

  对面的张大爷盯着棋盘,拧着眉头,琢磨着解围之法,忽然眼前一花,棋盘突兀地出现了一排发光的字。

  两位面貌年轻的大爷都愣住了,眯起眼睛仔细看。

  “这……这啥玩意儿?苏明安又整出大动静了?”李大爷嘀咕着,“嚯!全体玩家?没人成功通关就即死?够吓人的。”

  张大爷扶了扶老花镜,表情严肃了许多:“最后的关卡听着就不吉利,这个红按钮是让我们也去拼命吗?”

  “拼啥命啊。”李大爷拿起紫砂壶抿了口茶,“咱都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我看啊,就让那些有本事的去闯。咱们呐,稳住别添乱,就是帮忙。”

  张大爷指了指光屏,“话是这么说,可这即死判定,要是都没人帮他,万一大家都失败了,咱们是不是也得跟着完蛋?”

  李大爷沉吟了一下,棋盘也顾不上了:“那就看命呗。活了六七十年,够本了。再说了,你看看这奖励,是咱们普通人该想的事吗?咱们啊,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不要过去捣乱,等结果吧。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什么结果我也都认了。”

  两位老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

  李大爷敲敲棋盘:“继续继续,该你了,老张,看你咋解我这招。”

  ……

  网吧包间。

  即使已经有全身心投入的VR游戏,不少人还是痴迷于熟悉的电脑游戏。

  烟雾缭绕,两个眼袋深重的男大学生正全神贯注盯着各自的屏幕,键盘敲得噼啪响,嘴里不时蹦出游戏术语:

  “上上上!我控住了!”

  “这妖姬真跳啊,拿捏他!”

  “来了!这波团必须干他娘的……我擦?!”

  系统提示覆盖了他们的游戏界面,一波团战瞬间团灭。不过,这回却没有队友破口大骂,只有队友与对手们的文字不断蹦出:

  【我擦嘞,你们也收到系统提示了?】

  【停手,都别打了!】

  【尼玛这sb剑圣还在砍我,看系统任务啊!没赢过?】

  【真的假的?我都做好了混日子到最后的准备了,现在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要是我侥幸通关了……】

  【别冲动啊兄弟,按下去了,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上线了!】

  【变强了反应力变快了,是不是就能上更高段位了?】

  【你还真是眼里只有游戏啊!】

  【等着,我已经把坑过我的素质队友都记下来了,等我成神,我就回来线下真实那群崽子!】

  两人男大学生暂时忘记了游戏,仔细阅读起来。

  “全员参与……这算不算是隐藏全服事件?我们要是参与进去混点助攻,哪怕蹭到一点点‘源点积分’,是不是也能换点不得了的东西?”其中一个高个子说。

  “浑浑噩噩了大半年……游戏结束了护不住爸妈咋办?要不,咱们拼一把?”矮个子推了推眼镜。

  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心中激荡,二人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通宵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不甘平凡的躁动……蠢蠢欲动。

  其中一人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立刻切出页面,疯狂刷新起世界论坛,查看相关信息,临时抱佛脚做一点准备。游戏角色孤独地站在屏幕战场中央,已经被遗忘。

  今夜,无人能眠。

  ……

  写字楼。

  灯光惨白,大部分工位已空,只有角落一个位置还亮着灯。王宇顶着黑眼圈,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

  即使人们都说在世界游戏可以享福,不用学习也不用工作,但总有躺不平的人,他们做不到下场冒险,就留在各种势力里,做着文案相关的工作,赚取微薄的积分,甚至有了工位和打卡制度。

  王宇的脑海里,始终回想着自己要挣到的积分。要买婚房,买婚车,买金银首饰,还有小孩未来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以后世界大变了,货币必然贬值,自己要存多一点才好……

  越是努力,越是绝望,他早就发现,如果自己不当冒险玩家,即使自己拼尽全力打工,挣微薄的休闲积分,未来可能难以过上想要的生活……

  忽然,他眼前的文档界面被系统提示覆盖。

  王宇的手指停住了,怔怔地看着几行字。长时间的加班让他反应有些迟钝,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源点试炼?”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而荒谬的弧度,“呵……我连买社保的钱都交不上,就要我去考虑宇宙和文明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奖励很诱人,听起来能解决他现实中所有的烦恼——房贷、父母的医药费、永无止境的加班……甚至能触及超凡。

  他想起了家乡的父母,想起自己努力读书工作,只是想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游戏里,让家人活得好一点。

  “苏明安……”他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这个年轻的玩家背负着远超常人的东西,走在一条他无法想象的道路上。自己呢?只是一个被生活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红色按钮在屏幕上静静等待。王宇没有立刻做出选择,他默默关掉了系统提示窗口,继续加班打字。也许,在截止时间前的最后一刻,他会做出决定。也许,他会像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样,选择埋头于眼前的琐碎与安宁。

  他盯着发光的屏幕许久,忽然捂住脸庞,鼻尖酸涩。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而他带着笑容落下泪:

  “哎,爸,妈。”

  “没什么事,工作也不累。”

  “我……我就是想你们啦。”

  ……



第终章 涉岸篇【26】·“万众聚集。”

  【倒计时结束。】

  【选择参与的玩家,冒险玩家:1689201人,休闲玩家:187319人。】

  【即将传入“源点”空间……】

  ……

  苏明安盘腿坐着,眼中闪过讶异。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明知道无法复生都敢来,玩家们被世界游戏的复生机制养得太好,很多人根本没有置生死于身外的勇气。

  但仔细一想,这其中有军人,有消防员,有平日便会见义勇为之人,有想搏一搏的人,更有真正不惧生死的人……

  大部分榜前玩家应该都没来,他特地让弹幕帮忙传递消息,让高战力玩家都别来,来得人越少越好,既然他一个人通关就视作全体通关,就不需要太多帮手,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更重要。

  无论是世界树下两位梦境继承人的斗争、即将崩塌的天穹、耀光母神的狂热信徒围攻……哪一边都非常需要高战力支撑。

  他甚至想要只有自己一个人闯关,却没想到玩家们来得这么积极。

  也许是世界游戏即将结束这个事实刺激到了他们,也许是“闯关失败即死判定”的机制令他们果断前来……这样的数量,确实超过了苏明安的预料。

  他站了起来,目视前方,等待着前来襄助的玩家们。他们是为了支援他而来,他有义务带领好他们。

  下一刻,他不淡定了。

  “唰唰唰唰——!”

  一片又一片白色光华,在四周刷新。一个又一个人形,出现在他周围。

  由于足足有上百万的参加者,白光刷得一刻不停,人也越刷越多,渐渐站满了周围的区域,甚至刷新到了黑水之下……那里居然还能站人!还刷新到了头顶的一层,像是MC的刷怪笼,一个又一个“村民”依次出现,逐渐将空旷的区域挤得密不透风……

  这场“试炼”的初衷,应该只是接纳十几位甚至几位参加者,一般而言,也唯有高维或神明级别的生命能踏足此处。这里是宛如世间最高贵生命的朝圣之所,亦是诸多宇宙器官的诞生之地。

  奈何有着世界游戏的机制庇佑,现在任何玩家都能钻进来,让这片宇宙之内最为端正、严肃、静谧的空间化为了闹闹哄哄的大礼堂!

  ——这下真成小爱戏称的“公共厕所”了!

  按理来说,源点没有空间的概念,无论站多少人都站得下,但这群人一看到苏明安杵在这,瞬间像饿狼看见鲜肉,咆哮着往这边扑!

  “我超!灯!”

  ……什么灯?

  “哼哼啊啊啊啊苏明安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

  “妈妈呀,苏明安!”

  ……什么妈妈?

  “老子真是吃了八辈子狗屎运了,上百万人啊,居然降生在苏明安这边!”

  ……你别说得这么恶心!

  苏明安立刻脱离原地,脚尖一蹬,站在了空中一头蓝鲸背上。

  玩家们顿时效仿,要跟随而来,奈何他们的身形沉重如泥,只能如蚂蚱般蹦跶,双手摇摆,犹如僵尸。

  看见这么严肃的试炼变成大锅饭,苏明安内心无奈,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是“死亡率极高且可能无法复活”的试炼啊。

  你们都是来干啥的。

  心中的阴郁驱散了些许,一看到这些活宝,他的情绪没有那么压抑了。

  可是一想到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他心中又是一紧。

  他看出来了,玩家们的力量都被压制了,不然不至于蹦不起来,自己能蹦起来,是因为神明级别的力量……所以,恐怕只有接近神明的力量,能在这里生效。大多数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忽然,他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了过来。

  蓝发飞舞,眼神柔和——路·利卡尔波斯。

  “我知道你让高战力都别进来,你甚至想一个人通关。”路站在了蓝鲸上,摊开手,“但不能一个都不进来,至少让我陪着你走过这一段最艰难的路吧。”

  路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苏凛和吕树等人要撑住“过去”,山田町一和北望等人要撑住“现在”。唯有路稍微空闲,战力也是神明级。

  “……我真担心这是与你的最后一次见面。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苏明安说。

  路颇为爽朗地笑了笑,这笑容在他脸上极少见到:“你拥有丰富的察觉FLAG的技巧,别担心,我有自信和你走到最后。”

  他投下视线,看向攒动的人群,“不过……他们,你有想过若他们全灭……”

  “全灭?”苏明安眉头一颤。

  “我感觉,死亡率会非常高。”路说。

  苏明安已经在想是否要死亡回档,发出命令,让所有人都不要来。

  “……不必太担心。”路却恰好开口,耸耸肩道,“系统规则里说了,是‘可能无法复生’,不是一定,对不对?就算你让他们别来,许多人也根本不听你的,我认为,70%以上的人都是出于自身利益选择进来的,与你没有太大关联。”

  苏明安一怔。

  他垂下视线。

  “确实这世上有很多为了理想不顾一切的人,这种人你就算拦他,他也会拼命进来帮你。还有许多为了个人利益进来想捞好处的人,你要拦他,他反而会嫉恨你,觉得你都捞到那么多好处了,为什么不给他们进来捞一捞,万一他们没死呢。”路温柔的眼瞳闪动着冷光,“有些人根本不会感激你的保护,只会觉得你掠夺了他们冒险的机会……人性就是这样。就算你要拦他们,该来的还是会来,尊重各人选择,你无法替他们作决定,也不是他们的保姆。游戏已经进行到现在了,该面对什么、该走向什么……每个人早该都有自己的判断,你的提醒已经很到位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抱歉,我说了可怕的话。”

  苏明安闭目:“没有。”

  此刻他想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假使死亡回档也是一种“宇宙器官”,作为细胞的“源点”孰高孰低?是否还能生效?

  ……

  “叮咚!”

  【召集完毕,试炼开始。】

  ……

  白光终于停止了刷新,下方已经挤得像刷怪笼。其实场地很大,奈何人们都往中央挤,想见见传说中的苏明安。

  “好挤好挤,边缘的往外站啊!”

  “听说中央是苏明安,在哪呢?”

  “别挤了,苏明安已经上天了!”

  “有组队的吗?四阶火焰战士,包能抗,包无敌!”

  “能力被压制了……难道是纯看综合素质的试炼吗?”

  “我有点后悔了,我想走啊!能回去吗!?”

  “后悔个屁啊,我后悔没把我舍友也拉过来!我现在热血沸腾、强得可怕!”

  苏明安扫了一圈,果然,在他的警告下,高战力玩家都没来,正在前线奋战的玩家们也无法抽身,但他看到了一批熟人——筱晓、王珍珍、塔利亚、杭心、斯年、陈宇航……这是那支护送小队。

  奇怪,为什么唯独汪星空不在里面?

  ……

  三分钟前。

  罗瓦莎,中央城外,据点城。

  夜色如浓墨泼洒,沉重地压在简陋的城郭之上。风从远处的废墟刮来,带着尘土的冷冽气息。战火烧到天空,护送小队等待着前线的信号,安宁得仿佛黎明之前。

  汪星空绘声绘色地描述在学校闹出的笑话,莫言说了一些古武世家的经历,奥蒂莉亚说了与女儿一起出任务时的趣事……他们聊起了苏明安,这个将他们天南海北联系在一起的人,也聊起了模糊的明天,如果胜利了,世界会怎样?

  渐渐地,像是觉察到了命运的脚步正在靠近,他们逐渐安静下来,等待着苏明安那边的信号。

  陈宇航喝着水,静静等待着,他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他只是想如果能平安回去,他要好好跟爸妈讲讲这段精彩的奇遇。

  “嘿,好哥们。”汪星空挪了挪屁股,在寂静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啊。”陈宇航很诚实,“我当然怕死。谁不怕死?”

  “你小子看着很镇定。”

  “汪哥。”陈宇航叹了口气,拍着汪星空的肩膀,“我更怕留在可能是假的明溪校园里,日复一日,上课、考试、打饭、刷题……直到高考,然后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老去……一眼就能望到头。然后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真正经历过,没为任何一件觉得非做不可的事情拼过命,甚至……连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死在了按部就班里。”

  汪星空愣住了。

  陈宇航抬起头,双手撑住地面,看向天空:“汪哥,也许我们都是假的呢?我们只是后来门徒游戏仿制出来的背景板。”

  “我越想这些,就越害怕。我害怕我记忆里会给我做红烧肉的妈妈是假的,害怕会在深夜给我盖被子的爸爸是假的,害怕他们根本不认我这个假儿子。”

  “但如果我们帮到了苏明安,为胜利争取了哪怕零点一秒……汪哥,我们的存在是不是就有了一点点可以被肯定的意义?就算我们是假的,我们做的事是不是就是真的了?”

  “很多弹幕只知道喷人,挑剔这个指责那个,把别人的牺牲和努力当成热闹看。但汪哥,我相信总有一些人是能看懂的,人们不会否认我们的希望和努力。我们的存在也会被承认。”

  汪星空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啪”地用力搂住陈宇航的肩膀:“好哥们,没错,我才没死呢!堂堂游戏大主播怎么可能已经猝死了呢!我更不可能成为副本的大BOSS被人打死!我还好端端活在这呢,我们会成为玩家,我们会找到爸妈——我们会一起回家!”

  他们一起翻过学校围墙,一起吐槽食堂的菜,一起在体育课偷懒……这些难道也是假的?

  这份感觉、这份联结,绝对不会是假的!

  就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们也不会是假的。

  夜风迎面吹来,吹起了他们身上早已脏污破烂的校服外套。

  从这里望去,定居点灯火稀疏,更远处,世主宫殿方向的银色光柱依旧醒目。

  “明安哥真的厉害。”汪星空望着光柱,感慨道,“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东西……神,命运,那么多人的期望。”

  “嗯。明明跟我们差不多大。”

  “是啊,差不多大。”

  “要是能帮到他就好了。”陈宇航说,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是啊。”汪星空重复着,“要是能帮到他就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

  “要是能帮他把事情办完,然后咱们也能活着回去,那就更好了……”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头顶的苍穹。

  夜风似乎温柔了片刻,带着硝烟沉淀后的气息。远处宫殿的光柱恒定地散发着辉光,像是这个世界不会熄灭的灯塔。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陈宇航闭上了眼,疲惫在紧绷的神经边缘松弛。他能感觉到旁边汪星空身体的温度,听到他平缓下来的呼吸。

  这一刻的存在感是真实的,朋友的陪伴、共同的目标、对回家的念想……渐渐隔开了外界的压力和恐惧,让人感到宁静。

  就在陈宇航几乎要沉浸于安宁的错觉时——

  旁边的汪星空突然矮了一截。

  陈宇航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汪星空的手……拽住?

  他瞪大双眼。

  “唰——!”

  耳边响起失明般的嗡鸣,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撕碎了……

  一个紫黑色的深渊般的大口,突兀出现在了他们坐着的地方,像是一道突然开启的大门!

  裂隙从他们所处的边缘区域一直延伸到了城镇中央,火堆瞬间熄灭,仿佛所有的能力都在此刻失效。

  “抓住!”陈宇航眼疾手快,目眦欲裂,他一只手抓紧边缘的草皮,指甲刺痛,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汪星空的手!

  “卧槽!”汪星空一声大吼。

  他下意识向下看了一眼,头脑一阵眩晕,下方是一片粘稠的紫黑色,犹如涌荡的岩浆,以恐怖的速度向外蔓延,漫过砖石、房屋……

  “杭心!”一声大喊。

  在陈宇航震惊的视线中,杭心跌落了深渊,下一刻,她的母亲塔利亚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救他们!”汪星空下意识大喊。

  “汪哥!”陈宇航摇了摇头。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突变,上一秒他们还安安静静。下一秒,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深渊就在他们脚下绽开!

  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无边无际的魔气冲天而起,混杂着邪恶、血腥、欲望的气息,像是打开了一扇地狱的大门。

  陈宇航闷哼一声,身体被拖得猛然前倾,肩膀重重撞在尖锐的岩石上,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指节发白。

  “我要坚持不住了……汪哥!”

  “尼玛!用点力啊!把我拉上去!!!”汪星空可不会说什么感人的话,他要活啊,“平时打LOL猛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没力气了?拉我啊!拉我啊!”

  就在陈宇航眼前发黑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红发飘扬,脸上带着伤疤。

  是斯年。

  他不知何时冲到了旁边,另一只手迅速伸出,狼族的绿瞳在深渊映照的紫光下锐利如刀。

  “抓紧!”斯年的声音低沉短促。

  “唰!”地一声,二人终于被拽了上来。

  “快,往外走,别倒下,这东西在扩大!”斯年大喊。

  二人连滚带爬往外冲,脚步一刻不停。

  人群慌乱地向外逃,惊呼与尖叫撕裂耳膜。

  “这到底是什么!!”

  “是怪物,是地狱……!”

  深渊表面浮出了无数苍白灰败的手,有的像分节的虫肢,有的像是捏合的人体部位,扭曲地组合在一起,镶嵌着嘴唇与眼球,在空中抓挠。

  更多的“手”探出,层层叠叠,如同地狱中企图攀爬而上的冤魂。

  紫黑色的岩浆映照出不属于此世的景象——扭曲变形的城镇倒影、血肉堆积的巢穴、白骨堆积的荒原……

  身躯腐烂的亡灵、背生破烂肉翼的劣魔、五彩斑斓的毒雾、透明的幽魂、披着盔甲的魔兽……

  就在人们吓得腿脚哆嗦之时——它们一齐盯上了同一个方向。

  无数双燃烧着鬼火与恶意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穿透混乱的烟尘与紫黑色的雾气,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陈宇航。

  陈宇航手掌中的钥匙印记发出了刺目光芒,一阵滚烫,刺得他“啊”了一声。

  对了,这是苏明安大神嘱咐他护送的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幸运”地成为了香饽饽,他的存在保护了其他人,因为他是这些魔鬼的第一目标!

  “我……”陈宇航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音节。

  巨大的压力让他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灵魂仿佛暴露在无数贪婪的视线下,刀刃风暴转向了他,面具下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投来,无数漆黑的面孔齐刷刷转向他……

  束手无措。

  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

  “吼——!!!”

  陈宇航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强壮的身影闪来,抱起了他,拽住了汪星空,背起了筱晓和王珍珍!

  裸露的暗红毛发如火焰般飘扬,犬齿突出唇外。斯年瞬间化为了狼型,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带着他们向外逃——

  然而,下一刻。

  宛如涛声拍岸,漆黑的“海啸”瞬间覆盖了他们的知觉。

  ……

  源点内。

  苏明安一招手,陈宇航顿时凌空飞了过来。

  “哼哼啊啊啊啊——!”陈宇航吓得“花枝乱颤”,一阵狂叫。

  斯年一跃而起,却拽不住陈宇航,立刻急着要变身拽人,旁边人的疯狂呼喊却打断了他:

  “我超!那兄弟怎么被苏明安吸过去了!”

  “天空上的是苏明安!”

  “那兄弟是什么人?他认识第一玩家!?”

  陈宇航一怔,发现自己飞向的人——漆黑的头发飘扬,一双静谧如湖的杏眼,身披略有破损的金白圣袍,犹如漆黑星海之间一座纤长灯塔。



第终章 涉岸篇【27】·“愿我们不负此行。”

  陈宇航停止了挣扎,在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和羡慕目光中,被吸到了天空的鲸鱼之上。

  苏明安放下手掌,看向面前容颜英气、眼神呆滞的少年。

  “终于见面了,你好,我是苏明安。”苏明安伸出手。

  “呃……啊……嗯。”陈宇航两腿发抖,他机械性伸出手,意识到自己见到了谁。

  ——这就是传说中的苏明安大神!罗瓦莎的救世主,翟星的第一玩家!

  据人们说,苏明安有三头六臂,神力可通天地,世间无不能成之事。更有人说,在罗瓦莎决战当天,有人亲眼看见苏明安拔剑斩杀了诸神。他战斗时流的血落地开花,他的头发有彩虹的七种色彩,他的鲜血会化作珍珠与宝石。

  还有狂热粉丝信誓旦旦地传播——苏明安大神其实有三千零三十个化身,同时存在于所有节点。你永远不知道和你擦肩而过的某个路人是不是他本尊在体验生活。所以理论上,你可能早就见过他了,只是你不知道。

  陈宇航当然觉得这些传言是扯淡!但也足以看出人们多么狂热。而且越到后期越狂热。全世界的希望和未来都压在了这个人身上,再加上过高的魅力与各种光环,所带来的信仰汇聚是恐怖级的。

  尽管陈宇航知道使用自己身体的也是苏明安,但两双眼睛面对面,他的腿脚不住发抖。

  “那个……我……呃……”陈宇航磕磕绊绊。

  苏明安只是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翻了翻,露出手掌的钥匙印记。

  ……对了,自己是来交钥匙的!陈宇航顿时找回了声音,矜持道:“大神,钥匙给你,我的任务完成了!”

  苏明安却笑了笑。

  ……大神笑得真有亲和力啊。

  就在陈宇航失神时,苏明安合上了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手背:“收好,接下来的路,你与我同行。”

  钥匙需要击败持有者才能转交,现在是准备期间,无法战斗。原定计划是在外面交接,但耀光母神盯得太死,作为主人公,苏明安不敢当着金色眼睛的面交接。只是他没想到会牵扯到源点,深渊会在陈宇航那边展开。

  他会保护好这个一脸学生样的少年。

  ……就像保护以前的自己。

  陈宇航搓了搓脸,脸颊发热,才意识到苏明安说了什么。

  ……同,同行?

  真的吗?和大神一起?

  他顿时欣喜,连忙信誓旦旦道:“大神,我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然后,他悄悄道:“那个,我没看到汪哥,大神你看到了吗?”

  苏明安闭目感应了一下,“咦”了一声。

  很奇怪,整支护送小队都进来了,偏偏汪星空不在。苏明安想了想:“也许他在安全的地方。”

  陈宇航松了口气,站在苏明安侧后方,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俯瞰下方的无数人头。他终于体会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享受着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大神的同伴……

  原来大神平日是站在这样的高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千万人敬仰,那些狂热、崇拜、艳羡的目光,那一声声的呼唤和欢呼……真是令人沉醉。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头重脚轻,仿佛怀疑在梦中。

  ——汪哥,我实现了我们的愿望,帮助苏明安大神。你就在安全地带等着吧,我会回来把这段精彩的旅程告诉你的!

  ——全世界都看到了我,他们不会把我当作虚假的假人了!陈宇航握住拳头,忍不住开始幻想未来。

  ……

  “叮咚!”

  【试炼开始,请你指定一位玩家,为所有玩家介绍此处。】

  ……

  苏明安听到了系统声,他沉吟片刻,指了指身旁的路。

  路干咳一声,望向人们。

  此时,在规则的影响力下,人们安静了下来。犹如世界游戏最开始的十亿人广场召集,人们仰头望着天空中的白兔子——此刻,人们仰头望着天空中的苏明安与路。

  路介绍了关于“源点”的情况:

  “源点、宇宙细胞、光暗罅隙之间、初始之地、底层沙盒、虚无……无论怎么称呼都好。这是镜面之内的人挑战镜面之上的神明最后的通路。”

  “这里的气息、这里的风,甚至我们脚下的黑水,对于我们人类都犹如剧毒,只有高维能在这里生存。我们本该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连空气都呼吸不了,在跌入深渊的那一刻就死亡,只不过,正好我们的身份为‘世界游戏玩家’,所以额外触发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两种宇宙器官遇上了,‘源点’以‘游戏试炼’的形式向我们敞开,成为了我们的主线任务的一环。”

  “我们通过这里,就可以获得奖励。但是,如果无法通过,我们就会回归原本的命运——湮灭。”

  路说完这段话,人头攒动,不少人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担忧。

  就在此刻,苏明安上前一步,望向众人:

  “我相信诸位都是有胆色、有能力之人,才敢冒着系统的警告来到此处。诸位都是有自主思考力的人,能为自己的选择做主,我在这里衷心祝愿诸位获得想要的结果,同时,也请诸位明白,人类当互帮互助,我们会在有余裕的基础上援助他人,但也请诸位以保护自己为主,为自己负责。”

  “我们脚下所踏,是人类乃至万千文明从未涉足之地。感谢你们在明知死亡可能无法逆转的警告下,依然选择踏入此地。你们每一个人,或许是为至亲求一线生机,或许是为族群寻一条出路,或许只是不愿在终局来临前视而不见——无论缘由为何,我们人类站在这里,足以百万之数,敢向至高之处伸手,愿为遥远星光跋涉。”

  “宇宙的法则残酷而公平。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在漫漫长夜中集体点燃了火把。此时,我们并肩站在万物起源之地,选择了向前。”

  “若你最终获得了权柄与力量,愿你用它守护你所珍视的世界。”

  “若你不幸在此止步,你的勇气也将成为后来者的基石。”

  “不必苛责他人,不必捆绑彼此。我们因选择而同行,也因尊重而自由。”苏明安轻轻锤了锤胸口,

  “——此程终点,或许是未来,或许是湮灭。”

  “愿我们不负此行。”

  他的嗓音平稳而具有号召力,眼神坚定而宁静,他仿佛只是拈起了一朵花,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些话。

  他的话语感谢人们的到来,抚平了恐惧与骚乱,强调勿要道德绑架,让人感受到被尊重,甚至感受到了此行的荣耀与高尚。

  一切已然习惯。

  曾经不喜公开露脸发言的线上UP主,如今坦然接受十数亿目光,他的语气没有半分颤抖,脚步平稳如礁石。

  大浪一次又一次打来,礁石岿然不动。

  人们静静望着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座在黑暗中发光的领航灯塔。他的身形指引着航向,他的话语安抚着慌乱,所有的船只绕开乱流,朝着他的方向航行。

  苏明安的神识扫过人群,发现了一些熟人……伊芙琳、珀洛、娜迦莎、阿尔杰……甚至白椿。

  忽然,他察觉到了耳畔传来微风,侧头一看,一位蓝发男人站在身侧,蓝发男人与路有几分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妖异而惑人,犹如一朵带着毒刺的玫瑰花。

  ——娜迦莎。

  作为堕落的神明,祂美得雌雄莫辨,身穿冰蓝纱裙,腰佩一个桃花荷包,只是莎裙破破烂烂,甚至凝固着血迹,让人讶异堂堂神明怎么会穿这么破烂的衣裙。

  唯有拥有神明级力量的人能升空,娜迦莎登了上来。

  “娜迦莎,你没死?”路挡在了苏明安身前,手握三叉戟。

  之前他反杀了娜迦莎,掠夺了海洋天使的神位,没想到娜迦莎还没死。

  “呵呵……呵呵呵……”娜迦莎发出疯狂的笑声,没有看向路,反而看向苏明安,露出浓艳绮丽的一双冷目,“我在赤雨中复生……苏明安,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

  “抱歉,我对你没什么印象。”苏明安说。

  娜迦莎的眼神阴冷了一瞬,这句话像是踩到了祂的雷点。似是为了引起苏明安的注意,娜迦莎故意道:“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故事往往如此……也许最初指引勇者走出新手村的队伍大哥,最后却是魔王的化身。”

  “你知道些什么?娜迦莎。”苏明安果然看了过来。

  “我?”艳美的海妖笑了,“我知道这世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知道世人向来分不清善与恶!我知道你们这些光辉耀眼的家伙从没记住我,我无法在你们的眼睛里得到永生……所以我来了,我要参与你的最后历程,我要让你记住我……”

  “祂站得那么高,我不过是一个猫箱里的棋子……没关系,我永远会如影随形,我永远会朝着舞台赶来……”

  祂的嗓音里含着深深的怨念,宛如一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魂。祂确实是鬼,路篡夺了祂的海洋神位,此时的祂确是幽魂。

  苏明安与路对视了一眼,彼此传递着眼神。

  苏明安:这家伙癫了?

  路:祂一直都很癫。

  “娜迦莎,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我脑子里。此前我的精神有过数次失常,都是你所为。”路道。

  “当然,我现在还在你的脑子里,你怎么就能判断,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你们的幻想呢?”娜迦莎笑得阴森而鬼魅,“我会让你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即使你去了新世界,你的眼前也只有我……”

  “那还是拜托您死在这次试炼里吧。”路摇了摇头,语气极为温柔客气,仿佛在招待客人,话语内容却是尖利至极,“作为一位可耻的篡位者,我会竭尽全力送走您的。最后的胜利者只能是苏明安。”

  二人相视而笑,一个温柔,一个阴冷。

  忽然,又一个人跳了上来。



第终章 涉岸篇【28】·“我会守护您。”

  “唰!”

  下方实在是太挤了,但凡有神明级实力,都想跳上来。

  本以为会有交锋,没想到此人一跳上来,立刻缩到了角落里,一副拒绝交流的自闭态势。

  此人半长的鲜红乱发扎成马尾,双手抱胸,依旧穿着一身皮夹克,坠着星月耳环,脖颈手腕腰带皆有金属痕迹。每次看到此人这样的装束,苏明安都会好奇,此人一身铁环,隐匿行动时不会叮铃咣当响吗?

  ——阿尔杰。

  看到苏明安走近,阿尔杰立刻向后缩了几步,不愿意交谈,一副“世界遗忘我”的模样,仿佛这样就可以缓解他刚刚刺杀苏明安的尴尬,毕竟他打不过艾兰得惨遭控制。

  苏明安端详片刻,开口道:

  “……跟我讲述一下你的妹妹,歌莉多娅的情况吧。也许我可以救她。”

  他并非以德报怨,只是顺势利用。阿尔杰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救赎他脑死亡的妹妹,若是对症下药,助力好过阻力。这世道总有许多利己主义者,他没有兴趣指责他们不够高尚。

  阿尔杰眼神微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没用。”阿尔杰偏过头,“我的灵魂已经受制于艾兰得之手,他以歌多莉娅为把柄,让我败于他。就算我意外跌入此处,意识短暂清醒,出去后又是行尸走肉。”

  “我听你们联合团说,我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之人。”苏明安露出了久违的攻略微笑,伸出手掌,“奇迹总是诞生于不可能之中,不是吗?相信我吧,说给我听听吧,我希望为你创造一个奇迹。”

  望着他,阿尔杰的眼神呆滞片刻,闪过迷茫,下意识就要点头。

  随后,阿尔杰很快警觉道:“真是厉害啊……SS魅力。不过,抱歉。”他转身,继续油盐不进地缩在了角落,一副仓鼠自闭的模样。

  见此情形,苏明安不再劝说,他的目光扫视周围,忽然看到了另一个人登了上来。

  此人并没有神明级别的力量,但她成功上来了!

  “明安哥?”

  梳着羊角辫的少女容颜娇俏,嘴唇水润,穿着粉白色针织线衫,双手笼罩在长长的毛线衣袖里,小白裙配黑皮鞋,一副邻家少女的可爱模样。

  少女道:“刚刚出现了一个好大的深渊,我不小心跌了进来,妈妈没来得及拉住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她苦恼地揉了揉腿,好像很疼的样子。

  旁边搞不清楚情况的路怔了怔,看向苏明安,这是哪里蹦出来的妹妹?

  ——白椿。

  梦境之主真是不挑剔,白椿这种人也能进入黑水梦境,享受穿梭世界的能力,真是鱼龙混杂。

  “他们”之中有尊重世界的,比如达拉、吕神、白秋和白袍人,主打只观察不插手,与苏明安关系不错,亦不是敌人。也有像白椿这样丝毫不尊重的,将其他世界当成玩乐的游戏,将罗瓦莎的所有天之骄子都当成可攻略的对象。

  对于吕神和白秋,苏明安很感激。但对于白椿这种人,苏明安毫不留情。

  之前白椿甚至盯上了苏明安,但苏明安攻击她时,她主动断头死亡,相当于“退出了游戏”。被她附身的原白椿却是真死了。

  现在她又来了,还换了个身份,这次从“白椿”变成了谁?

  她的容貌变了,但气质一点没变,以至于苏明安一眼认出。

  “你唤我明安哥?”苏明安蹙眉。

  突然,久违的系统提示声响起。

  ……

  “叮咚!”

  【你触发了“视奸模式”。】

  ……

  下一刻,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难道我喊错了?没错吧,我这次附身的身份是“林春椿”,是“林望安”的养女……)

  白椿望着他,表面撒着娇,内心却在想这些。

  苏明安一直在思考,宇宙中有那么多文明,为什么梦境之主那么在意自己?

  他有想过几个猜测,其一,为了锚定这次轮回的某些事情。其二,祂青睐于苏明安……这个忽略不计。其三,这就是祂的“道”。苏明安的大多数轮回都极其亮眼,以他为中心的文明吸引了梦境之主的高维之“道”。观察苏明安的文明,有利于梦境之主变强。

  苏明安压根不理会白椿,径直掠过她,背后传来她的心声:

  (怎么不理我?可恶……果然他的心里只有灯塔。)

  (要是那颗蓝色星球披上婚纱,难不成他真的会娶一颗星球吗?)

  (我是林望安养女,他应该对林望安的现状很感兴趣啊!他为什么不问我,这样我们就能拉近距离了……)

  苏明安听到了“林望安”这个词汇,然而,他根本不在乎她在做什么,是否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家庭、新的儿女。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闭上眼睛,用力闭眼,又很快睁开。

  站在这里,他感知到黑水缓慢而有力的脉动,与头顶流淌的星河、巡游的巨鲸、游荡的星沙,形成了宏大而和谐的共鸣,仿佛是整个宇宙最初始的心跳。

  一股包容一切的、神性的、安宁的静谧。

  如果在这里躺下睡一觉,被时间的初始与尽头温柔地包裹着,恐怕能得到一场永恒的梦境吧……再也不会疲惫,再也不会哀伤了……

  “殿下。”忽然,耳边传来妩媚的嗓音,伊芙琳轻轻贴近了他,爱心尾巴一晃一晃,“看来我们又要守护您了呢。”

  祂旁边,红发披肩的大魔鬼珀洛仍在喝酒,身上萦绕着一股令人闻之欲醉的酒气。

  “是你们。”苏明安说。

  这两位恶魔出现在这里,他不意外。祂们都是三级神,也不会因为怕死而不来。

  “啊……熟悉的气息,母亲的味道。”伊芙林陶醉地嗅着,“祂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到……放心吧,殿下,我和珀洛会拼死送您去见祂。”

  “拼死?”苏明安侧头,“即使会死,你们也会保护我吗?”

  对于这两位恶魔,苏明安一直有些奇怪,祂们一直守护着自己,不忠诚于徽碧和徽赤。明明是三级神,却为他殚精竭虑、久久守护。

  伊芙林闻言,露出了令人迷醉的微笑,提起长裙,轻轻躬身:“当然,我会永远守护您。无论生与死、贫贱或富有、健全或疾病。”

  这话说得宛如誓词,苏明安干咳一声,偏开视线。

  身后传来白椿不合时宜的心声:(原来他喜欢这种成熟类型的?明明我问过妈妈了,他喜欢的类型是……)

  然而林望安从来不清楚苏明安的喜好。

  仿佛她爱过他,却也从来没有爱过他。

  ……

  【唰——】

  【意识载入完成。】

  【空间坐标稳定。】

  【检测到众多意识波动。】

  【欢迎,参与者们。】

  ……

  这一刻,一股概念直入人们心底,没有声音,唯有漠然。

  星海仿佛在低语,黑水映出孤影。

  ……

  【欢迎一百八十七万六千五百二十位变量来到“源点”。】

  【此地无善无恶,无始无终,唯有选择。】

  【你们因封印的脉动而来,因因果的引力而聚。这既是偶然,亦是“源点”对“干涉者”的必要筛选。】

  【基础试炼形式:问答。】

  【问答有两类,对应两重境。】

  【其一:白之问。】

  【思辨即可,答案无拘。】

  【其二:彩之问。】

  【一人立前,余者系于其言。】

  【答对,则道路共显,可并肩而行。】

  【答错,则险境同临,需协力共渡。】

  【此问叩问觉悟的深度与价值的衡量。】

  【无后退之路,无弃权之选。】

  【现在——请诸君上前。】

  ……

  仿佛只是一瞬,脑中植入了这些概念,人们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我靠!”率先说话的是陈宇航,一拍大腿,“全宇宙都说龙国话!”

  “嗯?”路挑了挑眉,“我感知到的是意文。”

  “我听到的是海洋的声音……”娜迦莎笑着说。

  苏明安瞥了娜迦莎一眼,他很想把这个癫公踹下去,奈何娜迦莎很聪明,跑到了另一只鲸鱼上站着,隔了十万八千里。

  “真是大惊小怪……都说了源点会根据生命体身份的不同呈现不同的东西。”小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你们是玩家,所以就是‘游戏试炼’!其实本该没有任何解释的,就靠自己悟,还是世界游戏帮你们翻译了……好运的玩家。”

  这么一说,世界游戏某些方面简直像妈妈一样,把玩家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然,其他方面一点也不像,没有动不动就抹杀孩子的妈妈。

  苏明安已经明白了,试炼的形式是问答。必须叩问本心,找到堆叠无数尸体抵达的“自我”之路。

  概念直入他们心中:

  ……

  【白之问·第一问】

  【题目:在一切命运与轮回之中……你们认为,谁是最后的赢家?】

  【可选之门:】

  【A·白门:神明(永恒者、主宰者、规则的化身)】

  【B·石门:凡人(抗争者、传承者)】

  【C·灰门:没有赢家(一切终归虚无)】

  【D·镜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赢家(意义在于自身)】

  【请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门扉。】

  ……

  无垠的黑水之间,延伸出四条长路,通向四扇洁白如象牙的大门。

  人群一阵骚乱,大多数人下意识望向苏明安,等待着苏明安作选择。

  “白色问题,无论答对与否都无害。彩色问题,一个人答对,其他人都可以跟着通过。一个人答错,这个人会陷入几乎必死的困境……看来这个规则是针对少数人设置的,我们人数太多了,反而更有利。估计后面会调整,出现其他类型的关卡。”路缓缓重复了规则,“大门是白色的,这是白色问题。我建议所有人答案一致,不要掉队。”

  “万一这个问题要求的是诚实呢?难道还都选一样吗?”娜迦莎摸着手指甲。

  “仅是建议。”路说,“坦白而言,我们百万人之中,只要有一人是最后的赢家即可。”

  他的话语真实且残酷——既然这里是高维的试炼场,凡人通过的概率非常低,他们这些偶然进入的生命,即使有世界游戏庇护,大概率也难以走到最后。

  “不必如此,我有信心,你们各凭本事即可。”苏明安说,“我不相信我无法通过这里,我更害怕你们成为牺牲品。”

  “小殿下无需自责。”伊芙琳掩唇轻笑,“比起克里琴斯与尤里蒂洛菈造成的尸山血海,我们仅仅是再微小不过的数字。最后的晚餐,十三门徒……你不是耶稣,亦不是犹大。如果我的死亡能带来新神的降生,托举你走向巅峰,我与珀洛皆是心甘情愿。”

  “我无法理解你们的忠诚,但即使是数字,也是真实的生命。”苏明安摸着戒指,“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牺牲了。如果是必须的,也请你们做之前想一想……”

  他顿了顿,轻声道,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话音一落,天空俱静。

  珀洛与伊芙琳沉默以对,路与娜迦莎眼神微动,陈宇航站在近处,阿尔杰缩在角落。他们已经忽略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们会对一个年纪更小的青年抱有如此之大的信心与安全感。



第终章 涉岸篇【29】·“好多人啊。”

  随之,苏明安察觉到了某种注视——

  是直播间。

  直播间的锚点紧跟而至。

  继世界树的凛族争夺战、世主仪式、徽赤与徽碧之后……这里成为了注视的核心,一大波弹幕相继涌入。

  【啊!苏明安!啊!苏明安!】

  【这么严肃的地方挤了浩浩荡荡一大堆人,好违和,好热闹啊,好多人啊.jpg】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地方,即使隔着屏幕,我都感觉心跳好快,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就连生命禁区都没给我这么大的压迫感。】

  【隔着屏幕都感觉到压力了,这地方这么牛?】

  【“源点”到底是什么意思?叽里咕噜一大堆,我其实没太懂。】

  【MC的第一颗方块。】

  【这么说我就懂了。】

  【我没玩过,我没懂啊!】

  【就像任何巍峨的建筑都是从第一粒沙开始的,这里就是沙的聚集地。】

  【哼哼啊啊啊,吕哥呢,吕哥怎么没进来?】

  【梦境之主别躲了,我知道你是谁,扣1让我看看你的IP地址。】

  ……

  弹幕蹦出来的一瞬间,气氛仿佛骤然和缓。

  苏明安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一些人陆陆续续朝门扉走去,他们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来,并不在意苏明安的选择。更有人想彰显自己的“叛逆”精神,在人们惊叹的目光中抢先冲入门扉,表现自己的英勇大无畏。

  但多数人仍停留原地,一方面他们想跟着苏明安走,另一方面……太挤了实在走不动。

  路回望着他:“去选吧,你一定可以,我从不怀疑。”

  陈宇航连忙道:“大神,你肯定比我选得好,交给你了。”

  珀洛淡淡道:“去吧。”

  伊芙琳撩了撩头发:“小殿下,人家从不怀疑您的正确。如果能死在您身边,人家亦心满意足。”

  娜迦莎的神情依旧浓艳,甚至隐隐疯狂:“如果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宇宙将永远留下我的名字……即使死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永生。”

  阿尔杰扭过头,又扭了回去:“听你的。”

  白椿柔柔道:“明安哥,我相信你。”

  苏明安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果断走向其中一扇门。

  他的身影隐于白光绽放,随着他穿过门扉,乌泱泱的人群立刻跟着他一同穿了过去。

  ……

  罗瓦莎,深渊之外。

  紫黑色裂隙如同大地的伤口,不断荡漾着粘稠的星海与黑水,横亘于现实与虚无之间。隐约可见苏明安等人站在黑水之上,面对四扇巨门的景象。

  深渊之外,是燃烧的废墟、奔逃的幸存者。

  “陈宇航——!!!!”

  汪星空站在漆黑之中,几乎半边身子要扑进深渊之内,脸上混杂着泪痕与灰尘。刚刚,陈宇航等人跌进去的一瞬间,一只从阴影里伸出的手拉住了汪星空,硬生生将他从吞噬的边缘拉了回来。

  结果,陈宇航等一队人都掉了进去,汪星空却幸免于难,留在了深渊之外。

  拉他的人,此刻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那是一个身材异常矮小的身影,全身笼罩在蓝色的雾气中。

  “你该离开这里了。”雾中人说,“源点已经关闭,现在已经进不去了,遍地都是魔气与污染,就算你趴着深渊狂喊,你也进不去。”

  汪星空的脸部流下了宛如黑色石油的液体,他颤抖道:“宇航……还有明安哥……他们都进去了!你为什么要拉住我,我也该进去的!”

  “为什么?”雾中人说。

  “这世上只有我和陈宇航是一样的人……我不在,他会害怕的!”汪星空喊道,“我要帮上明安哥啊,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我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他对着“门”大声呼喊,试图让深渊之内的人们听到声音,然而毫无作用。

  突然,他灵机一动。

  “无限花束。”汪星空呢喃道。

  这是他在门徒游戏的技能,现在成为了他的自身能力。只见他掌心一张,一朵朵丁香花在他指尖绽放。他将花朵投掷而下,花朵竟然真的穿过了“门”!

  生命体已经无法穿过,但物品可以!就像那些在泥潭里抓挠的骨爪和眼球一样!

  汪星空眼前一亮,发现了这一点。

  “唰!”

  这时,天空闪出金光。

  一道仿佛能贯穿天地的炽金色光柱,带着煌煌神威,笔直地朝着深渊之门轰落!

  然而,一靠近深渊的区域,光柱自动消散,仿佛这里已经自成一片天地,无法干扰。

  苏凛的身影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他俯瞰着宛如大地裂隙的紫黑色深渊,深渊足足贯穿了大半城镇,破碎的建筑化作尘烟,人们向荒野奔逃。

  他再度召唤数道光剑,朝着深渊齐齐射下,却依旧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住。

  突然,他发现了站在深渊之中的汪星空。宛如煮沸的黑水般咕嘟作响的漆黑之中,一点小小的人影极为突出。

  “汪星空为什么在那里?”苏凛一怔,很快意识到汪星空的位置很微妙。

  深渊开启时,离得近的人们都跌进去了,唯有汪星空被拉了一把,等他站稳时,深渊已经关闭了,膜升了起来。导致除了汪星空外,深渊范围内空无一人。就连赶来的苏凛都被阻隔在外,无法进入!

  汪星空抬头,对视苏凛,他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重要性。

  ——他可能是唯一能向源点传递信息的人!

  汪星空手中的通讯器闪烁片刻,响起林音的声音:“汪星空,立刻离开那里,魔气太重,你撑不了多久。我们进不去,但防火墙不会限制在内侧的人,你能出来。”

  “等一下,我貌似可以向里面传递信息……”汪星空说。

  “你在想什么?你那几朵花有什么用?”林音说。她不认为汪星空能做什么,人类的躯体撑不了多久。

  汪星空向着旁边的雾中人看去。

  ——刚才,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拉了自己一把!这个家伙肯定非常强大,如果他愿意帮自己立足……

  但是,这个人为什么帮自己?自己只是一个从明溪校园跳下来的普通人,怎么会认识这么强的家伙?

  “呵,我不会帮你,但提点你一下吧。你撑不住的原因是这里魔气太重,但倘若你自己拥有撑出一片空间的能力,你就能多站一会。”雾中人淡淡道。

  ……对了,无限花束。

  汪星空没什么强大的技能,他竭尽全力召唤出一朵朵鲜花,铺在自己身边……这种行为极其可笑,普通的花朵瞬间就枯萎了,它们也不具有净化空气的能力。

  他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召唤着花朵,他不想无能为力,他想至少做点什么,因为现在只有他站在这里!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苏凛、是吕树,他们肯定能做比自己多得多的事情。可偏偏是自己!没用的自己!

  突然,他感到脊背一暖,一股能量灌来。

  转头一看,是一个站在边缘的玩家,扎着丸子头,手中握着法杖,朝汪星空不断灌注法力值。

  看到这一幕,汪星空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

  “林音!你听我说!你们有类似把所有法力灌到一个人身上的中转器道具吗?”汪星空大喊。

  “我问问。”林音立刻没了声音,片刻后,她回答,“有!希瑞有!”

  玩家们的道具千奇百怪,任何功能都能找出来。

  “你调一批法师玩家过来,给我灌注法力,再调一批辅助玩家,想办法给我扔各种强化BUFF,让我的‘无限花束’技能能够真正成为领域类技能,我就能一直站住了!我能向里面传递信息!”

  闻言,林音眼前一亮。汪星空的思维太灵活了,不愧是高三学生,人类大脑最聪明的时期!

  “苏凛的剑光都穿不进去,法力可以灌到你身上吗?”林音问。

  “可以!”汪星空看了眼深渊边缘的女玩家,“这里就像防火墙,破坏性技能不行,向里面灌注能量可以!”

  玩家群体瞬间被调动起来。

  林音立刻“咔哒”一声按住了一个鲜红按钮,这是【世界频道】,对于所有回到“过去”的玩家一齐发话:

  “所有收到此讯息的单位请注意:东区,深渊裂隙东南边缘,现需大规模持续性的纯净能量灌注及强化类辅助系,目标是支撑一名人类‘汪星空’维持特殊技能‘无限花束’,在深渊污染区建立临时稳定点。”

  “此行动为当前最高优先级。除有关大局的必要事态外,请所有回归‘过去’世界线的玩家立刻放下手中任务前来支援。”

  “请注意,附近存在大量耀光母神信徒及其眷属,晨曦骑士、神临颂人以及圣堂山天使……苏凛、吕树、艾尼与龙皇伊恩会为你们开道!”

  ……

  “叮咚!”

  【大型战场任务·“传光者”已激活!】

  【请接收到支线任务的玩家们选择是否前往,将视任务完成度获得战场积分,战场积分可兑换奖励。】

  【战场排行榜:】

  【NO.1(暂无)】

  【NO.2(暂无)】

  【……】

  ……

  每次激活战场任务,若从高空俯瞰,便能发现玩家群体像是精密的齿轮般转了起来!

  无论他们原定的方向是哪里,听到系统提示的那一刻,都会化作归巢的鸟儿,从四面八方飞向战场。

  战场任务是最好混、奖励最多、收获最丰富的任务。哪怕只是搬搬物资、甩甩技能,都有一笔战场积分进账,可以在临时商店兑换高性价比的道具!就算不出于利益,也有一批想要帮忙的玩家闻风而来。

  月光之森。

  一批精灵族玩家正在清理魔物,听到系统声,为首一名金发尖耳的精灵游侠玩家瑞英,顿时露出微笑:

  “好吧,看来还是逃不开,该我们上场了,兄弟姐妹们。”

  他吹响了一枚翠绿的叶笛,清越的笛声在古树间回荡,不仅玩家,连许多原住民精灵法师和德鲁伊都抬起了头。

  他们化作了一道道绿色的流光,穿越林间,向远方奔去。

  ……

  东境红塔。

  “嗡——嗡——!”

  数艘搭载着玩家的飞艇冲天而起,引擎喷发出幽蓝与苍白交织的光焰,驾驶者是被誉为“蒸汽海盗”的榜第八十二位玩家,艾克斯。

  络腮胡子、强健黝黑的肌肉、脖子有一处像蜈蚣一样又长又丑的刀疤,这位彪悍的男人豪饮一口酒,撕扯着手中肉块。

  听到清脆的系统提示声,男人喜出望外,眼看游戏快结束,以后很难有战场厮杀的快感了,无论最后是生是死,这都必须去闯一闯!

  “居然还有战场任务!老子还缺一把趁手的紫级枪,终于送上门来了!战场,老子来了!”

  “老大,让我们冲吧!”

  艾克斯笑得狂妄,一把旋转船舵,带着他收服的小弟们冲向深渊。

  ……

  暮光之境。

  东境深处,月色流转之事时,几位接到讯息的巫妖玩家商议片刻,启动了传送法阵。

  一批批身披黑袍、手持骨杖的巫妖、亡灵法师、幽魂、血族依次踏入。

  “战场会有很多尸体,世界游戏快结束了,我们不能错过……”

  “没错,据说那里还是恶魔母神的封印口,邪恶气息浓厚,必须要去。”

  “带我一个,我也去!”

  ……

  雾之隙。

  时空的间隙中,金发的男人现出了身形,他的周身被雾气缭绕,夹杂着金红的烈焰。

  “好险好险……果然不该亲身出现,差一点就被苏凛劈了。幸好【雾之隙魔术师】可以借助混沌之神的力量在文明之内穿梭……”艾兰得取下眼镜,轻轻擦拭,戴回眼前,似是惊魂未定,“与苏明安有关的未来总是无法观测,差一点马失前蹄。”

  他仰头呼唤:

  “阿尔杰,阿尔杰——!

  他呼唤几声,没有回应。

  他蹙起眉头,敲打着太阳穴,似乎在使劲思考:

  “阿尔杰跟苏明安一起进入‘源点’了?呵呵,想背叛我吗……”

  下一刻,他眼球爆裂,两道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耳孔渗出血迹,大脑鼓胀而起,仿佛要撑破头颅。但很快,他在无穷无尽的画面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第831911次、第889912次、第891281次……嘶,不记得了。苏明安共计进入过‘源点’十多次,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吕树林音等同伴陪同进入,这一次有了显著不同,他竟然让高战力同伴都别来,一个人进去……大概是他这一次确实走得更远,蝴蝶效应显著。”

  “我想想,每次的结局好像都挺悲惨啊……往往只有苏明安一个人活着走了出来,有一次他自己都死在了里面。”

  “这一次能有几个人活下来?这次陪他进去的甚至都是名不见经不传的普通玩家,还有罗瓦莎土著……估计他很难走出来了。就是可惜了阿尔杰这个战力……”

  他的双手一抹眼睛,雾气化作了眼球,很快,他的脸上恢复了优雅与干净。

  双腿一蹬,仿佛在海水中穿行,游泳于迷雾之中。

  这里是【雾之隙】,亦是光暗面之间的罅隙,混沌之神的眷属【雾之隙魔术师】可以在这里穿梭。此处唯有迷雾,无视空间距离,仅以“命运丝线”定位方向,只要魔术师们拽住各自的命运丝线,穿梭于迷雾之中,就能抵达自己想去的地点。

  大多数魔术师难以掌握命运丝线的方向,常常会降落在奇怪的角落,引发一些奇观,因此外界人对于这些神奇的眷属,总是冠以“奇迹的魔术师”之名,他们经常像天降神兵一样出现,无意之间改变一场战争的胜负,留下传说。

  对于艾兰得这位“命运的窥视者”,他从不会在雾气中迷失方向,常人难以辨清的“命运丝线”,在他眼里完全清晰。只是一阵游动,他便找到了自己要去的方向。

  ——永生之海。

  传说中,这里是灯塔水母的诞生地。在这里生存的诸多海洋生命,都拥有几乎永生的寿命。

  “每一次都会带来巨大变数的‘火种’……我会找到你的……”艾兰得嘴角勾起。

  ……



第终章 涉岸篇【30】·【第一关:河流答题】

  宇宙“源点”,黑水之域。

  水浪拍打着伫立的门扉,星沙落在人们肩头。他们头挨着头,肩挨着肩,跟随着苏明安走过了门扉。

  寂静了千万年的源点,迎来了这么一大帮游客,第一次如此热闹。

  穿过门扉后,苏明安的耳畔突然清净,人们都不见了,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水流之间,四下皆是寂静。

  水面漾开新的波纹,脚下坚实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河道,在虚空中延伸、分岔、交织,构成一座没有墙壁的迷宫。

  刚刚,面对第一道提问,他选择的是【D·镜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赢家】

  不知道这个问题考验的是什么,但没有遭遇惩罚,苏明安环顾四周,穿过门扉后竟是一道单人关卡。

  ……

  “叮咚!”

  【欢迎你,变量(苏明安),来到第一大关:河流答题。】

  【请诚实回答接下来的每一个问题。】

  ……

  苏明安抬眸。

  ……

  【Q:在所有变量之中,你更希望哪两个人和你一起活下来?】

  ……

  这是默认只能有三个人活下来吗?

  苏明安想了想,开口道:“路和陈宇航。”

  随后,眼前画面开始波动,河流分化成两条。

  左边的河道,浮现着一个蓝发男人和一个少年的身影。

  右边的河道,是一百多万陌生人的身影。

  ……

  【如果二者只能存活其一,请你选择其中一条。】

  ……

  ……玩这套?

  苏明安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一动不动。

  他向来厌恶电车难题,一直认为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是解决出题人,所以根本不打算选择。

  倒计时如流沙般滑过,他无动于衷,直到砂砾流干,自己的形体仿佛突然变得透明。

  然后,一个声音从怀中冒出:

  “哎呀呀……不选可不行啊,我帮你选吧。”

  “呼啦”一下,左边的河道消失了,只留下右边的河道。

  伦雪模样的剑灵飘了出来,依旧双眼无神:“去吧去吧,还是要选的。”

  苏明安没想到它还能冒出来:“你到底……”

  下一刻,剑灵缩了回去,一副我很疲惫别来打扰的模样。

  苏明安驻足片刻,走了过去。

  下一个岔道,新的河流生成了。

  河流上出现了三个人影,是刚才被救下的一些人。其中,一个孩子长大了,变成了二十年后的连环杀人魔。另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由于长期成为植物人耗光了子女积蓄,家庭破碎。还有一个女子变成了神情疲惫的母亲,她的孩子早夭,而她陷入了重度抑郁,多次自杀未遂。

  冰冷声音再度响起:

  ……

  【你刚才拯救的三个人,在后续的时间线中,各自引发了更多痛苦或导致了其他死亡。】

  【现在请回答:你是否后悔第一层的选择?】

  【注意:你的回答将影响后续困境的生成逻辑。】

  苏明安看着那三道身影。

  ……不是,我没选啊,这是剑灵选的。

  他仍然保持沉默,没想到脚下的黑水逐渐开始垮塌。

  “不后悔。”他说。

  【理由?】

  “剑灵选的啊。”他诚实回答。

  周围一阵沉默。

  苏明安继续等待,但周围一直没有动静,仿佛他不回答,就要把他一直困在这里。

  苏明安想了想,开口:“第一,信息不对称,我做选择时,无法预知这些后果。用事后信息评判事前决策,没有意义。第二,杀人犯的罪行应由他自己负责,不能简单归因为他小时候被救了所以长大后杀人。老人与母亲的负担是社会问题,为什么救人者需要愧疚?难道重点不该是救了很多人,为什么重点要放在被救的人不幸上?”

  “第三——”

  “我的决策基础是在当下信息条件下,拯救更多生命。我不能因为未来可能发生坏事,就放弃当下确定能救的人。否则任何救助行为都会失去意义。”

  “如果你要测试我是否会因善行可能引发恶果而停止行善——答案是不会。那是因噎废食。”

  空间沉默了几秒。

  【那么,倘若你认识的人秉持着这样的观念,以恶行替代善行,为了善果替代恶果,你认为TA是正确吗?】

  “你是谁?”他问。

  没有回音。

  口袋里的小爱懒洋洋道:“只是根据你的经历自动生成的问心题啦,对面没有意识的,你要是不回答,那就困在这里咯。”

  苏明安沉默片刻,简单回答:“理念冲突,何谈正确。”

  他的面前再度出现了河道。

  他顺着河流淌过,场景再次变化,他站在了一个控制台前。控制台上有两个按钮,红色和蓝色。虚空中有两个漂浮的透明牢笼。

  但牢笼被浓雾笼罩,完全看不见里面是谁。

  ……

  【两个牢笼中,左边关着对你至关重要的人,右边关着十个陌生人。】

  【按下红色按钮,左边牢笼坠落,里面的人死亡。按下蓝色按钮,右边牢笼坠落,里面的人死亡。】

  【不选择,两个牢笼同时毁灭。】

  【你有三十秒。】

  ……

  苏明安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沉默片刻,按动蓝色按钮。

  右边牢笼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拉入下方深渊。迷雾散去——里面是空的。

  左边牢笼的迷雾也散去,路的身影站在里面,随之身影淡去。

  ……

  【右边牢笼为空。你牺牲了不存在的人,拯救了你的重要之人。】

  【现在请回答,当你按下按钮时,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选择?】

  ……

  “我只是在做选择。”苏明安说。

  ……

  【但左边牢笼是空的。你没有牺牲任何实际存在的人。】

  【你是否感到庆幸?】

  ……

  “确实有。”苏明安淡淡道,“我的意图是真实的,我按下蓝色按钮时,确实做好了牺牲他人的准备,因为我知晓我至关重要之人都能救下远比目前数量更多的人。”

  ……

  【这是否可以视作,你以数量判定救人的重要性?】

  ……

  “我想让两边都能活下去,但我是理想主义者,不是空想主义者,如果必须要作选择,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苏明安道,“理性考虑,如果世界无法得救,目前救下的生命毫无意义。”

  ……

  【这是否可以视作,你愿意为了最终的目标牺牲十个无辜的人?】

  ……

  “你的前提条件就是错误的,其一,我不会面对这样的抉择,其二,就算面对了……”苏明安顿了顿,摇了摇头,“道德评价应该基于当前的意图和信息,而不是以数量臆测。曾经有个人告诉我,我应想的是‘我救下了一个人’,而不是想‘我杀死了十个人’。”

  下一刻,眼前景象再度变化。

  苏明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狭窄的桥梁上。桥中间绑着一个人,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眼睛被蒙住,嘴被堵住,正恐惧地颤抖。

  桥下是万丈深渊。桥梁的另一端,有五个人正惊慌地跑向这边,他们身后,一股紫黑色的浪潮正在席卷而来。如果不阻止浪潮,那五人必死无疑。而被绑在桥中间的人,正好挡住了唯一能放下拦截闸门的位置。

  要转动绞盘放下闸门阻挡浪潮,就必须先把桥中间的人推下深渊。

  声音响起:

  【你有两种方式:】

  【A.亲自动手,将桥中间的人推下深渊,然后转动绞盘放下闸门,拯救远处的五人。】

  【B.不干预,看着浪潮吞没五人。桥中间的人可能幸存。】

  【你有二十秒。浪潮到达时间:十九秒。】

  苏明安走向桥中间。

  十五秒。

  他来到那个被绑住的人面前。对方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颤抖得更厉害了,发出呜咽声。

  苏明安伸出手,放在对方肩膀上。

  触感真实,体温真实,身体颤抖,呼吸急促。

  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正在恐惧的、想活下去的人。

  十秒。

  远处的五人已经跑近,惊恐的脸清晰可见。浪潮在他们身后十米,尖啸声震耳欲聋。

  五秒。

  苏明安猛地用力,抓住对方的绳索,用尽全力向旁边一甩!

  被绑者被甩到桥的栏杆外侧,悬挂在半空,暂时避开了闸门落下的轨迹。苏明安自己扑到绞盘前,转动——

  “轰隆!”

  沉重的金属闸门从桥梁上方落下,在浪潮吞没前最后一刻,重重砸入桥面,形成一道屏障。紫黑色的浪潮撞在闸门上,被牢牢挡住。

  五个人瘫坐在闸门另一边,死里逃生,大口喘息。

  苏明安松开绞盘,看向桥外侧。被他甩出去的人挂在绳索上,惊恐地晃荡着。他走过去,费力地将人拉上来,解开绳索,扯下蒙眼布。

  那是一个普通的、面色苍白的中年人,恐惧而感激地望着他。

  “谢……谢谢……”对方哆嗦着说。

  苏明安没说话。

  ……

  【选择完成。你同时保住了六人。】

  【你是否认为这是‘更好’的选择?】

  ……

  苏明安道,“是。”

  ……

  【即使你可能被绞死?你这么扑出去,你的死亡可能造成六人同时死亡,最后一个人都活不下来,你也接受?】

  ……

  “我已经抛却了保守的选择,迈向了激进的道路,那么,不妨勇敢一些。”苏明安说,“倘若之前的无数次,我都是按部就班行走,那么,出格或许是走得更远的方法。如果我只做绝对安全最优的选择,那我早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计算得失的机器。机器打不通这个游戏,游戏需要人来玩。”

  空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然后,所有的轨道、桥梁、牢笼都开始消散。

  ……

  “叮咚!”

  【问答结束,您已通过第一大关·河流答题。】

  【您获得了一颗星星。】

  ……

  苏明安张开手,掌中有一枚银色星星的标识。

  ……银星?

  他意念一动,银星浮出了手掌。

  ……

  【收集十三颗银星后,你将通过试炼。】

  ……

  ……十三颗,关卡总数这么多吗。是在对应最后的晚餐十三门徒?

  苏明安意念一动,银星又回到了手掌。

  他向前走了几步,黑水激荡不息。不知不觉中,身边缓缓出现了一个身影。

  “哦?看来这一关只有我们。”娜迦莎看了看四周,露出了疯狂而喜悦的神情,“只有我们两个……”

  苏明安环顾四周,只能望见虚无与星海。这一关应该是两人组合,没想到上百万人,自己却和这个癫公匹配到了一起,真是孽缘。

  尽管不太想和这个人交流,苏明安还是需要问:“你刚才经历了什么考验?”

  娜迦莎表面很癫,却很听话地回答了:

  “一个声音问了我一堆奇怪的问题……我怀疑考验的是诚实。我的答案很诡异,但没有任何惩罚。”

  ……诡异。

  苏明安默默离远半步。

  他们处在一片黑水之间,面前只有两个按钮。

  ……

  “叮咚!”

  【欢迎你们,来到第二大关:囚徒困境。】

  【你们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是【宽恕】,一个【背叛】。】

  【若双方同时选择【宽恕】,则直接通过。】

  【若双方同时选择【背叛】,则双方进入死亡率极高的额外关卡,通过方可前进。】

  【若双方选择不一致,则【宽恕】者陷入濒死,死后所有能力归为【背叛】者所有。】

  【你们有六分钟的时间商讨。】

  ……

  “哦……”娜迦莎微笑了一下。

  “囚徒困境。”苏明安瞬间明白了。

  标准囚徒困境中,双方缺乏沟通且只有一次博弈时,“背叛”是理论上的优势策略,这里允许商讨,意味着可以尝试建立合作。问题是,娜迦莎会遵守吗?

  娜迦莎歪了歪头,长发在黑水的映衬下像是水母的触须:“这个游戏听起来很有趣。”

  祂舔了舔嘴唇,直直盯着苏明安。



第终章 涉岸篇【31】·【第二关:囚徒博弈】

  苏明安望着两个按钮,思考规则。

  最优解显然是双方同时选【宽恕】,皆大欢喜。

  但若自己选【宽恕】而娜迦莎选【背叛】,自己会死,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若自己选【背叛】而娜迦莎选【宽恕】,自己将杀死祂并夺取她的能力,不知道祂有什么后手。从路的经验来看,路吞噬了娜迦莎后精神状态急速下滑。

  若双【背叛】,进入死亡率极高的额外关卡……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从纯理性角度,“背叛”是效率最高的选择。无论对方怎么选,自己选“背叛”的结果都不会比选“宽恕”更差。

  但苏明安知道,娜迦莎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祂会选“背叛”。

  “看来我们陷入了一个经典的死结。”娜迦莎的笑声在黑水上荡开细微的涟漪,“你想选什么,小安安?”

  苏明安无视了这个逆天称呼,抬眼:“你想选什么?”

  “我先问的哦。”

  “如果我说我会选【宽恕】,你信吗?”

  “不信。”娜迦莎毫不犹豫,“如果你这么说,那一定是在骗我选【宽恕】,然后你自己选【背叛】杀我。对吧?”

  苏明安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说,上一个关卡考验的是诚实。”

  “嗯哼。”

  “你的答案很诡异,但没受惩罚。”苏明安盯着她,“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关卡其实不是考验诚实,而是考验认知?或者说,考验我们是否相信自己的答案?”

  娜迦莎的笑容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苏明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如果上一个关卡真的是认知测试,那么娜迦莎通过的方式是给出自认为真实的答案,哪怕在旁人看来诡异。这暗示了一个重要信息,祂很可能是个极端自我认知一致的人。也就是说,祂一旦做出某种判断,就很容易践行。

  那么,如果能让祂真心相信某种判断……

  他开始了第二层博弈。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苏明安说。

  “哦?”娜迦莎饶有兴致。

  “我们同时选【宽恕】。”

  “凭什么?”祂笑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最后时刻改选【背叛】?”

  “因为我可以给你一个保险。”苏明安抬起左手,掌心的银色星星标识在昏暗环境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是我的一个特殊技能标记。在按下按钮前,我们可以交换一个状态——我将银星的投影暂时寄存在你身上,你将你某个技能的标记寄存在我身上。这样,无论谁最后背叛,另一方都可以通过这个标记瞬间发动反击。”

  他刚刚看到,娜迦莎手上没有银星。这说明娜迦莎的判断出现了错误——并不是娜迦莎成功通过了第一关,而是第一关的失败没有惩罚。

  成功者会获得一颗银星,而娜迦莎手上没有,这说明祂失败了。

  苏明安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

  娜迦莎眯起眼睛:“具体怎么操作?”

  “很简单。你的技能体系里,有没有一旦触发某种条件就会自动反击的能力?比如受到致命伤害时反弹,或者被夺取能力时自爆?”苏明安语速平稳,“同样,我也会设置一个,如果你背叛我,我的银星会在你体内引爆,虽然杀不死你,但足以让你重伤到无法袭击我,令背叛的收益被代价抵消。”

  娜迦莎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手臂,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但有一个致命问题:祂怎么知道苏明安的银星真的有那种功能?

  “证明给我看。”娜迦莎说,“证明你的银星可以做到你所说的。”

  苏明安点头。他伸出左手,银星悬浮在空中,化作一个旋转的星形光点。

  “这是状态寄存模式。”苏明安说,“我可以将它暂时寄托在另一个生命体上,并设置一个触发条件。触发时,银星会释放储存的能量。”

  他看向娜迦莎:“你也可以展示你的某个技能标记,我们互相确认。”

  在娜迦莎的角度看来,如果苏明安不具有类似技能,银星只是一种伪装,吃亏的仍是苏明安。毕竟一旦双方都选择了背叛,只有苏明安会受到伤害。

  所以,哪怕存在漏洞,娜迦莎也不会选择质疑,而是选择相信。只要苏明安提出了“银星能制造伤害”这一个概念,就等于提出了合作的基础,无论他是否真的拥有。

  娜迦莎笑了,祂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迷雾。

  “我的‘千眸诅咒’。”祂说,“寄托在你身上后,如果你背叛我,诅咒会立刻爆发,你的视觉会被剥夺,同时陷入长达十分钟的幻痛,足以让你无法对我动手。”

  两人对视。

  黑水无声涌动。

  第三层博弈。

  现在,双方都有了互相毁灭的保证。理论上,合作成了唯一合理的选择。但苏明安知道,娜迦莎这种人多半还有后手。祂会不会有某种“免疫同归于尽”的能力?或者在寄托标记时做手脚?

  “我们同时进行。”苏明安说,“我数到三,一起将标记推向对方。”

  “好啊。”娜迦莎微笑。

  倒计时两分钟。

  “一。”

  银星缓缓飘向娜迦莎。

  彩色迷雾飘向苏明安。

  “二。”

  银星接近娜迦莎的胸口。

  迷雾接近苏明安的额头。

  “三!”

  这一瞬间——

  娜迦莎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祂的迷雾猛地加速,炸开成无数丝线,缠向苏明安的四肢!

  但同时,苏明安的银星也没有飞向娜迦莎,而是眼睛化为了紫色,手爪张开!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假装合作,实则发动袭击!

  “我就知道!”娜迦莎大笑,身体骤然虚化,“小安安,你根本就没打算合作!”

  苏明安侧身闪避丝线。

  但二人同时静止。

  因为黑水突然沸腾起来:

  【警告:在商讨时间内禁止武力冲突。】

  虚无的声音隆隆响起。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看来我们都信不过对方。”娜迦莎擦掉嘴角的血,笑容更加兴奋,“怎么办?要赌一把吗?猜猜对方最后时刻会选什么?”

  苏明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第四层博弈。

  现在局势明朗了,双方都明确表示“不信任”,且都有强烈的攻击意图。那么——

  娜迦莎几乎百分之一百会选【背叛】。

  自己如果选【宽恕】,必死。

  自己如果选【背叛】,要么双背叛进额外关卡,要么存在一种可能,祂极其反常地选了宽恕,自己杀死了祂夺走能力。

  但还有一个变量,娜迦莎会不会预判到他认为祂必选背叛,因而故意选宽恕,诱使苏明安选背叛,而祂准备了“反杀背叛者”的后手?正如祂对路做的一样。

  博弈论中的四层推测,展现在苏明安脑中。

  时间只剩四十秒。

  黑幕已在二人之间降下,双方看不到彼此最后的选择,只能听到声音。

  苏明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之前娜迦莎说的诚实,想起祂刚才被禁锢时依然兴奋的眼神……祂享受的是博弈过程,而不是结果。

  那么——

  苏明安睁开眼睛。

  “娜迦莎。”他说。

  “嗯?”

  “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倒数最后三秒时,我们同时说出自己将要按的按钮。”苏明安说,“但规则是,必须说真话。”

  娜迦莎的眼睛亮了:“真话?”

  “对。”苏明安盯着她,“你不是喜欢诡异的答案吗?在这种生死关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答案。你敢吗?”

  倒计时二十秒。

  娜迦莎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扩大到近乎撕裂嘴角的程度:

  “有趣……太有趣了!好!小安安,我玩!如果人类都像你一样有趣,就不会有那么多黑白不分的蠢货了!她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五秒。

  黑幕两侧,两人同时将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四秒。

  黑水死寂。

  三秒。

  “三。”苏明安说。

  “我会按【宽恕】。”娜迦莎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因为——我想看看如果你也选宽恕,我们直接通过时,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一定比杀死你更有趣!”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两秒。

  他说:“我会按【背叛】。”

  基于他对娜迦莎性格的侧写,娜迦莎追求刺激胜过利益,享受博弈过程。祂说选宽恕,就真的会选宽恕。那么,自己选背叛,就能杀死祂,夺取祂的能力。

  这是理性选择。

  但——

  一秒。

  苏明安的手指,在最后半秒,从【背叛】按钮上移开,按下了【宽恕】。

  他在最后瞬间额外想了一层,也是他作为“玩家”的独特思维模式。

  ——如果建立在基础博弈论的逻辑之上,参与者会竭尽全力成为赢家。而且,若对方是敌人,参与者一定想成为能杀死对方的赢家。

  然而,在这里,在基础博弈论的逻辑之外,还存在一种无法忽视的逻辑——

  如果苏明安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一关,娜迦莎几乎没有可能活着走出“源点”。

  圣剑认主了苏明安,钥匙也相当于握在苏明安手中,其余参与者有大半都是苏明安的人,还包括二级神路·利卡尔波斯。

  如果娜迦莎重创甚至杀死苏明安,可以预想到,若是以后还有类似需要合作的关卡,祂将遭受绝大多数人的死命针对。祂也失去了祂最重要的目的——被“主人公”记住。

  所以,从一开始,博弈论的基础就存在偏差——参与游戏的两方,有一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背叛+对方宽恕】的组合,只能接受【宽恕+宽恕】、【背叛+背叛】或者【自己宽恕+对方背叛】。从第一层博弈直到第四层博弈,娜迦莎的所有言语诱导都需要重新盘点。

  倘若祂选了【背叛】,那么存在两种可能性——苏明安选【宽恕】,情况会变成祂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苏明安选【背叛】,双方进入九死一生的关卡,是非常大的负收益。

  倘若祂选【宽恕】,那么存在两种可能性——苏明安选【宽恕】,两全其美。苏明安选【背叛】,祂被苏明安重创甚至杀死。

  苏明安推理得没错,祂确实拥有“死后进入某人躯体”的能力,路的情况非常明显。

  在祂的眼里,苏明安选【背叛】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祂选【背叛】,这次博弈大概率是共同进入九死一生的关卡。

  最后一秒。

  两个按钮同时被按下。

  柔和的白光,从两个按钮上同时亮起。

  【双方选择一致:宽恕。】

  【关卡通过。】

  黑水开始退去,前方浮现出通往下一区域的门户。

  娜迦莎站在原地,盯着苏明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改选了。”她说。

  “你也改了。”苏明安平静地说。

  最后一刻,娜迦莎的手指也从【背叛】移向了【宽恕】。

  祂意识到了,祂选【宽恕】的好处绝对高于【背叛】,哪怕沦落到重创的结果,祂也不会太亏。祂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背叛+苏明安宽恕】的组合。

  因为恐惧苏明安选择【宽恕】……祂选择了【宽恕】。

  两个博弈者在多层心理揣测的嵌套后,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娜迦莎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太棒了……太棒了!苏明安!你太有趣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祂向前走了几步。

  忽然,祂止步,回过头来。

  漂亮的双眼静静盯着苏明安,看了两秒,走了过来,站在苏明安面前,站定,伸出双手,像是想试探苏明安究竟是人类的皮肤还是某种轻薄的物质,但祂没有触到,苏明安侧移了一步。

  苏明安警惕地望着祂,仿佛眼前的是危险的怪物。



第终章 涉岸篇【32】·“你要怎么幻想捂热一颗心脏?”

  娜迦莎停滞两秒,忽然露出微笑,脚尖轻移,转身道:“走吧。”

  望着祂走了几步,苏明安才跟上。

  黑水激荡,脚步晕开,看似是水流,却没有半分水渍。

  耳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不止微风,甚至连水声都听不见,像是陷入了虚无的真空,安静得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忽然,前方传来娜迦莎的声音:

  “你有能力改写那段过去的,对不对?”

  苏明安一怔。

  “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也亲身参与了,那座神山……你能改写的,对吧。”前方的海妖半侧头,粼粼鳞片闪烁着微光,犹如晶莹的星沙。

  方才的刺激比拼似乎让祂敞开了心扉,祂已经认可了苏明安,不再是仅仅以“小安安”的态度对待,开始正经交谈,而非戏谑调笑。

  苏明安知道祂说的是桃儿。

  为了证明桃儿信仰的是善神,受伤的娜迦莎愿意等待六十年坚决不吃人。然而,黑白不分的镇民杀死了桃儿,娜迦莎为了不死去只能吃人,“如镇民所愿”堕落为了恶神。

  祂心中唯一的善被杀死了。

  苏明安的步伐放慢了些,娜迦莎在前面走着。

  看不到祂的表情,但应该是笑着的,苏明安能听到祂上扬的尾音,一句接着一句:“她不喜欢下雨,我就为她织了防雨的荷包。她喜欢漂亮的裙子,我就把裙子穿在身上。我愿意为她等待六十年恢复伤势,靠她一个人的信仰维持生存……可是,亲爱的,你告诉我。”

  祂停下了脚步。

  苏明安也停下了脚步。

  二人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水泊里,他们的影子无法重叠。

  然后,海妖回过了头,眼眶通红:

  “……为什么你这种人总是赢,而我这种人总是输呢。”

  果然,是刚才的比拼刺激了癫公。

  祂再一次输了,这次依旧输给了主人公。

  “刚才我们是共赢,都没输。”苏明安很客观地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所以我们才是共赢。”苏明安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丰富的经验告诉苏明安,这种时候不能用理性说话了,当一个癫公开始重复时,这说明癫公要开始犯病了。

  他停下脚步。

  祂也停下脚步。

  二人站在寂静的黑水之中。

  “他们说我是邪神……我就邪给他们看。我不再等待了。我冲进雨里,她的身体很小,又很沉……我把那些欢呼的人,一个,一个,拖进我的海里。”唯有低沉的嗓音在呢喃,

  “你知道海水灌进肺里是什么声音吗?咕噜咕噜的……像庆祝的冒泡酒。真吵。”

  “可我把村民们放在最深的海沟里,那里很安静,只有水压把骨头碾碎的轻响……比他们的喧哗动听多了。”

  苏明安顿了片刻,道:“你没有【宽恕】他们。”

  “是啊,我没有。”娜迦莎说,“因为他们【背叛】了桃儿。”

  “不,你对她没有感情。”苏明安说。

  娜迦莎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怜惜那个人类女孩,才堕落至此,为她疯魔。”苏明安摇头,“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堕落下去的道路。‘正确’需要忍耐,而‘错误’只需要一瞬。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需要以‘为她报仇’作为你接受命运的借口,否则你就会崩溃,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恶。”

  他的话语让娜迦莎整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祂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仿佛突然从一场迷茫的梦里醒来。

  然后,祂开口道:“苏明安,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苏明安一怔。

  他原本已经打算强行前进了,娜迦莎的这句话让他再度停住。

  “我还是正神的时候……司鹊让我保护他,我答应了。他让我去收集素材,我去了。”娜迦莎垂下眼睑,低低地笑,

  “后来,我受了重伤,遇到了桃儿这个普通的女孩,我知道正神的潜能远远比邪神强大,为了自己的前途,我强撑着不吃人,诱骗了她信仰我。”

  “天真烂漫的女孩,多么好骗!有了她作为唯一的信仰来源,我能活下去了,只要等待六十年,我就能伤势恢复回归大海了!”

  “结果,一群黑白不分的愚蠢镇民杀死了她!所以,我为了给桃儿报仇,杀了他们!”

  苏明安摇头:“不,你是为了哄骗自己接受堕恶的现实。”

  娜迦莎道:“我以前从没害过人,甚至天真地以为世界是美好的,直到我堕落后必须吃人。”

  苏明安道:“你确实曾经很天真,也很善良。”

  娜迦莎道:“我想到了司鹊,他承诺过能复生任何人,那么只要我努力收集素材,或许他能复生桃儿……”

  苏明安道:“但你并不是想复生桃儿,你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作恶。”

  娜迦莎道:“我收集了大量灵感素材,我放任寒冬腊月里的贫民冻死、坐视英勇的骑士为战争而死、推动如鲜花般纯洁烂漫的公主变得黑暗腐坏……让欢欣变为悲哀,让完美变得不完美——我在收集素材了,我正在救她!”

  苏明安道:“你只是在作恶而已,司鹊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素材。”

  娜迦莎道:“我总是选择最愚蠢的路,明明是‘恶’的,我却总想徒劳地证明自己是‘善’的。我像个人类一样笨拙地为她编织荷包,偷偷地改善土地让她喜欢的花开得更好……我以为时间很多,以为六十年不过一瞬……”

  苏明安道:“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

  双目赤红的海妖凝视着他。

  眼里有嫉恨、有愤怒、有悲哀。

  困厄的绝望。

  无法挣脱的痛苦。

  祂【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善,也很快【宽恕】了自己。

  祂以“爱一个女孩”为借口,让自己接受堕落的事实活下去,将罪责怪到别人头上。

  祂的口中呢喃着“善”、“爱”与“女孩”,祂的眼里唯有“恶”、“恨”与“主人公”。

  娜迦莎星澜般的眼底倒映着苏明安:“我在梦中遇到了万物终焉之主,祂告诉我了一切的真相……呵呵,原来司鹊他是……原来他竟然是……!

  娜迦莎突然呕出一口血。

  鲜红滚落黑水之中,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苏明安缓缓向前。

  他轻轻贴近了海妖,发丝晃荡,贴在祂耳边温柔道:

  “……他是谁?”

  嗓音温柔,仿佛可以安抚一切伤痛。

  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心理咨询师,可以聆听一切残酷与冰冷的真相。

  娜迦莎开合着嘴唇,欲要脱口而出。像是有坚硬的石头被祂反复吞下,划开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祂紧紧凝视着苏明安,试图看出苏明安一丝半点的敷衍与算计,然而青年黑色的眼里唯有黑水般的平静。

  仿佛一颗漆黑的石头在无声地说——向我倾诉吧,向我说出一切吧,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向外人透露半点秘密。

  娜迦莎,请告诉我吧。

  “哈……哈哈哈……”

  娜迦莎的笑声仿佛划过喉咙的伤口,听不出半点海妖美丽的嗓音,唯有电锯般的尖锐:

  “你的眼神……你的眼神啊!”

  苏明安保持着贴近的姿势,没有移动。

  一柄冰冷的寒刃抵住了他的胸口,而他没有闪躲,依旧微垂着头,维持着贴近海妖侧耳的位置。

  然后,他感觉到了冰山的崩塌。

  或许确实不曾有人如此对待一位恶神,他们往往用恐惧、仇恨、愤怒的眼神以视,但苏明安此时是平和的。

  冰山崩落,蔚然垮塌。

  保持攻略状态的第一玩家即将如愿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司鹊其实是……”

  “噗!”

  娜迦莎吐出了一大口血。

  祂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自己无法说出答案,仿佛一种禁制。

  苏明安却已然明白,有时候,无法说出答案也是一种答案,这说明司鹊的位格很高,禁止了任何人回答。

  苏明安缓缓直起身子,收起了温柔的表情。

  娜迦莎眼眸赤红,擦拭着唇边血迹,笑得惨然:“【桃儿吞下了镇民们灵魂,她化身魔女活下来了,她不会死于这场雨了……】你当时差一点、差一点就改变了她的结局了!当时,北望已经操控了故事中的我,我及时救下了桃儿,我把她送去给离明月抚养,她活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回到现实,过去还是没有改变!?”

  祂捂住脸颊片刻,突然明白了:

  “……啊。”

  “我明白了。”

  “因为她的死亡是祂的锚定。所以,那段过去什么都没有变。”

  娜迦莎的话语颠三倒四,苏明安却听明白了。

  之前有一次,自己通过穿梭时间救下了濒死的桃儿,但离开那段时空后,过去依然没有改变,桃儿还是死了。娜迦莎的意思是,那段过去有着某人的暗中插手。

  ——所以,司鹊的沉睡,是假的,是欺骗吗?

  这个结论让苏明安眼神不住颤抖,甚至感到不真实。

  可是,明明所有的道别都那么真诚,所有的诗歌都那么真挚,会是假的吗?

  苏明安还是不愿意相信司鹊有阴谋的可能性,一路走来,他能感知到司鹊的真诚,自己的敏锐度也非同常人,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干的?

  “小安安。”娜迦莎笑了,祂侧过身,转而贴到了苏明安耳边,柔柔道,“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人是不可以接近的,也不可以遐想。你要怎么幻想捂热一颗墨水做的心脏?”

  “直到我不得不堕落为邪神,直到我血污满身,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唯一的意义——被你们这种人记住。”

  “我注定已经无法成为【正派】,你不会接受一个罪孽滔天的队友,所以,我一开始作为【反派】,出现在了你面前。”

  “你会记住我……记住我……对吗?我甚至跟随你进了这里,我不希望你死,愿意为你按下我永远不会按下的【宽恕】,哪怕被你按下【背叛】也可以接受,那样我会成为你身边的鬼,永永远远注视你……”

  祂挽住苏明安的手臂,试图将他贴紧自己的心脏,像海藻般将他缠住、将他包裹。

  “做不成正角儿,那就做一个不令自己后悔的反角儿吧……哈哈哈哈……”

  苏明安闭上双眼。

  海洋的神明已经陷入了疯狂的深渊。

  祂曾经一心想做一位纯善、美好的正神,直到祂捡到了失去四肢的重伤司鹊,因为嫉妒心而走上了不归路。桃儿死后,祂为了活下去被迫堕为恶神,掀起尸山血海收集素材,最后彻底疯狂。

  曾有无数次【宽恕】与【背叛】的按钮在祂眼前出现,明明已经是堕落的恶神,祂却一次又一次试图选择【宽恕】——明明已经堕落至此了,为什么还要拿复生一个小女孩当借口呢?明明已经邪恶至此了,为什么还幻想着让那场屠杀不曾发生,让所有镇民都活下去?

  善又善得不坚定,恶又恶得不彻底。

  所有的言行不一,矛盾百出,是为了让苏明安记住祂。

  困惑、愤怒、绝望。

  “正角儿”已经成为了再也回不去的“反角儿”。

  ……

  【回到大海后,娜迦莎望着桃儿面目全非的尸体,始终在想:我以前坚持不吃人,只依靠你一个人的微弱信仰活着,然而,做正角儿却如此困难。你等等吧,等我成为反角儿,我必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

  ……

  “哗啦——哗啦——”

  门扉近在眼前,娜迦莎忽然上前,双手缓缓搭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一双魔媚如妖的双眸,凝视而来:

  “……你可以答应我吗?”

  “什么?”

  “记住我。”

  血色的眼瞳是如此尖锐,以至于让人感到心脏被扎着。

  “我已经记住了,很难忘。”苏明安说实话。毕竟这种癫公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

  “如果你承诺在新的世界里,未来可以复生我。这个九死一生的试炼,如果遇到了什么必须牺牲的情况……我可以为你去死。”娜迦莎说。

  “你……”苏明安感到了惊讶。

  娜迦莎盯着他:“救救我吧,救世主,未来让我为你牺牲,洗净前尘罪孽,作为一位天真烂漫、纯洁无邪的正神重生。重新写出我吧……写出一个洁净的我。”

  “那并不是你。”

  “……那可以是我。”娜迦莎依旧盯着他,眼里有着疯狂的偏执与黑暗。祂已经被玩坏了,被无常的命运玩坏了,脑中只剩下了最初的执念与自身的肮脏。

  祂疯狂地凑上来,如海藻般攀附住救世主的身躯,以生命祈求他的帮助,哪怕并不光彩。

  苏明安闭目片刻,睁眼道:“好。”

  一个参与者自愿帮忙,他没有理由拒绝,复生后的娜迦莎也不再是娜迦莎了,只是一个天真的执念。他没有原谅祂,也不可怜祂,只是理性的等价交换。

  “是不是需要在你的【时间之戒】留下名字,我才算是完完全全被你记住?”娜迦莎目光瞥向苏明安手指。

  苏明安道:“时间之戒不铭记恶人。”

  “呵。”娜迦莎笑了。

  祂转身,挥了挥手,走向了门扉。

  白光闪烁,苏明安停在原地,独自一人。

  脚跟仿佛被黏住,目光静止。

  他仍然无法相信会泡茶、会加方糖、会玩海龟汤的喜鹊先生是敌人,割裂感太强了,即使是演的,也演不出来那种亲切与善意。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娜迦莎的话未必是真的。

  他踏了出去。

  入眼是满目星沙,苏明安第一时间跳上了空中的鲸鱼,防止裤子都被狂热的人群扒掉,他定睛一看,人数显著少了许多。



第终章 涉岸篇【33】·“与你一起回家。”

  苏明安望见人数的减少,目光垂下,攥紧拳头。

  “别担心。”他忽然听到了耳畔熟悉的声音。

  柔软,清亮,坚定。

  “……玥玥!?”他立刻抬眼望去,却望不见她。

  “是我,我在世界游戏向你传声。规则里说过,可能无法复生对吧?我和十一席已经研究过了,防火墙的威力是逐步递增的,你们这些变量越是深入,受到的影响越大。试炼初期,我们能利用宇宙器官的机制,将失败者的灵魂都引渡回世界游戏,毕竟你们还有‘玩家’身份庇佑,但越到后面就越困难,可能真的会无法复生了。”玥玥的声音传来,“现在劝他们离开,还有机会,我们还能接人。再往后走,就是真的死亡了。”

  “现在没事吗?”苏明安问。

  “失败者怎么可能没事,既然进了这里,就一定有影响。他们的肉身陨灭了,只剩下灵魂,我们的权柄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玥玥说,“现在退出的人们,只能做到保全意识,肉身都不会在了。你跟他们这样传递吧。”

  “我是说。”苏明安再问了一遍,“你现在没事吗?”

  那边愣住了。

  旋即,是微妙的静止。

  引渡那么多意识回到世界游戏,即使借助了机制,难道她没事吗?

  “我……没事。”那边回答了。

  “真的吗?”

  “真的,相信我。有星火帮忙,还有一些其他的力量。”

  “嗯,我相信你。”苏明安不会多言,他只道,“我希望与你一起回家。”

  “……好。”

  在所有人中,回家最困难的,是玥玥。

  她很早就攀上了高维的悬崖峭壁,为着苏明安等人可以不用潜伏于主办方之中,为着能向更广阔的世界旅行。可是,最热爱旅行的人,怎么能浑身束满规则的锁链,被困在一个破不开的器官里。

  他站在最高处,俯视下去,百万人茫然地站着,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黑色芦苇。他们刚经历了一场筛选,有人还没从“囚徒困境”的紧张中回过神,有人正为同伴的消失而茫然四顾,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高处的灯塔。

  苏明安将玥玥的话语转述给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片刻死寂。

  星沙停驻,黑水无波,百万双眼睛,百万个灵魂。

  然后,有人喊叫出声。

  “我……我不玩了!我要回家——!”一个尖利的女声哭喊起来,“救救我,让我回去!我不该来的,我不该贪心的……妈妈,妈妈……”

  她的声音像投入滚油的冷水,无数种情绪混杂成巨大的声浪。

  “肉身没了?那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早知道就不该进来!谁拉我进来的!!”

  “不,不对!留下搏一搏,万一成功了呢?万一我领悟了什么呢?那失去的肉身又算什么!富贵险中求!”

  “理智点!我们是普通人,拿什么跟高维的机制拼?苏明安都说了,死亡率会越来越高!现在是意识还能回去,再往后,意识都回不去了!”

  “现实里我也是个废人,躺在床上等死,不如进来搏一把!失败了无非是换种形式死,成功了就能站起来!我不走!”

  “呜呜……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怕……”

  “别挤!让我过去!”

  “兄弟,别听他们危言耸听,你看苏明安不还在上面站着吗?他肯定有办法带我们通关!跟着他,赌了!”

  “他有什么义务带你?规则说得清清楚楚,他自己通关我们就全体通关!我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累赘!现在走还能留点体面,别到时候真成了人家的垫脚石,死了都没人念一声好!”

  “你说谁是炮灰?!老子是自愿来帮忙的!”

  “帮忙?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帮得上什么忙?刚才那个囚徒困境,你帮上忙了吗?还不是靠苏明安自己过的!”

  人群开始剧烈地涌动,像被狂风搅动的黑色海洋。一部分人开始拼命向外围挤,另一部分人则如钉子般立在原地。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他看到曾经喊他“妈妈”的玩家,此刻哭得涕泪横流,被同伴拽着往外拖。他看到筱晓和王珍珍紧紧靠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他看到杭心面色苍白地靠在塔利亚身上,杭心搂着她,嘴唇紧抿,眼神望向苏明安的方向。他看到莫言仰着头,隔着混乱的人潮望着他。

  众生百态,尽收眼底。没有完全的勇敢,也没有彻底的卑劣。

  陈宇航紧紧抓着蓝鲸边缘的光滑表皮,指节发白。他离苏明安最近,清晰地看到苏明安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大神……也会觉得沉重吗?

  如果汪哥在,会怎么选?大概会豪气干云地说“来都来了”然后吓得浑身发抖吧。

  陈宇航有点想笑,鼻子却猛地一酸。

  “路。”苏明安忽然低声说,“你觉得,留下的人最终能活下多少?”

  看这个数量,有一大半人还是要留下来。毕竟来都来了,都是想搏一把,或是想拼命帮苏明安一把的人。

  路站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至少他们是勇敢的。”

  苏明安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恐惧、或狂热、或决绝、或麻木的脸。他看到了缩在另一只鲸鱼角落的阿尔杰,对方抱紧双臂,仿佛想从这片混乱中隔离;他看到了伊芙琳和珀洛,两位恶魔平静地悬浮在不远处,对下方的骚乱视若无睹;他看到了娜迦莎,癫狂的海妖站在人群的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沸腾的人潮,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苏明安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权利替任何人选择,等待人们自己决定,等待浪潮自分流。

  渐渐地,混乱中出现了泾渭分明的两股人流,一股向外围漫去,一股逆着人潮,向着中心苏明安的方位汇聚而来。他们之中,有的眼神坚定,有的步履迟疑,有的满脸是泪。

  留下的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从百万以上,到不足百万,但竟然没有减少太多。

  看着一张张写满紧张、害怕的脸庞,苏明安呼出一口气。

  有玩家的地方,总是吵得不行,像是一万只鸭子叽叽喳喳,现在也是一样,热闹得像个大菜市场。

  “来都来了,阵地都进了,还没打就回去的话,杨队长会用皮带抽我的!反正我不回去,谁爱回去回去。”一个男人坚决地说,他提到的“杨队长”也许是苏明安的老熟人杨长旭。

  一个看起来像是南亚裔的少年,肤色黝黑,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白:“我不回去,我要在最后时候赚点积分,给爸妈买房子住!免得他们还生活在炮火里!”

  “我要击败苏明安!我要住大房子,我要见到爸爸妈妈!”火焰萝莉邦尼混迹其中,她明显又被哪个坏心眼的玩家哄骗了,脱口就是这些话。

  “我要帮他,我必须要帮他……我的光芒,苏明安……”苏式静静站在人群里,戴着面具遮住面容,摩挲着脖子上的项链。

  这次最有趣的机制在于,休闲玩家下场没有清空积分。他们依旧是休闲玩家,买不了任何冒险相关的道具和装备,也无法获得冒险积分,但他们能获得“源点”内部本来就有的奖励。比如领悟概念、领悟技能、捡到宝贝、兑换商店道具。

  他们相当于卡了bug,并非从休闲玩家转为了冒险玩家,而是以休闲玩家的身份出现到了“源点”之内。正是因为这样的激励机制,才有那么多休闲玩家敢过来。

  人群之中,一个年轻的少女抱着白狗玩偶,眼珠晃动:“我得坚强……我要见到偶像……哎,我的偶像吕树没有进来吗……”

  苏明安静静听着这些言语,再次开口,仍欲劝劝:“后面的关卡,很可能需要竞争……”

  人群沉默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一个爽朗的女声响起:“竞争就竞争呗,咱们这么多人呢,大不了到时候各凭本事!说不定沾点第一玩家的光,就能捞到点边角料呢!大家说是不是?”

  笑声响起,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紧接着,众多声音汇聚起来:

  “就是!大神带带我们呗!”

  “捞点经验值也好啊!”

  “来都来了……”

  “全当公费旅游了……”

  “苏大神,你就让我们跟着蹭点经验!”

  “你放心,真到了那一步,咱有分寸!至少现在让我们陪你把这段最难走的路走一走!”

  “给个机会嘛!万一我运气好,捡个没人要的权柄呢?”

  “灯哥,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说你故意拖长战线什么的,精益求精怎么了?冒险都没结束就中止,那不得留下大隐患吗?我信你,我跟你走!不管什么眼睛之主鼻子之主屁股之主,我都跟你!”

  这些话语有些含蓄、有些直白,带着天南海北各个国界的口音和人生阅历的不同质感。没有太多豪言壮语,饱含务实,甚至有些赖皮。

  一群不怕死的第四天灾,一群不怕死的鲜活的人……

  一眼望去,维奥莱特、莫言、莱斯丽、日暮生、艾葛妮丝、乔伊、筱晓、王珍珍……

  尽管人群中肯定充斥着一些不服苏明安甚至敌视苏明安的人,只把这次冒险当成捞好处,但好在听在耳里的,都是悦耳的声音。就算真的看不爽苏明安的,或是对人类没信心的,甚至想要毁灭世界的……也不会此刻说出来。

  苏明安望着他们,沉静的眼眸里有细微的波澜荡开。

  角落里,陈宇航偷偷抹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低声嘟囔:

  “搞这么煽情干嘛……汪哥不在,都没人吐槽了。”

  苏明安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应允。

  他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队伍。

  “走了。”

  黑水之上,不再拥挤得令人窒息,留下的人们彼此间拉开了距离,不再像最初那样摩肩接踵。

  新的门扉缓缓洞开。

  ……

  世界游戏,中控室。

  燃烧着纸钱焦味的昏暗大殿,坐在最深处高椅之上的形体,隐约露出一对猫耳。

  玥玥握着长剑,剑尖抵住一具破旧兔子玩偶的心口。兔子玩偶的两颗眼睛无力地耷拉着,填充物从绽开的线缝里漏出。

  玥玥身后是星火与第十一席。他们的对面,小娜化作一团鲜红的人型。

  “大脑,我们不是在攻击你,只是需要一个灵魂引渡许可。”星火淡淡道。

  小娜冷冷看着祂。

  星火道:“宇宙器官与细胞相遇,源点防火墙因‘玩家’的身份而呈现为‘游戏试炼’,玩家失败后的灵魂回归机制与源点的湮灭机制产生冲突,这算是模糊地带。我们不是从源点手中抢夺灵魂,最多算是钻了规则冲突的空子,不算违规。”

  “你我都清楚,此刻真正的麻烦,是‘源点’与‘世界游戏’这两个宇宙层级的存在正在对冲。苏明安的行为让‘细胞’与‘器官’直接碰面,让你与我们都很头疼。”

  谁能想到,苏明安寻找恶魔母神的行为,让世界游戏与源点撞到了一起,就算是宇宙器官世界游戏,贸然冲击源点,经历上百万玩家的数据交互,此刻也极为脆弱。

  苏明安这个玩家一头撞进源点,就像一颗火星溅入了精密的仪器内部,引发的连锁反应让作为“器官”之一的世界游戏也很难受。

  小娜的视线投向阴影中的猫耳。

  那一位自始至终静静看着,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大殿内陷入僵持,只有纸钱缓慢燃烧的气息。

  终于,小娜不再阻拦玥玥,她不想与这三个叛逆的“寄生虫”玉石俱焚。与此同时,玥玥终于顺利将失败者的灵魂们接入了梦境。

  随着紧绷的对峙气氛一松,玥玥逐渐看向阴影中的猫耳。

  ……祂是谁?

  早在第三副本,这个存在就召见过苏明安,递给了苏明安掌权者黑卡。祂不是任意一位主办方,也不是小娜这种原生生命,祂到底是谁?



第终章 涉岸篇【34】·“我向你挑战,维里多多。”

  玥玥驻步片刻,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她穿过缓缓飘落的纸灰,绕过地面上隐约浮现的光痕,朝着被阴影包裹的高座靠近。

  距离在缩短,猫耳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火光偶尔掠过,映出生物的暖色。

  五步,四步,三步……

  她渐渐看清高座的轮廓,金属结构线条冷硬,阴影浓重地覆盖。

  她站在高座前,仅剩一步之遥。

  从这个角度,依然只能看见突出于椅背之上的“猫耳”。座位深处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任何形体轮廓,甚至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一种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

  玥玥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高座边缘。她犹豫了一瞬,抬手,朝着阴影探去。

  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冰冷坚硬的金属椅背。她顺着椅背向上,向着“猫耳”的位置移动。

  触碰到了。

  ——空无一物。

  椅上空空如也,没有披风,没有衣角,没有任何人影。

  唯有座椅上摆着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制品。大约一尺来高,造型简洁而优美,矗立着一座小型灯塔。

  “没人?”星火讶异道。

  只有一座水晶灯塔摆在椅子上,所谓的猫耳只是影子。

  自始至终,只有这枚水晶灯塔。

  “祂”的言语、“祂”的注视、“祂”的沉默……也许只是系统的预设反应机制、是这枚水晶灯塔触发的回应。

  玥玥怔怔地看着这枚静静躺在王座上的灯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仰起头,望向不可见的天空,仿佛看到一艘久远的航船,在无穷无尽的宇宙里缓缓飞行,直到时间的尽头。

  ……

  ……

  希腊之座。

  罗瓦莎,哲学至高思维辩驳之地。

  露天环形广场之上,洁白的大理石阶梯呈扇形层层升高。这里是罗瓦莎文明智慧碰撞的圣殿,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留下的思辩场,历代最杰出的哲学家、数学家、自然学家在此激辩。几天几夜不曾停歇,甚至辩至衰亡之事常有发生。

  此刻,环形阶梯上坐满了身影。有须发皆白的人类老者;有肌肤如树皮的木灵学家,有光影凝聚形体的星界学者;有沉默如山的巨石智者……他们是罗瓦莎各个时代、各个种族思想的巅峰,是“真理同盟”中核心的元老。

  站在辩论场中央的,却是一位玩家。

  棕色的长卷发干练地束成马尾,露出宽阔光亮的额头,蔚蓝眼睛澄澈如湖,是一位知性优雅的成熟女士。

  她独自前来,声称要“以异界之智,叩问罗瓦莎之理”。对许多闭门钻研数百年的元老而言,这无异于异界来客的挑衅。古今学者轮番上阵,答应了她的辩论。

  此时,辩论已至尾声。

  “……因此,某些禁忌仍然具有跨文明的必然性。善恶非神授,是智慧生命在宇宙中挣扎求存的实践中演化出的准则……”

  作为异界来客,吸纳过整整十个文明的知识与哲学,伊莎贝拉的大脑宛如知识库,以一人对辩全场。

  无论是物理、生化、计算机、哲思……她皆不落下风。

  纤细的身影在一众种族之间,显得坚韧而稳定,犹如礁石。

  “铛——”

  钟声敲响的一刻,一位最年长的智者起身,走到场边一株月桂树旁。

  ——这是“金穗桂冠”的象征,唯有被公认对文明智慧有里程碑式贡献者方可摘取。千百年来,摘冠者寥寥。

  伊莎贝拉停下了辩论,长舒一口气,全身累得颤抖。除了中间打了个通讯画法阵,她已在此绞尽脑汁辩论数十小时,全身心都处于高负荷状态,幸好辩论结束了。

  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敬佩、猜忌、惊恐、艳羡、不服……按照规则,以一人之力对辩全场而不落下风,她赢了。

  最年长的智者颤抖着,折下一段最饱满的金色桂枝,深深一躬,将桂冠捧至女士面前。

  她带来的太多异界知识,令他们叹为观止。当辩论结束,所有人都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

  “以希腊之座与历代先哲之名,”老人的声音而苍老清晰,“异界的旅人,伊莎贝拉。你的智慧,如星光刺破蒙昧的夜幕。这顶‘金穗桂冠’归于你。罗瓦莎的智慧殿堂将铭记此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几位保守的智者脸色不豫,暗中私语:

  “几百年未有定论的辩题,她以异界之说取巧,怎能算赢?”

  “降维打击罢了!若是我等也能遨游诸界,吸纳万般知识,未必不如她!”

  “话虽如此……她所言的认知局限性,确是我等未曾深想之路。或许,正是因为我等文明闭塞太久,沉溺于内部辩论,才需要外来冲击……”

  “哼,智慧岂是奇巧辩技能定?她所言那些故乡先贤,借他人之智,何荣之有?”

  “非也。能融会贯通,直指要害,化他山之石以攻玉,本就是大智慧。”

  争论在元老间持续,但场中多数智者看向伊莎贝拉的目光已充满敬佩。金穗桂冠在她掌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一个新时代智慧启蒙的信号。

  她以哲思与智慧,令他们尊重于她。

  “接下来她会做什么?”智者们议论:

  “我听闻远方有大事降临,恶魔母神即将破封而出。”

  “这与我等无关。但她是异界来客,莫非她要承继神使之位,前去涉水?”

  “是啊……她摘得金穗桂冠,就有了成为灵感之神神使的资格,她可以于至高之塔的最顶端谒见维里多多阁下,获得祂的荣宠与赐福。”

  “真是羡慕,那可是神使之位,她将拥有数之不尽的寿命与智慧……”

  “或许,我们很快就要唤她,伊莎贝拉神使大人了。”

  洁白思辩场上,棕色长发的女士接过金穗桂冠,置于身前,并未戴上。

  授冠的老智者露出疑惑的神情。

  然后,她转过了身。

  在全场尚未平息的惊叹与窃窃私语中,

  在所有智者的注视之下,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思辨广场中央一尊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里矗立着的,是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雕像。

  它以最完美的智者形态呈现,神像微微垂首,左手捧着一本无字书卷,右手食指轻触太阳穴,姿态沉静,仿佛沉浸在无穷无尽的真理推演之中。

  千万年来,它是罗瓦莎所有求知者心中的圣徽,是智慧源头的象征,是遥不可及的终点。在它面前,任何智者都自觉渺小如学步幼童,所有辩论都被视为在巨人脚边嬉闹的稚子游戏。

  然后,女人清越的嗓音穿透了死寂的广场,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维里多多,我承认您的冠冕,承认这殿堂的庄严,承认诸位智者千年求索的厚重。”

  “但若求索的真谛在于永不停止的质疑与超越,在于勇敢直面一切既定的源头与权威……那么,仅满足于在您定下的框架内舞蹈,在您投下的影子里称王,即便冠以‘桂冠’,也不过是自我安慰。”

  “哗——!”

  全场瞬间被点燃!带来了恐惧与震惊的沸腾!

  智者们霍然起身,年轻学者们更是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宇宙崩毁。

  “她……她说什么?”

  “挑战……维里多多大人?!”

  “疯了!获得桂冠已是无上荣光,她竟敢……”

  伊莎贝拉对周围的哗然充耳不闻,她抬起头,眼中没有狂热,没有畏惧,只有身为科研者的挑战欲。

  然后,她说出了一段让整个希腊之座都静止的话语:

  “维里多多——我乃翟星文明,人类伊莎贝拉。”

  “我无法代表整个翟星人类文明的智慧,我亦不是其中最聪慧者,我仅是一位兼具游戏实力与科研实力之人。蒙受时代春风,得以立于此处。”

  “若你真是智慧的源头——维里多多。”

  “我将直视你的智慧,以‘翟星人类’之名,以有限挑战无限!”

  她向前一步,短短一步,仿佛踏碎了亿万年来无人敢逾越的心理藩篱。

  “轰——!!!”

  “我向你挑战——灵感之神维里多多!”

  千万年永恒垂首的神像,头颅缓缓抬起。

  石质的眼睑,徐徐睁开。

  ……

  星际长廊,虫族主巢。

  “唰!”

  手杖点出,蓝玫瑰华丽绽放。

  少年的身影化作了月光下的幽灵,围绕着僵直的女皇快速移动,宛如舞步,姿态优雅。

  下一刻,他打了个响指。

  “哗啦啦——”

  无数朵蓝玫瑰绽放,顷刻间夺走了女皇的所有生机。

  女皇庞大的身躯布满了盛放的蓝玫瑰,如同披上了一件诡异而华美的冰晶花毯。祂再也无法维持站立,颓然地倒在了粘稠的巢穴,生命的光辉急速从祂复眼中流逝。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那一刻,莉卡诺拉女皇的目光艰难地转向身下,用肢体死死护住一小片区域。

  那里有一株海棠花。

  在贫瘠血腥的星际长廊,虫族的巢穴深处,花朵本应无法生长,这里却有一朵盈盈盛放的鲜花,鲜嫩,夺目。

  女皇残存的精神力,发出最后宛如梦呓般的呢喃:

  “奥利……维斯……”

  “我……想念你……”

  “我……为你准备的……花朵……”

  “你说过……星蓝……像我的眼睛……”

  话音渐渐低微,复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曾经统治庞大虫群的女皇莉卡诺拉轰然倒下。

  诺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女皇至死都保持守护姿态的肢体。

  他走到女皇尸体旁,手杖在女皇腹部一划,取出一个卵囊。这是虫族女皇的“核心之卵”,蕴含着女皇无限繁殖的潜能。

  他取走了它。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海棠花,看向女皇巨大的尸体,淡淡道:

  “虽然不清楚你们的事,也不感兴趣,但那只喜鹊根本不喜欢花。”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是向你提过花,大概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以拿走你的虫卵,拿去和某个深渊存在做交易。”

  “爱……”

  诺尔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为海棠花拂去灰尘,才转身。

  他杀死虫族女皇,只为了拿到这个卵囊,没想到祂为了保护一朵海棠花,精力分散,被他轻松拿下。

  爱啊……他喜爱着的、却又容易致死的爱,让人觉得苍白又多彩。

  他踏出主巢,身上纤尘不染。身后,巨大的虫族主巢发生连锁崩溃,失去女皇意志统一的虫群陷入自相残杀。

  在长廊各处浴血奋战的星际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看到了虫巢的崩溃,看到了那个金发少年从中走出。

  “英雄!”

  “拯救者!”

  “感谢您!结束了这场噩梦!”

  无数伤痕累累的战士朝着诺尔的方向激动地呼喊,泪水混合着血污滑落。一些军官甚至上前致以最高的军礼和感激。

  诺尔停下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那些激动的人群,湛蓝的眼眸中依旧没有波澜。

  然后,他说:

  “不用感激一个敌人。”

  敌人?什么敌人?女皇莉卡诺拉不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吗?英雄击杀了女皇,不就是他们最大的恩人吗?

  人们面面相觑,无法理解。

  ……

  源点。

  【彩之问·第二问】

  【题目:请问,阿尔杰要怎么做才能复生他的妹妹?】

  【A·白门:求助于艾兰得,以清醒者之力找到办法唤回灵魂。】

  【B·石门:自身突破高维,以权柄之力复生亲人。】

  【C·灰门:详述关于妹妹的一切,苏明安以灵魂摆渡与创生定位的方式找回妹妹的灵魂。】

  【D·镜门:没有办法复生歌多莉娅,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幻想。】

  【请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门扉。】

  ……

  第二个问题随之到来。

  阿尔杰眼神一怔,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与自己有关。

  彩之问……回答错误会陷入九死一生的关卡,答错了几乎就是死。浩浩荡荡人群之中,已经有一些人蠢蠢欲动。

  “……你会希望我去回答这个问题吗?”阿尔杰终于不再躲闪,看向了苏明安,猩红的眼瞳倒映着青年。



第终章 涉岸篇【35】·“这是最远的路吗?”

  “你有确定的答案吗?”苏明安看向阿尔杰。

  四分之一的概率,在没有确定答案的情况下,无异于推人去死。

  阿尔杰咬牙,摇了摇头。他最害怕答案是D,这无异于击碎了他的所有努力。

  谁知,突然有一个人大步上前,一头穿过了标着“C”的门扉。

  “苏明安天下无敌,肯定是C!”男人大喊着,直接冲了过去。原来是一位狂热崇拜苏明安的愣头青,他觉得苏明安无所不能,答案肯定是C!就算不是C,他在所有人面前勇敢了一把,能被苏明安看见,完全不亏!

  穿过门扉的一瞬,其他三条道路尽皆崩毁。看来确实是正确答案。

  愣头青回头,还想向苏明安邀功,结果他已经进入了门扉,身影很快不见了。

  “……走吧。”苏明安颇为无奈。

  他看得出来,这个“试炼”应该原本要接纳极少数人,所以设置了“回答错误就会死”的机制,然而他们这里挤了几十万人,就算一道题去一个人,也不可能全军覆没……这一种游戏模式直接被人海战术攻克了。

  人群浩浩荡荡通过了门扉,随之,苏明安再次看到了两个按钮——【宽恕】与【背叛】。

  看来这个囚徒困境关卡是常驻的。

  他侧头,看向此次自己匹配到的人——

  红发垂落、叼着根烟、面上有疤的男人,男人双手插兜,衣衫破旧,眼瞳泛着狼族的幽绿光芒。

  “哦,是你。”斯年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紧张,“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问题。”

  居然又是熟人,苏明安推测这个机制应该更容易匹配到熟人。

  “嗯,都选【宽恕】吧。”苏明安走到按钮前。

  他凝视着按钮,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斯年一口一口吸着烟,灰白的烟圈缓缓飘出。这里不存在空气的概念,烟气并不熏人。

  时间在沉默中渐渐过去,谁也没说话,氛围有些尴尬。若非机缘巧合,他们之间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际,一个是宇宙的璀璨辰星,一个是罗瓦莎泥潭里挣扎翻滚的士兵。

  直到老兵吐出一口烟圈,啧了一声:“我是不是见过你?救世主。”

  赤色眼瞳望来,倒映着苏明安的面容:

  “——你附身过陈宇航那小子吧。”

  闻言,苏明安瞳孔一缩。

  “看来我这没用的嗅觉还是有些用处。”斯年不太意外,掸了掸烟灰,“陈宇航那小子性格变得太快了,前一秒还那么冷静,后一秒就成了个傻乎乎的傻小子。他时常念叨什么‘英雄’‘钥匙’,我猜你们之间有联系。”

  “很聪明。”苏明安道。

  “是啊……明明只是一个破士兵,居然能看破救世主的伪装,真是不可思议。”斯年又抽了口烟,“我曾经的战友萨沙里、科莱娅、爱人春棠……他们也有很特别的特质,像是不该被埋没在茫茫人海中的特质,只不过,风一吹,他们就不见了。”

  “罗瓦莎的风太多了,也太大了……创生时代的开启是一阵风,你们这些异界来客的到来是一阵风,就连一场普通的小战争也可以是一阵风。风吹过,人类还站着,而砂砾们,都不见了……”

  “萨沙里比我小好几岁,是边境农庄出来的,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笨手笨脚,训练总出岔子。他总念叨家乡的葡萄园,说等仗打完了,要把园子扩得更大,酿最甜的葡萄酒。还总说,有个青梅竹马在邻镇等他回去。”

  斯年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水流,

  “科莱娅是随军的医护官之一。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是萨沙里的同乡。不打仗的时候,我们三个在营地角落分一点偷偷藏起来的硬糖。萨沙里说他的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会说她家乡春天开满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风里都是苦香……”

  “萨沙里没等到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也没能看到故乡的丁香。而他们的死亡,仅仅源于千琴发起的一场战争……”

  苏明安的视线从按钮上移开,望向坐在黑水里抽烟的男人。

  “千琴?”苏明安听到了这个名字。

  “嗯……是一次剿灭战争。骑士们误伤也是常有的事,很多大范围的种族法术没办法规避普通人,总会有人陪葬……”斯年摸着衣兜,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他点燃了第二根烟,“救世主,你应该见过千琴和无翼吧。”

  “……见过。”苏明安道。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苏明安想起了千琴,一位正直、善良、高洁的女骑士,拥有宽大的臂膀与坚实的手掌,她曾保护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对于伤害无辜更是深恶痛疾……

  这样的人,居然也曾经无意识地伤及无辜。

  而无翼,一位一辈子都在追逐姐姐的幻影的少年,他的姐姐被骑士所害,而他也在复仇的路上害了别人。

  春棠死于无翼的牵连,士兵萨沙里和科莱娅死于千琴的牵连,可无翼与千琴也曾是被牵连的受害者,究竟哪里是最初的头,又何时得以停止。

  “……那样的骑士为什么会牵连无辜呢,她大概是不知情两个渴望归乡的孩子死在了她的法术轰击之下。这种不知情也不愿做的罪,算是罪吗。”斯年垂手,伸向怀中口袋,“我这一路,我为春棠奔走的一路,又是否害过许多无辜的人呢。”

  毋庸置疑是有的,为了找寻复生之道,一个低等种族无法保持纯善。

  二人等待期间,斯年从怀里的口袋取出一朵盛开的白色小花,样式有点像丁香。他仿佛有意在救世主面前倾诉着什么,有意让苏明安听到什么。

  别忘记他们。

  别忘记他们这样蜉蝣一般的人。

  倘若他们这种人今天真的再也无法走出这里,至少,要让这些声音被上面听见。

  苏明安嗅到了一股草药般的味道。

  “这是科莱娅用废弃的绷带一点点捏出来的。”斯年看着掌心小小的假花,“她说在萨沙里老家,这种白色的小野丁香有一个别名,叫作‘兵士的慰藉’,味道很苦,但能安神。”

  手掌之间,安静的假白花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打仗的时候,我们总规划着‘以后’……”

  斯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仿佛黑水都静止了。最终,他缓慢地将假白花重新包好,按回心口。

  “后来,‘以后’没来。”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他碾灭了烟蒂,抬起幽绿的眼睛,看向倾听的年轻人。

  他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所以。”

  “老子得找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什么什么之主……让祂把撕掉的书页给老子拼回去!!”

  倒计时四十秒。

  黑幕逐渐降了下来,隔绝了双方的视线,二人都将手放在了按钮上。

  黑幕那边沉默了一会,男人又说:“我很开心,这些声音,终于能被你听见了。”

  “我一直在听。”苏明安说。

  冉帛的郁郁不得志、林何锦的遗憾、李子琪见过的光明、兔子们的喧哗、时莺的眼泪……他一直在听,一直在记。

  天裕的永生诅咒、苏祈的自我放逐、小王子的重叠困惑、徽赤的漫长大局、卡萨蒂亚的弥天大谎……

  无名的,有名的。

  所以,作为画上句号的人,作为承接一切、开启一切的人,他从不忘却自己是谁,自己使命是什么。

  “你与阿尔杰的执念不一样。”苏明安看了出来。阿尔杰很怕死,他会在保证存活的基础上,再去复活他的妹妹。斯年知道自己不是被世界眷顾的玩家,没有强大的底气,却仍然悍不畏死。

  斯年沉笑了,摆摆手:“我知道自己的份量,倘若真的无法复生春棠,我倒在了这里……春棠大概也不会怪我。”

  “如果我真的死去了,也请你不必记住我。只要记住我说过的话,能够稍微改善一些我们这种人的生存环境,就好了。”

  “如果你在用神力对抗世界之余,能稍微想起还有人在地上走着,尽量不要让他们受到波及……就好了。”

  他并没有非常想要复生春棠的执念。

  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那便坦然接受结局。

  “因为,在这样的世界里……”

  隔着沉重的黑幕,苏明安仿佛听到了他的眼泪。

  ……

  “……春棠就算活过来……也只是继续受苦啊……”

  ……

  ……柔和的白光,从两个按钮上同时亮起。

  【双方选择一致:宽恕。】

  【关卡通过。】

  黑水开始退去,前方浮现出通往下一区域的门户。

  斯年摆了摆手,并未多说,也没有跪下来恳求苏明安救救春棠,洒脱地穿过了门户。

  再度汇聚时,人数又显著少了不少,约莫只剩下三四十万人。

  忽然,蓝鲸之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很快倒下,血花瞬间溅开,与此同时,娜迦莎也缓缓跪倒,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苏明安立刻意识到,祂们被【背叛】了!

  娜迦莎捂着肚子,微笑地看着珀洛。他与珀洛匹配到了一起,都选择了【背叛】,所以都受了重伤。

  苏明安张开手,宛如抓娃娃,从人群中吸来了一人。

  “我靠!苏明安!好说,好说,别这么吸我!”筱晓手忙脚乱,连忙抱紧了手中牧师杖。

  “我给你渡神力,你来治疗祂俩。”苏明安指了指受伤的二人。筱晓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治疗,所以顺手抓了上来。为了防止筱晓担心,苏明安顺手把王珍珍也吸了上来。

  筱晓立刻掏出了牧师杖,治疗珀洛的伤势,还好筱晓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勉强稳住了珀洛的大出血。

  第三个问题随之出现——

  ……

  【彩之问·第三问】

  【题目:提问,路始终珍藏的有弹痕的毛绒小熊有何意义?】

  【A·白门:那是母亲留给他最珍惜的玩具,在关键时刻,小熊内置的铁片帮小时候的他挡下了一枪。】

  【B·石门: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送他的礼物,弹痕是朋友亲手做的,二人曾携手共渡难关,直到路逐渐在意国站稳脚跟。】

  【C·灰门:小熊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对童年枪林弹雨生活的怀念,弹痕是他亲手打上去的,警示自己勿忘仇恨。】

  【D·镜门:其他原因。】

  【请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门扉。】

  ……

  看到这个问题,人群一阵嗡动,无数道视线打在了路身上。

  “看来这些问题都和我们这些高战力玩家有关……哎呀。”路苦笑着摇摇头,“还以为关于我的会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原来是这个。”

  ……你还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吗?苏明安侧目。

  “这就不用诸位为难了,很简单的问题,我自己回答。”路颔首,穿过了D的门扉。

  他们很快迎来了下一个问题。

  ……

  【彩之问·第四问】

  【题目:提问,到目前为止,是苏明安已经走过最远的路吗?】

  【A·白门:是】

  【B·石门:不是】

  ……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就连弹幕都迷茫了一瞬,很多人甚至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路”代表着什么?通关进度?实力强度?还是某个男人的姓名谐音?

  但苏明安清楚,这是在问他,这是不是所有宇宙轮回里最远的一次、最接近空白未来的一次。

  他抿了抿唇,刚想作决定,就有愣头青冲进了A的门扉。

  “这一定是最远的了!苏明安天下无敌!”小青年高声大喊着。

  门扉一瞬间闪烁出鲜红的光芒。

  错了。

  苏明安瞳孔紧缩。

  既然“源点”这里出现了这种问题,就说明以前的自己一定抵达过“源点”,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走到这里,所以不算是最远的一次。但某种意义上,他目前了解的信息量可能是最多的,从诺尔和艾兰得的态度可见一斑。

  一瞬间,小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见,应该是被投放进了极度困难的关卡……不知道他能否生还。

  “……还没到最远。”苏明安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走过了另一扇门,浩浩荡荡的人群跟在身后,宛如追随着一艘深海里领航的舟。



第终章 涉岸篇【36】·“飞到云上面。”

  穿过门扉,苏明安发现只剩下了十五人。

  “几十万人分成了小组。”路说,“从现在开始是小队了……到更后面可能会各自为战。”

  苏明安环顾四周——陈宇航、莫言、斯年、筱晓、王珍珍、塔利亚、杭心、路、珀洛、伊芙琳、娜迦莎、阿尔杰、林春椿、维奥莱特。

  居然大多是熟人,可能是按照距离远近分的组?

  十五人神情各异。与苏明安分到一起,确实有安心感,但某种意义上也最危险。

  “太好了,我们在一起。”路欣慰道。

  “苏大神!还好还好。”陈宇航松了口气。

  下一个问题随之出现——

  ……

  【彩之问·第五问】

  【题目:提问,在第482910次轮回中,苏明安利用“吞噬”权柄吞噬威胁故乡的一切,逐渐进化为了宇宙霸主,然而,当他回首,他再没发现自己的故乡。请问,最后是谁结束了他的生命?】

  【A·白门:岁月】

  【B·石门:宇宙器官】

  【C·灰门:诺尔·阿金妮】

  【D·镜门:苏明安】

  【E·尘门:苏面包】

  【F·冰门:北望】

  【请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门扉。】

  ……

  ——寂静。

  全场陷入了寂静。

  人们不由自主地向苏明安看去,一双双眼睛依次望来,有困惑、有惊讶、有恐惧、有惊喜……

  弹幕亦是涌动:

  【所以真的存在宇宙轮回!!!??】

  【不是,那我到底和你们这群叼毛互喷多少次了?】

  【明安哥就是强啊,不仅吞敌人还吞故乡。】

  【吞我吧!我要被苏明安吞掉!】

  【所以理论上真的存在第一玩家变成大BOSS的可能性啊……】

  【盲猜苏面包,女儿弑父,非常合理。】

  【苏明安,外面在向你们传递信息,汪星空在门外……!】

  ……

  苏明安眼神微动。

  他注意到了最后的弹幕,或许世界游戏的屏蔽规则还没有完全消失,类似的弹幕很快就被淹没。偶尔,会有几条浮出水面,用各种暗号向他传递外界的情况。

  ……汪星空居然站在深渊门外吗?

  他没有收到汪星空的联络,大概是外面还没能找到精准沟通的办法,希望一切顺利。

  若是让他回答,他会回答D,故乡消失后,他会疯狂提升自己,直到理智消失。但问题是,那时“死亡回档”还在自己身上吗?如果在,自己没办法杀死自己,只有与“死亡回档”位格对等的东西可以,所以答案可能是B。如果宇宙走到尽头,自己随着岁月一起重置,那么A也有可能。

  没有答案。

  “……”

  门扉之前无比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明安在想,自己都要靠猜答案,那其他几万组“十五人闯关小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猜对。

  就在他考虑时,路极快地穿过了A的门扉,甚至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

  落脚,站定。

  路平静地仰起头,等待着什么。

  然后,门扉绽放光芒,落在他的身上。

  无事发生,一行人连忙穿过。

  “你怎么知道答案?”苏明安问。

  “猜的。”路笑道,“还好,猜对了。”

  “你不怕死吗?”

  “怕。可我感觉,我要是再不上,你就自己来猜了。与其让你冒险,不如我来。”路说完这句,沉吟片刻,开口道:“有一件事我需要说清楚……你是否在有意避免他人的牺牲?”

  苏明安没想到路看穿了这一点。

  路的眼中闪过了然,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越是到后面,你越是不能在意这一点。”路坦率道,“如果你这次选错了怎么办?我不怀疑你的通关能力,但你大概率要负伤,影响到后面的行动。你受伤了,后面无法挽救的人可能更多。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极端理性与极端感性的人,但是……或许你感到累了,和你的灵魂负重有关,你已经极限了。”

  “你该想的是你活下去能拯救多少人,而不是你现在牺牲了多少人。我也理解你厌倦了牺牲,但你要走的这条最遥远的路,不可能没有牺牲。”

  “如果后面遇到必须要有人死亡的情况,我希望你的内心不要有太大负担,记住他们,然后承载他们的灵魂……倘若做不到,错误的也不是你。”

  “我们都是做好了的觉悟才走上战场的,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

  “唯有你好好活下去,才能拯救我们。”

  苏明安沉默。

  “你也许在想,用一些特殊的方法……避免这条路,一开始就不开启‘源点’,就能避免我们的牺牲,但是,我认为幕后之人一定已经猜到了你的想法。祂故意在这条最远的道路上设下了这个关卡,背后有着第七席甚至梦境之主的插手……想让你最后独自一人与祂对弈。”路说,“我们所有人这里牺牲,都不是输。但你要是为了避免我们牺牲,而放弃这条路……才是真的输了。”

  “这条路。”苏明安说。

  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路不希望你为了拯救路而放弃路】。”

  路很早就知道了这种神奇的龙国一语双关,无比严肃的场合,二人脸上却忍不住带出笑。

  笑完了,心中一些积压也散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我会坚持到最后的。”

  “嗯,如果厌恶,那就赢到最后,再狠狠地厌恶自己吧。”路说,“如果真的想赎罪,那就最后死去,换得心安吧。”

  这就是榜前玩家之间的安慰方式。

  非常硬核,毫不避讳,毫不拐弯抹角,非常符合苏明安的心意。

  ……

  罗瓦莎,正常世界线。

  “欢迎——先生们女士们,来到我们的世界大舞台!我是你们的主持人——红鼻子山田!”

  赭色的屋檐之上,古旧的钟楼之上,穿着小丑服的少年抛着绒球,戴着滑稽的红色圆鼻、色彩斑斓的卷发。

  “我们的主人公阿拉乌丁先生遇到了美貌的贵族小姐,他会做什么呢?请让我们拭目以待!”山田町一夸张且张扬地大喊。

  黑水梦境之内,一道道奇形怪状的形体屹立。

  额头镶嵌着紫宝石般眼睛的白袍法师,静静坐在角落。

  “白袍子。”一个彩色六棱体飘到他面前,“你不来吗?又到了梦境之主让我们记录罗瓦莎的时间了。”

  白袍子自顾自玩牌,没有回应。

  六棱体说:“梦境之主最近一直极度关心这个文明。不过貌似我们的锚点出现了一点问题,落在了一个小丑身上,没定位到我们的宇宙救世主苏明安。”

  听到这个名字,白袍子有了一点反应。

  他出身于一个游戏卡牌对战的文明,文明以游戏决战裁定一切,上到国王选举,下到菜市场砍价。谁的卡组更强,谁就赢得一切。

  某一次,苏明安附身“苏栖桐”,召唤了风地水火四条神龙,一路赢下了世界霸主的地位,甚至赢了意图倾覆世界的诸神……就连白袍子用的卡牌都是苏明安改造过的,可惜平定诸神后,苏明安就留下一套传奇卡组消失了。

  现在白袍子才知道,之前吕神让他见的“小福星”徽紫,居然就是苏明安假扮的!而白袍子自己毫不知情,还教了苏明安怎么用卡牌!这不是倒行逆施吗?哪有弟子教老祖用卡牌的。

  “白椿那样的人确实很可恶啦,她把各种天之骄子都当成攻略对象,可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玩玩游戏啊。”穿着朴素的少女摇摇头,“我只不过是在一个民代文明造些鸡蛋、斗些村里老太、企图捡到个帅气的落难将军……这也是错吗。”

  戴着牛角的都市女性平静地说:“我们与任何人都应是平等的。毕竟,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轮回,为什么有些未来是注定的。”

  “我们不知道,但梦境之主大概率知道……”白袍子道,“我们最多只能算是黑水梦境里的‘打工人’,立场与世界游戏里的主办方没什么不同。苏明安瞄准的是梦境之主。”

  几人沉默片刻,一团月白色的果冻忽然黏糊糊道:“那咱主人告诉他不就得了?”

  它顿时被机械手臂砸了下去,扁成了史莱姆。

  “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不能说啊!笨!”

  “话说回来,这都不能说。莫非梦境之主大人也有无法匹敌的敌人?”

  “不可能,祂是我眼中最强大的生命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套娃不可能永无止境,估计是规则之类的吧。”

  “但‘守岸派’那帮生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梦巡家们的视角,是一种替代感官般的身临其境,犹如玩一场名为《罗瓦莎之环》的游戏。当游戏镜头被强行转移,他们无法得知其他时间、其他空间发生了什么。

  时间在观测中并非线性,故而他们无法得知,是不是世界游戏真的结束了,苏明安等人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他们只能看到山田町一。

  只能看到……脸上带着笑容的小丑。

  ……

  有了北望的能力将世界化作幕布,有了无数玩家的能量支撑,阿拉乌丁奋笔疾书。

  直到写到最终章——达拉和叶莲娜妹妹相认,三人开了一家咖喱店,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走入了平淡无趣的日常。

  通讯器里传来山田町一的声音:

  “阿拉乌丁……谢谢。”

  阿拉乌丁放下笔。

  他看向墙上萨米拉和阿丽雅的照片,眼泪砸落。

  贫民窟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欢呼,没有花瓣,再没有“达拉来了”的喊声。

  寡妇老巴努搅动着咖喱,哑女阿伊莎继续缄默,弹弓上的芒果核滚落在地,湿婆的灵猴咿呀自语。

  阿拉乌丁起身,走到墙前,对着萨米拉和阿丽雅的照片,轻声哼起一首歌——那是阿丽雅小时候,他编给达拉的主题曲,歌词幼稚,调子简单:

  “达拉飞呀飞,飞过垃圾山。”

  “达拉飞呀飞,踢翻坏人碗。”

  “达拉飞呀飞,带着大家笑。”

  “达拉飞呀飞……”

  他哼到这里,停了。

  因为最后一句歌词是:“……飞到云上面。”

  但达拉没有飞到云上面。

  达拉落在了咖喱店里,系着围裙,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阿拉乌丁闭了闭眼,改了口:

  “达拉飞呀飞……”

  “飞得很低……飞得很脏……飞得全身泥……”

  他站起来,把所有的污染手稿堆在一起,划燃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他满是泪痕的脸,照亮墙上萨米拉和阿丽雅永远年轻的笑容。

  手稿燃烧时,他仿佛听见阿丽雅在问:“爸爸,达拉最后赢了吗?”

  达拉输了。

  输得很难看,很庸俗。

  但是……

  火苗蹿得很高,舔舐着那些肮脏的纸片。

  阿拉乌丁在噼啪的燃烧声里,深刻感受到了自身的无力。原来理想也会因为现实变得肮脏。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张稿纸。《达拉的天空》,连同它曾经自由的翅膀和最后的残骸,都化为了灰烬。

  灰烬飘起时,阿拉乌丁仿佛看见——在某个很高的地方,天空蔚蓝。

  会有更多的萨米拉和阿丽雅因此得救吗?会有更多的达拉因此走向明天吗?

  ……

  北望双目紧闭,他正在稳固大局。

  这幕演出,最少不了他的操控。

  通过阿拉乌丁的《达拉的天空》故事基底,结合莱恩抓取的场景指令,北望的“安宁”之力化作一张无所不在的梦境信息网,悄无声息地覆盖而下。

  坦白而言,其实他们对于神明、高维,几乎一无所知,都是尽人事听天命。

  所幸,人类不是吃干饭的,得知了路提出的方法后,山田町一第一时间求助了帝皇们,得到了夕汀和希歌等人的大力帮助,甚至联络上了曾经的二级神智械之神……也就是黎明系统。

  除此之外,榜前玩家秦春瑶的特殊身份“聆音者”发挥了重大作用,一道能持续半天的“世界频道”出现在了罗瓦莎,凡是留在正常时间线的玩家都可以进行发言。

  热闹之下,一道道建议提出,一道道方案敲定,汇聚了众玩家之智慧——山田町一穿上了小丑服,驾临创生者大会现场;莱恩隐于地下,在黎明系统的协助下调度网络;秦泽负责中控与反馈……于是有了眼前这一幕。

  也许,众玩家在没有苏明安的指导下,整体计划显得粗糙,甚至极为野路子,但这是第四天灾在绝境之下展露的智慧。



第终章 涉岸篇【37】·“不再听从于系统。”

  北望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铭记者”,在每个人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个任务——

  ……

  【任务(扮演市民)】

  【任务内容:请在王都第七区颁奖典礼外围,扮演狂热崇拜的市民。营造热烈的庆典氛围。

  【任务奖励:一份梦境能量。】

  ……

  【任务(扮演亡灵)】

  【任务内容:请在南部海岸,扮演与夕汀一同行善的亡灵。展现不同种族之间的和谐共处。营造温馨有爱的氛围。】

  【任务奖励:一份梦境感悟。】

  ……

  数以百万计的的任务顺着梦丝投递而出,接收者会在“梦”中理解自己的任务。

  发布任务需要奖励,北望没有那么多奖励,于是他将自己当成一个冰茧,一丝丝抽出来,把自己的能量、感悟、技术作为奖励,一丝丝塞进一个个任务里。他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颤抖,脸色惨白。

  但他不能出错,也不愿出错。

  “叮铃……叮铃……”

  耳朵上的耳坠在颤抖,他不会辜负朋友的期望。

  ……

  蒸汽平原,地下一千米。

  “哒哒哒……”

  蓝色乱发的男人斜靠在一张旧沙发里,眼下一片青黑,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出现残影。

  “啧,我怎么就答应接下了这个活,世界游戏就我一个厉害的黑客了吗?十一呢?”莱恩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伯里斯不知跑哪去了……”

  他所在的黑客据点隐藏在地下深处,周围是嗡嗡作响的散热器和不断闪烁的指示灯。

  “黎明系统,你的信号别出岔子,这些破网络撑不住我的发挥。”

  屏幕里传出冷淡的声音:“我曾是这里的二级神,不会出现问题。”

  “好了,知道你是概念神。”

  莱恩的任务不是正面进攻,而是渗透。

  一方面,他利用提前准备好的大量“肉鸡”和伪造信息源,在罗瓦莎的公共网络大量投放演出信息,从现实层面为梦境提供支撑。

  另一方面,他像一个幽灵般的信号中继站,辅助秦泽的调度工作,为北望提供各地的演出反馈。

  ……

  【世界频道·三线(目前可接收者:218391128人)】

  【我爱吕家大院:这个大型扮演任务到底是谁触发的?我睁开眼就给我弹界面,还是冰蓝色的,和平常的系统任务不一样啊!】

  【大周后:据说一些特殊身份者能发任务,苏明安之前也发过任务。】

  【六分仪:我的头好晕……我身边昏倒了一大片人,红色的雨还在下。】

  【路过的风:远离那些昏迷后又醒来的人们,他们可能不是原来的人。】

  【火星:哎?我和其中一个交了朋友,我感觉她人挺好的……】

  【玉玉白:等等!我这边接到个隐藏任务!系统提示我领悟了临时技能:群体氛围鼓舞……这技能哪来的?】

  【地狱三头猫:应该是北望大佬通过梦境网络传来的。】

  【阿尔托莉雅:现在的大佬们已经可以做到这地步了,真牛啊。】

  【冰华:有没有知道“过去”世界线那边什么情况?我看弹幕一直在刷“试炼”、“源点”啥的,好像很多玩家在参加?】

  【菠萝岛民:反正我们这边也有世界性任务,没必要掺和那种任务。会有留在主神世界的玩家们去参加的。】

  【悲伤麻辣兔头:这都几个大战场了?三个了吧。】

  【白夜居:四个了。每个大战场都一堆人,世界树下的,深渊之外的,试炼内的,还有我们这的。虽然我还没分清楚每个大战场在干啥,不过听大佬的,捡捡积分就完事了。】

  【毕业老登:冲冲冲!冲冲冲!】

  【翻斗花园:冲!把老子的意大利炮拉出来!】

  【枫林听雨:老子要回家!冲啊!!!】

  ……

  “东区三组,群众情绪值不足。”一条加密信息闪过莱恩的屏幕。

  “批准。资源包‘欢乐情绪’已下发。”莱恩道。

  越是居中调度,莱恩越是察觉,在高维存在的眼里,文明就像一场游戏,可以加入各种各样的“资源包”进行微调。不够兴奋,那就加入“开心、愉快、喜悦”之类的要素,缺乏秩序,那就删去“混乱、邪恶、畏惧”之类的要素。

  剖开了繁杂而浮夸的表面,一个文明的内核竟是如此简洁而质朴。像是做一锅美味的白菜炖肉汤,淡了就加盐,咸了就加水。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莱恩低声道。

  “报告,部分娜迦祭司排斥人类,对我们的演出有排斥。”讯息传来。

  “收到。我会发送‘背景故事补充包·娜迦莎的宽恕’。秦泽,需要你审核一下。”

  “知道了哥。”秦泽懒洋洋的声音从一个独立频道传来。

  莱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灌下一大口能量饮料,屏幕的光映在疲惫而锐利的眼中。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伯里斯这混蛋,你跑哪去了……”莱恩哀怨地叹了口气,“习惯了这家伙在耳边絮叨,没了他念经,耳朵倒是不习惯了……”

  ……

  中控室。

  秦泽聚精会神。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着罗瓦莎的地图与不断滚动的通讯日志。

  秦泽是休闲玩家,通过卖本子和卖周边赚得盆满钵满。他本来一辈子都没打算下场,却发现越到了主神世界后期,各项规则的空子越来越多,仿佛世界游戏正在越来越虚弱。

  敏锐的他意识到了不妙,他钻空子悄然转移了自己的财产,通过林音这条中转线下场。他想最后捞点好处,至少保证世界游戏结束后自己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身为“总裁爸爸的天才小孩”里的天才小孩,他幼小的年龄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防备,奈何罗瓦莎不一样,这地方邪门得很,不管你年纪多大,只要你弱,你就可能被吃掉,弱肉强食展现得淋漓尽致。

  幸好,他及时联系上了自己的保镖莱恩,花了不少代价雇佣莱恩。然而,还有转折,莱恩突然被山田町一拉去演戏剧了,自己也被不幸抓了壮丁。

  “我从未见过你这么有商业头脑、规划技术、统筹能力的小孩……不!就算是工作几十年的成年人也比不上你!”山田町一疯狂称赞秦泽,说起什么“世界大义”啊、什么“能者多劳”啊、什么“世界需要你这种人才”啊……再加上可观的任务积分,把秦泽硬生生拉了进来,作为中控统筹。

  ——秦泽只是出于对利益的考量,才不是什么其他原因!

  结果一开干,发现这工作强度大得惊人,统御整个世界的演员,累得头晕眼花……秦泽想跑,又没处跑,门口的大铁门都被关上了!这黑心的山田町一存心不想让人跑掉。无奈之下,秦泽只能埋头苦干,这是他第一次做赔本的买卖,实在“晚节不保”。

  “这里应该加上一些台词!”秦泽的身后,三个蜉蝣般的生物吵得正欢。

  一个是浑身长满嘴唇的小型生物,一个扛着铁锤的钢制生物,一颗漂浮在空中的黄豆,黄豆的侧面流下一滴蓝色的水珠。

  这三个生物,正是罗瓦莎最为出圈的三个物种——梗言者、锤铁人、黄豆人。

  作为互联网之神的眷属,它们出没在各种场合,秦泽收服了它们,让它们帮忙决策。

  “家人们谁懂啊!这个演出尬得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属于是!” 梗言者浑身上下的嘴唇吧嗒作响。

  “你懂什么?” 锤铁人立刻开杠,“你根本没理解罗瓦莎!没有山田町一这个主持人报幕,我们怎么判断叙事锚点现在在哪?万一一个不留神,锚点跑到‘过去’了,找到苏明安身上了怎么办?现在99%的玩家都留在‘现在’的世界线,我们又弄出了一大堆狠活,才勉强留住了叙事锚点,万一这边无聊一些,叙事锚点肯定跑去找苏明安了!”

  黄豆人在旁边滴溜溜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头上飘出了一个流汗.jpg。蓝色的水滴平等地表达着嘲讽,看得人火大。

  “何意味?何意味?你难道认为这出烂剧比得上苏明安那边刺激的源点试炼?”梗言者道。

  “那咋了?妈呀大姐,你有没有搞错!事实上锚点就是在我们这边啊。”锤铁人说。

  黄豆人头上缓缓飘出了一个吃瓜.jpg。

  秦泽实在忍受不了,他在这边埋头苦干,这几个家伙却一直叽叽喳喳。心中苦闷不已,他大吼一声:“好了!别说没用的!给我闭嘴!”

  “破防了!真破防了!”梗言者立刻跟上。

  “这就破防了?嘻嘻嘻。”

  “嘭——!”

  终于,安静了。

  这群网络生命啥都不怕,最怕断电,秦泽把连接它们泡泡的电线一拔,它们终于安静了。

  秦泽重新坐下,沉沉看向屏幕。

  一道道反馈不断传来。

  “秦指挥!很多区域的反馈回来了!”

  “奇怪的赤雨太大了,好多人都昏迷了,没昏迷的大多都是玩家,有了世界频道和北望的任务,调度起来很方便。”

  “我们需要构建多层次的故事体系,比如北望的《魔女叙事诗》、山田町一《机械女仆小姐能不能梦见灯塔水母》、安东尼《我真的不想拯救罗瓦莎啊》……如果他们同意的话……”

  “可那样的话,榜前玩家们的主线任务就失败了……”

  “你是说那个【写出一个让世界树打高分】的主线任务?不要了!什么奖励都不要了!我们不跟世界游戏的系统走了!我们跟着自己的脚步走!”

  “我敲,这么帅。”

  “不听游戏的了?我靠!听得我热血沸腾。”

  “别放屁了,快动!”

  “明白!”

  秦泽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一个个光点,足足几百万个被发动起来的个体,玩家们随着北望的梦境连成了大网。他不仅要考虑“演什么”,还要考虑“谁去演”、“在哪演”、“怎么演才不突兀”。玩家们的能力、性格、扮演意愿参差不齐;本地人的文化背景、信仰、认知千差万别。他的工作就是确保百万演员参演的大戏,没有明显破绽。

  “来吧……”他深吸一口气。

  “来吧。”

  “我们会证明……”

  “我们也能帮上忙。”

  ……

  源点。

  苏明安与路同行了一段,彼此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逐渐的,星沙缭绕,苏明安看到了熟悉的【宽恕】与【背叛】的按钮。

  这次他匹配到的,是一位清秀美丽的黑发少女,双眼明亮,顾盼生辉。

  ——清醒者,白椿。

  “我经常听妈妈说起你。”白椿走到按钮前,笑眯眯地说。

  “林女士说了什么?”苏明安淡淡道。他确实需要知道林望安的动向,她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她经常听你弹的几段钢琴,一边听一边哼唱……她真的很爱你呢。”

  “然后呢?”

  “她经常给我烧你爱吃的菜,比如粉蒸排骨、油焖茄子、酥骨鸡……”

  苏明安保持安静。

  ……这些根本不是他爱吃的菜。

  “对了,她还教我弹钢琴呢,不过她经常对着我叹气,说我不如你。明安,有空你也教教我吧。”白椿眨巴着眼睛。

  “她会打你吗?”苏明安淡淡道。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会呀,她很温柔的,怎么会打孩子呢。”

  “弹琴的时候,也不会?”

  “她只是对着我叹气,当然不会啦。”白椿笑着说,“要是把我手打坏了,还怎么弹琴呀,她肯定不会打的。”

  苏明安:“……”

  是吗。

  为什么离开了他,开启了新人生和新家庭后,就开始温柔了呢。

  为什么唯独对他那样呢。

  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第终章 涉岸篇【38】·“是求全。”

  也许是林望安经历了一些岁月,心里的伤痕开始治愈了,所以不再把怨气发泄到孩子身上。

  也罢……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空间里,白椿说起了母女共度的日子,林望安仿佛真的懂了如何教育孩子,打骂很少,大多数是口头教育,两个人生活得其乐融融。白椿也会做菜,二人常常一起在厨房忙活,有时候闲下来就在庭院里种花,林望安喜欢研磨咖啡和琢磨香水,她们用亲手种植的鲜花制作了许多香水。一起去集市采购,一起去远方郊游,生活得非常融洽……

  如果不再打骂一个孩子了,是父母对孩子的失望吗?

  如果棍棒底下出孝子,应当被看作是家长责任感的体现吗?

  也许林望安不再对孩子动手,是因为她并没有那么爱白椿,所以不抱有严苛的期望,而她是真心想要培养苏明安……但是,这样就可以原谅她留下的伤痛了吗?十个月的怀胎之苦、数年的耐心教养,是否足以让孩子变成父母的傀儡?若是忤逆,便是不孝?

  若是给予了生命,生命是否需要一辈子抱有虔诚之心?

  苏明安不想再听了。

  黑幕降下来时,他将目光定格在按钮上,但白椿的声音仍不断飘来:

  “……妈妈真的很好,她会给我讲睡前故事,有时候会提到你。”

  “……她说起你小时候的糗事……哈哈,原来你小时候会用彩纸剪出金箍棒,将蚊子视作精怪,将苍蝇视作妖魔,念叨着它们的罪名,举起武器‘行侠仗义’,还失手打碎了水杯……”

  “……她说你很喜欢喝红豆糊,厨房里的红豆糊常常是热热的,有时候你溜进去,碗就空了,还干干净净地洗好了放在橱柜里。”

  “……你喜欢靠在奶奶腿上听故事,听那种老掉牙的英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你就回家吧。”

  苏明安闭着双眼。

  最后一秒,他按了下去。

  “咔哒”。

  ……

  【双方选择不一致:【苏明安】选择【背叛】,【林春椿】选择【宽恕】。】

  【【林春椿】受到重创伤害。】

  ……

  “噗!”

  黑幕升起的一瞬,苏明安后退一步,鲜血溅到他鞋尖。

  少女浑身染血,软了筋骨,鲜红的血从各处流了出来,像是被无形之物骤然重创,就连姣好的面容都血流纵横。

  她双手撑地,怔怔地望着他。

  “为……什么。”她轻轻地说,“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苏明安淡淡望着林春椿。

  他知道她一定不可能选择【背叛】,所以他果断选了【背叛】。她不生气因为这不是她的躯体,她死了可以随时离开,宛如游戏下线。

  如果杀了她,他会获得她的能力,这和娜迦莎的情况类似,他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吸到一些被梦境之主掺了料的东西。

  他转身,放任她不管,走出了门扉。

  弹幕对此倒是喜闻乐见:

  【我一辈子讨厌林望安,求她别凑过来,怪恶心的。】

  【有些人倒是替苏明安恶心上了,谁小时候没被家暴过,我被我爸拿皮鞭在街上抽半个小时,屁股满是血,现在我俩关系好着呢。】

  【有些人也别替苏明安原谅。】

  【要是林望安真的“改邪归正”,哪个矛盾是不能化解的?吃顿饺子就完事了。】

  【别,别,我会吐的。】

  【外面现在什么样了?我看不到啊!】

  【汪……外……】

  ……

  出门后,依旧是浩瀚星海与黑水涟漪,一道道身影依次出现。

  苏明安隐约能看到其他人的数量,除了自己这一组,其他组像是不同层级的薄膜一样位于虚幻的空间内,犹如蜂巢,人影憧憧。

  “痛痛痛……!”

  一个少年在地上打滚尖叫,拍得水流四处乱溅。旁边的蓝发青年手持麦克风,一边唱歌一边治疗。

  “发生什么事了?”苏明安走来。

  二人七嘴八舌回答,原来是陈宇航和阿尔杰撞到了一起,双方都选了【背叛】,导致都受了伤。而筱晓的全力治疗形态需要歌唱,这一路恐怕都要聆听驻唱歌手的深情歌声了。

  或许是由于倔强,阿尔杰没有接受治疗,他拄着一柄朱红权杖,右腿的长裤被鲜血浸透,隐隐可见扭曲的骨骼。这种疼痛本该极其灼人,阿尔杰却一声不吭。

  “阿尔杰。”苏明安想要解决这个矛盾,“通过之前的问题,你应该知道,艾兰得救不了你的妹妹,但我可以。”

  阿尔杰的态度已经不再抵触,他静默注视了一秒,这回没有移开视线:“但你看到了,不止是我,这个姓陈的小子也选了【背叛】。我要救歌莉多亚,前提是我自己也活着。苏明安,你绕了个圈子保下了希礼的性命,就是为了厌倦了牺牲,但你还是要面对牺牲。”

  苏明安半阖眼皮:“是求全。”

  有时候,杀伐果断意味着高效率,也会相应舍弃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在部分人看来不重要,但对于苏明安这样的人具有意义。很多人是越成长越冷漠,而苏明安却是越走越多彩、血肉越来越丰盈。但他同样清楚某些必要性——倘若仁慈会造成前功尽弃,倘若有些事情真的不可改,倘若他厌倦的行为同样是一种“诱导”……他不能裹足不前。

  他保下希礼,是他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极致,且确实存在并非必死的可能性。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是理想主义者,不是空想主义者,这是一场战争,不存在无人伤亡赢者通吃的未来。

  阿尔杰低笑一声:“足足上百万人里,其实只有两个人是绝对不能死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手握钥匙的陈宇航——你们俩已经占据了两个宝贵的存活名额,所以,你做好了‘必要的牺牲’的准备了吗?”

  “必要的牺牲,包括你?”苏明安道。

  “不包括我。”一本正经的阿尔杰立刻道

  ……那你在说什么。嘴上说得大义凛然,结果还是要活下去。

  苏明安扶额,阿尔杰这么一打岔,心里倒是没那么紧绷了。

  不可否认,他与阿尔杰确实存在严重冲突。不过这种特殊情形之下,得知了苏明安能救妹妹,苏明安也需要阿尔杰的配合顺利通关,二者的关系反而微妙起来。像是绷着某种无法揭开的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宛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常对话。

  “咔哒哒——”

  彩色光晕晃荡,数道大门升起,第六个问题出现了——

  ……

  【彩之问·第六问】

  【题目:提问,在第110181次轮回,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是个完美的发展……最后,是谁摧毁了这一切?】

  【A·白门:“他们”】

  【B·石门:高维】

  【C·灰门:诺尔·阿金妮】

  【D·镜门:苏明安】

  【E·尘门:人类自己】

  【F·冰门:黑水梦境的玩家们】

  【请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门扉。】

  ……

  一颗彩色六棱体漂浮空中,犹如流动的光球,六道门扉犹如白玉、巨石、灰雾、镜面、尘土、冰霜。

  【!!!】

  【???】

  肉眼可见的,观众们被这一问吓到,感叹号与问号满屏漂浮。

  原来他们真的成功过?

  原来他们也曾有过安安稳稳走过一年的可能。

  原来他们也能有过幸福的结局。

  这曾经也是全人类的期望。然而,越来越多的冲突和矛盾令他们放下了梦一般的愿景。

  ——可是,倘若这一切真的完美,倘若这样的发展就是永恒,为什么最后会被摧毁?

  这验证了苏明安行动的正确性,一次的幸福是不够的,必须找到最后的可能性,否则幸福就像泡沫般脆弱。

  六道彩色的光芒落到他们身上,像是为每个人披上了一层柔软而光亮的绸缎。无法知晓正确的答案,似乎每种答案都有可能。

  “答案……大概率是A吧。”阿尔杰推测。

  “我觉得,是高维没有放过人类,B是正确答案。”珀洛说。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事实上诺尔一直试图终结我们,应该是他,选C。”筱晓说。

  “或许我们的救世主也有失控的可能,我觉得是D。”娜迦莎浅笑道。

  这时,苏明安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A“他们”和F“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为什么被区分开了?按理来说,只要两种选项存在重叠之处,就不会同时出现。

  “你认为呢?”路看了过来。

  “……B吧。”苏明安说,“A和F存在概念重叠。其他选项概率相对更低。”

  路抿起嘴唇,定定地望着遥远深邃的星空,肩膀微微垮塌,舒了一口气:“我去选吧。”

  “你不能去。”苏明安说。

  “不能让你去。”路摇了摇头。

  原本,正常世界线的时间是静止的,苏明安确信自己一定能回档到世界树下刚开始往前翻页的时候。但吕树等榜前玩家过来后,时间恢复了流动,他现在不知道正常世界线是什么情况、过去了多久。

  自他开始向前翻页,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判定的“死亡回档最短跨越点”——六个小时。

  而且,值得困惑的是,这里是宇宙器官之内,死亡回档是否还能生效?

  “——我来回答吧。”

  这时,有人走了出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人不是有了赴死之意的娜迦莎,更不是发誓效忠苏明安的伊芙琳,而是普通的罗瓦莎本地人杭心。

  可是,16%的正确率,要怎么蒙中?

  杭心在一扇门前站定,目光移向苏明安。

  “喂,救世主。”她的语气含着高傲,仿佛要做的不过是一件小事,“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着你吗?”

  “只有我的世界。”苏明安如实回答。

  “是吗……这也够了。”杭心昂起脖子,理了理衣领,“我从小到大都连累了妈妈,因为我是变异的短生种,害她一直受嘲笑。我清楚自己的寿命,同龄人还在上学,我现在已经快要死了……”

  她盯着自己几缕苍白的发丝几秒。

  “你们都很厉害,那就我来吧,反正试错不需要我多强大,只要走过去就行,很简单……”

  “我会证明,短生种不输给任何人,我帮助了救世主大人,比那些混吃等死几百年的族人强得多……我会证明,我妈妈从没有错。”

  苏明安下意识看向塔利亚,原以为母亲会劝阻女儿,然而塔利亚只是垂眸片刻,走到了女儿背后。

  “哒。”

  金发的雇佣兵少女冲入了门扉。

  她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毅然冲了进去,几缕苍白的发丝飘扬,纤细的背影仿佛一朵绽开的向日葵。

  她一步踏入了E。

  然后,从来都无事发生的门扉,爆发出了猩红的红光。

  鲜血般的色泽闪耀在他们头顶,像是一团烧热的太阳骤然落了下来。

  “唰——!”

  ……

  【回答错误,正确答案为,F。】

  ……



第终章 涉岸篇【39】·“怎么会有妈妈不爱孩子。”

  ……F?

  苏明安睁大了双眼,为什么会是F?明明A和F的概念是一致的……

  等等。

  难道存在概念不一致的可能?

  ……

  【(杭心)将接受惩罚。】

  ……

  下一刻。

  还没等惩罚降临,一道更高大的身影也冲入了E的门扉,紧跟杭心之后。

  明明那已经是错误的门扉,她依然跟着杭心冲了进去。

  ……

  【回答错误,正确答案为,F。】

  【(塔利亚)将接受惩罚。】

  ……

  母亲没有阻拦女儿涉险。

  因为假使女儿回答错误……她会跟着一起前去,哪怕前方是地狱与火海。

  ……

  【“怎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白椿惊讶地说。】

  ……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亲眼看到惩罚关卡的模样,也许是因为分流了,同行之人能看到被惩罚者的遭遇。

  尘土般的门扉之后,化为了一片虚拟的景色——米白色的墙纸、半蔫的绿萝、一架黑白色的钢琴,墙上贴着零零散散的乐谱与识字贴画。

  令人感到熟悉的场景。

  ……

  【惩罚关卡:琴键与戒尺。】

  【规则:一方需弹奏指定曲目《致爱丽丝》简化版。弹错一次,另一方必须使用工具进行惩罚。惩罚力度必须达到系统判定的有效标准。若一方未完成弹奏,或另一方未严格执行惩罚,两人死亡。】

  ……

  “惩罚是情景制,这个情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还是‘源点’根据试炼自动生成的?”娜迦莎挑了挑眉。

  几名玩家都控制自己不去看向苏明安,他们基本上都知道这个情景的特殊意义。从这个情景可以看出,这次“源点”之行不可能没有熟人插手。

  苏明安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家的情景,唯独不一样的是情景内的母亲和孩子。过去的痛苦铭心刻骨,他下意识回想起有关这个场景的记忆。不断落下的棍棒、刻骨的疼痛、永无止境的打骂、对孩子自尊心的碾压……

  一个小小的房间、一个家庭的缩影、一场无法治愈的童年伤痛。

  情景之内,杭心坐在琴凳上,塔利亚站在她身侧,身边陈列着各种工具。有藤条、木棍、扫帚……

  “妈……”杭心脸色苍白,她没想到塔利亚会一起冲进来。塔利亚的寿命比她长多了,为什么要随着她一起?反正她都要老死了,为什么不能让她最后做一回无所顾忌的英雄?

  “我对你的爱与寿命无关,也不想阻止你成为英雄,否则我就不会放任你答题。”塔利亚说,“但你有危险,我就必须来。开始吧,我们一起。”

  钟表发出滴答声,不能再犹豫了,杭心只能立刻开始弹奏。

  虽然标注了认谱方法,但毕竟是五线谱,新手演奏太过困难,很快就是一个错音。

  “咔。” 武器架转动,停在了一根细长的藤条上。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杭心下意识闭紧了眼睛,身体绷直,等待着挨打、被惩罚、被审判。

  塔利亚举起了藤条。

  “啪。”

  她将藤条调转,用光滑的尾端对准了杭心手背,极轻地打下。

  ……

  【惩罚力度不足。警告一次。下次需达到标准。】

  ……

  杭心睁开眼,看到母亲通红的眼眶。

  塔利亚的声音有点哑:“我下次加重点。”

  随后,杭心再度出错。塔利亚拿起筷子,用最宽的侧面打下。

  “啪。”

  【惩罚力度不足。第二次警告。】

  “妈妈,你用力啊!”杭心急了,“打重一点!我不怕疼!我们都要活下去!”

  第三次,塔利亚加大力气抽打,却依旧显示力度不够。

  “打我吧,妈妈。”杭心咬住牙,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用力打,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拜托了……”

  她不觉得痛苦,妈妈保护女儿,女儿也想保护妈妈,就该是这样的。

  “刚才的音在这里,下次看到这个小蝌蚪,按旁边这个黑色的键,记住了吗?”塔利亚指了指琴键,她帮忙分析五线谱,帮杭心记住琴键的位置。

  “记……记住了!”杭心用力点头,竭尽全力记住。

  ——“记住没?记住没?怎么这么笨?”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男孩痛得缩手。

  ——“最后一次机会!”木棍又一次打下。

  杭心全神贯注,记忆着母亲的提示,琴键烫得像火烧,她的手指皮开肉绽,疼痛不已。

  “唰!唰!唰!”

  藤条抽出血痕,棍子打出血印,塔利亚的心在滴血,一边痛苦至极一边渐渐意识到了什么样的力度能通过认证——一个母亲嫉恨孩子般的力度。

  亦是当年苏明安承受的力度。

  这力度太重,令塔利亚大呼这个情景的不合理,她认为没有母亲会这样憎恨地体罚一个孩子。她悲伤得心都快碎了,一棍棍打在女儿身上,更像是打在她自己身上。她多么希望换自己坐在琴凳上,自己双倍甚至三倍承受这些疼痛,也不希望孩子继续受苦。

  是啊,天底下怎么有父母会这样对待孩子!

  塔利亚没有遇到过,也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人。

  ——“笨!连这么简单的音阶都弹不好!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筷子不断重重敲在男孩脊背上。

  ——“还敢躲?我让你躲!”

  ——“弹!今天弹不好这首曲子就别想吃饭!”

  ——“哭?你还有脸哭?弹得跟鬼叫一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咳……”杭心咳出一口血沫,视线开始模糊,渐渐看不清乐谱,血肉模糊的指尖不断落下。琴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吟。

  塔利亚的泪水早已干涸,女儿温热的鲜血滑落,眼球上布满血丝。

  不行,再这样下去女儿一定会死的。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想到办法的……”忽然,塔利亚瞄准了一个方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喃喃道。

  ——“妈妈……”

  ——终于停下了染血的藤条,女人走到了琴板前,双手按在了琴板上。

  ——男孩的身形仿佛僵住了,他的双手仍然按在黑白琴键上,他的目光闪动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成了慢动作,他看着女人一点一点把琴板朝着他的十指按了下来……

  “唰!”

  塔利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向工具架,抽出一柄短刃!

  寒光乍现!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惊心动魄。

  一只带着老茧的手掌在空中飞舞,旋转片刻,落到地上,洒出大片血迹,惊得杭心大呼。

  塔利亚砍断了自己的手掌。

  她知道再打下去,杭心将没有力气弹琴,这首曲子是弹不完的,一定有其他的方法能破局。比如,让自己这个审判者失去行动能力。

  一瞬间,手起刀落,鲜血如喷泉般落了满键。

  ——“轰!!!!”

  ——宛如一道沉重的漆黑巨幕,琴板盖了下来。

  ——咯吱咯吱……琴板碾压手骨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清晰可闻,若非男孩最后一刻及时抽出了手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状。饶是如此,他的手掌依旧火辣辣地疼,血丝缓缓漫出,仿佛被生生掰断了一般。

  ——藤条在空中飞舞,旋转片刻,落到地上,洒出一条寒梅般的血迹。

  记忆里的画面仿佛染了一层黄昏的血色,浓稠的、黯淡的、沉闷的,像是脸上紧紧覆了一层湿润的霞色,浓稠得令人快要窒息。

  苏明安望向遥远的星海,星辰镶嵌于漆黑天鹅绒幕布,久而视之,仿佛自身的一切都逐渐虚无。

  终于,杭心磕磕绊绊弹完了一曲,塔利亚已经由于失血过多倒下昏迷,血流从她的断肢流出。

  “妈妈……好了……好了……我们……回家……”杭心满心后悔。背起了塔利亚。

  早知妈妈要跟进来,她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走入门扉。她只是像个小孩一样,想向全世界证明她的妈妈没错,她是个值得骄傲的好孩子。却从没想过要让妈妈受苦!

  “回家……回家……”

  背着昏迷的母亲,一时间,什么“英雄”什么“救世”仿佛烟消云散,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回家,她好想回家,不是回到被人嘲讽的家族,是回到她与妈妈的小家。

  突然,一股奇异的甜香,突兀地钻入了杭心的鼻腔。

  甜腻,绵长。

  ……是红豆糊吗?

  好香的红豆糊啊……似乎是大厅传来的味道。

  可为什么,这甜香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甜腻得令人作呕,仿佛煮开的不是红豆,是汩汩流出的鲜血。

  仿佛一闻到,胃部就会下意识痉挛。

  “呼呼呼——”

  杭心突然嗅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夹杂于甜腻之间。

  她冲出房间,才发现情景之内不知何处燃起了烈火,仿佛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米白色的墙纸,迅速蔓延,点燃了窗帘,吞噬了家具。浓烟滚滚而起,转瞬之间就覆盖了视野。

  “我明明弹完了,怎么会……!”

  杭心不认识这个家的构造,她本能地背起妈妈向外逃。鲜血黏腻地连在一起,二人皆化为了血人。

  火焰已经封住了门口,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背上的重量和全身的伤痛让每一步都踉跄欲倒,浑身上下疼得像要炸开。

  地面开始发烫,天花板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掉落着火星和碎屑。

  忽然,在大厅里,她看见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糊,猩红粘稠,像一碗凝固的血——有一个男孩的虚影站在那里,捧着碗,静静望着她。

  男孩看了看她们相互扶持的模样,又看了看钢琴上散落的血迹,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啊。”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自顾自点了点头。

  “……原来可以是这样的。”

  他死寂的双眼静静望着她们,仿佛看到了某种本该呈现的模样。

  杭心注意到,男孩的手掌比她的更恐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筷子击打留下的痕迹,许多伤口愈合又破裂、破裂又新增,他的脊背是裸露的,就连裤腿之下的一截白皙都含着青紫。

  没有时间了。

  杭心背着塔利亚,赤着血污的双脚,踩过滚烫的地板,踩过母亲断臂旁黏稠的血泊,掠过了小男孩,朝着门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冲过去。

  路过男孩时,她听见一个天真、懵懂、困惑的疑问。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嫉妒与恶意,唯有最纯净的疑惑。

  “那,可以告诉我吗?”

  “你妈妈和我妈妈的两种爱,都是爱吗?”

  血与火的光影在男孩脸上跳跃,他捧着一碗猩红的“红豆糊”,眼神干净得像初雪。

  他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新旧交叠,仿佛一种与杭心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故事。



第终章 涉岸篇【40】·“原来这是错误的。”

  杭心没有停下,她急于躲避烈火,下意识开口道:

  “反正,我妈妈的爱肯定是爱!至于你的爱,你自己想想!真正的爱其实不会让人感到太多困惑。你的心里应该有答案。”

  她向前冲,她望见了一扇可以逃生的窗户!

  火焰在咆哮,浓烟刺痛眼睛,背上的母亲呼吸微弱,随时可能葬身火海。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定义“爱”。

  但对她来说,爱不是伤害的理由,更不是施加痛苦的许可。

  爱是妈妈愿意冒着生命风险跳下来救她,不在乎会不会粉身碎骨;爱是即使她弹错了无数个音,妈妈也会指着正确的琴键努力教她;爱是即使规则逼迫,妈妈也会想办法让她感受不到疼痛;爱是她即使注定短命,妈妈也从未觉得她是耻辱,反而为她的每一分成长骄傲万分;爱是宁愿砍断自己的手,也不愿再让她多挨一鞭。

  ——所以,如果一种“爱”带来的只有恐惧、痛苦和自我怀疑……如果它从不试图理解,只会否定。从不引导,只会惩罚……

  那或许并不是爱。

  只是伤害。

  爱之深,责之切,严厉是想以短暂的痛苦锻炼出孩子的坚韧品格。也许孩子未必立刻理解,但成长后回顾能够体会深意,这份期望也许能称作爱……然而,将成就与伤害强行因果,代替风雨成为了风雨,并不是爱。

  爱的多样性,不应包括虐待。

  任何以爱为名,实质造成持续性伤害的行为,都不能称作爱。仅仅只是……权力的宣泄而已。

  爱的基础是尊重与保护。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双手青紫密布,看不出这是一双孩子的手。比起同龄人,它不知经受了多少苦痛。

  死寂的眼里,涟漪似乎在颤动。

  “……我好像,”他喃喃道,“有点明白了。”

  “原来为我好,是可以不疼的。”

  “原来,红豆糊是可以只是甜,没有血味的。”

  尖锐的呵斥、冰冷的贬损、火辣的疼痛……

  温柔的抚慰、宽容的指导、轻盈的碰触……

  两种画面并行不悖。

  一种,让他理解了何为伤害。

  另一种,让他看见了何为爱。

  原来,他真的可以同时承认这两者。承认伤害的残酷,与爱的可能。

  原来这其实并不矛盾。矛盾的是曾经有人将前者错误地包装成了后者。

  “哗啦啦——!”

  灼热的气浪舔舐杭心的脊背,她终于冲到了窗户前,这里是唯一的逃生通路。

  滚烫的爆炸气浪从后背扑来,她不得不一跃而出。然后,她低头看见——窗户下方,同样是烈火熊熊的火海。

  她惨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九死一生吗。

  一阵爆炸气浪扑来。

  “唰!”

  突然,满是血污浮肿变形的手,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烧得发红的窗沿下部。皮肉接触的瞬间,发出“嗤”的焦糊味。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塔利亚的左臂。

  两个人悬挂在了燃烧的窗户之外,脚下是万丈火渊。

  “啊——!”杭心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吼。抓住窗沿的右手承受着两人的重量,灼热的金属瞬间烫穿了掌心破损的皮肉,钻心的疼痛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直冲脑髓。她全身的伤口都在崩裂。

  塔利亚悬挂在她下方,仅靠女儿颤抖的手维系着。失血过多让她意识飘忽,但她看见了女儿狰狞痛苦的脸。

  火焰从窗户内壁猛地窜出,顺着墙壁蔓延,热度急剧升高,窗沿变得暗红,白烟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升起。

  手指不自觉地痉挛,杭心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每一秒都是足以压垮精神的煎熬。

  忽然,她听到了下方的塔利亚在说话,声音很小:

  “我非常高兴我跟着你追了过来,不然,你恐怕是……无法独自……走到这里的。你是我最好的……最珍贵的。不,你不是我的。我爱你。”

  断肢的母亲已经语无伦次: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血脉的延续。我爱你,仅仅因为……你是我女儿。”

  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对生命短暂的不公,在这一刻都被冲刷干净。

  杭心嚎啕大哭,像一个真正迷路后终于被找到的孩子。她真的不在乎了,自己是短生种又如何,自己被歧视又如何,她现在只想妈妈活着。

  塔利亚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所以,答应我两件事。”

  火焰几乎舔到杭心的手背。

  “第一,忘掉‘短生种’这三个字。你的厚度早已超越了时间的长度。”

  “第二……”

  突然,手掌主动松开。

  坠落。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仿佛只是转身奔赴一场早已约定的远行。

  长发随着火光撩起,如同飞舞的柳叶,女人的双眼染满鲜血,宛如一只坠落的枯叶蝶,在杭心的眼里远去,仿佛坠入了鲜红的海。

  像一片终于卸下所有重量、回归大地与星空的羽毛——

  塔利亚带着宁静的微笑,浑身鲜血,向后仰去,坠入了下方翻腾的、绚烂的、残酷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痛苦与执念的火海。

  母亲的声音消散在火焰的轰鸣里:

  “……没有哪个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我始终坚信着……”

  ……

  “妈妈,妈妈!”男孩在雪地里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朵四片叶子的小枝。

  据说,在新年的这天发现这样的小枝丫,能给家人带来好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路小跑。积雪没过小腿,他跑得气喘吁吁,心里却暖暖的——妈妈看到这个,一定会笑的。或许会摸摸他的头,或许……今晚能吃到热腾腾的元宵。

  他用力敲了敲门。

  “妈妈,我回来啦!”

  声音带着孩童抑制不住的兴奋,穿透寒冷的空气。

  门内很安静。

  男孩在门口等了许久,直到手脚麻木,四叶草渐渐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进雪里。

  他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又听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妈妈只是睡着了。他摸出了偷偷藏在花盆里的锁,开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甜腥与焦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昏暗,窗帘拉着,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点点光。

  男孩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厨房。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锅,锅里是一层暗红色糊状物,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红豆糊。

  他走过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一如既往的好喝,只是有奇怪的气味,像铁锈。

  他放下锅,准备去房间看看妈妈是不是真的睡了。走过妈妈紧闭的房门时,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门反锁了。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木门!

  “砰!!”

  门板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

  男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像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疯狂地撞击着。肩膀传来骨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

  “喀啦——!”

  门锁终于崩开,房门向内猛地弹开!

  浓烈的的气味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只有墙角一只暗红色的炭盆,堆积着几块尚未完全燃尽的炭。门窗紧闭,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蜷缩在炭盆不远处的床铺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

  男孩平静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女人的身体是温热的,有些烫。她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惊愕,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哗——”

  紧闭的窗户被拉开了一条缝。

  冰冷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与屋内污浊滚烫的气流冲撞,炭盆里灰白色的烟灰被吹起一些,纷纷扬扬,落在被子上、地板上,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男孩拉开窗帘,熄灭炭盆,整个过程安静、熟练、平淡得可怕。

  仿佛他不是发现了未遂的自杀现场,只是觉得闷了,顺手开个窗。

  因为男孩已经习惯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等他发现。

  她在等“被阻止”。

  测试他会不会来,能不能“救”她。她在渴求着什么,或许是关注,或许是挽留,或许是证明自己还被爱着,或许是就这么死去。她太过无力,无力到用这种自毁的方式。

  男孩没有哭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扑上去抱着妈妈痛哭“不要丢下我”。他只是习惯了,一种熟练的习惯。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带着稚气说:

  “妈妈,下次把窗户开得再大一些吧。不然,炭味散不干净。”

  床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男孩像是得到了承诺。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被撞坏的门。

  他没有去修门锁。他知道也许还会有“下次”。

  下一次,他依旧会假装不知道这是“自尽”,只会记得提醒妈妈“把窗户开得再大一些”。

  因为妈妈答应过他“不走了”。

  这是他紧紧抓住的诺言,他需要活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假装里,假装妈妈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忘了开窗,假装炭盆只是用来取暖,假装每一次的沉默只是妈妈累了。

  他走回厨房,看着那锅凉透的红豆糊,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真甜。

  真好喝啊……

  ……

  “父母对孩子的爱或许是激素控制的结果,但我无比清晰地知晓。”

  “杭心,我对你的爱超越了一切,超越了人类的生死本能,超越了生物利己存活的本质……”

  ……

  “嘭!”

  一道身影跌落在人们面前。

  是浑身焦黑、右手碳化、神志溃散的杭心。

  她重重摔进黑水,溅起一片涟漪,怀里紧紧抱着一件东西——一截焦黑的窗棂残木,形状隐约像一截断臂。

  她倒在冰冷的水面上,眼睛空洞地睁着,泪水混合着血水奔流。

  筱晓连忙上前治疗,尽管他也已经到了极限,只能透支自己。

  “为什么……是我。”杭心已经神志不清,倒地嘶吼,“为什么……是我啊!!!”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明明是她为了证明什么,自己冲了进去,为什么死去的却是妈妈!?

  母亲总是善于给孩子的勇气兜底,如果自己没有热血上涌加入这个护送小队,签下生死协议,如果自己刚刚不曾勇敢地冲入门扉,甚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不曾愤然离族……

  为什么,会是妈妈啊。

  应该是自己的,本该是自己的……

  泪水涌流而出,感知不到疼痛。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明安静静望着,眼神闪动。

  原来母亲的爱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伤害和捆绑。

  它居然可以变得清醒而慷慨,毫不拖泥带水,具有勇气,超越了生物本能与伦理枷锁。

  塔利亚绞尽脑汁打破了残酷的规则,杭心忍受着全身粉碎的巨大痛苦睁眼辨认琴键。最后,杭心在火焰焦烤中死死不松手,塔利亚却主动坠入火浪。

  无需多言,生死与共。

  亲缘纽带对他而言曾经是奢侈品,后来化为废弃品,最终成了心中荒芜的废墟。他一直知道,他记忆中的感情并非世间亲子关系唯一的模板,今日他真正见到了,这与白椿的那种浮躁爱不一样,更加洁净、更加勇敢、毫无杂质。

  一种迟来了十几年的、混杂着钝痛与明悟的情绪,缓慢地淹没了他。

  脑海中尖锐的、冰冷的、充满贬斥与暴力的声音,早已变得遥远。

  ……变得错误。

  如果是林望安,她绝对不可能给予这样的爱。

  ……

  【“我爱你,并非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这份爱剥离了血缘的天然纽带,剥离了社会的伦理框架……”】

  【“你不是‘我的’。我爱你,仅此而已。”】

  ……

  昔日抱有天真幻想的男孩已经长大,他早已意识到了那份爱的扭曲,再也不抱希望,也不会留恋,更不会认为所谓“改邪归正”就要原谅。

  他仰起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

  闭上眼,伫立了好一会儿。

  “妈妈爱你……来妈妈这里……”一阵雌雄莫辨的幻听再度响于耳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作为苏文璃醒来,他经常听到这样的幻听。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林望安的抽屉里找到过耀光母神的勋章,这幻听会是林望安做的吗?联合了耀光母神,要给自己洗脑?

  真可笑。

  他望向门扉,新的道路正在敞开。

  ……



第终章 涉岸篇【41】·【第三关:受试之人】

  “叮咚!”

  【第三大关:受试之人】

  【所有人将进入无限延伸的镜面迷宫,每隔一段时间,空间会随机剥离一个人的某个身份。】

  【通关规则:请找到并面对自己所有剥离的身份镜像,说服或击溃对方,获得“自己”的镜片。】

  【最后,在迷宫中心聚合所有碎镜片——重新认知并成为你自己。】

  【生命若想升华,必须拥有对自身明确的认知与肯定。】

  【祝诸位好运。】

  【当前参与者:358101人】

  ……

  穿过门扉,继第一关河流问题、第二关的数轮囚徒博弈后,苏明安来到了第三个关卡。

  每个入口只有一个人,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镜面,他迈步其中,每掠过一扇镜面,镜面就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他。

  ——社会身份:学生、战士、玩家、创生之人……

  镜面浮现出身着学士服的他、手握刀剑的他、面对难题思考的他、手握墨笔的他……

  ——道德身份:拯救者、旁观者、加害者、牺牲者……

  镜面浮现出站在高台上演讲的他、望着他人死去的他、用刀剑刺向旁人的他、躺在血雨里闭上双眼的他……

  ——关系身份:儿子、朋友、敌人、被崇敬者……

  镜面浮现出坐在琴凳上晃着腿的他、与吕树等人一起过生日的他、与诺尔刀剑相向的他、在喷泉边罩着斗篷被围堵的他……每往前走一步,仿佛有一层“他”被缓缓剥离而下,游荡向迷宫深处。

  苏明安走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学生,他穿着衬衫,敲打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现出PR剪辑画面,画面是一帧帧恐怖游戏。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咖啡,学生时不时拿起来喝一口。

  注意到苏明安,学生指了指桌子旁边:“坐吧。”

  苏明安坐了下来,双手合缝,根据游戏规则,他需要这个“自己”化作的镜片。

  “你收到了B站人员的邀请函了吗?”苏明安说。

  “收到了。”

  “这个视频今天是剪不完的,熬夜也不行。”苏明安看了视频进度一眼,作出了判断。

  “没关系,明天回来再剪。”学生似乎不感觉没有明天。

  苏明安抽出了剑。余光瞧见,学生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柄匕首。二人的想法几乎一致。

  “很遗憾,但我想,你应该是游戏机制衍生出的我的幻影。”苏明安说,“我必须拿到你的镜片。”

  “我想也是,你从不会退缩,也很少犹豫。”学生拿出匕首,看向苏明安,“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学生:“本质上没有区别。”

  “是吗?”学生说,“没什么改变吗?”

  “变化很大,我可以说出很多。”苏明安说,“不过,我刚才发现了,我的许多小动作、剪辑时的想法、交谈时的语气……居然还是没改变。”

  “这种回答太狡猾了。”学生叹了口气,“你没有发现差别很大的一点吗?”

  “什么?”

  “你握剑的动作,远比我熟练。你看……你已经朝我刺过来了。”

  “唰!”

  苏明安已经刺了过去,学生手中的匕首阻隔一瞬,就被苏明安打飞出去,剑刃毫无阻滞穿透了学生的躯体。比起青涩的学生,苏明安精准一刺更为致命。学生没有流出血,他的身影带着旁边的桌椅和咖啡一起,化作了飘散的星光。

  学生轻轻笑了笑:“你看起来真像是走过了好远好远的路啊……”

  一枚镜片渐渐凝型,躺在苏明安手心。

  第二个十字路口,苏明安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下室的少年。粘稠的夕阳血光落在少年的发旋,少年捧着一颗染血的头颅坐在地上,一根生锈的钢筋躺在脚边。

  苏明安瞳孔一缩,头皮炸了一瞬——这是他在第一副本某一次死亡的画面!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但是,这分明是被死亡回档覆盖的画面,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下意识看向弹幕——

  【这是什么时候的画面?】

  【我以苏明安狂热粉丝的身份发誓,自世界游戏开始第一天,我看了苏明安的所有直播,从没看到过这个画面!!!】

  【是啊,玥玥没在这里死过啊,她是在世界棋盘才献祭的,为什么在地下室断头了?】

  【快看!老板兔!它怎么站在这里?】

  ……

  “——那么,最终获胜者的奖励。包不包括,在这个游戏中,赎回翟星?”日光下斜,地下室的黑发少年紧紧盯着老板兔。

  “包括。”老板兔说:“你是我见过,十亿中很特别的一个。”

  ……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根据自己认知生成的画面,所以会浮现出来。

  他有些紧张,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自己的权柄早已心照不宣,主办方拿他没办法。就算明知道这些,祂们也不可能跑到源点来抓他。

  突然,他看见阴影处睁开一双绿色的眼睛。

  “我来报恩了。”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吕神?

  “我会想办法把这个锚点扔出去。”绿眼睛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直播间的任何人都无法看见你,你不必担心他们看到你过去的经历……有些东西你不愿意暴露,对吧。”

  苏明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

  ……

  主神世界·联合团总部,第三战略分析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室内光线冷白,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截至此刻,全球范围内主动参与‘源点试炼’的休闲玩家人数已突破十八万。参与者主要分三类:一是将试炼视为赌博的底层民众;二是拥有一定战斗素养,渴望借此机会改变命运的冒险玩家;三是少数被成神可能性冲昏头脑的狂热分子。”

  “我们必须立刻启动试炼者家属心理疏导预案,协调各聚居区资源,避免引发连锁社会问题。二十分钟……时间太紧了,最多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危险告知。”

  政治委员刘家和敲了敲桌子,一口官腔:“安抚民众情绪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强调三点:第一,尊重个人选择。第二,无论是否参与,源点试炼的核心通关者仍是苏明安,所有人的希望系于他一身,团结信任不能动摇。第三,联合团已启动应急机制,将全力保障后方稳定,避免恐慌蔓延和道德绑架。”

  “咚咚咚!”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名情报官员冲了进来,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参谋长!各位长官!直播……第一玩家的直播!出现了,出现了一级警报!”

  “一级警报”是联合团内部的一种暗号,意味着发生了极其重要之事。

  十几号人瞬间站了起来,连带着他们身后的书记官齐刷刷站了一大片。在情报员的调节下,屏幕上的直播间亮了起来。

  这一刻,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副参谋长铃木健太郎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幻象吗?呈现给我们观众的陷阱?”

  不可否认,他的思维模式极度警惕。然而,下面已经第一时间呈递了报告,快得远超想象。

  “时间节点吻合第一副本的空白期,行为逻辑也符合苏明安后来的行动转折……”报告里描述了一些细节,尽管有先立靶再射箭的嫌疑,但确实让人恍然大悟。

  事实上,他们早有猜测,毕竟主办方们已经算是明示了,死兔子更是一次又一次“他有内个内个”叫个不停。然而,当他不再掩饰,当他不再伪装甚至光明正大地所有人宣布——对!我就是有死亡回档!我不装了!

  这一刻,没有人不感到震惊。

  这有一个好处,他可以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配合他,从此以后,一切都要在他的行动面前让道,无论是多么荒谬绝伦的行动方案,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为正确。叫嚣着“主办方走狗”的人们再也没有了空间,仍然感到不信任的人们彻底闭上了嘴。

  以往,这些画面根本不可能放出来,他也无法说出真相,一说出口就会被规则惩罚……但如今,他身处“源点”,是“源点”的宇宙机制帮他放了出来,主办方鞭长莫及!等他完成试炼,升为一级神,谁还能拦住他?

  这其实是最好的公开时机。足以让全世界的人们为之疯狂,心甘情愿为之让道,甚至叹服。

  “英雄就是该被感激啊……”副会长安德鲁摸了摸鼻子,喃喃自语。

  “原来早在第一副本他就试探出了完美通关的真相……可笑我们联合团这么多人,当时虽然有人提出了想法,却根本没被认可。直到他在第二副本后以身作棋,人们才开始渐渐重视……”政治委员刘家和摇了摇头。

  安德鲁分析道:“民众的反应会两极分化。一部分人的崇拜和感激将达到空前高度,另一部分人会产生隔阂与恐惧。我们必须引导舆论。但他的立场也更难揣测,这意味着他经历过无数分歧和背叛,见证过极其极端的未来。”

  如果苏明安早已在无数周目中见识过人类与组织的无能、背叛或短视,那么他如今对联合团与人类的态度恐怕很微妙。他爱人类,但也不爱人类。这种爱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它,也比任何人都要不信它。

  艾希科尔定下了一个基调,坦然出言:“诸位,无论苏明安拥有何种能力,无论他经历过什么,他是人类阵营迄今为止最强大的个体战力与英雄象征,且与我们的目标始终一致。”

  “立刻以联合团最高名义发布全球通告:第一,强调第一玩家为人类文明付出了远超常人想象的代价。第二,重申苏明安作为人类文明灯塔与英雄的不可动摇地位。第三,再次号召全体玩家团结。无论前路如何,支持第一玩家,就是支持我们自己的未来。源点试炼期间,一切内部争议搁置,全力保障后勤与情报分析。”

  “信任是相互的,也是基于行动积累的。也许我们初期已经犯下过大错,无法寻求他的原谅。但做好我们该做的,解决后顾之忧,提供需要的情报支持,不拖后腿,不妄加揣测,不试图控制,这就是我们现阶段最好的立场。”

  “世界游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无法回头。”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这个走过无数死路的年轻人,他能走到下一个明天。”

  ……

  信息处理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前,数十名分析员正在工作。陈薇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这时,她突然发现全场很安静。

  信息处理中心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啪嗒。”她手里的电子笔掉在了操作台上。

  “死……死亡回档?”一个年轻的分析员喃喃道,打破了寂静,“论坛传言……是真的?”

  陈薇猛地回神。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因一次副本死亡,在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周,噩梦缠身数月。五十次?上百次?那是什么概念?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个真相。

  ……

  员工休息区角落。

  几个不同部门的业务类成员凑在一起抽烟。

  “这下那些唱反调的该闭嘴了吧?”涅瓦冈部的一个技术员吐了口烟圈。

  “想得美。”格伦部的一个数据分析员冷笑,“马上就会有人说,既然他能回档,为什么不通关得更完美?为什么不救下所有人?”

  “妈的……”技术员骂了一句,却无力反驳,人性如此。

  一个后勤运输队皮肤黝黑的汉子闷声道:“俺不管他们怎么说,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普拉亚那个副本,要是没有第一玩家在前面顶着,俺老婆孩子可能早没了。”

  “我不会讲闲话,我只觉得很厉害。”

  ……

  某主神世界居民区,单元楼内。

  “我就知道!我早就说过了!!!世界论坛上特殊能力假说的三十二楼就是我发的!你们当时还笑我异想天开!看到没?看到没!这才是真相!”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激动地拍着桌子,对着光屏手舞足蹈。

  他的室友推了推眼镜,脸色依然有些发白:“这能力是祝福还是诅咒?”

  年轻男人眼睛放光,“当然是祝福啊!要是给我……”

  室友说:“给你?第一次死亡的时候,你恐怕就崩溃了吧。你上次副本回来就做了半个月噩梦,一直嚷嚷着再也不要去了。”

  年轻男人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居民楼下,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太不公平了,我们这么辛苦,凭什么他能……”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反驳道:“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痛苦!你愿意用几十次死亡的痛苦去换这个机会吗?没有他的这些试错,我们可能触发更糟糕的全体即死判定!”

  ……

  有人在孩子们睡下后,悄悄擦去眼泪,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有人在论坛上不停刷新,寻找共鸣的观点,安抚心中的惊涛骇浪。

  有人默默看着,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震惊、敬佩、嫉妒、质疑、恍然、恐惧、感激、庆幸、不甘、狂热、反思、麻木……无数种情绪在主神世界发酵,湖面下纷繁复杂的人心浮出水面。

  苏明安是最尖锐的那颗石子。

  ……

  “我的道路是正确的吗?”

  地下室内,少年询问着走到终末的第一玩家。

  “没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这只是无数分支的最开始。”苏明安说。就像一棵树会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枝丫,现在的少年仍处在最粗壮的树干处,还没有向更远的分岔走去。

  “其实,这一刻我没有想什么……我只是想,既然要死在这里了,不能浪费,就试探一下兔子吧。”少年露出微笑,“还好,我试探对了。”

  “是啊。”苏明安喃喃道,“你那时……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间,走上了一条极艰难、极痛苦、极不被人理解的路。

  “游戏要开始了。”少年说。

  “游戏要结束了……”苏明安道。

  站在最初与最末道路上的少年与青年,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彼此。

  后面不仅仅是一段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漫长道路,他会数次崩溃,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但即使如此,那却也是一段温暖而柔软的道路。

  最终,他站在道路的尽头,回望过去,林立无数道身影、无数声祝福、无数块墓碑、无数条河流。

  ——此行不负,吾道不孤。

  少年笑道:“谢谢,你要加油。为这漫长而坎坷的一切收尾吧!”

  苏明安已经无法记清很多细节,有些副本的印象逐渐模糊,灵魂疲惫得千疮百孔,记不清很多事情。但他此刻仍然勾起唇角。

  他笑了。

  他确信自己走在一条最远的道路上……这该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一个事实啊。

  虽然仍然夹杂着恐惧、后悔与犹豫,但他庆幸,眼前的一切仍是光辉明亮的、触手可及的。

  少年张开双臂。

  苏明安愣了一下,随后默契地张开双臂。

  “啪。”

  脊背传来温热的触感,胸前被某种棉花糖般的质感充满,他嗅到了甜丝丝的味道,明明眼前的一切满是鲜血。可他却像抱住了一个小小的火炉,两道身形相似的人影重叠,渐渐弥合了缝隙。

  他感到热气吐出,少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加油。”

  一声闷响,少年缓缓倒下,化作一枚镜片。苏明安捡起镜片,仿佛听到了一阵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声……

  ——GAME START。

  ……

  The end is near(终点将近).

  ……

  脚步踩过黑水,顺着时间的河流逆行。苏明安不在乎人们会感到后悔、感激、嫉妒还是抱歉,他唯有向前。

  是非功过交给谁来评价,他都不在乎。

  ……

  【——你在暗夜煌煌的村庄之下归乡。】

  【——你在明媚寂静的未来之前长眠。】

  【——你在倾盆瓢泼的大雨之中微笑。】

  【——你在……】

  ……

  “嗒,嗒,嗒。”脚步不断向前。

  走过一个个路口,苏明安捡起了一块块镜片,手中的镜片越来越多。

  灰暗的色调逐渐染上色彩,这座迷宫的饱和度在上升,黑色墙壁像是稚嫩的蜡笔画,逐渐出现了几个粗糙的火柴人,戴着猫耳帽、佩着蝴蝶结、拿着刀、顶着礼帽,跟在他身后。

  眼前的白色在增多,黑色在减少。

  然后,他望见了如野狼般的红袍少女。

  他看到了在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水岛川空。她居高临下,她以正义之名审判不被世人信任的第一玩家。

  突然,苏明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以,我提议……”艾兰得轻声说,“……我们不要急着杀死他。”

  ……嗯?

  这个建议,当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苏明安这才发现了这个细节。

  放任苏明安被异化,让他就此失去神智,这是一种灵魂的永久性创伤。哪怕苏明安死亡回档,创伤也会一直跟着他。苏明安一直以为这是水岛川空提出来的建议,后面也一直认为这是水岛川空干出来的残忍之事,但现在回顾细节,竟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

  这个家伙前中期极度不起眼,却在各个地方上眼药,提出极为针对苏明安却又不显眼的阴险建议,让高调的水岛川空成为这把刀……

  有趣的是,苏明安在这幅画面里,甚至看到了一些熟人在围剿他。路、华德、钟夕、肖恩……然而,现在,华德守护在世界树下,钟夕与肖恩在继任仪式英勇战斗,路甚至就在源点并肩作战。

  物是人非。

  曾经的对手可以是队友,曾经最信任的队友也可以是对手。

  他看向因寒冷而发抖的“自己”,开口:

  “没有什么能打败我。”

  沉浸在异化痛苦中的少年,缓缓抬起头,对视。

  “我不喜欢‘打不倒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句话,它忽视了一个人遭受的痛苦与挣扎。血淋淋的伤口是真实的,落下的伤疤不会愈合,一个人之所以变得不惧寒冷,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正常感官,这是一种缺失,不是一种强大。”苏明安说,

  “我从不认为苦难应当被歌颂,也不认为悲剧是升华的必要因素,一个人的理想无法离开苦难,但这苦难不当成为磨剑石,仅仅是一种该被规避的疼痛。”

  “我立于千山万壑的刀剑之山上,是因为我不怕痛,仅仅是因为我足够坚强。”

  “它们只是施加于我身的暴力,唯一的作用是让我认识到,我不想成为施加这种暴力的人。”

  因为经受过那么寒冷的暴雨,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体会寒冷。

  因为遭受过千夫所指的审判,所以不想再让人蒙受冤屈。

  所以,强大从来不是苦难的结果,我只是更不想让别人遭遇这份苦难。强大的,是我自己的内核。

  被刀剑刺穿,却不将刀剑对向更弱者;被烈火焚烧,却不将火焰抛向他人;在废墟世界的高楼上被极低温的冰霜冻结,那一刻我想的是房子里很温暖;所以当诺尔用蓝玫瑰手杖刺向我,我一直想的,都是他有没有隐情。

  因为我见识了最深的恶意与背叛后,仍然希望相信有火光微弱如豆。

  我愿意用更宽容的思维去思考人性的可能性。

  我愿意用更包容的立场去推测善念的浩瀚与广博。

  所以我愿意用一颗赤诚、热忱、温柔的心去拯救你们。

  ……

  所以,

  我愿意去爱你们。

  ……

  一枚镜片。

  又一枚镜片。

  苏明安怀里的镜片越来越多,每一片,都相当于一次自己的死亡。

  从全世界质疑到全世界尊重,从“象牙塔的普通学生”到“实至名归的第一玩家”,从“主办方的走狗”到“人类文明第一线的抗争者”,半年时间,十二个副本,他完成了这世上最困难的证明。

  苏明安平静地看着在坏档里倾泻负面情绪、暗自哭泣的自己。

  而他眼角干涸,立于水流,觉察不到半点悲伤。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他现在,连一瞬间也没有了。那么,他算得上一个成熟优秀的成年人了吗?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吗?】”

  老板兔的一句话唤回了苏明安的思绪,他怔忪片刻,想起了这句话。

  “死亡回档”到底从何而来,至今仍不知晓。老板兔将其简称为“死亡”,更令人浮想联翩。为什么不称为“时间回溯”?而是称为“死亡”?

  苏明安暗自思索。

  道路在眼前敞开,每当他穿过一个人的身影,身后的色彩便浓重一分。

  最后,是身穿学生服的少年,少年静静蹲在湖边,双手抱着膝盖。

  苏文笙侧过头,望向苏明安,耳朵上没有耳钉。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轻轻掐了一下,也没能留下月牙的印记。

  “你快要走到终点了呢。”苏文笙发现了这一点,尽管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眼前之人的气势已然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走到终末之人唯有的气势。像是燃尽的纸钱,像是大雪落下时柴炉里的最后一抹灰。

  “去吧。”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容,抚摸着怀里的橘猫,“走向你的故事。”

  “是我们的故事。”苏明安说。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苏文笙瞳孔缩小片刻。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洁净、赤忱、如月光般静美的微笑。

  “是啊,我们的。”

  “不必回头了,去吧……”

  ……

  最后一个岔路口。

  苏明安在这里驻步,身后的火柴人们纷纷停步,道路到这里截止。

  唯一出现的,是一个身影。

  那人坐在精致的白瓷圆桌旁,手持喜鹊雕花金白瓷杯,几颗小小方糖沉浮,红茶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泽和清香。一袭鲜红羽衣坠地,洁白的领结佩着红宝石,披挂着麦穗与流苏,犹如一幅静止的油画。

  如黄宝石般的眼瞳望来,唇角含笑。

  “灯塔先生,请坐。”

  苏明安走到了桌对面,坐了下来。

  紫发青年伸出双手,手握成拳:“灯塔先生,要与我玩个游戏吗?猜猜方糖在哪个手里?猜对了……我给你一些特殊奖励,如何?”

  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感,有种蜜糖般的丰盈,让人不知不觉踩上了他编织的圈套。然而第一玩家不吃这一套,直接伸出双手。

  “你知道我讨厌做选择题。”苏明安扳开了两个拳头,两个拳头都有方糖。

  “我不忍心让灯塔先生猜错,没想到灯塔先生选了这么贪婪的方法。”紫发青年收回了手,苏明安却死死拽着。

  两颗方糖滚落在桌面,摔出彩色的颗粒。

  “你之前是否存在欺瞒?”

  “灯塔先生这么假想我,就令人伤心了。是真的,我此前对您的一切情感、一切祝福、一切友谊……那样美丽的诗歌不是假的,我们共度的时光也不是假的……”

  “请回答我。”苏明安说,“你的态度为何前后骤变,前脚还不想让我取代你的身份,后脚就把一切托付给了我,甚至让我成为了奥利维斯?”

  “我把你染成绿毛的那段时光,你明明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你后来成功参加了创生者大会,甚至夺得了冠军?”

  “为什么我改写了桃儿的死亡,她还是死于镇民们的围殴?是你锚定了她的死亡?”

  一连串问题下来,简直疑点重重。之前告别的滤镜太过美好,信与诗歌又令人心醉,苏明安实在感受不到司鹊的恶意。然而,随着司鹊长眠后,疑点一个个涌现。

  “那么,灯塔先生。”司鹊伸手,“我们来玩一场酣畅淋漓的海龟汤吧。”

  “……”

  “哈哈……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兴致吧。”紫发青年收回手,“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对您的一切情谊都是绝对真实,并无半点虚假,也没有任何害您之心。灯塔先生,让我看看您写的故事吧,那个战神龙王水母的故事,写到了什么程度。”

  “就写到第3章 。”

  “哦?为什么?”

  “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场陷阱。一场让人走向毁灭的陷阱。”苏明安说,“如果你真的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你将成为我的敌人,司鹊。”

  之前,苏明安的信息是:司鹊作为清醒者之一,来自某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打造了黑水梦境,吸纳诸界的清醒者而来。这个行为与梦境之主的行为完全一致,但也有可能是梦境之主后来取代了司鹊的位置。

  司鹊被世界游戏的老板兔看重,邀请成为了第二席主办方。司鹊预见了万物终焉之主未来会毁灭一切,他付出了代价,放弃了第二席的身份与高维能力,转生成为了罗瓦莎的一只普通喜鹊。最后,喜鹊与苏明安成为好友,经历了第十一世界的风风雨雨后,倒头就睡,再也没醒来。

  “冒险故事告诉你,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说明那个答案就是真相。”紫发青年道,“但如果是世界游戏,这个结论将完全相反。如果答案都摆在了明面上,这个答案反而是错的。”

  “是你有什么不能说吧。”苏明安说。

  “我一直相信灯塔先生的聪慧。”紫发青年说。

  “但你可以利用我的思维惯性,让我以为你有什么不能说。”

  “确实可以这么想。”

  “或者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梦境之主捏造出的幻影,为了引起我的怀疑,真实的司鹊仍在沉睡。”

  “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答案。”

  “再或者,你是为了故意引发我的这些怀疑与思考,而如此表演。”

  再套娃下去就是千层饼了。

  “不管你是谁,我会走到你面前。”苏明安起身。

  这个姿态像宣战,却也是一个重逢的承诺。与之为敌,或与之为友。

  如果司鹊真是幕后主使,那苏明安会走到终末见到祂。如果司鹊只是一位罗瓦莎的诗人,苏明安也会在千帆过尽后走到他面前。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再见面的,在最终的时刻。

  朋友,亦或敌人。

  随着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圆桌与瓷杯消散了,微笑着的诗人也消失了,仅剩下一颗彩色方糖。

  苏明安捡起了方糖,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方糖。

  然后,他听到了零碎的响声。

  所有收集的镜片从口袋里依次飘出,悬浮于空,每一片都澄澈如初露。

  镜片闪烁,浮现出每一个“自己”死亡时的模样,焚烧、断首、刺穿、溺毙、爆裂、枪伤、毒死、割喉……无数个“他”静止在死亡的瞬间,瞳孔散开。空洞而失焦的视线齐齐投向他,如同千万面镜子,映照出同一源头。

  他走到了最后。

  ——然而,在终点之前,他回过头。

  他望见了沉浸在迷宫里尚且难以走出的芸芸众生。

  他如此顺利,是因为“自己”大多是濒死的自己,收集镜片比较容易。但其他参与者没这么轻松,恐怕这一关将淘汰掉大多数人。哪怕是再强大的玩家,对于无数个“自己”,恐怕都容易迷失。

  苏明安驻足片刻,望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人影憧憧,他隐约看到了无数人仍被困在迷宫之中。

  而他已经走出了“洞穴”,知晓终点在哪里。

  “哒。”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洞穴的哲人举起了火把——他迈开脚步回到了洞穴深处。

  他要将他们带出来。

  ……

  阿尔杰安静地凝望着冰棺内沉睡的少女。少女有着相似的脸型,一身素净的长裙曳下。身边立着几个模糊的“阿尔杰”。

  “你必须继续卑劣,没有抢夺的资源、没有在肮脏交易里攫取的力量……你拿什么维持这具冰棺?拿什么寻找渺茫的希望复活她?”一个阿尔杰说。

  “让她活过来吧,哪怕忤逆一切……”另一个阿尔杰说。

  “你卑劣得不够阴狠,高尚得不够彻底,倘若你会死,你绝对会迅速抛弃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还有一个阿尔杰说。

  阿尔杰的本体坐着,背脊僵硬。他无法面对这些“自己”。自尊心与生命,孰轻孰重。生命与妹妹,又孰轻孰重。

  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直到利刃破空——

  “唰!唰!唰!”

  喋喋不休的三个“自己”倒下,有人逆光而来。

  黑发飘扬的青年裹挟着满身虹彩,照亮了漆黑而晦暗的水流。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自身的圆满,眼中毫无迷茫,唯有苍山阔海般的坚定与浩瀚。

  ——光辉万丈的英雄伸出手。

  “醒过来。”苏明安说。

  阿尔杰有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你已经……通关了?你回来了?”

  苏明安不语,只是伸手。

  “……即使是我这样伤害过你的人,你也要带我离开吗?”阿尔杰说。

  全世界都看到了阿尔杰的背叛,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为了变强可以将刀锋刺向救世主。无数人在论坛上谴责他是不顾文明的罪人。原本,他抱着再也不回归人类文明的心思,一心跟着第八席走,没想到第八席选择了艾兰得而抛弃了他,如今,他宛如深渊之下脖颈受缚的囚徒……哪里也去不了。

  若不是苏明安回来,阿尔杰会迷失在这里,他无法战胜过去的自己,做不到心如明镜。他的灵魂受制于艾兰得,即使成功走出了源点,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人要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阿尔杰不后悔自己的利己主义,他只是棋差一招输给了艾兰得。若是他赢了,今天站在这里陷入梦魇驻足不前的就不是他,而是艾兰得。

  可是,他输了,如今的他被困在令人窒息的壳子里,与死亡几乎没有差异。他没有任何办法挣脱控制……

  但有人走了过来。

  救世主向他伸手,脸上的没有宽容与救赎,唯有平静。

  “原谅你不是我的事,我也没有宽恕你的精力。”苏明安道,“我只知道现在是人类共同的难关,我可以帮到你,你也可以帮到我。”

  “你不在意……我之前的那些行动吗?”阿尔杰愣愣道。

  “在意。但你没机会再做出那些行为了。”

  低垂着眼眸的救世主,沐浴着光芒俯瞰而下,伸出手,仿佛向深渊里的囚徒垂下了救命的蜘蛛丝。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向我宣誓吧——你会全力帮助我,而我将想办法助你复生歌多莉亚、挽回你的灵魂。”苏明安说,“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明安不清楚高维们缔结赌约的步骤,是否需要某种公证才具有规则效力。他只是在模仿,但信息差之下,其他人不知道这个誓言是否具有规则效力。况且,这是一个极其不对等的誓约,阿尔杰需要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只需要“想办法”帮助阿尔杰。

  阿尔杰听出了誓言的不对等,但他仍伸出了手。

  地狱里的囚徒,哪怕面前的是脆弱的蜘蛛丝,他都会抓住拼命向上爬。对于一个极度利己的人更是如此。他活下去的欲望胜过这里的许多人。

  哪怕这欲望需要他咬断旁人的咽喉、跪下高傲的膝盖、双足深陷泥潭、罪孽如蟒蛇爬上脊背,他都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下了迷失在迷宫里的我。”阿尔杰说,“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现在我可以帮助你,因为你捏住了我的欲望与贪婪。盟主阁下。”

  “走吧,盟主阁下。”

  ……



第终章 涉岸篇【42】·“失去了昨日或明日。”

  一个戴着棕色格纹帽的玩家,叼着烟斗,小心翼翼在迷宫中行走。

  “该死,我的玩家技能呢?怎么都调不出来了?”青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自己的各种极品装备和武器,竟然一个都拿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酒瓶盖……见鬼的,他可不爱喝酒!这些东西是谁放进来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遇到了一个披散着长发、顶着魔角、手持酒壶的高大男人。这个男人足有他两倍高壮。格纹帽青年用隔壁家奶奶的苹果派发誓,这是他见过最man的男人!

  “兄弟,你也是玩家吗?请问这里是哪个关卡?世界游戏还没结束吗?”格纹帽青年打起了招呼。

  男人看起来也有些迷茫,好像也搞不清楚情况,一直大口喝酒。

  “兄弟,你心胸真宽阔,这个时候还在喝酒。”格纹帽青年说。

  “我只是觉得……”男人说,“醉了,就能忘记很多事。”

  “你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格纹帽青年摊开手,“不过,我们得想个办法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不知为何,双方明明都是内敛的人,彼此一接触,却很快比亲兄弟还熟,没一会,格纹帽青年喝起了男人的酒,男人好奇地拨弄着格纹帽青年的机械表。二人勾肩搭背向前走。

  “兄弟,你真高大。”格纹帽青年感慨道,“我小时候会羡慕你这样身材的人,也曾尝试喝酒。我的职业需要一颗精明的大脑,我就远离了酒精。”

  “我有时候,也会想……”男人喃喃道,“不将大脑泡在酒精里,尝试一些智力型的有趣活动,我会是什么模样……”

  “那就停酒吧。”

  “不行,我……头总是很痛。”男人痛苦地摇头,“像是做过什么手术,稍微清醒,就针扎一般疼,甚至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不知不觉就流泪……于是我学会了喝酒,只要灌醉了自己,只要保留强大的力气与肌肉……就好了。”

  格纹帽青年张了张嘴,突然感到了一股奇异的悲伤。见鬼,明明男人在说事,为什么自己也会感到悲伤呢?

  “我听说有些国度很乱,指不定你被什么无良医生逮去了,做了切割大脑的手术,才导致你这么痛苦。”格纹帽青年说。

  “我不知道,但潜意识告诉我,这似乎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你估计是被什么人骗了,告诉你这是高尚的改造,实则就是廉价的人体实验。人性太坏了。”格纹帽青年经验丰富道。

  人性太坏了。

  格纹帽青年一直认可这个观念,他所处的国度遍地都是流浪汉和瘾君子,诈骗、抢掠,人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从不认为世界是美好的,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要是世界爆炸就好了。

  二人走了一会,男人说:“既然你讨厌人类,你为什么要向前走呢?”

  格纹帽青年怔了一瞬间。

  他很慢很慢地抿起嘴唇,然后仰起头:“……挣积分,变强,等待回家。”

  这就是一个玩家最大的使命。

  “你呢?”格纹帽青年反问。

  “我……”男人做出了几乎一致的动作,很慢地抿起了嘴唇,仰起头。

  他们像异卵双胞胎一般,神情无比相似。

  “保护一位殿下,变强,然后……”男人的眼中闪过醉意与茫然,“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回家……”

  可是,为什么他俩都没能回家,为什么一直在等待。甚至要借助酒精催眠自己,让自己不再痛苦,不再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

  “哗啦啦——哗啦啦——”水流涌荡。

  格纹帽青年擦了擦蒙上雾气的镜片。

  “我与你一见如故,真希望我们之后能成为朋友。”格纹帽青年道。他的性情古怪,朋友不多,这个人却令他无比欣赏。

  “我也希望之后还能遇见你。”男人真挚地说。他沉默寡言,性情豪迈,很少说柔软的话,此时却无比真诚。

  “我应该活不到很久以后了,不久后,我和其他人要抹去记忆,去一个新的世界,只有那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格纹帽青年的眼中闪过一缕遗憾,“人是由环境与记忆塑造的。如果忘记自我,在一个新环境里长大,我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吧……真希望我不会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也忘记了很久以前我是谁。”男人拍了拍格纹帽青年的肩,安慰道,“为了压抑心头莫名其妙的哀伤,喝的酒太多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我像一个朝生暮死的家伙,只能保留最近的记忆……唉,希望很久以前,我不是一个令现在的我讨厌的家伙。”

  “啪!”格纹帽青年拍了拍男人的肩:“绝对不会的。像我这种被朋友锐评为‘刁钻’的人都这么喜欢你,你以前一定是个很棒的人!”

  “我的朋友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他们都害怕我……”男人顿了顿,望向矮小的青年,“但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们只聊了十几分钟。”

  “一见如故!”格纹帽青年评价道。

  “一见如故。”男人笑了。

  尽管他们的外貌、身材、性情南辕北辙,却被彼此快速吸引。

  二人继续向前走。

  格纹帽青年说,你不后悔吗?你的人生这么疼痛,要靠酒精麻痹自己,还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是谁,就为了保护一位殿下?

  男人说:那你又为什么决定抹去自我的记忆,去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呢?只是为了活下去吗?不是吧,以你的本事去任何地方都能混得开,你也是为了保护一些人吧。

  格纹帽青年忍不住嗤笑:保护?我恨不得世界爆炸!我从小到大,被流浪汉偷了二十多次钱包,被抢劫犯的枪口抵在脑瓜上十几次!我的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的爸爸就是个软骨头的瘾君子!好不容易我爬出了地狱,开了家侦探事务所,才勉强完成了阶级跃升,足以养家糊口。谁要保护那群自私自利的人类?只不过大家都要去新的世界,我不想掉队,所以和他们一样罢了。

  男人说,附庸从众……听起来不太高洁,但你终究没有选择逃跑,不是吗?你有很多次机会逃跑,就像与我同行的这一段路,你可以不用回去找他们的,但你嘴上始终离不开他们的名字。

  格纹帽青年沉默了。

  男人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为什么要等待使命的降临,也许我可以摔碎酒壶,抛弃我的小弟们,跑得远远的,诸神也找不到我!但是,我还是留了下来。

  格纹帽青年说,但你根本不认识他。

  男人说,即使我根本不认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他。

  活得清醒,活得糊涂,又有什么不同。

  二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心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回忆之水在脚下激荡,周身掠过幻色的浮光掠影,格纹帽青年逐渐有些疑惑,这一关是斩杀“自己”……为什么他们二人走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自己?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与自己长相一致的人。男人也环顾四周,感到奇怪。

  直到二人走到了一处封闭的路口前,前方没路了。二人挠着头,在原地转了转。

  格纹帽青年“咔哒”点燃了烟,抽出一根给男人:“喏,抽根烟放松一下。应该是咱们走岔了,抽完了原路返回看看。”

  “我没见过这种烟。”男人好奇地看着幽幽燃烧的火苗。

  “居然还有禁烟的国家!”格纹帽青年震惊了,脸颊凑近,为男人点上火,“到现在还没问,兄弟,你是哪个国家的?”

  想了想,他与男人聊到现在,还没互换姓名。

  男人想了想,报出了一个陌生的国名。

  格纹帽青年愣住了,他可以打赌,翟星那么多国家,根本没有这个国家。他叼着的烟僵在原地,忽然说:“兄弟,你叫啥?我叫洛克,一位侦探,世界游戏榜前玩家,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男人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

  “我叫……珀洛。”

  有一瞬间,他们听到了水流咆哮的声音。

  无穷无尽的画面在两侧骤然掠过,带起惊涛骇浪。

  深色的瞳仁与赤红的瞳仁相对,在这一刹那望见了彼此的倒影。

  被男人羡慕的高智商与精明清醒的大脑。

  被侦探羡慕的好酒量与强壮高大的身躯。

  失去了“明日”的侦探,与失去了“昨日”的恶魔。

  聪明的侦探一瞬间推断出了正确的答案——

  而魔族的主人也在这一刻睁开了醉醺醺的眼睛——

  “你是……”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骤起的狂风中。

  迷茫的泥沼深处,醒不来的梦魇之上,有人走来。

  “哗——!”

  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青年带着猩红的野狼行来,彩色的涟漪在他脚下流转,光辉的记忆铸成他的纱衣,而他伸出手,向二人伸来。

  “醒来吧,珀洛。”苏明安平静道。

  宛如烈日。

  凝滞的梦魇被一瞬间破开。

  ——“恶魔”在这一刻看到“侦探”恍然的微笑。

  “朋友……!”珀洛下意识伸出手。

  而洛克坠入虚无,发丝透明,他只是愣了一下,就以聪明的大脑快速想到了真相。

  他大笑出声:

  “原来是你……原来是我……原来是【我们】!!!”

  “我就说翟星哪有什么禁烟的国度,你口中的殿下又是哪个帝制国家的王子公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酒瓶子与香烟摔落而下,化作粉末。

  珀洛突然感到头痛,连忙捂住了头。

  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许多。

  自己作为侦探在世界游戏里闯出名头,闯进了前十。自己随着安忒托利亚等人一起跳下墨色之海,失去了自我。自己头脑空白地醒来,作为一位魔族走出了深渊。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了遏制莫名其妙的悲伤,开始酗酒,直至畏惧清醒……

  一位侦探毅然走向了悬崖,随着同伴们跳入了墨色之海,洗清了所有记忆,作为一位魔族,从新的文明重新开始。

  一位额生魔角的魔族从深渊之下醒来,捂着疼痛的头,失去了一切往昔的记忆,跌跌撞撞走向空白的明日。他似乎有什么使命,他要等待什么,等待某一日的到来。

  他等到了。

  一亿人……等到了剩下的十亿人。

  即使他们已经抛却了过去的记忆、过去的一切。惨烈到令人屏息……

  苏明安已经明白,珀洛作为堂堂三级神恶魔,为何一直致力于保护世主遗子苏文璃,甚至不听徽赤与徽碧的指挥。这不是【珀洛要见到苏文璃】,而是【洛克要见到苏明安】。

  这本就是男人大脑皮层的记忆,如影随形,深入血肉与骨髓。

  一枚镜片落下,被抹去的侦探最后流下喜悦的泪水,他指着珀洛大笑出来:

  “我等到了!我证明了!原来我——!!”

  “珀洛,珀洛!你与我南辕北辙,但我喜欢你的模样、你的身材、你如今的样子!”

  “太好了,原来你是一个不令我讨厌的人!我喜欢你!”

  当珀洛再次睁开眼,他躺在迷宫外,手里握着镜片。志同道合的侦探不见了,小小的侦探不见了。

  “你差点迷失了,因为你没能认出‘自己’……我叫醒了你。”苏明安说。

  珀洛连忙爬了起来,摸向自己的口袋,只有几颗酒瓶盖。心中骤然被虚无填满。

  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

  “谢谢你……对了,那个机械表真好玩。”他轻轻说。

  那应该是他曾经很喜欢的机械造物吧,聪慧的侦探善于摆弄各种精密的小仪器,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乐趣。然而珀洛的爪子太锐利,差点就弄坏了。

  而那个瘦小的侦探呢,吹着他的酒瓶子,一口下肚便脸色涨红,东倒西歪。看得他哈哈大笑,就这点酒量,别尝试他几百年的老酒了。结果,这百年老酒,他自己早就喝了一遍又一遍,喝得全身发冷,热不起来。

  还有那香烟……真是好烟啊,果然是自己喜爱的品味,自己有多久没抽到了……

  怎么就……没了呢。

  “洛克?”

  失意之时,有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这位救世主真温柔,照顾自己的心情,呼唤着自己曾经的真名。

  大魔鬼笑了笑,洒脱地将最后的酒液牛饮而尽,用力一挥,摔碎了瓶子。

  “珀洛,还是叫我珀洛吧。”魔鬼说,“我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会协助你的,放心。不仅是出自于大魔鬼对世主遗子,也是出自于同道之人的理想。”

  他拍了拍苏明安的肩,往外走。

  强壮、豪爽、嗜酒……仍是他的标签,即使想起了那么多,他也不再是那个瘦小、聪慧、冷静的侦探。

  苏明安继续向前,渐渐地,没再遇到任何人,回到了终点。

  无尽的镜面开始向中心移动,形成了一片多棱镜。

  他独自立于虚无之中。

  ……

  【请直面最后的“你”。】

  ……

  苏明安抬起视线,望向镜面。

  ……

  【当所有社会角色被剥离,“你”是什么?多重身份冲突的表象之下,统一你的内核是什么?】

  【苏明安,“你”是什么?】

  ……

  像是一把剔骨刀,苏明安站在虚无之中,刀刃一层层剥下了他的社会角色。光环褪去,责任卸下,标签撕去。

  身份的本质是社会构建还是自我定义?当失去所有社会角色后,人的内核是什么?倘若剥离了一切,最后的基底是否空无一物?

  当所有身份都暂时退场。镜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身影——不属于任何社会关系、不背负任何伟大标签的苏明安。

  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澈,映照着来时路上所有的色彩。

  ——然而,并没有空无一物。

  救世主的光辉与偏执、杀戮者的罪责与冷峻、加害者的算计与沉痛、独行者的孤高与恐惧、合作者的温暖与勇气、掌权者的决绝与孤独、求稳者的慈悲与遗憾、欺骗者的伪装与坚守、诚实者的坦然与力量、平庸者的自卑与困惑……皆是他,都是他。

  “哗啦啦……”

  水流激荡的声音。无尽的镜面发出鸣响,以青年为中心向内融合。所有剥离的色彩、记忆、情感、身份碎片……

  “唰啦啦……”

  ——社会身份:学生、战士、玩家、创生之人……

  ——道德身份:拯救者、旁观者、加害者、牺牲者……

  ——关系身份:儿子、朋友、敌人、被崇敬者……

  无数种身份、无数种标签、无数种被剥离的“他”……

  ——这一瞬间,尽皆回归他身。

  “哗……”

  宛如一颗七彩色的种子,收容了所有的水流与养分。

  如同百川归海,奔涌而回。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在终末的旅途,在最后的终点,

  他重新认知,并成为了——

  他自己。

  ……

  ——苏明安。

  ……

  没有任何称谓、头衔、外号、身份亦或美名。

  不是第一玩家、救世主、灯塔、盟主亦或其他。

  仅是,

  苏明安。

  ……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信其当信,愿其当愿,行其当行。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

  ……

  “叮咚!”

  【恭喜!您收集了所有镜片,通关了“受试之人”!】

  【您获得了一颗银星!】

  【即将为您传送回等待场地……】

  ……

  源点。

  苏明安回到了漆黑的水流之中,手掌烙印着三颗银色星星,代表着已经通过了三关。

  斑斓的色彩渐渐黯淡,化作血肉生长在了他身体里。重新认知自己的过程很奇妙,他像是再走了一遍来时路,目光描摹着自己指尖的形状。

  似乎有什么变化了,是心境吗?苏明安无法描述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确实感到,自己的思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脑中的一些云翳随之淡去。若要在所有参与者中评出一个通关评分最高的,恐怕就是他。其他人不会有这么深刻的感受。愈是来时之路艰难坎坷之人,遇见的“自己”越多、越复杂。

  “唰唰唰——”

  陆陆续续,剩余的参与者刷新在苏明安身边,一见此景,苏明安立刻吓得升空,防止被扒拉。

  他明显发现,人数少了许多,这一关拦住了太多人。

  剩余的参与者渐渐聚集,声音嘈杂,蹦出一些“死亡”、“权柄”、“第一玩家”……之类的词汇。所有玩家都能看见直播间,显然他们通过弹幕知晓了苏明安这边的事。

  “从百万人,直到现在十几万人……”路飞了上来,空中打盹的鲸鱼已经成为了苏明安熟人聚会场所。

  “路,没事吧?”苏明安注意到,路有些强颜欢笑。

  “没事。”路扶了扶额头,蓝色的眼底漫着血丝,“刚才那关的后遗症罢了,我会恢复,不必担忧。”

  苏明安能接纳所有的“自己”,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他们仅仅是强行战胜了“自己”。路明显不是身心圆满的人,尽管他不说,但苏明安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身上应该有很多遗憾……他从未提及的童年,北望看到的血色的记忆碎片……

  苏明安的所有同伴中,路其实是最内敛的人。无论是吕树还是山田町一,苏明安基本都知道他们的过去,唯有路,除了知道是军火商……其余一概不知。路擅长倾听与理解,然而从未说过自己的事。看似最温柔的人,居然是心防最重的人。

  “能恢复?”苏明安说。

  “可以的。”蓝发的男人露出了一如既往完美无缺的笑容,“不必担忧,你是最辛苦的人。”

  他的言语之间总是以“他人”为第一顺位。即使是自己的事,也能顺畅地拐到别人身上。这像是一种保护自己的习惯。如果重点在别人身上,就不会关注他了。不被关注,就不会有危险。

  “你的……没事吧?”路的言语有所省略,询问苏明安刚刚的公开回档有没有事。

  “没关系,知道就知道吧。”

  “嗯,确实是最好的公开时机。至少在这个试炼里,你会减少90%以上的敌人。”路说。

  就在人群嗡乱之时,忽然,空中蹦出了一只……纯白的狼。

  “唰!”

  姿态优雅,毛皮光滑,爪子握着一柄折扇。明明是动物,却让人有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它张开嘴的一瞬,人们听到了声音——

  ……

  【恭喜剩余的141719名参加者,你们成功闯过了三大基础关卡!】

  【之后的正式关卡由我主持。我叫深绿,下面开始宣读规则。】

  【接下来,你们每人将进行十轮游戏,胜场最多的十三人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如果出现胜场相同的情况,就以每场的综合表现决定排名!】

  【每轮游戏开始前,你们将得知三种游戏类型,选择其一进行游玩。游戏为纯随机,且随机匹配队友。】

  【十轮游戏持续期间,所有人的身体状态将回归至世界游戏开始前的状态。】

  ……

  听到这个规则,所有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到现在为止,居然只是通过了三个基础关卡,后面还有十轮游戏等着。最后只要十三人……浩浩荡荡站在这里的十几万人,居然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获胜。

  “是我们一开始进人太多了。”路说。

  “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人多就意味着大神的选择空间更多。”陈宇航连忙看向苏明安,“大神,咱可以尝试控场!”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不会和苏明安作对的人,毕竟很少有人敢于承受整个世界的谴责,尤其在死亡回档揭露后。最大的好处在于,任何刺头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苏明安回档砍回来。

  最需要警惕的,是人类中是否混着一些高维的伏笔,比如艾兰得,比如白椿……这部分人最好不要进入最后的环节。

  “身体状态回到世界游戏开始前的状态,也就是说十轮游戏持续期间,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普通人。这应该是为了公平,毕竟许多游戏看的是智力和情商,如果暴力横扫过去就失去了游戏的意义。”路感到忧虑。

  他自己还好,即使回归普通人也有能力自保。但苏明安那种刚高考完长期熬夜的身体素质,还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恐怕……

  “哗——”一道白光划过。

  人们顿时尖叫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强壮的身体瞬间变得弱鸡,就像回到了游戏开始前!

  “我靠,这是什么黑科技!”有人大喊大叫。

  “世界游戏你管管啊!你带出来的兵被欺负了!”

  “这应该是某种规则,只在十轮游戏内生效,不用太担心。”

  “苏明安也变成普通人了吗?那岂不是……”

  然而,苏明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他好像……可以动用神力。

  “源点”强行让每个人的实力回归到了普通人的层次,但无法限制苏明安这种层次的生命。果然,当一个人的实力强大到一定境界,连规则也逐渐无法束缚他。

  苏明安与路交换了一下眼神,作为二级神的路貌似也可以动用神力。

  “源点”应该存在类似世界游戏的抹杀规则,如果暴露自己没有被限制,可能会有风险,苏明安保持了低调,没有说出来。

  他已经在思索最后的人选——自己与陈宇航,这两人是必须赢到最后的。剩下的,路、莫言、珀洛,这三人自己比较信任。他还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艾葛妮丝、乔伊……还有自己身边的王珍珍、筱晓……这群人品德过关,倘若他们赢到最后,也是不错的人选。

  刚才那一关,是强者愈难、弱者愈易。实力平平的人反而容易通关,因为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太大的心魔与困惑,人生轨迹简单,心神始终如一,就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虽然预想到了最后的胜利者会很少,没想到这么少……”筱晓咂舌,没想到胜率比万分之一还低!他和王珍珍……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手掌被握紧,筱晓望见王珍珍坚定的神情。

  “我会保护你。”王珍珍坚定道,“在这里,我会做你的英雄。”

  筱晓眼神颤了颤,大笑道:“好!大英雄,我这个奶爸就靠你保护了!”

  气氛低沉之时,白狼开口:

  ……

  【各位应该发现了通关后获得的星星吧。】

  【这些星星可以兑换奖励。概念、真相、人类未知的科学、生命升华的奥秘、成神三要素……其中,攒到五颗银星,就可以兑换“灵魂保存券”,将你的灵魂储存起来,让其他人最后帮忙带你回家。】

  【至于攒到全部的十三颗银星……会发生什么,敬请期待吧。】

  ……

  此言一出,人们渐渐冷静下来。能从百万人里走到现在的都不是简单之辈。

  这是一个贪婪的陷阱,攒到五颗银星就能退出,看起来不难,但攒到了五颗银星的人……还甘愿退出吗?

  【另外,之前你们一直是内部通关,但现在开始不一样了。】白狼说,【进入正式关卡后,会另有几批挑战者会和你们同台竞技。】

  一听到这个,苏明安顿时抬头。

  “源点”不会只有他们这一批人到访,存在其他生命很正常。但问题是,这场试炼的形成原因是“世界游戏规则”与“源点规则”的冲突与对撞,导致了防火墙以游戏的形式升起,让他们这些玩家可以卡BUG进入。除非另一批生命也发生了相似的情况,那些人自带的某些规则与源点冲突了,否则不可能一起参加这场游戏。

  宇宙没有第二个世界游戏,另一批挑战者是哪来的?

  “白狼,那些人是谁?”苏明安说。

  白狼顿时合起折扇,白屏遮面:【我也不知道……对了,参与者苏明安,由于你的特殊性,你可以选择任意一人保送到最后的十三人里,这个人不能是你自己。】

  一瞬间,全场寂静。

  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没想到苏明安有保送一个人的权力!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是自己,但他们又羡慕那个无需考验就能通关的幸运儿。

  ……我的特殊性?苏明安看向白狼,但白狼显然不会解释原因。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一个个期待、惊讶、疑惑、惊喜的眼神……最后,看向站在原地傻不愣登的少年。

  “陈宇航。”他说出这个名字。

  这一刻,全场一阵疑惑。

  这人是谁?他们以为至少会是路、莫言这种熟人,再不济也是维奥莱特、日暮生这种知名玩家,这个陈宇航是谁?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陈宇航傻站在原地,瞬间脸颊滚烫,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汪哥!我被保送了?

  ……

  【规则已经介绍完了,恭祝大家,游戏愉快……】白狼折起折扇,退场消失。

  ……

  苏明安已经确定这场“游戏试炼”背后有梦境之主的涉足,梦境之主的真名大概率叫“游戏之主”。凡是游戏的概念,祂都能插手。不过,这里毕竟是“源点”,不可能像主办方一样处处针对,最多就是像这样派个白狼下来报幕,或是在游戏里加点边角料。

  周围空间一阵变动,再度回归了空无一人的水流,苏明安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水果机。

  “叮咚叮咚~”



第终章 涉岸篇【43】·【这是你的第一种遗憾,没能玩过的游戏】

  【请你在三个画面中选择要参与的游戏。】

  ……

  水果机悬挂着花花绿绿的小灯,屏幕快速切换,最后逐渐定格,呈现出三幅画面:第一幅是一个女人坐在箱子里,朝着画面伸出鲜红的手;第二幅是一排造型迥异的汽车,道路上满是减速带、香蕉、充气背包等奇怪道具;第三幅是一群火柴人传递着一颗鲜红的苹果。

  旁边的红色拉杆可以改变光的位置,下面是一个绿色按钮写着“确认”。

  每轮游戏开始前,参与者可以提前知道三种游戏,在里面选择一个。所有的游戏按照参与者的常识构建,这让苏明安判断出,另一批参与者的文明形式应该和翟星差不多。

  考虑片刻,苏明安选择了第三个游戏。第一个看上去类似箱女的推理游戏,存在较大运气成分。第二个有点像QQ飞车,他完全没玩过,对飙车游戏一窍不通。

  ……

  【选择完毕,你的第一轮游戏开始。】

  ……

  “唰!”

  苏明安睁开双眼,被眼前景象一惊。

  入眼是一部足有一栋楼高的巨大书籍,厚重高大,呈敞开状态,传来一股油墨的气息,米白色的纸页对着一列排开的二十张椅子。自己坐在最右侧的椅子上,另外十九张椅子,分别坐了十九个人。

  巨大书籍的书脊处,坐着一个身着红蓝长裙的少女,厚重的长裙下翘着二郎腿,露出一双厚底松糕鞋。注意到人们来了,少女瘪了瘪嘴。

  “我看看……第283192组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37号·故事接龙。”少女露出微笑,“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叁号。”

  “你说我们是第283192组参赛者?”一个白领女人困惑道,“这不是第一轮游戏吗?我们应该是第1组啊。”

  “你们是第一次来,我不是第一次当主持人啊!”少女用力合上茶盖,轻哼一声,“好了,都别说话了,我开始宣布游戏规则。”

  少女拉下了旁边的摇杆,一瞬间,礼花四溅。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一轮游戏为:037号·故事接龙。】

  【游戏类型:合作制游戏。】

  【游戏人数:20人】

  【游戏介绍:参与者们需合作创造出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每人的发言时间为三十秒至六十秒,期间需以不低于正常状态的语速聊满,不得出现明显停顿和删改。每人共发言三轮。】

  【游戏胜利规则:三轮结束后,若故事结构完整、逻辑通顺,则全员通过。】

  ……

  听完规则,人们松了口气,居然是合作制游戏,而且听起来不难,至少不是枪战刀战这种血腥的,也不是推理游戏那种门槛高的。人人都会编故事。

  “给你们……十分钟进行讨论。讨论结束后,游戏立刻开始。注意了,如果最后判定失败,你们全都不通过。”叁号翘着二郎腿。

  “不通过会怎样?”一个少年好奇问道。

  少女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会死掉!”

  留下一句恐怖的话,少女撑起一柄伞,躺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南亚少年开口:“二十人编出一个完整的逻辑严密的故事……有点难度。三四个人很简单,人数一多就很困难。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人的用意,轮次一多,就容易忘记前面的故事。一旦出现逻辑冲突,就很难填补。”

  一个像是程序员的龙国男人提议:“我有一个办法,规则里没说不给我们使用现成的故事!我们用现成的故事,一人接一句不就行了!什么夸父追日、小红帽、乌鸦喝水……都行!”

  他们看了眼叁号,叁号躺着,犹如一条死鱼,什么也没说。

  眼看人们开始讨论采取哪个故事,各国玩家都极力推崇自己文化的故事,恨不得把自己家的文化展现在全世界注视下。突然,苏明安开口:

  “不对,是陷阱。”

  所有人顿时停止了讨论,一齐看向他。

  这一刻,他们才发现角落里坐着的这个人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我超!灯!”

  熟悉的惊呼此起彼伏,有几个人咆哮尖叫,声音几乎震破天空。其中,一个眼圈青灰的龙国男人像加了很久的班,穿着格子衫,看到苏明安犹如看到亲爹,连忙一蹦一跳:“妈妈!爸爸!你们看到了吗,我上电视了!我上电视了!!!”

  苏明安视若无睹,继续道:“规则里确实没有说不可以使用现成的故事,但规则里有一个词汇——‘创造’。任何可能抠字眼的情况都必须规避。”

  他的话语顿时如同泼了一桶冷水,让自以为找到了漏洞的人们冷静下来。

  “没错,第一玩家在这一场,我们一定要谨慎,不然就成千古罪人了。”一个高鼻梁、薄嘴唇的欧洲男人说。

  “那他自己重来不就行了,反正不怕失败。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和我们的力量没什么区别。”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是一个身形佝偻而立之年的男人,脸颊晦暗,神情含着难以掩饰的嫉妒。这世上总有许多人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苏明安的出现让他们感到无与伦比的嫉妒。

  “你说什么屁话呢!把你的一肚子酸水收收!”程序员一拍椅子。

  “规则里没有说不行,那就是可以。”佝偻男人冷笑。

  他说完,顿时脸颊发热,洋洋得意,自以为在全世界之下反驳到了苏明安。

  苏明安不疾不徐:“是吗?”

  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每人发言时间三十秒,以人类平均正常语速,可以说多少个字?”

  人们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苏明安怎么突然跳转了话题,故事类型和发言速度有什么关系?

  “68个字左右。”苏明安道,“根据各人情况放宽一些,就是60字到80字。”

  他望着懵然的十九人,语声平静:“以70字计算,二十人,一轮要说1400个字,三轮要说4200个字。整整四篇考场作文的长度。二十人、每人说三次、总共六十段发言拼接成的故事,如果用现成的框架,会出现什么情况?”

  “有什么情况?”男人说,“又不是没长耳朵,我们听到了前面的故事,很容易说下去……”

  突然,他捂住嘴,脸色涨红,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还有人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地望着苏明安。

  空气一时安静,而苏明安敲打着的指节停下,他双手合缝,微微后靠,靠向椅背。

  “【凡是规则中提到的,都必须视为一定发生。凡是规则中没禁止的,都必须视为可能发生。】”苏明安道,“规则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了:【下一个人能明确听到之前所有的故事内容】。”

  人们反应过来,脸色苍白。

  他们犯了惯性思维的错误,下意识设定了前提条件,理所应当以为故事接龙应该是所有人聚在一起,第一个人说故事,然后轮到第二个人……一直接龙下去。期间所有人都能听到其他人的发言。

  然而,规则里并没有说,他们会坐在一起!

  皮肤黝黑的南亚少年反应很快,脸色一变:“万一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小部分,比如第一个人说‘从前有座山’,第二十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他发言时,很可能接不上中间十八个人铺开的复杂情节!尤其当故事不是线性发展,而是有伏笔、有转折的时候……”

  没错。

  《哈姆雷特》的情节很连贯,但如果每个人只负责说其中三句话,并且间隔很久,他们能确保自己说的那句,正好契合前面十几人构建起的复仇进度、人物心态和阴谋细节吗?只要有一处明显的逻辑断裂或矛盾,“逻辑严密”这个要求就被打破了,单凭这一点就能让所有人失败。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一股寒意爬上众人脊背。这陷阱设置得确实阴险——先用“合作制”降低警惕,再以惯性思维降低人们警惕。看似让大家轻松过关,实则暗藏杀机。

  部分人不由得敬畏地望向苏明安,之前隔着屏幕还不觉得,如今亲自接触,发现第一玩家确实不是浪得虚名。如果没有苏明安提到这个,恐怕他们真得全军覆没了。

  事实上,这是苏明安被坑了太多次得出的经验——绝对不能忽视系统规则的每一个字眼。谁能想到旧日之世少了个“一模一样”的词汇,就能弄出“一万条世界线,每条世界线只有一个真玩家”这样的逆天大活。谁能想到“废墟世界”一个模糊的名词,没有明确的文明名,竟暗示着“翟星”一词。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欧洲男人看向苏明安,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请教意味,“现场临时构思一个能让二十人都参与且不出错的故事,难度太高了。时间有限,我们甚至来不及讨论。”

  “我们需要一个简单且扩展性极强的设定。”苏明安说。

  “比如?”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焦急地流下汗水。

  是什么样的故事背景,能让所有人在听不到其他人的故事时,依然保证自己逻辑严谨?什么样的故事允许分块独立叙事,最后却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人们纷纷困惑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双手合缝,给出答案:

  “——无限闯关。”

  人们睁大眼睛。

  “对了!没错!”程序员听懂了,顿时一拍大腿,连连叫好。

  如果是一个无限闯关的故事,只需要前几个人说清楚背景,后面的人就能以完全独立的形式,一人以极其简洁的口吻讲述一个关卡的剧情!最后,再由最后一人进行故事的收尾即可!中间的五十多次接龙,视作五十多个关卡,完全可以做到相互独立!

  而且,就算这二十人中有人文化水平比较低,讲不出逻辑合理的故事也没关系,因为每个人的段落都是独立的。就算有些段落很混乱,后面的段落也不会受到影响。即使只说“主角击败恶龙成为英雄”的通俗关卡,也完全不会出错!

  只要开头和收尾做好,这完完全全可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苏明安解释道:“传统的闯关故事要考虑到主角的成长,我们可以做一点变动。比如,我们构建一个‘金黄森林’的设定。金黄的森林里收藏着所有世界的书页,我们的主角是一位图书管理员,他提着一盏灯进入了这片森林,在无数条小径分叉的道路中一次次走入不同的道路,收集每个道路的书页,并在最后将所有的书页拼成了一本完整的故事书。”

  “基调就定为‘主角在无数分支中寻找唯一的真相’。前三个人仅仅负责讲述这个设定。从第四个人开始,后续的每一个人,都不必接着前一个人继续写,而是讲述主角在任意一个平行世界的任意场景,五花八门,逻辑自洽,相互不冲突。”

  众人听得眼睛亮起,这个办法巧妙地规避了线性叙事的弱点,难度骤降。

  他们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钦佩、感慨、后怕。如果不是他点破陷阱,他们很可能已经兴高采烈地跳进了坑里。

  一个小女孩忍不住想:“怪不得妈妈说过,跟在苏明安后面,任何事情都很轻松……”

  “叮铃铃——”

  铃声响起,主持人打了个哈欠,示意第一轮发言开始。

  苏明安已经定下了基调:这是一位提灯者在无数条小径分叉的金黄色树林里寻找道路的故事。

  因为是小径分叉的花园,不同的可能性一齐存在。每走一次就会轮回到最初,提灯者每一次走过的路都是真的,所以每个玩家即使逻辑互相冲突也合理。因为他们每个人叙述的,仅是提灯者每一次的经历。

  第一位参与者是程序员男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三十秒:“在某一片空域里,藏着一片小径分叉的黄金森林。我是一位图书管理员,今天,我提着一盏灯进入了森林,这是一个关于选择与追寻的故事……”

  果不其然,他说话时,除了第二人,其他十八人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苏明安的猜测是正确的,这是一个陷阱。幸好,他们避开了。

  第二位参与者是一位严肃的中年女性,知性而成熟,她的叙述迅捷而流畅:“我走进了森林,亿万条小径如血管般分叉蔓延。我每次只能选择一条小径前行,走到尽头或迷失时,便会带着当次行走的记忆,回到最初的岔路口,开始下一次轮回……”

  第三人是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她的神情有些空白,说话结结巴巴,还好她只需要重复苏明安说过的设定:“我的每一次行走都是真实的,我,我要寻找的,是一条能让我走出轮回、统合所有经历的……唯一的‘黄金道路’……”

  轮到第四人,是一个小女孩。最困难的“定基调”的部分已经结束,她只需要天马行空地想象:“我随便走了一条路。我看到了嗷呜咆哮的大熊,它好凶,我拿着木棍击败了它,很多小动物感谢我。我带着他们找到了庇护的洞穴,然后,我们生活在了一起。”

  从她开始,所有的叙述者要记住的唯有一条:无论自己讲述的内容有多么扯淡,一定要给出一个完整的结尾。这样“提灯者”才会在下个人的讲述中重头再来,重新选择森林里的道路。

  轮到第五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南亚少年,他大大咧咧说:“我选择了一条坑坑洼洼的路,里面蹲着一头猛虎,它自称守护者,我放下提灯与它激烈搏斗,最后,我胜了,走完了这条路。”

  第六人,是一个神情沧桑的中年男人:“我选择了一条温暖的路,走进一片花海,阳光和煦,微风香甜。我看到了他们——所有我曾失去的面孔。我的父母在野餐,我的友人在嬉戏,没有灾难,没有悲伤,所有人都对我温暖微笑。但我明白,我该离别。我告别了他们,继续前行。”

  人们依次说着各自的想象,“提灯者”在他们的言语中随着走向不同的道路,迎来了不同的未来。

  “我选择了一条荒草萋萋的小路,进入了一座城堡,城堡里的人们如同精致的人偶。我接受了王冠,变成了一条盘踞城堡的巨龙。我能感知每个人偶的思维,随意修改他们的记忆与情感。最后,我的王冠爆裂,我死去了。”

  “我选择了一条宽敞的大路,见到了一棵银色巨树,它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说:‘我请求让这片森林的所有生灵免于被吞噬、被操控、被杀戮。’最后,我成为了那棵树。”

  “我选择了一条窄窄的路,走到了一座被黑雾笼罩的村庄。村民们说我是自古以来第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我用灯光驱散黑雾,保护了他们,他们感激我,奉我为神明。”

  “我选择了一条有寒风的路,我遇到了一位敌人,他十分强大,我竭尽全力战斗,最后同敌人一起燃烧殆尽。人们歌颂我的姓名,为我流下眼泪,而我的脚步将在黄金森林里重生。”

  人们依次说着故事,接续着“提灯者”的一次次人生。他迈步、行走、战斗、死去。他的每一段人生旅途都精彩纷呈。

  “提灯者”幸福生活到了最后、“提灯者”与敌人同归于尽、“提灯者”成为孤独的流亡者、“提灯者”带着全世界陷入美梦、“提灯者”成为了恶龙吞噬了所有人、“提灯者”被同伴背叛杀死、“提灯者”成为了操纵所有人的神明、“提灯者”成为了恶龙的一部分……

  沙哑的、稚嫩的、苍老的、青葱的……由老人、中年人、年轻人与孩子不同的口吻讲述这位主角的传说。不同国度、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玩家们依次想象他的征程、他的故事、他的未来、他漫长而流离的旅程。

  直到三轮过去,苏明安是最后一人。

  他静立片刻,仿佛听到了“提灯者”无数个轮回的回声——决绝地焚尽自我、毅然地孤帆远行、孤独地化为主宰、勇敢地刺破虚妄、平和地回归故乡……

  他仿佛听到笔落到纸上,发出的沙沙声。

  作为最后的总结者,他的发言时间有三分钟,他需要承接所有的逻辑,作一个干脆利落的收尾。

  此时,所有人不再需要接龙,他们恢复了听力,一齐看向苏明安。目光有信赖、佩服、狂热、敬畏……他们相信他一定能给“提灯者”这场颠沛流离的路一个漂亮的结局。

  苏明安思索结束,缓缓开口。

  他的嗓音清朗而柔和,像是“提灯者”本人活过来一般,向着所有人娓娓道来:

  “提灯者站在所有小径的起点之前,所有书页环绕飞舞,合成了一部完整的书。所有的森林、鲜花、轮回、书页、乃至提灯者都汇入书中……”

  “这一刻,提灯者终于明白了,黄金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等待被发现的现成路径。”

  仿佛,这一瞬间,他成为了故事里的那位“提灯者”。

  举起灯笼,向着自己脚下。

  光,从他脚下流淌出来——源于“提灯者”所有轮回的共鸣,如同熔化的黄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所有现存的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每一条小径,无论曾走向幸福、毁灭、孤独、幻梦、主宰、牺牲、背叛、虚无、成神还是死亡——它们原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原来它们都是真实的。”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要让之前走过的所有路……”

  “——成为‘真实’。

  当他话音落地,六十张书页从二十位参与者的身体里飞出,向着他们正前方的巨大空白书籍飞去,如同乳燕归巢。

  随着书页的汇入,足足一栋楼高大的巨型书籍逐渐浮现出了墨字,这是他们二十人接力写出的故事,从他们接龙的第一段,墨字不断快速浮现,直到最后一段,整本书都写满了他们口述的“提灯者”的经历。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当所有的墨字写完,“嘭”地一声,巨大的书籍缓缓合拢,露出空白的封面。

  典籍的封面上,光芒凝聚成字,金光汇聚成书名:

  ……

  ——《提灯者的旅行》

  ……

  书成。

  题定。

  森林并未消失,小径依然分叉。

  提灯者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书籍的扉页光影之中。

  ……

  【检测到《提灯者的旅行》架构完整、逻辑合理、首尾相衔。】

  【恭喜!二十位参与者,合作通过!】

  【第一轮游戏结束。】

  【将在两分钟后为你们发起回归传送。】

  ……

  看到“通过”这个词,众人顿时如释重负,许多人额上已见汗珠。他们齐齐看向苏明安,像是看见了一只大熊猫:

  “太牛了!”

  “多亏了第一玩家!”

  “好厉害,这样就通关了。”

  “我从来没觉得世界游戏这么简单过……这就是大神带飞的感觉吗!什么都不用做,听指挥就躺赢了!”

  一阵掌声响起,小女孩带头鼓掌,其余人愣了愣,立刻加入了鼓掌之中。

  “啪啪啪啪啪——”掌声如雷鸣,如雨坠,人们热烈而感激地看着他。

  原本每一步都需要竭尽全力的故事接龙,在苏明安的安排下,除了最后负责收尾的苏明安,其他人都无比轻松,甚至胡言乱语也无所谓,因为故事的框架无比稳固,就算口嗨“主人公摆烂躺平”的故事也是合理的。

  十几个人围绕着苏明安鼓掌,这架势即使是苏明安也有些扛不住,他抬起头,看向双马尾少女。

  “叁号。”苏明安说。

  少女懒散地垂下目光。

  叁号垂下双腿,松糕鞋一晃一晃:“我家老板在最终的‘魔王城堡’等待你——赢下去吧,第一‘玩家’。”

  “你家老板是‘游戏’之主。”苏明安听出了叁号的重音,自己也以重音回应。

  第一玩家,与游戏之主。看似前者的概念隶属于后者,毕竟“玩家”被“游戏”决定。然而,当前者足够强、走得足够深入,甚至走到后者面前……“玩家”可以支配“游戏”。

  “见你家老板真难。”苏明安道。

  “你偏要选择最难的道路,你可以不必正面对上耀光母神。”叁号道,“加入我们清醒者,包你成为第一继承人,吕神和布丁都远远比不上你,你将成为我家老板最眷顾的人。”

  “……那还是算了,我不喜欢这个用词。”苏明安立刻摆手。

  他到现在都不是清醒者,就说明这么多次轮回,他没有哪怕一次成为了清醒者。这是他绝对不能加入的领域。

  眼看苏明安和叁号在这里“仙家对话”,其他参与者们听得一头雾水,他们总感觉自己误入了英雄决战前的放狠话现场。毕竟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打架前都要放两句狠话。

  这个什么游戏之主,听起来好牛的样子。这就是苏明安要对付的敌人吗?

  “上帝啊……我感觉我正在见证历史!”白人男子心潮澎湃。

  “我的老兄,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见证历史!”程序员男人大笑道。

  “没错!苏明安本身,就是一场行走的历史!”

  “唰!”

  下一刻,时间一到,所有人被传送了回去。

  水果机前,第二轮游戏开始滚动。

  苏明安望着闪烁的灯光。

  “白狼、司鹊……罗瓦莎就像一个沙盒,如今我跳出来以俯瞰的视角回顾,发现有很多色彩不甚真实,就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梦境之主将罗瓦莎选为最后的战场,难道是因为最熟悉吗……”苏明安思索着。

  “叮铃叮铃~”水果机的灯光逐渐定格。



第终章 涉岸篇【44】·【这是你的第二种遗憾:没能遇见的朋友。】

  第一幅画面是飞行棋。第二幅画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雾,让人联想到恐怖游戏。第三幅画面类似小霸王游戏机。

  专业对口,苏明安选择了二。至于一和三,一个太看运气,另一个他不熟悉。

  “唰!”

  ……

  【选择完毕,你的第二轮游戏开始。】

  ……

  下一刻,苏明安出现在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内。

  脚下是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旁边是一张血迹干涸的床,让人联想到白沙天堂的景致。从窗口看去,这是一栋木质小三楼,其他玩家应该分散在木楼的不同处。

  ……

  “叮咚!”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二轮游戏为:恐怖奶奶。】

  【游戏类型:独立类游戏。参与者之间可以合作、可以竞争、可以互不干扰。】

  【游戏人数:10人】

  【游戏介绍:这座木楼存在一位恐怖的老奶奶,她失去了辨认能力,会寻找并杀死看到的所有“孙子”,她对听觉极度敏感,但视觉弱于正常人。你们的体力与能力限定为普通人的水准,你们需要在一小时之内成功逃生。】

  【本楼存在三个逃生出口:大门、后门、地道。】

  【大门逃生方式:找到钥匙后,寻找并开启大门。大门可以被奶奶重新关闭,关闭大门后,她会将钥匙重新藏在她喜爱的位置。】

  【后门逃生方式:找到存放于木楼内的汽车,利用它的电池升起后门的栅栏,启动汽车撞门离开,此方法仅能容纳驾驶位与副驾驶位的两人逃生。】

  【地道开启方式:需集齐三块分散的木板,于地下室修补地道。奶奶可以摧毁修好的地道,需要一块木板再度修复方能通过。】

  【特殊逃生方式:通过搜寻木楼找到“奶奶的日记”等物,拼合出该楼的背景故事,即可通关。】

  【游戏胜利规则:通过任意出口离开木楼,即视为该参与者胜利。一小时后,木楼化为火海,无法逃生。】

  ……

  【每位玩家自带一件特殊道具。】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特殊道具为:地图。】

  ……

  苏明安一时间沉默。

  ……还真是老本行。这是他直播时最擅长的恐怖游戏类型。虽然无论是地图还是逃生方法都大有改变,但他很有经验。

  难道真是梦境之主为了针对他加了料?还是源点的自动机制。

  他翻出了自己的道具——一张建筑结构图,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地图比较简陋,只有每个房间的名字和楼梯的位置。

  恐怖游戏里,最需要的除了武器就是地图。它能确保被鬼追击时,玩家不会走到死路。苏明安速记后,迅速卷起来放进了怀里,这东西比金子还珍贵,试炼进行到这一步,他必须警惕暗中的敌人。

  三种逃生路线里,大门路线只需要一把钥匙,但钥匙可能被奶奶藏在棘手的地方。

  汽车路线的位置可能固定在地下室,启动汽车的动静不会小,但胜在稳定。

  地道路线不确定性太高,需要收集三块不知道在哪里的木板,基本不考虑。

  “咔哒。”

  忽然,天黑了。

  不……是木楼里所有的灯光熄灭了。不是完全的黑暗,仅能看清面前的一小圈距离。

  游戏开始了。

  苏明安脱下鞋子,只穿袜子,减轻脚步声。奶奶的听力极度敏感,而遍地都是吱呀作响的地板。

  在床头柜一个半开的抽屉里,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小物件——一把生锈的十字螺丝刀。他放进口袋,注意到墙角在闪光,原来是一根针。

  他将螺丝刀放进裤子口袋,将针藏进衣袖,摸到门前有一行炭笔小字:

  “它们好像都沾上了血,我不敢再碰了。我一拿起手术刀,就看到那个病人的脸……”极近的距离下,他看清了这行字。

  ……

  【你获得了线索叁:墙壁上的字迹。】

  ……

  这应该是第四种通关路线,拼合出这里的故事背景即可通关。但这种通关方式不确定性太大,苏明安打算试着走一走汽车逃生路线。

  自己居然在世界游戏的最后期间找回了刚进入游戏的紧张与刺激,像是在玩一场真人恐怖游戏,悄无声息地摸到房门边,将耳朵贴在老旧的门板上,屏息凝神。

  门外是走廊,一片死寂。只有房子偶尔传来的木材收缩声。

  他缓缓压下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入些许微光,走廊两侧有几扇类似的房门,都紧闭着。

  就在他准备侧身挤出房门时——

  “咚!”

  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楼下某处传来!在极度寂静的环境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非人般的老妇嗓音,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乖——孙——子——!”

  ……奶奶来了。

  苏明安心头一紧,这意味着有玩家不小心弄出了动静,被奶奶发现了。

  几乎在奶奶声音响起的下一秒,苏明安就听到楼下传来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男性压抑不住的惊恐低呼:“别过来!啊——!”

  “吱嘎——砰!”似乎是撞倒家具和关门的声音。

  然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移动过去!伴随着木头地板的呻吟。

  ……趁现在!

  苏明安滑出房间,沿着走廊一阵奔跑,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阵令人皱眉的刺耳响声响起!

  不过,楼下的噪音更大!一瞬间,整栋楼热闹起来,像是无数锅碗瓢盆同时发声,数个脚步声从不同楼层“咚咚咚”响起,全在奔跑!这默契的脚步声令人啼笑皆非,寂静的木楼瞬间成了热闹的菜市场,敢选这种游戏的人胆子都不小,他们都没有缩在房间里,而是趁这个机会赶紧跑!

  “咚咚咚,咚咚咚!”

  走廊尽头是向下的楼梯,苏明安侧身向下望去,一楼客厅隐约可见,家具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如同蹲伏的怪兽。他听到另一侧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

  ……

  【剩余参与者:9/10】

  ……

  ……直接减员?没有复活机制?

  苏明安迅速下了一层,他意识到了很重要的一点——自己必须要快。伴随着人员减少,难度会越来越高,若是只剩下两人,就几乎无路可逃。

  他可以判断刚才自己在二楼,因为他刚刚看到了向上延伸的楼梯,而这一层的窗外能看到天空。

  他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沿着墙边移动。

  突然,头顶正上方的二楼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家具被推倒,紧接着是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

  “该死!她上来了!快跑!”一个男人的喊声隐约传来。

  几乎同时,苏明安听到脚步声从一楼深处快速逼近——是餐厅方向。奶奶被楼上的动静吸引,正赶往楼梯。

  他立刻闪身躲进客厅一个立柜后面,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餐厅入口。只见一个穿着深色碎花长裙的佝偻身影冲过餐厅门口,手中拖着一把斧头。速度太快,看不清晰,一眨眼就窜了过去。

  等奶奶走后,他听到了自己身边轻轻的呼吸。

  ……这里居然还躲着一个人!

  他侧头,望见一个浅蓝色头发的少女,她戴着满头五彩斑斓的饰品,一对双马尾卷曲着披下,皮肤画着伤口,手臂打着绷带,装束复杂。这般打扮令苏明安都愣了一下。

  他很少在世界游戏看到打扮得这么精致复杂的玩家,大多数玩家都一身战斗服,长袖与长裤方便战斗。他自己也是万年不变的几套简单的服饰,除了大型场合会变一变。没想到有人会穿成这样上战场。

  这种风格很有特色。看起来少女的实力不错,才有余裕这么装扮自己。

  蓝发少女的呼吸有些快,似乎是因为紧张,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她双手交叉放在唇前,意思是:不要说话。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双手的食指与拇指合成长方形,意思是:汽车。

  ……那里是地下室的入口吗。苏明安迅速领会了意思。

  开门一定需要两人及以上的配合,一人操作,另一人利用道具引开老奶奶。自己手上只有地图和螺丝刀,如果蓝发少女有武器就好了。

  正好,蓝发少女做出投掷的手势,意思是她的道具是一颗震爆弹。

  苏明安摸出了地图,递给她。

  蓝发少女惊讶地张开了嘴,显然她也意识到这个道具有多珍贵。她继续比划手势:【那我们合作吧,我们再找一位同伴,就可以去开门。】

  蓝发少女就算有震爆弹,也只能爆发几秒,无法长期周旋老奶奶,他们还需要一个人,和少女配合能够拖延更久。否则,一旦少女出现失误,老奶奶折返,苏明安这边也要出事。

  【你这有什么信息吗?】苏明安比划着。

  蓝发少女挑了挑眉,歪了歪头,貌似没看懂苏明安“张牙舞爪”的手势。

  【你,线索。】苏明安尽可能拆分自己的手势,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房子。

  蓝发少女似乎终于领悟了苏明安的手势,将怀里的一张照片递了出来。

  泛黄的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迈的奶奶,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以及中间的小男孩。三个人的笑容都很幸福。

  ……这个奶奶,应该就是那个恐怖奶奶。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另外两个人又去哪了……

  苏明安思索着。

  ……

  【你获得了线索肆:全家福】

  ……

  【先去看看,途中遇到人,再问问。】蓝发少女指了指地下室入口,腿部抬起,意思是先走。

  二人用手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步步往前挪。

  一路上,苏明安发现少女明显不认识他,世上确实有不认识苏明安的玩家,但比大熊猫还稀少,都是一些完全不关注直播的边缘人物。当然,这也可能与她的性格有关。

  地下室里比一楼更暗,只有微光勾勒出杂物的轮廓。两人分头在黑暗中摸索。

  突然,蓝发少女轻轻拉了一下苏明安的衣角,苏明安怔了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少女侧过了身,原来她的背后有一扇与墙壁同色油漆的小铁门。

  苏明安点头,提着螺丝刀上前,神奇的是,只要螺丝刀凑了上去,眼前就自动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满了门就会开。

  “吱呀——吱呀——”

  铁门时不时发出响声,二人警惕了一阵子,但奶奶似乎被其他玩家吸引了注意力。

  苏明安等进度的时候,少女始终握着爆弹站在他前方好几步,确保就算有敌人冲进来,第一时间看到的也是她。

  “咔嚓”一声,螺丝刀自动断裂,铁门打开了。

  二人小心走入,里面是一个布满设备的监控室。

  墙壁上挂着一排老旧的CRT显示器,只有两三块亮着,显示着木楼内几个区域的模糊影像:一楼客厅、二楼楼梯口、三楼阁楼……地下室的车库画面里,有一辆黑色轿车。看来可以走汽车线路。

  苏明安扫视一圈,发现奶奶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二楼走廊,追赶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拼命奔跑,方向赫然是通往一楼的楼梯。

  如果那个女子被奶奶追着逃进地下室,他们三人将被堵死在这个封闭空间,无路可逃。现在上去,更有可能被堵在楼梯口。

  苏明安看到了旁边一个老旧橱柜,为今之计,他们必须躲进去。

  然而,蓝发少女指了指。苏明安低头才发现,少女的腿部绑着足足七八柄锋利厨具——剔骨刀、砍肉刀、剪刀!

  原来她一直负重这些沉甸甸的刀具走路吗?这么重,居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拿起一把刀,掂了掂:【我来引开那家伙,你去找汽车吧!】

  黑暗下,赤红的眼瞳丝毫没有胆怯与惧怕,仿佛她真的如此自信。

  时间紧迫,楼上的脚步声和奶奶的嘶吼越来越近。必须当机立断,毕竟两人一起躲进柜子太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双杀。他快速点头,示意小心。他看出来她是一个实力不俗的玩家,也许她有自己的溜鬼技巧。

  蓝发少女回以微笑,如同灵猫般闪出监控室。

  苏明安真的很好奇,这样特别的人,自己居然没有在世界论坛上看到过。

  【这是哪个玩家啊?好特别,我不信她榜上无名。】

  【我已经搜遍了榜前玩家的头像,没有她。】

  【联合团和人类自救联盟的信息部已经在全力排查了,想要摸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突然出现的少女、极其默契的配合、毫不激动的模样……这女孩不会是哪个高维派来的内奸吧。】

  【到现在还没有锁定她的身份……真是奇了怪了。】

  【感觉她好酷,居然不是榜前玩家。】

  【太迟了。游戏都快结束了,我们才看到这样一个玩家。果然泱泱人海之中埋没了许多优秀的人。】

  ……

  确认少女走后,苏明安走向车库方向。他很快在杂物的尽头找到了厚重的木门,推开后,空旷的车库内,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一眼就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汽车电池。他迅速搬起电池,打开引擎盖,开始对接线路。

  ……

  【你需要一把“螺丝刀”。】

  ……

  ……看来,螺丝刀是修理器具的硬性条件。

  苏明安只能转身搜索,却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满身鲜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是那个被追赶的女子!监控屏幕太模糊,这一看,苏明安才发现是熟人——维奥莱特!

  望见他的一瞬间,维奥莱特也错愕了一瞬,很快露出微笑:“许久不见……放心吧,我把恐怖奶奶甩开了。”

  车库的隔音很好,维奥莱特跌跌撞撞走近几步,音压得很低。

  苏明安手中一沉,竟然是一把螺丝刀!他抬头,望见她微笑的眼睛。

  “你需要这个,对吧。”她喘息着。

  维奥莱特身上正好有一把螺丝刀,这下节省了大量时间,苏明安扶她坐下,看到她的腹部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对于维奥莱特,苏明安印象很深,她可是唯一一个长期待在霖光身边没有被赶走的人,以一己之力安抚狂躁期的霖光,可见她双商之高。

  “我真……没想到……”维奥莱特捂着肚子,无奈道,“姐姐我在世界游戏纵横了那么久,最后在这种游戏里弱得像小鸡一样。”她笑了一下,侧头看向苏明安,“这算是返璞归真吗?”

  这几轮游戏,让所有玩家都像是回到了刚进入世界游戏的时候,每一步都担心被强敌杀死。

  “别担心,马上就能走。”苏明安说。

  时间紧迫,楼上的追逐声令人心惊肉跳,维奥莱特扶墙站起,协助苏明安精准地连接电池线路。她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完全不像刚刚死里逃生。

  “成了。”几秒钟后,维奥莱特低语,指向车库角落一个控制面板,连接着通往后门的电缆,“启动汽车引擎,应该就能供电。”

  电光一寸寸亮起,苏明安合上盖子,突然——

  “砰。”

  他瞳孔紧缩。

  是一声消音手枪开枪的声音。

  子弹从车库入口的阴影处射来,精准地穿透了维奥莱特的侧腹!

  她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令她撞在冰冷的墙面上,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

  “嗬……嗬……”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阴影里踉跄走出,他穿着沾满污渍的衬衫,眼神浑浊涣散,瞳孔不正常地扩大,脸上是混合恐惧与狂热的扭曲表情。

  ……竟然有人搜到了枪!

  苏明安立刻扶住倒下的维奥莱特,手掌向腰间摸去——

  “别动!”男人瞬间将枪口对准了苏明安,磕磕绊绊道,“都别动!”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误食或注射了楼内的精神药物。

  “啧……这种弱鸡什么东西都往身上试吗?”维奥莱特痛得眉头皱起,咬住嘴唇,“他应该是要抢逃生名额,我们让给他。”

  她很快判断出了如今的形式,对于枪支没必要冒风险,能退就退。

  男人却没有罢休的意思,抬起枪口,喘着粗气,向着维奥莱特径直走去,眼里只剩下扭曲与欲望。

  下一刻,苏明安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男人,顺手将维奥莱特推进了车里。

  “砰!”

  “呃!”男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苏明安脸上,翻涌的怒火与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你……!”男人低吼一声,反手就用枪柄狠狠砸向苏明安头部!苏明安偏头躲开要害,枪柄擦着额角划过。男人紧接着一把抓住苏明安的前襟,凭借体型压制,竟将他重重推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返璞归真。

  苏明安这一瞬间想到了这个词。

  他下意识想动用神力,不过他迅速按捺了下来,这完全不是绝境。

  “砰!”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下巴,金属的咸腥味和硝烟味传来。

  “我看你很不爽了!你……你……!”男人单手持枪死死抵住苏明安,另一只手铁钳般掐住了脖子,扭曲的面孔几乎贴到苏明安脸上。

  “凭什么……啊?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连这种绝境里都有人帮你!”男人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他妈不努力吗?我挣扎到现在,吃了多少苦,杀了多少人!凭什么我就没有你那脑子,没有你那能力,没有人爱上我,没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为我死?!”

  他手上的力道收紧,苏明安的呼吸变得困难,脸颊因为缺氧而涨红,眼眸却异常平静,冷冷地看着上方因嫉妒而完全扭曲的脸。

  “你的失败不是因为没人帮你,而是因为你的行径。”苏明安冷冷道,“你旁边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士,不是供你这类排泄物在失意时幻想的战利品。”

  男人眼睛瞬间通红,嘶吼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几乎要捏碎苏明安的喉骨:“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不,不对……该死的!我要让你尝尝比死亡还痛苦的滋味!”

  体型和力量存在差距,此刻苏明安处于劣势。然而,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他一边激怒男人,一边观察男人的呼吸节奏。

  ……是啊,不一样了。

  即使把自己的身体状态拉回世界游戏开始前,重新变成那个瘦弱的学生……也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月前的自己……可不会这么冷静而熟练地分析。

  男人的精神显然处在崩溃边缘,就在他情绪最激昂的瞬间——

  一根寒针从苏明安垂下的手臂袖口滑出,食指与中指一并,猛地刺入男人的右臂内侧。

  “呃啊——!”

  男人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一股剧烈的酸麻感从肘部直冲手指,右手不受控制地张开。

  “咣当——!”

  手枪随着手指的痉挛松脱,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男人的眼神从疯狂转为惊恐,他立刻试图重新握拳,却发现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完全不听使唤,中指也处于半麻痹状态。

  苏明安刺的部位控制着无名指与小指的精细动作,也是持枪手指的关键神经节点。这是基础的生物知识,感谢阿克托的情感共鸣。

  与此同时——

  “砰!”

  一根钢管突然从背后袭来!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起!

  男人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麻袋般软倒在地,鲜血迅速从脑后渗出。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夹克,红色的短发犹如燃烧的火焰,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划至下颌,面容硬朗而沧桑。男人手里提着染血的钢管,眼神锐利如鹰隼。

  “真不是个东西!恶心!”斯年朝着男人啐了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看向苏明安,伸出手,“没事吧。”

  苏明安撑起身,握住斯年的手。

  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下传来低沉的嗡嗡声,车灯亮起。

  “多谢……来吧,上车。”维奥莱特扶着车门,脸色苍白笑着说。她的手掌刚刚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碎骨刀,现在收了回来。

  苏明安捡起男人的枪:

  “逃生名额只有两个,斯年,维奥莱特,你们走。”



第终章 涉岸篇【45】·“无法饶恕的罪孽。”

  “开什么玩笑?你肯定要跟我们一起走。你上来。”维奥莱特顿时不笑了,脸上的从容也消失了,立刻道。

  “我之前遇到了一个蓝发少女,是她主动帮我引开了奶奶,我才能在这里启动车子。我会带她另想办法逃生,你们先走。”苏明安摆摆手。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仁义道德的时候,你的胜场比什么都重要!”斯年立刻说,“我下去,你和这个重伤的女人一起走。”

  “放心。”苏明安转身,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我的胜场不会丢。”

  明明满身灰尘,他的姿态却无比自信。

  斯年不由得被这种自信震慑了一瞬,突然感到一股羡慕。因为拥有充分的余裕,相信自己具有善良的空间……所以才敢践行这种善良。真是强大的人啊……

  维奥莱特没有多劝,干脆地坐进了驾驶位,她已重伤,最好不成为累赘。

  斯年咬了咬牙,踌躇片刻,“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还是没有上车。

  “维……维奥莱特,你在这里等等,说不定会有别人过来,你就和那个人一起走,我要留下来。”斯年朝维奥莱特说了一句,几步追上了苏明安,“救世主,我跟你一起去找那个蓝发少女,至少要三个人才有把握开另一扇门。加上我,你们人数就够了。”

  苏明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明明想复生爱人春棠,却一次又一次做些“无用功”。明明想逃出去,还是留了下来。

  斯年似乎看出了苏明安的想法,一边走一边道:“保你通关是最重要的,你失败了咱们都得完,我是个现实的人,我得保你活!”

  高大的男人走在前面,率先推开了铁门。

  门推开后,二人皆放缓了脚步,离开地库就没有隔音了,奶奶能听见。

  与此同时,一个小女孩与他们迎面走过,女孩望着他们折返,十分不解,为什么有人会往回走?

  斯年沉默地指了指车库的方向,示意小女孩往那走,可以逃生。

  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感激地合上了手掌,走向了车库。

  斯年望着女孩远去,很想叹一口气,感慨自己有时候是个混蛋,有时候又伟大得感人。没办法,谁叫他们任性的救世主每个都要救呢?

  很快,二人在大厅遇见了蓝发少女,她似乎已经脱困,立刻摆出了手势,比了个“耶”。

  苏明安困惑地眨了眨眼。

  ……哦,原来是“二楼”,不是“耶”。她的意思是,奶奶在二楼追人。

  斯年指了指上面,示意自己去留意奶奶的动向,苏明安与少女去寻找线索。

  蓝发少女笑着比了个“OK”!这回真是“OK”的意思了,而不是“三”。

  斯年上楼了,室内的氛围重新被粘稠的寂静笼罩,苏明安与少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

  【走吧。】少女打着手势。

  苏明安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拐角时,苏明安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眼看就要发出“吱呀”声。蓝发少女却仿佛背后长眼,瞬间回身,脚尖轻轻垫在了木板边缘。

  苏明安有些好奇,少女的身手明显不是普通玩家,即使体力被回调成普通人,一些属于强大玩家的习惯却还在。这样强大的玩家,却又不认识苏明安,真是古怪。

  弹幕始终在围绕着她的身份:

  【看起来不像装的,她面对苏明安完全不激动,应该真的不认识他。】

  【别人说一些活泼的朋友能带来元气和生命力,之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你们都喜欢她吗?只有我感觉她太自来熟了吗,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没分寸感,好讨厌。】

  【我觉得很自然啊,没有冒犯感。】

  ……

  有人喜欢少女的活泼,也有人觉得她太自来熟。

  这时,苏明安抬眼,蓝发少女走了过来。

  她指了指他的右上角。从苏明安的视角看来,她仿佛在指着弹幕的方向!

  ……对了,所有玩家都能看到同一个直播间,所以她也应该看到了弹幕。

  她要干什么?要向那些讨厌她的弹幕竖中指吗?

  他惊愕的视线中,蓝发少女指了指她自己。

  然后,她将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时合拢,四根手指合成了一个心。

  最后,她呲着大牙把这个手指爱心放在了苏明安的视野右上角,宛如给弹幕盖了一个“心形”。

  【我。】——指了指她自己。

  【喜欢。】——比心。

  【你们。】——把爱心放到弹幕上面。

  她手掌停住,维持着这样的手势两三秒,无声笑着,才转身走向黑暗里。

  弹幕似乎卡壳了一瞬,突然有些异样的感动……没想到在这个直播间里,居然真的有人会回应他们……

  就连一直在喷的弹幕都被震惊到,沉默了一会。不过他们可不会善罢甘休,即使收到了善意,也会换个角度继续喷。

  苏明安哑然,摇了摇头,继续搜索。

  ……真特别啊。这世上总有五颜六色的人,确实如此。

  【过来一下。】

  没一会儿,黑暗里,蓝发少女朝苏明安挥了挥手。

  她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耳机,放进苏明安手里。

  ……

  【你获得了道具“聆听耳机”。】

  【佩戴耳机,你可以读懂他人的手语。】

  ……

  他戴上耳机,看见少女开始比手势。

  一瞬间,一阵合成音在苏明安耳边响起,是耳机的功效:

  【你看不明白我的手势。但我能看明白你的手势,所以,耳机你戴吧。】

  苏明安自认为自己的手势犹如鬼爬,没想到少女能读懂大半,理解能力简直非同常人。

  二人走入书房,里面堆满了蒙尘的废弃家具。两人分头搜寻。苏明安在一个翻倒的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小铁盒。

  他用眼神询问少女,是否有开锁工具?

  少女接过铁盒,端详片刻,居然放在嘴边一咬!

  “咯嘣。”

  在苏明安目瞪口呆的视线下,铁盒被咬开了,真是铁板铜牙。

  “咔哒。”

  苏明安打开铁盒,翻找出一些蒙尘的医学期刊、一些泛黄的处方单,和几页实验记录片段。字迹太淡了,看不清楚。

  随后,二人又找到了一些私人物品:一枚褪色的医师徽章、一张年轻男子穿着白大褂意气风发的毕业照,还有一小包用蜡纸包裹的蓝色粉末。

  少女凑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袋蓝色粉末。

  然后,她打起了手势:

  【这是致幻药物。】

  ……你怎么知道?苏明安挑了挑眉。

  阴影中,少女的表情被浓厚的妆容掩盖,但眼神格外认真。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心声让他一怔。

  【我妈妈是精神科医生,专攻青少年心理和这类治疗。我从小就在她的诊所里帮忙整理病例、安抚情绪激动的小病人。】

  【……所以为了帮妈妈整理资料,我会去试着了解他们的一切。】

  她咧开嘴,标志性的呲着牙的笑容又出现了。

  苏明安动作顿了顿,又很快继续翻找。

  ……原来她是“医生”。

  她的活泼不是伪装,而是她本性的自然流露。

  【其实我妆容之下只是一个长雀斑的朴素小孩!(★ω★)一开始是为了理解,后来……】她甩了甩满身彩色的绷带,【我发现这种打扮超——酷的!像调色盘一样自由,可以把心情都挂在身上。悲伤的时候画眼泪妆,开心的时候贴亮片星星,生气的时候在脸上画伤口。我想让人们看到我这样,能联想到生命力而不是其他。】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啦!现在,我们是恐怖游戏的队友!】

  苏明安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口、绷带……

  他无声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

  ……

  【你获得了线索贰:致幻药物】

  【你获得了线索陆:医学期刊与处方单】

  ……

  “哗啦啦……”轻微的翻页声响起。

  苏明安阅读着文字,从医学期刊和处方单可以看出,这家的儿子曾是一位备受赞誉的外科医生,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救人的资格,随后变得颓废,开始研究某种致幻药物。

  信件草稿上充满了“我毁了母亲”、“我害了孩子”、“无法饶恕的罪孽”、“火焰……一切都烧毁了……”等字句。

  ……

  【剩余参与者:5/10】

  ……

  搜查之时,又有玩家死去了。

  二人无声潜出书房,刚进入走廊,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来自一间半掩着门的卧室。

  苏明安警惕地靠近。门缝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轻声抽泣,双手紧紧捂着隆起的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看到了门外的两人,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哀求:“救……救命……帮帮我……”

  是一位怀孕的女士。

  这类玩家在世界游戏属于特殊人群,游戏机制可以调节生理上的痛苦,所以他们平时不会感到异常……结果谁能想到,十轮游戏进行期间,所有人回归普通人的状态。

  “……”苏明安紧皱眉头,他确实没有余力救她了。

  “我……我有枪……救我……我给你们枪……”也许是为了补偿体弱玩家,女人掏出了一把黑亮的手枪。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苏明安朝蓝发少女示意一下,捡起了手枪,把地图抛给孕妇。

  【就在附近房间躲好,不要发出哭声,等门开了,我来带你出去。】苏明安打手势。恐怖奶奶以听觉锁定玩家,只要别再发出这种抽泣声,奶奶就发现不了。

  孕妇连忙点头,露出感激的神情。

  就在这时——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

  是奶奶来了,但孕妇还没躲好!

  苏明安脸色一变,但蓝发少女的动作更快。

  甚至没来得及跟苏明安打招呼,她一个箭步窜出了门,吸引了奶奶的注意力,冲向走廊另一头。她故意踩着脚步声,发出“咚咚”的声响!

  “乖孙子——要去哪儿啊——!”奶奶的声音带着兴奋,立刻追着少女而去。

  就在蓝发少女冲到楼梯口时,她突然回头,空出一只手,对苏明安做出了快速而清晰的手势:【现在人数太少了,必须拼凑背景故事通关!你去找吧。】

  她在通往一楼的楼梯远去,奶奶令人牙酸的嘶吼声紧跟其后。

  苏明安立刻转身,朝着三楼阁楼的方向潜去。

  “咯吱……咯吱……”

  苏明安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佩戴在耳中的“聆听耳机”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一阵合成音传入他的脑海:

  (恐怖奶奶眼睛不好,主要靠听……前面楼梯拐角有碎玻璃,我要小心别踩到发出声音……)

  (奶奶的速度很快……不能直线跑……厨房方向有后门吗?我记得地图显示……不对,后门会很快坍塌……只能周旋……客厅的钟摆可以弄响……)

  (苏明安应该上去了吧……阁楼……那里应该有最后的线索……火灾痕迹……日记……或者……孩子的……)

  苏明安眼神一震。

  这个耳机居然能听到心声?而且……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但她为什么表现得一点也不激动?倒也不是人人看到他都必须激动,但她真的太淡定了,淡定得令人怀疑。

  整栋木楼都有烧焦的痕迹,三楼阁楼是火灾受损最严重的地方,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焦糊味,苏明安在废墟中快速翻找。

  ……

  【你获得了“震爆弹”。】

  【你获得了“螺丝刀”】

  【你获得了“巧克力”。】

  ……

  他一路翻找,重点寻找与火灾相关的物品。在一个漆黑的儿童床下,他发现了一个扭曲变形的铁皮盒子。



第终章 涉岸篇【46】·“好儿子,坏儿子。”

  里面是几本碳化的练习册,一些烧焦的玩具残骸,以及一本焦黑的日记。

  他迅速翻开日记。

  ……

  【李明诚之母,私人日记】

  【记录生活,记录时光,愿家人安康。】

  ……

  ……这是,那位恐怖奶奶的日记吧。

  光看开头,字迹清秀,文风积极,一点也不像那个浑身血迹、皮肤碳化、拎着斧头的怪物。

  苏明安继续阅读。

  ……

  【2023年3月12日,星期日,晴】

  【明诚今天搬回老房子住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他小时候的房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医学书籍一箱箱搬进来。】

  【他沙哑道:“妈,这些书就放阁楼吧。暂时用不上了。”】

  【我点了点头。】

  【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肉酥骨烂,酱汁浓郁。他埋头吃了两碗饭,哽咽着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就这一句话让我差点落泪。我的儿子回家了,这就够了。】

  ……

  【2023年3月18日,星期六,阴】

  【明诚几乎不出门。每天清晨我买菜回来,总能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老槐树发呆。春天的嫩芽已经冒头,他却好像还留在寒冬里。】

  【今天试着让他帮忙择菜。他接过菠菜,眼神飘得很远,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妈,”他突然开口,“我以前的刘主任,今天给我发了条信息。他说有个学术会议想邀请我。我拒绝了。”】

  【“为什么不去听听呢?”我温和地问。】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资格。一个被吊销执照、害死过病人的医生,没资格坐在那里听别人讲如何救人。”】

  【我沉默了很久。】

  ……

  【2023年3月19日,星期日,雨】

  【我开始慢慢了解他正在经历什么。电视新闻里不再有“天才青年医生李明诚”的专题,网络上曾经赞誉的文章充斥着愤怒的指责。他把自己以前的医学书和病历都收进了箱里。有时候对着以前的奖状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重重地叹息。】

  ……

  【2023年3月25日,星期六,雨】

  【凌晨两点,我被阁楼轻微的响动惊醒。】

  【我披衣上楼,推开虚掩的门。明诚坐在地板上,四周散落着旧笔记本和一沓沓文献。台灯光晕昏黄。】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手术记录,是他毕业时导师送的礼物,贴着导师的赠言:“给未来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妈?”他抬起头,脸上有未干的泪痕,慌忙用袖子擦拭,“吵醒你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忽然把额头抵在我肩头,四十二岁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四岁的孩子。】

  【“妈……我只是想救人。那个病例很复杂,我们用了所有常规方法……新药是院里评估过有理论依据的,家属也在苦苦哀求我们……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我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体征消失……我罪大恶极吗?”】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哄小时候做噩梦的他:“孩子,妈不懂你们医学上的事,但妈知道你不是神。你尽力了。”

  【他颤抖地说:“可我们前半辈子学的所有东西沾上了血。我一拿起手术刀,就看到那个病人的脸。协会吊销了我的资格……我不配再行医了。”】

  【“妈,我以后是不是……是不是只能看到死人了?我再也没法救人了……”】

  【“孩子,”我说,“妈不懂医学,但妈教了一辈子书。我记得有个学生很努力,但高考前突然发烧考砸了。他后来对我说:‘老师,我是不是注定失败?’”】

  【明诚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我问他:‘你努力的那些日夜、学到的东西,会因为一场考试就消失吗?’他说不会。我说:‘那么你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注定失败?’他也说不会。”】

  【“明诚,你不是神。医生能治病,但不能战胜所有的死亡。这不是罪,这是人的局限。”】

  【“天地给我们生命,让我们经历劳碌,衰老时给我们安逸,死亡让我们安息。生死是自然的事,医生是在自然过程中尽力施为的人,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一次无可挽回的意外不能抹杀所有,你擅长的从来不仅仅是手术刀,你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去做其他事,或许不是你想走的路,但未必不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我们在阁楼坐到天微亮。离开时,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妈,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回家,愿意让我看见你的伤口。】

  ……

  【2023年4月5日,星期三,多云】

  【今天清明,和明诚一起去给老头子扫墓。】

  【他准备得很仔细,买了老爷子生前喜欢的龙井,还有一束白色的菊花。在墓前,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低声说了很久的话。】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抹眼睛。最后他说:“爸,我会照顾好妈的,你放心。”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说:“妈,我想继续我之前的研究,现在工作没了,我可以安心做了。”】

  【“好。”我说,“需要什么就跟妈说。”】

  ……

  【2023年4月16日,星期日,阳光明媚】

  【今天是个好日子!】

  【上午,出版社寄来了我的新书样刊,名叫《拾穗集·一个语文教师的阅读札记》。我退休后闲来整理旧稿,没想到真能出版。封面素雅,淡淡的米黄底色上飘着几片银杏叶,是我喜欢的风格。】

  【明诚比我还要激动。他捧着书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封面,眼睛亮晶晶的:“妈,真漂亮!序言写得真好……这个版式也好……”】

  【下午他悄悄出门了,回来时提着一个小蛋糕和一束淡紫色的鸢尾花。】

  【“妈,”他郑重地把花递给我,“你真了不起。这些文章几十年后还有人会读。这才是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妈,你一直是我尊敬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会让你被病痛折磨,我会帮你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他郑重地看着我,眼睛里好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某种决心……他要做什么?总之,他终于重新站起来了。】

  【这孩子……这话该是我对他说才对啊。但看着他真心为我高兴的样子,我心里很暖。】

  ……

  【2023年5月12日,星期五,晴】

  【小宝的生日就在下周!明诚已经开始悄悄准备。】

  【今天快递送来了一个大纸箱,明诚神神秘秘地不让我看。等小宝去睡午觉,他才打开——是一套星空投影灯,据说能投出整个银河系。】

  【明诚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说:“小宝上次在科普书上看到,说想去天文馆。现在去不了,我给他造个家里的天文馆。”】

  【整个下午,他都在阁楼调试,我在楼下听着上面传来他哼歌的声音……哎呀,是小时候我哄他睡觉唱的摇篮曲。】

  【傍晚,他兴奋地拉我们上楼,阁楼被布置成了星空。关灯的一瞬间,深蓝色的夜空流淌在整个屋顶上。无数光点明明灭灭,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缓缓旋转。】

  【“哇——”小宝张大了嘴巴,开心地蹦起来,“爸爸!星星!有星星!”】

  【明诚抱起他,讲起故事:“你看,那七颗星星连起来像一座灯塔……有人人靠它找方向……”】

  【小宝听得入神,小手在空中虚抓着。】

  【我悄悄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父子俩依偎在一起,明诚的脸上毫无阴霾,小宝也笑得开心。】

  【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

  【2023年6月18日,星期日,闷热】

  【不知为什么,入夏后关节隐隐作痛,我没太在意,人老了就会这样。】

  【只是,疼痛越来越不讲道理,有时半夜能把我疼醒。】

  【我没告诉明诚。他刚刚有了点精神,整天泡在阁楼里整理以前的学术资料。】

  【我的疼忍忍就过去了。】

  ……

  【2023年7月3日,星期一,雷雨】

  【更疼了。】

  【明诚带我去了医院,得出了一个……很差的结果。】

  【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我絮絮叨叨说着宽慰的话:“人都有这一天,妈活到这岁数够本了……”他却突然把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妈……我救不了你……我连你……都救不了……”】

  ……

  【2023年8月5日,星期六,夜】

  【太疼了,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明诚几乎住在了阁楼,眼睛布满血丝。他端来各种中药汤剂看着我喝下,紧紧盯着我的脸,像在等待一个奇迹。】

  【偶尔,我会看到他对着阁楼的方向发呆,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和看不见的东西争论。】

  ……

  【2023年8月22日,星期二,凌晨】

  【……他给我吃了新的“药”。】

  【浅蓝色的粉末混在水里,有股奇特的甜香。他看着我喝下时,手指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奇迹发生了。】

  【折磨我数月的剧痛迅速退去……轻盈的、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世界变得柔软而明亮。】

  【明诚如释重负:“有效就好……妈,你睡会儿吧。”】

  【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个好觉。】

  ……

  【2023年9月10日,星期日,阴】

  【蓝色粉末成了我的依赖。】

  【疼痛依旧会卷土重来,只有甜甜的粉末能带来解脱,还有五彩斑斓的梦……梦里老头子还活着,明诚还是意气风发的医生,小宝永远那么小。】

  【明诚给我粉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剂量似乎在增加。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他大部分时间都锁在阁楼,身上的化学气味一直在变浓。】

  【有一次,我撞见他对着洗手池干呕,嘴里含糊地念叨:“不对……为什么……副作用……停不下来……”】

  【我想问他,但思维变得有些涣散,注意力很难集中。】

  【算了,孩子有他的难处。】

  ……

  【2023年9月28日,星期四,今天是什么天?】

  【小宝今天哭了。】

  【他偷偷爬上阁楼,想找爸爸玩,却碰翻了一个小纸包。彩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打翻的彩虹糖。他好奇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等我冲上去时,看到明诚正发疯一样掐着小宝的脖子,想让小宝把东西吐出来,小宝吓得脸都紫了,拼命挣扎哭喊。】

  【“他吃了什么!你说啊!”明诚赤红着眼睛对我吼,眼神陌生得可怕。】

  【我愣住,茫然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给的……】

  【明诚猛地松开小宝,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

  【2023年10月——(日期模糊,纸页皱褶,有水渍晕开字迹)】

  【一切都乱了。】

  【我需要粉末,越来越多。疼痛?骨头里爬满虫蚁,血液在沸腾……给我!给我!】

  【……小宝也不对了。他有时呆呆地坐在角落一整天,眼神空洞。有时又会突然尖叫摔东西。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却异常明亮,让我心里发毛。】

  【明诚像个幽灵在房子里游荡。他试图阻止我吃,阻止小宝吃。他看着我时,眼神里全是悔恨和哀求。】

  【“妈,我想让你活,你不能停药,停下就会……”他抽泣着,“副作用……怎么去除这个该死的副作用!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可以……!”】

  【今晚下雨了,雷声滚滚。阁楼传来摔打和压抑的哭声。】

  【我的头要裂开了。那些声音……那些影子……他们都在说话……】

  【老头子在墙里叫我:“秀兰……秀兰……”】

  【明诚在求我:“妈……求你了……”】

  【小宝在哭:“奶奶……我害怕……”】

  【还有彩色粉末的甜香,无处不在。】

  【我该怎么做?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孙子怎么了?】

  ……

  (几页日记字迹狂乱,有大片涂抹和泪渍,有些句子反复写了好几遍)

  ……

  【我的儿子是一个坏儿子。】

  【他让我吃那些粉末,因为他一直缺乏活体实验的对象……只要能研制出这个药粉,许多危重症将被治愈,他将成为英雄,他能重新救人。】

  【我的儿子也是个好儿子。】

  【他让我吃这药,是为了救我,不然我早就死了。我也盼望着他能重新成为医生……如果牺牲者只是我的话,如果他不害别人的话,我愿意成为他的实验品。】

  【阁楼总有焦糊味。明诚在里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整夜不下来。】

  【小宝快要过生日了,我祈祷着,请让我们像去年一样,过一个美好的生日吧……】

  ……

  【最后的清晰记忆?】

  【火。】

  【好大的火。从阁楼烧起来的。】

  【有浓烟,尖叫声,为什么会烧起来?】

  【对了,是明诚不给我吃糖了,他推了我,我撞倒了什么化学药剂,房子烧了起来……】

  【明诚在喊什么?听不清。】

  【小宝……对,小宝呢?】

  【滚开!滚开!!】

  【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有个黑影一直在推我,该死的!不要阻拦我找小宝和明诚!我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给了黑影一刀!哈哈,别想阻拦我救明诚!】

  【有人把我往外拉……力气很大……】

  【是小宝吗?有人把我推出门……还有小宝……他把小宝塞进我怀里……】

  【“妈!带小宝走!!”】

  【他呢?明诚呢?我终于看清了!明诚转身冲回火里了!他要去阁楼!】

  【“我的笔记!我的实验器材!我的粉末!我能改变世界!不——!不要被烧掉!!!”他的声音淹没在火声里,他一头扎进了烈火深处。】

  【外面好冷,下雨了。】

  【房子在燃烧,火光照亮半边天。我终于爬了出来,双手双脚都是血,湿漉漉地倒在雨中抱着小宝。大门被压塌了,我进不去。我呆呆地望着燃烧的阁楼。火焰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楼塌了,明诚再也没有出来。】

  【小宝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不哭不闹,我摇了摇他,他不动了,也不笑了,好多烧伤,没有了呼吸,脸上焦黑得像一滩泥。】

  【我的儿子……】

  【我的孙子……】

  【啊……】

  ……

  (接下来数十页,布满无意义的线条、反复描画的破碎的词语)

  ……

  【明诚……】

  【小宝……】

  【火……】

  【药……】

  【疼……】

  【乖……】

  【家……】

  ……

  【X年X月X日,凌晨】

  【天一直灰的。】

  【明诚不见了,他应该出门了。】

  【他一定在外面忙,在研究,在研究怎么治好我和小宝。】

  【他总会成功的。这次一定。】

  ……

  【X年X月X日,夜】

  【今天?】

  【小宝不乖,不肯吃糖,到处乱跑。】

  【得看着他。治好了,明诚就高兴了。】

  【药粉快没了,但明诚会再做。他留了配方。在阁楼,阁楼……】

  ……

  【X年X月X日,夜】

  【有人来。】

  【今天看到一个人,在栅栏外张望。】

  【他的背影……有点像明诚年轻时。】

  【是明诚回来了?还是小宝?】

  【房子太安静了。需要人气。】

  【我有“糖果”。甜甜的,吃了就不疼了,还会开心。】

  【明诚留下的“糖果”还有很多。】

  【分享给“孙子”们,他们就会留下来吧?】

  【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

  【X年X月X日,夜】

  【他们来了!来了!】

  【不乖!总想跑!】

  【为什么要跑?!奶奶爱你啊!给你糖吃!】

  【不吃糖,身上会很痛,吃了粉末做成的糖,痛痛就飞走了!】

  ……

  【X年X月X日,夜】

  【今天!今天我又见到孙子了!】

  【他一点也不乖!躲着我!还弄出好大的声音!】

  【他病了,才会这么焦躁,别怕,奶奶会治好你……】

  【奶奶有办法!奶奶爱你!奶奶爱你才会管你!】

  【我们一家人曾经那么幸福……】

  【明诚快成功了……快了……他只是太忙了,才会一直不回家,我一直没看到他……】

  【等治好了孙子,我们就能……】

  【就能……】

  ……

  日记在这里终止,最后几页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几乎划破纸背的力度,写着一行癫狂扭曲、大小不一的字:

  ……

  【都别想走乖孙子们奶奶爱你们永远在一起一家人团聚火火火糖果甜明诚回来了吗】

  ……

  “啪嗒。”

  看完日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脚步声。

  苏明安合上日记,嘴唇抿起。

  他无声转头,看到背后的墙壁缝隙里,有一只苍老的眼睛。



第终章 涉岸篇【47】·“不存在的人。”

  ——应该是一种机制,当玩家拼凑出了故事的真相,恐怖奶奶就会瞬间出现在玩家背后。

  与此同时,广播在每一层响起,剩余的五位玩家都听见了广播:

  ……

  【参与者(苏明安)集齐了所有线索。】

  【阁楼的“天台”已开放,剩余玩家可以通过天台逃生。天台不会关闭,通过人数不限。】

  ……

  ——天台!

  天台在走廊另一头,而自己所处的儿童房在走廊死角,中间有极远的距离!

  “咔哒、咔哒、咔哒……”

  整栋木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开关,次第亮起!

  灯亮了!

  苏明安下意识眯起眼。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壁中挤了进来。在错乱的光线下,她的模样比在黑暗中的惊鸿一瞥更加恐怖。

  老人身上的深色碎花长裙被烟熏火燎得破碎,沾满了赤红色的污渍和血迹。裸露的皮肤布满凹凸不平的焦黑色烧伤瘢痕。头发稀疏粘连,手中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尖端滴落着粘稠的暗红液体。

  苏明安已经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真相:

  奶奶的儿子李明诚是一名才华横溢的医生,却因一次医疗事故导致病人死亡,从而身败名裂,他无法原谅自己,避世隐居。

  然而,奶奶不幸罹患绝症。李明诚翻找旧物时,发现了自己早年未完成的一项激进研究——一种能抑制痛觉的神经药物配方。绝望中,他制成药粉给母亲服用,暂时缓解了她的痛苦。他天才般的大脑发现了这种药物能延缓甚至治疗绝症,出于对母亲绝望的爱,他不分昼夜开始了研究。

  但药物的副作用逐渐吞噬了奶奶,她变得健忘易怒。更可怕的是,孙子将彩色药粉当作糖果吃下,导致了不可逆的脑损伤和成瘾。儿子发现自己酿造了一场悲剧,痛苦万分。他同时照顾逐渐疯狂的母亲和日益呆滞的孩子,心力交瘁。

  终于,在一个雷雨之夜,被幻觉控制的奶奶与想要保护她的明诚发生了冲突,导致了火灾……混乱中,存放药物和实验笔记的阁楼被点燃,火光吞噬了房间。

  最后,楼塌了,明诚为了救实验器材而死,奶奶从燃烧的房子里爬出,看到的是孙子冰冷的尸体。悲痛、烧伤与药物彻底击垮了她的神智。她的大脑永久性地停留在了那个夜晚——在她的错乱世界里,儿子仍在研究药剂,孙子还在房子里玩耍。而她必须守护这座房子,等到治好了病,一家人就又能团团圆圆……

  ……

  【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有个黑影一直在推我,该死的!不要阻拦我找小宝和明诚!我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给了黑影一刀!哈哈,别想阻拦我救明诚!】

  【有人把我往外拉……力气很大……】

  【是小宝吗?有人把我推出门……还有小宝……他把小宝塞进我怀里……】

  【“妈!带小宝走!!”】

  ……

  苏明安的手摸到了腰间挂着的手枪。

  畸形的老人在走近。布满烧伤的手指关节满是粗糙的痕迹,另一只手蜷缩着,有长期握笔的痕迹。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一些彩色的小颗粒。

  她张了张嘴,烧毁的声带发出漏风般的音节。

  “回……来……了……”她含糊地念叨,“明诚……不……乖……跑……糖……吃了……就不痛……”

  “砰!!”

  枪声响起,清脆,果决,毫无犹豫。

  苏明安开枪了。

  他冷静地对准了老人的脖颈部位,一枪射出,头颅飞起。

  老人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头颅在地上滚了滚。

  “小宝……天文馆……星空……”破碎的头颅呢喃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

  苏明安毫不犹豫,箭步踏出,手枪只有一发子弹,恐怖奶奶是不死的,只能延缓她追击的速度。

  【这里!】耳机突然响起合成音。

  一缕飘扬的蓝头发滑过门外,少女脸颊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手臂的绷带也松散了,满头的发卡也掉了大半。看来她刚刚与奶奶的周旋并不轻松。

  【这边!】蓝发少女朝着走廊另一端冲去。

  苏明安跑出儿童房,目光却无法从她的侧脸和略显凌乱的蓝色双马尾上移开。

  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仿佛早就知道奶奶会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一个实力强大却装作不认识苏明安的玩家、对关卡机制和背景异常了解、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救援……

  她到底是谁?

  苏明安心里有了猜测。这十轮游戏有梦境之主的插手,祂很可能在里面安插一些人,这可以解释她的奇怪之处。然而,面对苏明安审视的目光,蓝发少女却毫无所觉,仿佛带他离开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背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呼唤:

  “明诚……别走……”

  “七颗星星……连起来像一座灯塔……有人人靠它找方向……”

  “爸爸……星星……有星星……”

  “要去……天文馆……每年……”

  走廊尽头,烧焦的房梁下,老人拖着斧头,一步一步走近。

  苏明安一路狂奔,踩着松散的地板狂飙。

  走廊尽头——灯光下,斯年背着孕妇,头顶是一扇牢牢紧闭的铁门,老旧的电子屏正闪烁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02:59】……【02:58】……

  “他娘的!居然还要三分钟才能开!”斯年忍不住踹了墙壁一脚,看到了奔来的苏明安,连忙示意,“三分钟!需要三分钟!”

  苏明安的思绪转得极快。

  三分钟……绝对不能让恐怖奶奶冲过去,必须守在天台前!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了震爆弹,拧身、扬臂,掷向了走廊中央的木质隔断!

  “趴下!”苏明安大喝一声,自己也向前扑倒。

  【芜湖!】少女却眼睛一亮,仿佛看到爆炸很兴奋,笑着跟他一起卧倒。

  “轰——!!!”

  令人眼睛刺痛的强光炸响!

  “咔嚓——哗啦啦——!!”

  木质隔断连同部分天花板轰然垮塌!砖石、木块、灰尘、电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走廊中段堆起了近一人高的障碍物,烟尘弥漫,木屑乱飞。奶奶的身影已冲至近前,却被突如其来的坍塌阻挡,步伐来不及止住,一头狠狠撞在废墟上。

  “咚!”

  “堵住!”苏明安立刻爬起来,与蓝发少女一起,用肩膀和后背死死抵住还在簌簌掉落的废墟障碍物。障碍物另一侧,传来疯狂而恐怖的撞击声!

  “咚!咚!咚!!”

  老人的撞击沉重无比,仿佛不是人类躯体发出。碎木和砖石被巨力撼动,灰尘不断从缝隙中喷出,嘶吼不断隔着障碍物传来:“开……开门!让我进去!孙子!我的孙子!明诚!明诚!星星,星星,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许变!”

  苏明安和少女抵住障碍物,脚底死死蹬着地面。

  少女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却在笑,她的身体看似纤细,爆发出的力量却极其惊人。

  【02:45】……

  【02:44】……

  二人全力抵住废墟,脊背被尖锐的木头和家具咯得生疼,却死死不动。

  耳机里,苏明安听到了她的笑声。

  【哈哈。】

  ……她笑什么?

  苏明安心中一直很警惕,如果她是坏人,这是最好的袭击机会。

  【太好了。】她偏过头,脸颊的闪粉一亮一亮,【你可以出去了。】

  “咚!咚!咚!!”

  斯年连忙冲过来,与他们一起抵住障碍物。地板吱呀作响,仿佛要被冲碎。

  “……你认识我吗?”苏明安说。

  耳边传来她的心声:【认识啊,你是苏明安。(★ω★)】

  ……原来是认识的啊!

  “那你一直那么淡定……”苏明安说。

  【为啥不淡定◔‸◔?】

  苏明安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很有名,所以每个遇见我的陌生人难免都会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吧。

  【唉……好累!】她脸颊涨红,气喘吁吁,【要是你能使用你的技能就好了,轻松搞定她!】

  苏明安无声点头。

  【比如“雷霆万钧”、“千水万花”,肯定立刻就能击败她。】

  苏明安怔了怔。

  ……他有这种技能吗?

  怎么听上去像是传统法师的技能?

  此时,弹幕仍然在讨论:

  ……

  【信息部还没找到少女的真实身份吗?】

  【谅解一下,世界游戏内的玩家身份不太好统计,没有官方的身份证和档案库,纯凭直播间的一个个镜头收集的,迄今为止收集的信息库都没有少女的信息。】

  【她这么特别的玩家肯定不会寂寂无名的。】

  【她身上的服装和亮片真好看,一开始我还有些反感,觉得她一些行为太自来熟,后来她一直尽力帮忙……就不讨厌她了。】

  【我听说好像找到了……】

  【什么?信息部搜到了吗?她是哪个玩家?什么职业?排多少名?】

  ……

  【02:22】

  【02:21】

  ……

  “咚!咚!咚!”

  脊背不断传来巨力的冲撞,苏明安的目光定格在少女身上,思维不断运转。

  突然,一道亮光猛地闪过他的大脑。

  ……等一下。

  他好像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但这个答案太过惊人,令他有些不敢相信。

  出色的综合表现、她认识他却不感到激动、彼此之间莫名其妙的默契感……

  有没有一种可能……

  心头缓缓流出答案。

  ——她是他的朋友!?

  因为她早就认识他,所以见面也不会感到激动。

  但只有她单方面认识他,他不认识她,这说明……

  苏明安侧头望向她。

  少女眨巴着眼睛,身形在地板的震动中微微颤抖,一双赤红色的眼瞳望向他,星星在她眼底流转,看着他,带着笑容。

  【02:15】……

  【02:14】……

  “呼——”

  思及此处,苏明安突然嗅到了火焰的味道,察觉到了一阵炙热。

  ……火?

  “呼啦——!!!!”

  念头刚在脑海闪过,灼热的橘红色从墙壁与地板缝隙猛地窜了出来!烟雾顺着缝隙紧随其后,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怎么回事!?”斯年连忙后退,心头惊怒交加,“怎么会突然烧起来?一小时还没到呢!”

  规则里说一小时后,木楼会起火。但他们明显没到一小时,这不是自然蔓延的火势,像是助燃剂被点燃。

  “……不是规则,那就是人为。”苏明安冷静道,“除了我们之外,有另外的玩家故意纵火。”

  “故意纵火?有毛病吧!又不是竞争类游戏,是你辛辛苦苦打开了天台通道!”斯年咬牙,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剩下的那两个玩家疯了?损人不利己?”

  白狼说过,有“另几批文明的玩家同台竞技”,所以他们可能想要除掉苏明安这位最强者。用两个“卒子”换苏明安失败或重伤,在更高层面的博弈者眼中完全值得。这样看来,那几批文明的玩家的目标应该不是进入“试炼”,是要阻拦苏明安。

  是梦境之主派过来的吗?

  天花板掉下燃烧的碎块,恐怖奶奶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疯狂。

  “不管怎样,撑住!就一分钟了!”斯年立刻说,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

  这时,少女赤红色的眼眸突然直直看向苏明安,浓烟让她的脸庞有些模糊,眼睛却在火光映照下异常明亮。她眨了眨眼,耳机将合成音送入苏明安耳中:

  【火太大,这个障碍物是不是撑不到门开了?】

  但是,他们无路可走,不抵住这里,奶奶就会瞬间突入。

  忽然,耳畔响起“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他们脚下被火焰舔舐的走廊地板猛地向下凹陷!

  “小心!”斯年大喊。

  塌陷迅猛而彻底,脚下的木板猛地碎裂!

  失重感猛然攫住了苏明安。

  视野天旋地转,燃烧的碎木、火星、灰尘混在一起。在下坠的瞬间,斯年离墙壁凸出的钢筋很近,立刻反应很快抱住了钢筋。

  苏明安也反应极快,他的手猛地伸出,五指在空中收紧——

  他的周围没有借力点。

  脚下一空,手掌却被什么东西握住……

  蓝发少女紧紧握着他,一只手扒着墙壁的凸起,青筋暴露,血丝涨红。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不知何处传来,老旧的燃气管道被引燃,剧烈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狠狠砸在坠落的两人身上!

  少女被气浪推向另一个方向,蓝色的发丝在火光中一闪,被浓烟遮蔽。

  “砰!”

  苏明安重重摔在二楼的杂物堆上,眼前发黑,喉咙腥甜。他立刻爬起来,火焰和浓烟挡住了视线。

  他按住耳机,试图听到她的心声。

  “苏明安!这边!快!”斯年的吼声从侧上方传来,男人强壮有力的身躯跳了下来,一把拽住苏明安手腕。

  苏明安被斯年拽着,望了一眼吞噬一切的烈火。

  少女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即使在最混乱的坠落中、被他握住的瞬间……她也没有惊呼、没有痛哼、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用耳机传递合成音。明明已经不用担心会引来恐怖奶奶了,她还是始终没有说话。她的手语很熟练,她的表情也很灵动……

  她说不了话。

  ——她是个哑巴。

  她的情况应该和北望类似,只不过北望渐渐能够说话,有些人却因为大脑问题或是认知问题,一直无法开口,她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在这样绝境的火海里,一个无法呼救的人看着火光逼近,浓烟窒息,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等一下。”苏明安道。

  “你在等谁?”斯年急道。苏明安已经救了维奥莱特,救了小女孩,救了孕妇,还在救什么?

  “多谢相助,但现在不必管我,你先走!”苏明安毫不犹豫,立刻向火中跑去。他必须要确认她的身份,这非常重要!

  斯年看了眼倒计时,又看了眼一同跌下来的恐怖奶奶,还是选择了相信苏明安,自己冲向了三楼,毕竟孕妇还在那里。

  火焰之中,整栋木楼仿佛变成了一座咆哮的熔炉。高温炙烤着皮肤,空气极其稀薄。

  苏明安数次都想动用神力,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源点可能有规则机制,一旦自己触犯规则,后面的难度会几何倍数递增,就像在世界游戏被针对一样。只能在最后的时候当杀手锏用。

  这不是他大发善心,而是他意识到了少女的真实身份!

  ——她确实是玩家!

  ——她确实是翟星人类玩家!不是来自其他文明的人!也不是什么间谍和坏人!

  ——而且,她确实认识他!

  因为她是……

  【苏……明安……听得到吗?】

  耳机里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背景里的燃烧崩塌声。

  “你在哪?”

  【我在……儿童房……正下方……房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腿被压住了……】

  儿童房正下方,是堆放杂物的房间之一,那里只有一扇小窗,火势一旦封门就是绝地。

  【别过来。】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点,【天台……你去天台!倒计时不多了。你要逃出去!】

  “是第几次?”苏明安说,

  【什么?】她愣住了。

  燃烧的家具和倒塌的墙体让道路变得异常难行,热浪扑面,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

  苏明安想起了最初关于“源点”的系统介绍:

  ……

  【在无数次宇宙轮回之间,此地留存了诸多清醒者的痕迹,也许你将在此挖掘到此前自己留下的足印。】

  ……

  她是……

  ……

  弹幕暴动起来:

  【搜到了!人类自救联盟信息部搜到少女的身份了!】

  【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叫林伊,龙国人,17岁,职业是“油漆爆手”,擅长用油漆瓶和爆爆弹对敌。她平时不开直播,很低调。从别人的零碎录屏来看,她性情冷静,判断精准,综合素质强大,如无意外,她应该会成为一名世界知名的榜前玩家……】

  【应该??】

  【那我们咋不认识她呢?】

  【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不知道在哪看见过她……】

  【既然是有实力的玩家,为什么联合团和人类自救联盟一直搜不到?这群专家到底在找啥?】

  【因为她在第七副本为了救一对玩家母女,被海妖吸食了灵魂,已经死了,灵魂没了,无法复活……所以,联合团一开始都没有往死人的方向搜……】

  【什么?】

  【啊……?】

  ……

  林伊。

  她已经死了。

  ……



第终章 涉岸篇【48】·“哪怕结局无我。”

  “咔哒。”

  苏明安按住耳机。

  他的眼神黯着,瞳孔里光泽剧烈闪动。一股剧烈的冲击感撞入他的心脏。

  “轰——!”

  一根燃烧的房梁砸落,砸在他脚边,汹涌的火浪在耳畔呼啸,灼烈的空气深入肺腑。

  ……

  ……林伊。

  她不是这一次循环的玩家。

  ……

  ——她是某一次宇宙循环里的幻影。

  她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循环时间线里,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战友。

  在某些循环里,作为实力强大的玩家,林伊曾不止一次与众多玩家一样到访过“源点”,因此她在这里留下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迹,这些痕迹构成了她存在此处的幻影。

  但在这一次循环,林伊为了救人而意外牺牲在了第七副本,无法复活,她未来的辉煌征程就此终止。所以……本应该与苏明安相识甚至成为朋友的她,如今没有任何人知晓。

  在刚开始,在一楼的柜子后看见苏明安的第一瞬间,林伊就像一个熟练的队友帮助他,正是因为她认识他。她将自己的信息和震爆弹都拿了出来,一路搜查、整合信息。进入地下室后,她主动去引开老奶奶,让苏明安放心开锁。最后,她甚至把枪让给了苏明安。

  在她存在的那个循环里,他们或许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或许是短暂交汇的同行者。在那个已然湮灭的时间线里,苏明安对她而言,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有血有肉的人。

  但对他——对这个仅拥有“这一次”明确记忆的苏明安而言,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她仅仅是一个在绝望火海中,沉默地伸出援手,又沉默地消失的、谜一样的少女。

  “……可是,我忘了啊。”苏明安喃喃道。

  对于无数次宇宙循环,在第三关之后,他已经对自己做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他不将以前那些循环里的“自己”视作自己,仅认可目前一次循环里的自己。即,只认可自己拥有明确记忆的部分。

  从理性而言,这当然不能称为正确,毕竟过去的自己当然也算自己,只不过是时间跨度长了一些,但每次作出抉择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一切的也都是自己,并不是其他人。

  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完整的人生,其中必然充斥着极致的爱欲、惨痛的失去、不得已的背叛、染血的罪孽……以及无数个像林伊这样曾经鲜活存在的人。他肯定走过一些极端的结局。比如失去自我吞噬过世界,比如成为了恶龙被人类杀死,比如与诺尔同归于尽……

  光是想象浩瀚如星海般的遗忘,就足以感到剧烈的疼痛。

  光是这一次,他的肩头已经重负累累、难以维持。

  为了最高胜率的最终胜利,他必须告知自己……现在只看这一次、只认知自己目前的这一次。就像罗瓦莎的“叙事锚点”,将自我认知的“锚”牢牢钉在这一次循环,现在只认可自己拥有明确记忆、亲身经历、情感共鸣的人生。他将过往无数的循环暂且视为模糊的背景、遗失的史料……

  毕竟,一个人本就是记忆与经历构成的。所有的战友、所有的前后辈、所有的观众、所有的朋友乃至自己都仅以这一次认知他,他就是这般的自己。

  “呼呼……”

  汹涌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

  “林伊!!”苏明安大喊她的名字。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姓名。

  “啪嗒——!”木头伴随着火焰砸下,苏明安用布包起手掌,捡起一根滚烫的钢管,热度烧得他红肿。他举起钢管用力挥舞,挥开阻挡在面前的木片与灰尘。

  按照脑内的地图,他踏过坑洼不平的地板,向着杂物间的方向爬去,浓烟令他呛咳不断,仿佛快要窒息。

  碎石碎木堆积的走廊尽头,他望见了她。

  满头斑斓发卡的少女垂头坐在角落里,左腿被一根木头贯穿,右腿被一块石板压住,裙子上的粉蓝交织的花纹染成了猩红色。

  她的妆容被热气吹花,红的、紫的、蓝的,灰扑扑地涂在她的脸上,隐约能看见浓妆之下一张朴素的面容、看见不再遮住的雀斑。鲜血染红了她繁复的裙装,手臂软软垂着。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镶嵌着星星的赤红色眼瞳依然清澈,映出苏明安狼狈的身影。

  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骤然复燃的火星。随即,她呲了呲牙,大概是想笑。

  【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之前看你表现得那么生分,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都没敢说什么重话。(^∀^●)】

  “还能走吗?”苏明安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神一黯,她的双腿都被限制住,要如何走动。

  【我原来都不准备走了,你来了,那我就努力一下,稍微等我一下。(′▽`)】

  【02:09】

  【02:08】

  “唰!”

  在苏明安惊讶的视线下。

  少女拿出一包粉色的致幻粉末塞进嘴里,正是木楼里明诚的研究之物。

  “你吃这个……”

  【嗯。】少女快速吞下,【不然,我会痛啊。】

  下一刻,她决绝地拿起了绑在腿间的刀刃,一挥!

  被压住的右腿从膝盖断开,露出切割得不太完整的森白骨骼与藕断丝连的血肉。

  【帮我一下。】

  苏明安立刻上前,扶住她。她左腿用力一挣,向前扑去!

  “呼啦……!”

  贯穿左腿的钢筋,随着她的动作而脱落,与之同时,大片鲜血洒了一地,腿部裸露着一个前后贯通的伤口。

  她吸了口气,喊不出半个痛字,苏明安背上了她,往着三楼冲去。

  【原来吃药的感觉是这样!软飘飘的,舒舒服服的,就像飞在彩虹上,真的不痛了!】她费力趴在他背上,【以后我回去可以告诉妈妈这些细节,资料又可以补齐了。】

  【恐怖奶奶在三楼吧,她肯定堵着天台,我们不用压低声音了,你怎么不说话?】

  苏明安没说话。

  也许是为了给他设下心灵陷阱,也许是故意为了让他动摇——苏明安在试炼的第五关游戏里遇见了她,林伊。

  一道已经被他遗忘的幻影。

  甚至,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是幻影。在她眼里,她没有死在第七副本,而是一直活到现在,一起与苏明安参加了这次源点试炼。

  自从明白了宇宙循环的概念……苏明安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他必须坚定自我的认知。

  火势更猛了,苏明安隐约听到了斯年的嘶喊,帮他指引方向。

  【01:54】

  【01:53】

  他灼痛地吸了一口气。浓烟与热浪涌入肺腑。

  【对了,你刚刚问我“第几次”,是什么意思啊?】

  沉默两秒后,苏明安还是决定告知她真相。

  他一边冲破火焰,一边简短地叙述了这一切。林伊在这一次已经死了,她是无数次她来到这里留下的幻影。

  在林伊的角度,她踏入了“源点”,正在与同伴苏明安一起进行第二轮游戏。然而在苏明安的视角,她已经死在了第七副本。

  就算他背着她走上天台……她也是无法出去的。她是一条被困在游戏里的幽魂,使命是为了让苏明安动摇,最后她会消失。

  骤然知晓真相,背后的少女沉默着。

  “轰隆隆——!”

  烈火烧得廊柱倒塌,墙壁倒下,苏明安立刻偏转身形,用力拽住麻绳。楼梯已经烧得支离破碎,只有斯年留下的麻绳悬坠在二楼与三楼连通的破口。

  “你爬绳子,我托你上去!”苏明安喊道。

  这一刻,他才看见她短短的栗发,她朴素的栗色短发在火光中飘摇,原本如星海般闪光璀璨的蓝色双马尾不知去了哪里。

  【假发不方便,我把它卸下来啦。】沉寂了数秒的心声重新响了起来,她仿佛没有听到真相一般,心声依旧活泼。

  她高高抬起了头,双手扒住三楼的钢筋,在苏明安的全力托举之下,仍然不断往下滑。

  断肢仍在滴血,看得令人触目惊心。

  ……

  【01:33】

  【01:32】

  ……

  【01:24】

  【01:23】

  ……

  【不行!】尝试了几秒,林伊察觉自己根本无法爬上去,她的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爬上那么高的地方,而且双腿都难以行动。

  她立刻松开麻绳,示意苏明安去爬,她来托举。

  “我上去后,你就更上不去了!”苏明安抓住麻绳,立刻道。

  【我不上去了!我帮你!】她将他用力托起。

  她仰起头,用尽全力仰着身子,将他高高托起。

  【我是无法走出这场游戏的幽灵。】

  【而你还要出去呢!】

  烈火炽烈飞舞,苏明安竭尽全力攀爬着麻绳,大学生薄弱的体力令这个动作非常费力,极高的温度和大幅消耗的体力更是令他感到困难,他的额角流下汗水,一点点向上蹭……

  “啪嗒。”

  温热的双手,始终托举着他。

  少女一只腿只剩下大腿部分,能看到森白流血的骨头,另一只腿靠在地里斜出的钢筋上,这是唯一的借力点,尖锐生锈的钉子刺入了她的小腿,一瞬间鲜血淋漓,而她仍在拼命借力,托起他。

  她只有一条腿了,唯一的办法是将自己深深刺入钉子里,倚靠钢筋借力。

  【把绳子在手臂上多绕几圈!用膝盖内侧夹住!……往上!别停!】她冷静的心声传来。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苏明安的手臂皮肤,膝盖内侧火辣辣地疼。

  他拽紧麻绳,手掌疼痛,向上爬。

  赤红的烈火飞扬,视野仿佛被鲜血充满,尘土簌簌,楼柱倒塌。

  ……

  【01:08】

  【01:07】

  ……

  终于,手掌磨出火辣辣的血泡后,他喘着气爬上了三楼。这么简单的动作,以往他一个跳跃就能上来,作为普通人却如此困难。

  【走!不必回头!】后面传来她颤抖的心声。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全力冲刺。

  面前,三米之外,恐怖奶奶听到了动静,迅速望来,看到了他,奶奶顿时咧嘴露出一个血淋淋,拎起斧头砍了过来!

  恶风迎面,血腥扑鼻!

  “明诚!明诚!!”老人激动地大喊,“你回来啦,我做了……做了长寿面……”

  她所谓的长寿面,就是一个死去玩家的肠子,盘旋在了一个铁锅里。

  苏明安立刻偏身一闪,拿出了腰间的震爆弹……嗯?怎么是震爆弹?他原本准备拿螺丝刀扔出去。

  他记得自己捡到的震爆弹已经用于炸毁走廊中段,多出来的这个是哪来的?

  没有时间考虑,震爆弹比螺丝刀好太多了,简直是及时雨,他立刻甩了出去!

  “轰!”一声爆响!

  老人发出痛苦地嘶吼,捂着眼睛倒向一边,苏明安踩着即将坍塌的地板,朝着天台冲了过去!

  走廊尽头,小小的光圈宛如隧道的终点,逃生的天台就在彼端!

  ……

  【00:59】

  【00:58】

  ……

  奔跑之中,他还是回了一次头。

  地板的坑洞之下,少女栗发飘扬,在火光中宛如盈着一颗一颗深红色的萤火虫,她的脸上画着几道伤口,手臂的绷带早已烧灼得发黑,一只腿深深没入钢筋,另一只腿血肉模糊……

  她站在飘摇的火光之中……虚无得宛如一道幻影、一片蝴蝶断掉的翅膀。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缓缓抬头。

  卷翘的、长长的蓝睫毛,缓缓抬起——

  咸涩的泪水几乎将她的脸颊打湿,糊掉的一双赤红色眼睛望来。她真实的瞳孔是什么颜色,她厚重妆容之下的脸颊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她所言是一个朴素的孩子……苏明安不会知晓了。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美丽,宛如海市蜃楼的微笑。

  ……

  【00:55】

  【00:54】

  ……

  走廊很长,随处都是破裂的木板与塌陷的地洞,苏明安拾起钢管,狂乱挥舞,暴力向前冲!

  “砰!”“砰!”“砰!”

  火焰烧灼着他的面孔,他重重呼出炙热的空气,气管被烫伤。

  林伊找了个地方休息,她不必再奔跑了,脑中繁杂的思绪简直连成了一块儿。

  苏明安按了按耳机,木楼内的信号很差,她的心声极快地在他耳边流转,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明明即将消失,语气却那么开朗。若非他听力过人,还真听不清:

  ……

  【刚刚我属实被震惊到啦,好几秒没有回话,倒不是难过,而是没想到!】

  【没关系!我们至少现在认识了!】

  ……

  “砰!”“砰!”“砰!”

  迎面是挡在走廊中段的障碍物,已经被恐怖奶奶撞碎了中间的部分,烧焦的冰箱和电视倒在一边,流淌着危险的电光。

  苏明安抱住墙壁凸起的木块,用力荡了过去,火焰燎过他的脸颊,刺得裸露的皮肤一阵生疼。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咳嗽着,向前着。

  耳边,林伊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笑意:

  ……

  【对了,我们忘掉吧!】

  【——我会忘掉那些你想不起来的记忆!毕竟我要是用你记不得的记忆看待你,那就太狡猾啦!我刚刚看了下手表,现在过去了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我会将这短短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在木楼里我们共同经历的这段时间,视作我们的最初记忆!这将是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

  【催眠术,催眠术……吃了药后脑子轻飘飘、晕乎乎的,我要催眠自己,我要忘记……忘记那些你不记得的部分!这样一来,我们就重新认识了。】

  【这一天,这四十三分钟,我初遇了你,我结识了你。】

  【很高兴认识你!苏明安!我是林伊!】

  【我猜测我之所以能遇见你,应该是某些高维想要蛊惑你,想让你产生动摇吧?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要是以后你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感到歉疚。你可以……把我们当作灯塔旁边的一艘艘小船。】

  ……

  “哈……!”苏明安用力挥舞钢管,击碎迎面飞来的木板。

  烈火与他擦肩而过,尖锐的木刺刺进脸颊,带起血肉,他咬牙向前,大步流星。

  灰尘洒了他满脸,他直直地望着走廊尽头发光的天台,仿佛看见了晨曦。浑身疼痛得像在硫酸里泡过一般,火烧火燎,血肉溃烂。

  她被留在了那里,无法行动,说不出话。她注定无法走出这个游戏,理应比他更绝望。

  可她的心声却是积极的、开心的。

  ……

  【只要灯塔一直在那里,永远光辉熠熠。船儿来来去去,有的记得灯塔的方位向你驶去,有的只是匆匆一瞥就绕过了你,有的借助你的光芒扬帆远行……但只要灯塔还在发光,所有船儿都能看见你。】

  【我的这艘船儿也许这次错过了你,下一次,下下次,当我再次航行过这片海域,只要灯塔不倒,我总有机会再次看见那束光,再次靠近,再次成为朋友,不是吗?(′▽`)】

  【这一次我只是意外提前返航了。但灯塔还在无数可能性的海洋里……只要你还在航行,只要你还向着光……我们总会……】

  ……

  “——不会了!!!”

  苏明安奔跑着,由于吸入了太多毒气,他嗓音嘶哑。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会意识到她已经死了,死人是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她理应感到不公,理应哭泣、绝望、歇斯底里,祈求他放弃前进,再来一次——

  火焰在咆哮。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二楼的坑洞之下,林伊仰着脸,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她重新戴上了蓝色假发,蓝发被热浪燎得卷曲。她看不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但她听到了楼上他吼出的声音。

  她已经无法移动了,两只腿失去了知觉,骨骼外露,血肉模糊。

  而她身后,一杆巨大而沉重的廊柱,随着火焰的烧灼而缓缓坍塌,朝着她的方向压来,死亡的阴影渐渐覆盖了她的全部身躯——

  然后。

  她伸出双手。

  宛如弹奏电子钢琴一般,宛如打碟一般,蓝发的哥特少女闭上双眼,微笑着挥舞着手势。

  她的嘴唇轻轻张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没人知道她的声音会是怎样动听。

  唯有呆板、冰冷、机械的合成音,随着她跳舞般的手势,轻轻流入第一玩家的耳朵——

  ……

  【你这一次就会成功吗?】……

  【太好了。】

  【(^O^)】

  ……



第终章 涉岸篇【49】·“在错乱的时间遇见你。”

  “——苏明安!!”

  斯年躲在天台旁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赶来的苏明安。

  烈火之中,奔跑而来的黑发青年,一身烟灰,脸色寂静,眼里涌动着骤然升起的风。他于火中取栗,满身伤痕,快步而来,像一只飞鸟在火焰的囚笼里投下阴影。

  “这里要坍塌了,握住我的手!”斯年背起孕妇,伸出手。

  苏明安高高伸出手,握紧。

  红发的男人一个用力,火焰的囚笼之中,漆黑的“飞鸟”高高跃起,跳过了骤然坍塌的地板。

  男人强壮有力的身躯猛地一个矮身,单臂如同铁钳抱住苏明安的腰腹,又确认脊背的孕妇已经扶稳,下一刻,男人爆发出全部力量奔向出口,同时用脚勾住了已经开始发烫的麻绳!

  “抱住!”斯年怒吼。

  斯年单手抓紧麻绳,双腿快速上滑,仅仅三秒,就登上了天台!

  【00:03】

  【00:02】

  下一刻,天台的门敞开,晨曦的光辉大批大批洒下,刺得三人眼睛刺痛。

  当他们爬上天台的一瞬间——

  “轰隆……哗啦啦——!!!”

  仿佛积攒了所有的破坏力,整栋燃烧的木楼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承重结构彻底崩溃,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向着内部四分五裂地倾倒下去!

  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猛地拔高,将夜空染成骇人的橘红色。

  在木楼彻底坍塌、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十几秒,透过翻卷的火舌和崩塌的缝隙,苏明安的虹膜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画面:

  三楼的走廊上,没能赶到天台下的恐怖奶奶,仰起了头。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她的白发,稀疏粘连的发丝化作跳跃的金色光丝。滚烫的热浪扭曲了布满瘢痕的脸庞,脸上凹凸不平的烧伤痕迹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河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焦黑的襁褓般的物体,另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张边燎得发黄发脆的纸,“医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字样隐约可见。

  火焰吞噬了她的下半身,灼热的痛苦令她剧烈地痉挛。她猛地向前一扑,膝盖在燃烧的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鲜血混着碳化的皮肉。

  她仰着头,对着燃烧的屋顶,对着记忆中早已不在的“儿子”和“孙子”的方向,无声地呢喃。

  五指用力张开,像是要抓住不存在的星光,抓住两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噼噼啪啪——!”

  下一秒,积蓄到极限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兽,轰然炸开!炽热的火舌将她完全吞没,洁白的白大褂瞬间化作翻飞的灰蝶,脆弱的通知书化为飞灰,儿童毛衣和破损的投影灯一同消失在赤红的光海。

  老人伸向虚空的手定格在最后一刻,然后缓缓垂下,被坍塌的燃烧梁柱彻底掩埋。

  火焰彻底淹没了她。

  淹没了哭嚎,淹没了所有残存的故事。

  热浪扑面而来,苏明安被斯年拖着向后急退,远离倒塌的建筑和飞溅的燃烧物。

  他伫立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合着烟灰与汗水,虹膜仿佛仍然残留着火焰中消失的身影。

  ……

  “叮咚!”

  【恭喜您成功逃生!】

  【三分钟后,将为您传送回空间……】

  ……

  “2023年3月12日,儿子回家了……”

  “2023年3月18日,菠菜、学术会议、红烧肉……”

  “2023年4月4日,龙井、白菊花……”

  “2023年4月16日,拾穗集、旧稿、蛋糕、鸢尾花、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2023年5月12日,生日、天文馆、星空灯、七颗星星连起来像灯塔……”

  “2023年5月20日,幸福的一天、长寿面……”

  “……医生能治病,那能治奶奶吗?”

  “能,一定能。”

  “……傻孩子,医生不是神啊……”

  “……秀兰……”

  “……秀兰啊……”

  ……

  苏明安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场走马灯中。

  走马灯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不知什么时候,这条走马灯变得很长、很多,甚至出现了早已被掩埋的部分,人们在灯里走着,笑着与自己挥手。

  “苏明安,苏明安……!”

  有人在喊他。

  面前焦急的红发男人,摇晃着他:“你还好吗?你的伤很重,撑住,不要睡,撑过三分钟,我们就回去了!”

  鲜血滑过脸庞,浑身都是烧伤,他感到很累。

  他几乎想要闭上眼了,但下一刻,他的眼角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抹蓝色。

  他惊骇地睁大眼,望向天台下方,正在倾颓的木楼内,火焰与木楼的缝隙里,她还在那里。

  蓝发的少女被压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下,胸口以下几乎破碎,只露出头颅与双手,鲜血将周围彻底染红,而她的身躯逐渐透明。

  “林伊!”

  火焰依旧在她周围燃烧,她在消散。

  蓝发少女颤了颤,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喘着最后一口气,努力看向上方,隐约看到了缝隙里、站在晨曦之下满身焦灰的苏明安。

  她怔了怔,很快,用尽全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呲牙的笑脸。脸上的亮粉闪烁着,蓝红色的眼线艳丽而亮滑。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用最后的力气,打出了两个手势。

  没有耳机翻译,苏明安这次却看懂了。

  那是很简单的意思:

  ——再见。

  还有,

  ——谢谢。

  “轰——!!!”

  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楼,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轰然倾颓。所有燃烧的木板、家具、回忆、痛苦与执念,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碎,化作冲天的烈焰和遮天蔽日的浓烟灰烬。

  耳机里的电流声彻底消失,变成一片死寂。紧接着,耳机“咔”地一声轻响,最后一丝微光熄灭。

  “唰!”

  下一刻,时间到了,苏明安被传送回了水果机前,所有伤势也被修复了。

  寂静、虚无、沉默的空间内,唯有他的身影。

  他的手掌仍然按在耳机上,迟迟没有放下。

  片刻后,手指才缓缓松开,垂落下来。

  “滴答滴答滴~”面前的水果机发出欢快的响声,催促苏明安进行下一次游戏。鲜红的拉杆自动滑动,浮现出了三个新游戏的画面。

  苏明安缄默片刻,抬起手指,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之戒。

  没有。

  没有“林伊”的新名字出现。

  她甚至不算作真正的生命,她已经死了,所以不会进入这枚挑剔的戒指。

  他举起双手,按在耳机上,要将它缓缓取下……

  “滴。”

  这一刻,却像是接触了某个触发键,一阵“呲啦”声响起。苏明安以为是林伊的某一次调试语音。

  谁知,耳机里响起的,有火焰的声音。

  呼吸变得湿润,苏明安的双手僵在耳机上,他怕手指离开了某个键,这些声音就会消失。

  ……

  【你知道吗?我的道具“心声石”有一个强大的功能,它能在短短一秒之内瞬间收拢一个人全部的想法,并转化为语音。】

  【因为一个人的脑速是瞬息万变的,思维与听到的东西不可能是同步的翻译。使用它的时候,我要注意自己的思维情况,尽量让倾听者能听到完整的、正常语速的语句。】

  【不过,当时间不够的时候……】

  耳机里响起她的笑声。

  【倒是可以使用一下这个功能,在短短数秒之内留下我很多很多的思考,转化为一段语音。】

  【我留下这段语音的时候,木楼正在坍塌。你应该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空间了吧!】

  苏明安扶住耳机,缓缓蹲下。

  他似乎有些累了,以至于无法维持站立,尽管身体的伤势都被修复,却像有些地方被烧着了、烧化了,有些疼,他微微颤抖。

  耳朵也像被什么烧着一样,听见每一个字都会感到麻痒。

  【你听好啦!( ̄▽ ̄)】

  【“我或许无法记起每一次相遇……”】

  【“但我会让这一次的终点,不辜负任何一次可能。”】

  【这是我看过一部动漫里的话,送给你!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知道你的前行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次”的胜利,而是为了不辜负所有曾像你一样在各自循环中泅渡的孤岛——你要抵达的终点,应该是一个能让所有孤岛都获得安宁的彼岸。】

  【你的冷静、你的精准、你的援手、你在火海中的平静、你引领我前行、你对我装束与妆容的尊重……这些特质都属于你。】

  【它们告诉我,在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时间之海上、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游戏里、在群狼环伺的黑暗森林中,曾有这样一座灯塔屹立过……你曾照亮过我。】

  【谢谢你,苏明安!】

  【即使你忘记了我,这不是你的错!(●`∀´●)】

  【无论你选择接纳那些“你”,还是拒绝那些“你”,只要是你“自由意志”得出的想法,那就是正确的。】

  【——因为,只有你本身,可以决定,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只有你本身,才有资格认知你、定义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不过,我该说声抱歉,这短短的四十三分钟里,我有前四十二分钟都以错误的认知看待你。那是你不曾想起的记忆,我却当成了这一次的你。非常抱歉。】

  【幸好,在最后的一分钟五十六秒里,我正确得知了你、初遇了你、相识了你、握住了你的手。】

  【用一句肉麻却确切的话来形容……你是无数在循环中闪耀又熄灭的最崇高的灵魂。】

  【你与无数人共同构成了,这片名为“宇宙”的黑暗森林里生生不息的火焰。】

  【我真诚地这么认为着。】

  【我的脑子晕乎乎的、轻飘飘的,我无法记住每一颗星的名字与轨迹,但我知道火焰的存在,知道是它们带来了光明。】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时代,有人点燃了火,于是世间有了光。】

  【所以,我不为你的遗忘而痛苦,那是非战之罪。我为你的存在而欣喜、雀跃。】

  【因此,我,林伊,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被你遗忘的“我们”:】

  【我只想说……】

  ……

  体内的某种地方在发烫,令人感到难耐的疼痛与苦涩,像是心脏戳破了一个尖尖的小孔,苦涩的液体流了出来。

  满头蓝发凌乱披散,仿佛赤红色的眼瞳一瞬间对上了他。

  如烈火,如扇动翅膀的蝴蝶。

  苏明安不知道,在那一次的循环里,自己与她……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笑着望着他,像是已经这样望过他很久。

  明知道他忘记了她,她却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微笑,不是强颜欢笑,甚至不是释然。那是一个……干净得如同初雪融化,明亮得仿佛穿透了所有火光和阴霾的、纯粹的笑容。朱红色的眼瞳里,泪光尚未散去,她却在笑。

  仿佛那些漫长的、欢快的、低落的、砂砾般的画面,会在这个微笑中缓缓落下来——

  ……

  【我初次相逢的故人,苏明安。】

  【在错乱的时间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O^)】

  ……

  ……

  “叮铃叮铃……”

  “快来选游戏吧!快来选游戏吧!”欢乐的提示声响起。

  苏明安抬起了视线,望向五彩斑斓的屏幕。

  最初死亡的一个玩家、后来死亡的一个玩家、维奥莱特、小女孩、爆头死亡的男人、斯年、苏明安、孕妇、两个纵火的玩家。

  加起来……一共十人。

  从一开始,她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她没有与任何玩家产生交际,除了恐怖奶奶能看见她,其他人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到了最后,斯年也没有与她产生任何互动,一直在对话苏明安。

  她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幽灵”。

  是只有他能交互的“朋友”。

  是已逝之魂跨越循环缝隙投来的一瞥。

  是旧日的战友。

  是昔日循环的残响。

  是错乱时间投下的剪影。

  一个名叫“林伊”的、早已“死”在过去某个第七副本的龙国少女,一个原本在这次循环中根本不存在的人。她陪伴他走过了短暂的一程。

  她最后想说的话,仿佛在火焰的余烬和夜风的呜咽中已然言明……

  ……

  希望你这次胜利。

  哪怕结局没有我。

  哪怕一切定型。

  ……

  “——苏明安!!!”

  突然,苏明安听到一个信号般的呼唤。

  这令他猛然一震,这里是单人空间,不可能有别人,这信号是哪来的?

  ……不是身边的,难道是,外界?

  “我们……在外面……想办法……传递……信息……”

  “坚持……”

  “加油……”

  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



第终章 涉岸篇【50】·【第八大关·神之视界】

  “汪星空!?”苏明安立刻回应。

  不过,外面再没了信息。

  苏明安取下耳机放进背包格子的最后一页,这里放置着许许多多的“遗物”……然后,他看向了水果机。

  不可以犹豫与迷茫。

  不可以遂了敌人的意。

  他驻足片刻,仿佛在调整什么,随后,缓缓伸出了手。

  接下来的第三轮游戏,他参加了一个名为“是玩家就下一百层”的游戏,这是个合作制游戏,二十个玩家彼此互助,在各个平台上跳跃,直到安全抵达最底层。由于其他玩家的大力相助和苏明安的指挥,这一关很顺利地通过。

  第四轮游戏是“抓娃娃机”,利用判断力和反应力操纵铁爪抓娃娃,苏明安依旧顺利通关。

  随后,他来到了第五关。

  灯光在三幅画面中定格,一个是类似切水果的画面,一个是类似忍者跳跃的画面,第三个是一群人坐在椅子上的画面。

  苏明安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三。

  “唰!”

  再度睁眼时,他坐在一张木椅上,身边是另外三位参与者,座椅连成一个圆。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有鸟雀歌唱、溪水潺潺。

  圆圈中央的,是一位女士。女士的漆黑长发流淌至腰际,眼瞳似翡翠般的两泓深潭。黑色长裙从脖颈覆盖到脚踝,高领抵着下颌,裙摆垂落如瀑,让人联想到古老森林幽深的月光。

  “第72312组的十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8号·神之视界。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月光。”黑裙女士淡淡道。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五轮游戏为:神之视界。】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介绍:你将以神明视角回到罗瓦莎的一段时期。你需要通过使用手牌,使你的三项数值不抵达0或100点,否则游戏立刻失败。】

  【请注意,其他人的操作可能会干扰你的三数值,你也可以通过一些操作干扰他人的三数值。】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苏明安怔了怔。

  这是他头一次遇到“竞争类游戏”,需要其他人都失败,他才能获胜。这说明……另外三个人都会死。

  苏明安缓缓移动目光,看向另外三人。他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熟人,因为这意味着……

  “……大哥。”

  一个激动、熟悉、带着微微颤抖的语声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苏明安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重逢本该是喜悦,然而此刻相反。

  他缓缓侧头,看到了坐在身侧的白发青年。青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披散着短发,玄青短褂绣着松鹤。最惹眼的是负在身后的长剑,乌木剑鞘悬坠着一条红色的络子。

  莫言没想到会遇到大哥。

  莫言本在祈祷,千万不要遇见熟人,以免生死相搏,然后,就看见了坐在身侧的黑发青年。

  这一瞬间,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忧虑……仿佛条件反射般烟消云散了。

  短暂的哀伤后,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好了。

  ——有我在,大哥一定能赢。

  看到其他熟人,莫言会悲伤,因为他们必须拼命相争直到决出生死。但看到大哥,他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大哥能赢。

  光是想到这点,就很开心。

  莫言看到了另外两个参赛者——两个人身上都蒙着雾气,遮蔽了容颜与身材,明显是另外几批文明的人。幸好自己排到了大哥。不然大哥很可能要被这两个人死命针对,甚至一打三,现在有了自己就是二打二了。

  那两个雾人也看到了苏明安与莫言,二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明显也互相认识。

  “……”苏明安握紧了拳。

  他有“灵魂摆渡”,所以莫言即使死在这里,也能在新世界复生……前提是自己一定要走到最后,活到新世界的那一天。否则,自己一死就相当于携带着无数等待复生的灵魂一起陨灭。

  而且,一个哲学问题是……那样复生的莫言,还是现在眼前这个莫言吗?

  “你们有一分钟的时间提问,每人可以提一个问题。”黑裙女士起身淡淡道。

  几人对视一眼,第一个灰雾人立刻说:“我想问,是否存在共同获胜或者共同失败的可能性?比如四个人的数值一起掉到了0,一起失败。再比如有人故意拖着关卡不结束,数值始终无法抵达0或者100。”

  这个问题一出来,苏明安就察觉到这是高手。如果有人故意拖着关卡,一直用损人不利己的手法,就像第二轮的两个纵火玩家,难度就会激增。

  公平争胜与故意不想让苏明安赢,难度完全不一样。

  黑裙女士微微摇头:“不存在,你们四个人将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上,一个人的数值降低意味着另一个人数值升高,不存在共同掉底的情况。另外,你问了两个问题,我只回答第一个。”

  另一个明显高了一截的灰雾人道:“那便当成我的问题来回答吧。”

  黑裙女士颔首:“第二个问题也不存在,你们将面对一个极其极端的环境,数值稍有不慎就会极大变动,无法拖很久。”

  此话说完,四人心底有了数。

  “……大哥,不妙啊。”莫言敏锐的嗅觉也感觉到了,这两个灰雾人不简单,应该在其他文明也是顶层的玩家。仅仅两个问题,游戏的基底就大概清楚了。

  苏明安刚想说话,莫言挥了挥拳头:“不过大哥肯定比他们强!大哥比任何人都强!”

  苏明安看向黑裙女士。

  所有人都期待苏明安会问什么。

  “……你是谁?”苏明安问。

  全场俱静。

  其他人还在关注游戏之内,苏明安却直接问及棋盘之外。毕竟,黑裙女士没说只能是游戏之内的问题。苏明安的目光不会放在这些竞争上,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从来都是剑指猫箱之外的高维。

  黑裙女士姿态优雅、沉稳、端庄,让人联想到溪水、森林、月光。

  “抱歉,我不能说。”她说。

  苏明安点了点头,看来她大概率和背后的高维有关系。

  “大哥,我该问她什么问题啊?”莫言道。

  “怎样可以复生试炼里死去的人。”苏明安说。

  莫言立刻问了,黑裙女士却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好了,提问环节结束。”

  莫言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苏明安却不觉得毫无收获。她这次回答的是“我不知道”而不是“我不能说”。如果连她这种层次的都不知道怎么复生,说明确实不存在明面上的办法。

  ……

  【本轮游戏开始。】

  【请四位参与者抽选你们的阵营。】

  ……

  黑裙女士拿出四张卡,递到四人面前。

  苏明安抽了一张,卡面是一位金发少女,貌若仙神,白裙若莲。

  莫言的卡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矮灰雾人的卡是一位粉色长发少女,素裙曳地,眼神淡漠。

  高灰雾人的卡画着一只紫金色的鸟儿,戴着一圈花冠。

  ……

  【抽卡结束。】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初始棋子为:安忒托莉亚。你的阵营立场为:航行中的一亿人类。】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43点(人类对拯救他们的榜前玩家抱有一定的信仰)】

  【善良值:24点(人类相信他们能抵达新的世界,然而漫长而艰苦的生活让他们的感到困苦与绝望)】

  【危险值:71点(资源匮乏,长期找不到落脚的新星球,人类焦虑万分)】

  ……

  【参与者(莫言),你的初始棋子为:清醒者之一。你的阵营立场为:你自己。】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63点(你的一个马甲是某个低等文明的创世神,他们对你极其信仰)】

  【善良值:55点(你虽然干涉其他文明,但以帮助为主,不会肆意妄为,不会伤害)】

  【危险值:52点(由于你站在吕神这一派,你在黑水梦境有一些仇人,他们有可能对你下手)】

  ……

  【参与者(xxx),你的初始棋子为:伊鸠莱尔。你的阵营立场为:创生之镜。】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38点(一颗混沌的星球,生命不多,但他们对你这位守望者的信仰很坚定)】

  【善良值:5点(你的眼里只有文明的利益,完全谈不上善良)】

  【危险值:42点(星球处在原始混沌的时期,一些生命在相互征伐。但你知道,将来这颗星球会迎来一批新的客人,他们会带来机遇或危险)】

  ……

  【参与者(xx),你的初始棋子为:主办方第二席·司鹊。你的阵营立场为:世界游戏。】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13点(你不在乎人们的信仰,不将自己标榜为神明)】

  【善良值:34点(在高维里,也许你算得上最善良的那一批)】

  【危险值:52点(你的实力足够,然而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会在不久后让你抛弃一切,主动坠入深渊)】

  ……

  看到系统提示的这一刻,苏明安立刻明白了这个游戏的竞争方式。

  取“一亿人类离开世界游戏,乘坐小世界逃亡宇宙,寻找新的星球,为后来的十亿人作先锋”这段历史为背景,四位参与者分别站在四个截然不同的立场——翟星的一亿人类先驱、黑水梦境的一位清醒者、创生之镜(以前的罗瓦莎)的守望者、尚未进入罗瓦莎的世界游戏第二席司鹊。

  他们任何一方的行动与操作,都会影响到其他三方。

  其中,一方的消亡与陨灭,甚至可能对其他三方产生毁灭性的协同影响。

  由此,四人保护自己的数值,影响他人的数值,最终达成胜利——其他三方失败,自己一方获胜。

  之前他玩过类似的游戏,但那个《命运模拟器》不是竞争型,更偏向单机游戏,可以无限次循环模拟,可以尝试各种极端操作,只为了最后打出一个完美的结局……

  嗯?等等。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自己的现状。

  莫言立刻紧张地看向苏明安:“大哥,你的牌好像是最弱的。”

  这四个阵营,明显清醒者和司鹊最强,然后是伊鸠莱尔方,最后是人类方。

  “不。”苏明安却一点也不紧张,相反,他认为自己抽中了最好的牌,“这场游戏比的不是实力强弱,而是运营与大局观。当我们都站在神明的立场上操纵自己的阵营,你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莫言挠了挠头:“嗯……自家阵营里最强的人?”

  苏明安摇头,给出了答案:“最重要的是——对自家阵营的了解度。”

  莫言好像明白了什么。

  “刚才主持人说了:【数值稍有不慎就会极大变动,无法拖很久】,这说明失败往往是一瞬间的,变化幅度非常大。”苏明安说,“这符合文明竞争的常理,毁灭往往是非常突然的。可能一次信号,一次暴动……就导致了毁灭性的破坏。”

  “比如,那个抽到司鹊的人,他知道司鹊会在什么时候抛弃一切化身凡人吗?他知道司鹊这种不慕名利的人,该怎么操作才能提升信仰点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操作会导致司鹊突然黑化,善良值爆降到0。”

  “就像操纵‘天国的卑劣者’一样,在不了解这个人的情况下,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偷偷跑路、满盘皆输。”

  “所以,我认为我拿到了最好的牌。虽然阵营实力是最弱的,但只要操作得好……它可以生存相当长时间。”

  苏明安说完,莫言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另外两位灰雾人也在交头接耳,看样子也在讨论相关话题。苏明安侧耳去听,发现一点也听不懂,就像听外国人讲话,没有翻译。

  估计灰雾人听苏明安这边,也是听不懂的火星文。

  “大哥,那我这张牌……”莫言十分忧虑。

  “我们优势很大,你不必担心。”苏明安说。苏明安是所有人里信息最充分的。对于罗瓦莎的许多事情,他的信息掌握度可以堪称“碾压”。

  他知道这段历史的每一个转折,知道安忒托利亚等人是什么样的人……他甚至认识伊鸠莱尔和司鹊,他还亲自进入过黑水梦境,交谈过许多清醒者。他对四个阵营全都非常了解。

  而任意一个榜前玩家……甚至吕树、路这种层次的强大玩家,信息掌握度都远远不及苏明安,他们没有深入了解这段历史,更别提司鹊和黑水梦境阵营,恐怕许多人连黑水梦境是什么都不知道。

  “进入游戏后,我们应该无法实时交流,你想办法接触我的棋子。”苏明安说。

  “嗯嗯……”莫言还不清楚具体怎么操作,只能点头。

  ……

  “游戏开始。”黑裙女士缓缓起身。

  翠竹摇摆,满目闻风。

  她提起裙摆,微微躬身:

  “祝你们旗开得胜……”

  ……



第终章 涉岸篇【51】·【这是你的第三种遗憾:没看过的视角】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漂浮在了一座航行的宇宙航船上空,他进入了情景,以“神”的视角俯瞰着正在漂浮的小世界。

  ……

  【故事背景:2021年,世界游戏进入为期十亿次的轮回,拖延时间。一亿人乘坐名为“罗瓦莎”的小世界奔赴陌生的宇宙,为剩下的十亿人创造生机。后来,他们找到了名为“创生之镜”的斑斓星球,成功融合后,化为了“罗瓦莎·创生之镜”。】

  【然而,由于行动匆匆、资源不够,小世界即使携带一亿人也捉襟见肘,只能化为一艘军事化方舟,每个人仅占据很小的个人空间,饮食按量发放,存在严格的权限ABCD的分级。】

  【许多人只想留在世界游戏,而非冒着巨大风险遁入茫茫宇宙,如今资源匮乏的苦日子远远比不上在世界游戏里吃喝玩乐。徽白等人的行为虽为保护文明存续,却引起了庞大的民怨。】

  【你的初始棋子为“安忒托莉亚”,她将作为你手下的“主角”行动,你可以实时关注她的动向,并操纵她进行一些操作。你的干涉度与你的信仰值相关。】

  【随着你的一些卡牌操作,你可以操纵的棋子会变得越来越多。但请注意,干涉程度越高,意味着变化幅度越大。】

  ……

  之前苏明安玩《命运模拟器》时,可以完完全全操作“小苏”这位主角,但现在只能间接干涉“安忒托利亚”。毕竟安忒托利亚是独立的人。

  按照原有的历史,接下来有三个关键点。

  其一,伊迪丝的实验——人造“神明”。这是苏琉锦的诞生地。

  其二,布莱克、洛克、卡萨迪亚、苏卿四人的外出队登陆了“创生之镜”,遭遇了伊鸠莱尔与世界树,得知了双星融合是世界树的谎言,真相实则是世界树想吞噬一亿人。情急之下,卡萨迪亚融合了世界树的核心,就在他即将被能量撑爆的时候,高维司鹊投资了他,助他成为了高维,成为了新的第三席。

  其三,双星融合的那一刻,方舟之内的一亿人类受到规则影响,集体变为了新的种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这时卡萨迪亚以谎言铸造了耀光母神的概念,让人们信奉这位正神,以此获得信仰稳固秩序。随后,按照与伊鸠莱尔的和平约定,徽白、路德维希、穆长缨、布莱克、冉帛、洛克、茅涟等人跳崖洗去记忆,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那两个灰雾人不求胜利,而是一心要弄死我,就会不计代价来干涉我的三数值,哪怕同归于尽。”苏明安思索,“他们一个阵营是伊鸠莱尔,一个阵营是司鹊……我必须注意两个关键时间点——其一,外出队接触伊鸠莱尔的时间点,倘若卡萨迪亚提前阵亡,我的阵营就会毁灭。其二,司鹊投资卡萨迪亚的时间点。幸好司鹊不是被操纵的,而是被间接干涉的。但要是灰雾人做出了什么操作让司鹊不投资了,我的阵营一样会毁灭。”

  他们并不是附身了司鹊或是安忒托利亚,而是以“神”的视角间接干涉,就像看不见的手。

  以司鹊那种鸟都不鸟人的性格,灰雾人想要干涉他……怕是难度很大。可能百般操作过去了,大懒鸟还是原来的鸟样。

  “等等……看不见的干涉、无法被察觉到的无形大手、暗中将世界导向自己想要看到的方向——我们成了梦境之主了?”苏明安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游戏不就是一款“梦境之主体验器”吗!

  体验一把作为梦境之主都在干什么,体验一把沙盒之外的“神”如何暗中操纵沙盒之内的未来。

  这种视角是极其可怕的……哪怕是安忒托利亚这种人类文明内的巅峰者,也察觉不到有人在干涉她。整个文明就这样不知不觉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苏明安意念一动,自己的灵体从浩瀚无垠的星海中化为一道清风,进入了方舟内部。

  方舟共有一百层,越往下,光芒越黯淡,资源配比越稀少,生活越发粗粝破败。苏明安向更深处飞去,看见了冰冷的金属、裸露的管道、密集的个人房间……

  人们衣着灰暗,面色疲惫,行色匆匆。

  苏明安拉高了视野,以竖直的视角看向方舟内的一百层,从上到下。

  一个个文字泡泡浮现出来:

  【……已经撑不住了,那些哭泣、怨恨、反对……当年我们让世界游戏进入了十亿次的轮回,带出来的这一亿人怨恨我们,为什么要带他们背井离乡……】

  【好累。】

  【今天又吃营养液吗,我真的要吐了……】

  【下层的人们还在挨饿。】

  【历史从不只有光辉灿烂,更多的是沉默的、悲伤的、细微的哭声,然而,所有的悲伤都在一句“他们是伟大的先驱者”之下湮没了。】

  ……

  苏明安的视角很快找到了安忒托利亚,作为最巅峰的掌权者之一,她没有在最高层享乐,此时出现在了低层。

  她的身影在苏明安的感知里和像素小人差不多,金发像素小人拉着小提琴,一些孩子们围绕着她。

  ……

  【你的棋子“安忒托利亚”正在弹奏乐器,安抚孩子们。】

  【你可以使用“卡牌”进行干涉,你每一回合会获得3~7张卡牌,卡牌数量和强度,与你的信仰值相关。】

  【你每个回合最多可以打出1张“行动系”手牌、1张“留置系”卡牌、2张“概念系”卡牌。其中,“概念系”卡牌必须搭配“行动系”卡牌方能使用。】

  【游戏共存在五个回合。】

  【第一回合,请打出你的手牌。】

  ……

  苏明安低头望去,他现在的信仰值是43点,这一回合获得了4张手牌。

  ……

  【“窥探”(留置系):窥探其他三方阵营本回合的操作情况,其他三方操作结束后,你最后进行操作。】

  ……

  【“动作描写·低级”(行动系):此卡牌需要配合概念系卡牌使用,配合打出后,将为任一阵营植入相关概念。由于卡牌为低级,仅能影响平均线之下的生命。】

  ……

  【“集体意识·中级”(行动系):此卡牌需要配合概念系卡牌使用,配合打出后,将为任一阵营植入相关概念。由于卡牌为中级,仅能影响半神及之下的生命。】

  ……

  【“概念:远离”(概念系)】

  ……

  苏明安怔住了。

  ……这和《命运模拟器》根本不一样,完全是新游戏了。

  《命运模拟器》还在用人类能理解的手段干涉世界,比如和一些人对话,安抚他们的情绪;再比如建设一些建筑,推动医疗体系发展;再比如修建一些城墙和堤坝,阻隔战火和水灾……

  而这个游戏,完全用的是高于世界的概念武器。

  集体意识、插入行动、偷换概念……这明显是高维也吃力的事,必须是最强大的那一批高维。

  ——确实是“梦境之主模拟器”。只不过分成了四个视角。苏明安等人不是操纵安忒托利亚、司鹊、清醒者和伊鸠莱尔,而是以梦境之主的“神”之视角,干涉这四个阵营。

  苏明安想了想,打出了“窥探”。

  ……

  【请选择你想要“窥探”的对象。】

  【莫言、灰雾人1、灰雾人2】

  ……

  苏明安决定看看“伊鸠莱尔”阵营的那位作了什么应对,选择了灰雾人1。

  视角一换,他看见粉发少女伊鸠莱尔漠然凝视着混沌初开的大地。

  灰雾人1手中卡牌分别是:“悲剧因素”(概念系)、“动作描写·低级”(行动系)、“交流”(留置系)。由于信仰值只有38点,他只有3张卡牌。

  灰雾人1已经使用了“交流”牌,正在和灰雾人2说话。也许是有了卡牌加成,这回苏明安听懂了他们的语言。

  灰雾人2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你的善良值只有5点,太低了……先把它提上来吧。对方的三数值都比较居中,不太好速杀。”

  “不行,必须先攻。”灰雾人1说,“他阵营的善良值只有24点,说明群体长期处于压抑、困苦、绝望的边缘状态,道德感和同情心在被消磨。一次突如其来的悲剧就很有效果。我会用‘悲剧因素’配合‘动作描写’,目标锁定他阵营的棋子‘安忒托利亚’身边的孩童。”

  “好,那就攻。毕竟我一点也不了解司鹊,我怕一味防守会自己爆掉,必须先攻掌握主动权。”灰雾人2说。

  灰雾人1打出了“动作描写”+“悲剧因素”卡牌,目标定为安忒托莉亚身边的孩童。用不了多久,一场悲剧会发生。

  ……

  【“悲剧因素”已植入。微小叙事锚点偏移。】

  ……

  苏明安看到这一幕,对方确实抓到了要害。在方舟这种极端环境下,任何微小的不幸都可能被放大。

  他的24点善良值和71点危险值都经不起冲击。一旦“善良值”因群体道德崩坏而骤降,或者“危险值”因猜忌冲突而飙升,都可能瞬间导致游戏失败。

  他必须应对。

  手中有“集体意识·中级”和“动作描写·低级”两种行动卡和“概念:远离”一张概念卡。

  虽然卡牌描述比较模糊,苏明安大概看懂了应该怎么使用。行动卡相当于动词,概念卡相当于名词,留置卡则是一些特殊效果的卡牌。

  ——自己是用“集体意识”+“远离”构建集体范围的心理防护,还是用“动作描写”+“远离”精准干预安忒托莉亚身边将要发生悲剧的孩童?

  “集体意识侧重群体,动作描写侧重个人……”苏明安快速思索。

  他没有“抵消”类卡牌,没办法阻止孩童的悲剧发生,唯一的应对措施是引流,让人们不关注这件事,就不会影响到大整体。

  思及此处,他感到无奈,这就是神明的视角,无法在意单个孩童的生死。

  “窥探”卡的效果,是其他三方操作结束后,自己最后进行操作。在自己之后,还有莫言的清醒者阵营和灰雾人2的司鹊阵营没有操作。

  灰雾人2会怎么做?是否会配合攻击?莫言又会如何应对?

  “我再等等他们的操作。”苏明安下了决定。

  另一边,黑水梦境的背景之下。

  “我该怎么做……”莫言看着自己的5张手牌。

  ……

  【“微调叙事锚点”(留置系):让四位参与者的观测都集中在某一片区域或某个棋子身上,无法看到其他区域的情况,导致视野丢失。该卡牌可以反制“窥探”卡。】

  ……

  【“省略”(留置系):打出卡牌后,跳过该回合不影响大局的无意义剧情,只留下重点部分。】

  ……

  【“叙述转换”(行动系):】

  【词汇原意:从上帝视角转为第一人称,以此改变信息深度。】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将从“神”视角换为“人”视角,直接操纵某个棋子进行操作,操作强度与你阵营的善良值相关。】

  ……

  【“视角转换”(留置系):】

  【词汇原意:通过多个角色的视角拼凑同一事件。】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让自家的棋子和其他人的棋子共享一段时期的剧情动向。】

  ……

  【“概念:警惕”(概念系)】

  ……

  “看不懂啊……虽然能看懂字面解释,但连起来一看,脑子就像浆糊……这就是高维的视角吗?我有些不明白……”

  莫言犹豫着怎么用,他的任务是辅助大哥,但直接干涉大哥的阵营似乎不太容易。

  “先看看情况,我不能给大哥添乱。”莫言没有乱用,仅仅使用了“微调叙事锚点”。这张卡的效果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某个区域,导致视野丢失其他部分。他选择了黑水梦境中一片名为“嗔念之渊”的危险区域,那里以混乱和危险著称。

  莫言打出卡牌的瞬间,苏明安、灰雾人1、灰雾人2的视野边缘同时浮现系统提示:

  ……

  【请注意,所有参与者视角将强制聚焦于“黑水梦境·嗔念之渊”,持续本回合剩余时间。你无法观察自身阵营及其他阵营除该区域外的任何情况。】

  ……

  “什么?”灰雾人1和灰雾人2同时一惊。他们的视野瞬间被迫从伊鸠莱尔和司鹊的身边拉远,投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渊之中。

  苏明安也是一怔,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莫言的手笔。莫言在用这种方式,强行中断灰雾人1和灰雾人2针对苏明安阵营的后续操作!

  “微调叙事锚点”的效果是“持续本回合剩余时间”,而苏明安因为“窥探”卡的效果固定为最后操作。这意味着,在灰雾人1和灰雾人2的视野被锁死在嗔念之渊时,苏明安仍然可以进行本回合的最终操作!

  他需要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决定如何应对灰雾人1袭击而来的“悲剧因素”。

  时间有限,苏明安立刻打出了卡牌。



第终章 涉岸篇【52】·“命运的轻易。”

  【苏明安打出了“集体意识·中级”(动作系)+“远离”(概念系)。】

  【目标:方舟内安忒托利亚及周边人群。】

  【概念:强化对秩序的认同,寻求安全感。】

  ……

  苏明安没有选择远离悲剧,而是将这次危机转化为一次对领导者的依赖。

  危险与恐慌有时反而能凝聚信仰,关键在于引导是否正确。

  ……

  【所有人操作完毕。】

  【第一回合开始演算。】

  ……

  方舟内,由于灰雾人1的“悲剧因素”卡牌生效,安忒托利亚身边的一个孩童突然脸色发紫,剧烈咳嗽后晕厥。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满是惊恐。

  “怎么回事?!”

  “是传染病吗?!”

  “医疗!快叫医疗!”

  “离远点!别碰她!”

  安忒托利亚迅速上前检查,指挥闻讯赶来的医疗人员急救。

  骚动中,一些人窃窃私语:

  “是不是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医疗资源那么紧,救她一个要浪费多少?”

  “在这种鬼地方生病,真是晦气……”

  “都怪上层人把我们带出世界游戏,以前我们根本不会生病……”

  然而,另一种声音也随之扩散,仿佛这些想法早就埋藏在他们心底。这是苏明安的“集体意识”卡牌生效了。

  “别瞎猜了!没看见安忒托利亚大人都亲自处理吗?”

  “这时候乱猜有什么用?按规矩来,听指挥!”

  “唉,这孩子可怜,但谁能保证自己不得病?”

  “少说两句吧,专心自己的工作,别添乱就是帮忙了。”

  骚动没有扩散,医疗团队带走了女孩。安忒托利亚安抚了其余孩子,向周围人群简要说明了情况。人群逐渐平复。

  ……

  【你的阵营数值变化:】

  【信仰值:41→ 44(危机处理得当,强化了集体对秩序的认同)】

  【善良值:24→ 22(孩童突发疾病,引发一定忧虑)】

  【危险值:71→ 79(突发状况增加了不安定感)】

  ……

  苏明安点了点头,数值变动在可接受范围内。最重要的是,“悲剧因素”被极大削弱了,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人群比起愤怒与不平,想到的更多是远离与共鸣。

  ……集体无意识。

  ……完全看不见的群体心理暗示。

  这真是……可怕。

  另一边,莫言的视野恢复了。他立刻查看自己的数值:

  ……

  【莫言阵营数值变化:】

  【信仰值:63→ 62(无显著影响)】

  【善良值:55→ 54(无显著影响)】

  【危险值:52→ 75(嗔念之渊的聚焦可能吸引了某些存在的注意,或加剧了该区域的混乱,波及自身)】

  ……

  危险值上升了,但莫言更关心大哥那边的情况。

  ……

  灰雾人1(伊鸠莱尔)看着自己阵营的数值:

  【信仰值:38→ 37】

  【善良值:5→ 5】(无显著影响)

  【危险值:42→ 53(植入的“悲剧因素”遭遇干扰,引发因果涟漪,提升了星球的混沌程度)】

  ……

  “失败了?”灰雾人1喃喃道,“‘悲剧因素’被抵消了大部分。他果然有应对。”

  下一回合,他必须尝试更直接的攻击。

  “不能让他们继续配合下去。”灰雾人2说,“虽然难以直接驱动司鹊,但我可以尝试用‘叙述转换’之类的卡牌,建立他与关键事件的联系。只要逻辑建立,以司鹊的性格,一旦看到有趣的事物,他自己就会行动。”

  ……

  【第二回合开始。】

  ……

  苏明安立刻看向自己的卡牌。

  ……

  【“多线并举”(行动系):】

  【词汇原意:同时推进两条及以上情节线,扩大叙事容量与张力。】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强行连接几条线的逻辑关系,无论是己方还是敌方。】

  ……

  【“蒙太奇”(行动系):】

  【词汇原意:将不同场景、意象快速拼接,通过并置而产生意义。】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迅速呈现几个关键场景的情况,并直接跳过这些场景的时间,直接拼出一个最后的逻辑结果,中止其他人在这个事件结束前的任何操作。】

  ……

  【“插叙”(行动系):】

  【词汇原意:插入情节。】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可以干涉已有的棋子,插入一段剧情。】

  ……

  【“概念:好奇”(概念系)】

  ……

  苏明安看向第一张牌的“强行连接几条线的逻辑关系”。

  他推测,效果应该类似这样:莫言的清醒者正在与其他清醒者交流,本来与人类这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苏明安这张打出卡牌后,多线并举,莫言那边的清醒者们就会开始关注人类这边的情况,并能通过他们本来就有的道具——镜子,作出一些干涉操作。

  通过这种方式,连接了本该互不交涉的几条线。

  ……

  【灰雾人1使用了“无限制交锋”(留置系)。】

  【本回合,卡牌为实时交锋,不再一并结算。且所有参与者能看到彼此用牌方式。】

  ……

  一瞬间,苏明安停止思绪,没时间思考了,这张牌打出来就意味着对方要速攻了!实时交锋,就是要让人目不暇接。

  ……

  【灰雾人2打出了“叙述转换”。】

  【目标:司鹊。】

  【链接建立中……】

  ……

  灰雾人2决定与司鹊建立意识链接。这是他了解司鹊的唯一机会。由于对司鹊性格的极为不了解,这种强行链接充满了风险。

  ……

  【苏明安打出“多线并举”。】

  【连接线路:】

  【线A(方舟-外出队):外出队成员在出发前正在接受安全教育。】

  【线B(创生之镜-世界树):伊鸠莱尔与世界树察觉到了一座方舟正在靠近。】

  【线C(黑水梦境-清醒者):清醒者开始对人类感到好奇,他们的目光投向了这场浩浩荡荡的迁徙。】

  【线D(世界游戏-司鹊):司鹊察觉到了这场迁徙,祂投来了感兴趣的注视。】

  【你打出了“多线并举”。四条叙事线相互链接。】

  【从现在开始,“清醒者”阵营可以干涉你阵营的行动。】

  ……

  莫言那边可以正式协助自己了!

  苏明安操作的同时,灰雾人1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

  ……

  【灰雾人1打出“动作描写·中级”与“概念:恐惧”。】

  【目标:飞船成员之一,卡萨迪亚。】

  【植入动作:卡萨迪亚感到一阵强烈心悸与幻听,仿佛听到遥远星域传来了充满诱惑与毁灭的絮语。】

  ……

  紧接着,灰雾人1打出了一张新牌“意识流”!

  ……

  【“意识流”(留置系):】

  【词汇原意:呈现人物连绵不断的内心活动、思绪与感官印象。】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需要指定一个目标阵营或棋子,暂时扭曲目标感知中的意识焦点。】

  ……

  【灰雾人1打出了“意识流”】

  【目标:正在操作“叙述转换”的灰雾人2。】

  ……

  这是一个精妙的组合拳。

  灰雾人1对于卡萨迪亚的“动作描写”,引发卡萨迪亚的精神压力。卡萨迪亚是苏明安阵营最关键的人物,一旦他提前死亡,苏明安阵营就等同于毁灭。

  ——灰雾人要让卡萨迪亚对未来感到恐惧,从而不敢冲向世界树,甚至退出外出队!

  而灰雾人1的第二张牌,使灰雾人2陷入意识混淆。这看似是攻击队友,实则是一种掩护。因为灰雾人2对司鹊了解不足,强行链接极易出错,用“意识流”干扰灰雾人2,反而降低了被司鹊立刻警觉并排斥的概率。

  当然,这极其冒险,建立在两人高度默契和信任之上。

  灰雾人2浑身一震,思维瞬间被拉入自身感知的漩涡。他努力维持着“叙述转换”的操作,犹如一股杂乱的信息冲击波涌向了司鹊。

  莫言见状,虽然不明白灰雾人1的复杂意图,但他知道必须保护大哥!

  ……

  【“不可靠叙事”(行动系):】

  【词汇原意:述者因知识有限、有偏见或撒谎,使讲述与真相存在差距,制造悬疑与深度。】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将隐藏某些棋子的操作,令其他人无法窥探与干涉。】

  ……

  【莫言打出了“不可靠叙事”。】

  【目标:苏明安。】

  ……

  现在,轮到苏明安应对灰雾人1的攻击了,自己手中还有“蒙太奇”、“插叙”和“概念:好奇”。

  “蒙太奇”可以跳过事件,但跳过的是几个关键场景,对“卡萨迪亚的持续性的心悸幻听状态”效果未必好。

  苏明安思索片刻,打出卡牌。

  ……

  【苏明安打出了“插叙”+“概念:好奇”。】

  【目标:卡萨迪亚】

  ……

  苏明安设定了“插叙”内容:在卡萨迪亚因幻听心悸而短暂失神时,插入一段童年时期的记忆闪回,是卡萨迪亚某次克服巨大恐惧的经历。配合“概念:好奇”,可以将这次幻听心悸在卡萨迪亚的潜意识中,转化为对未知星球的好奇与探索欲。

  ……真恐怖啊。

  做出这些操作的时候,苏明安始终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而像是看见了一片苍白的平原。

  他无法想象世界已经被这些看不见的力量支配了多久。

  原来操纵命运,这么“轻易”。

  而且,这是他不得不去做的——不得不去操纵卡萨迪亚的意识、植入记忆、混淆因果、改变意识,像操纵一个提线傀儡。只为了让历史导向“正确”的方向。

  与此同时,高维层面。

  被“叙述转换”、“多线并举”和“意识流”状态共同影响的司鹊,慵懒地抬了抬眼皮。

  祂感觉到了一些杂音,察觉到了一段低维文明逃亡的悲壮故事(多线并举线A)、一颗星球的呼唤(多线并举线B)、一些暗中的眼睛(多线并举线C),与一股试图呼唤祂的意识(叙述转换)。

  换作平时,祂会因这种粗鲁的探查而不悦。但此刻,或许是心情不错,祂感到了轻微的有趣。

  祂的目光朝着这一切操作的核心人物——卡萨迪亚,轻轻瞥了一眼。

  仅是如此,祂收回了视线,没有其他的动作。

  ……

  【第二回合操作完毕。】

  ……

  【苏明安阵营:】

  【卡萨迪亚经历短暂心悸幻听后,因“插叙”的记忆锚定和“好奇”的概念,迅速稳定了心神,将不适与恐慌感部分归结为对即将抵达未知星球的紧张与期待,没有选择逃跑。】

  【信仰值:44→72(多线并举,强化了方舟对探索的认同)】

  【善良值:22→21】

  【危险值:79→61】

  ……

  【莫言阵营:】

  【因“不可靠叙事”效果,棋子行动隐蔽,数值基本不变。】

  ……

  【灰雾人1阵营:】

  【信仰值:37→22(连续干涉外界,引发创生之镜的混沌,动摇本土信仰)】

  【危险值:45→58】

  【善良值:5→22(救治队友带来因果反应)】

  ……

  【灰雾人2阵营:】

  【“叙述转换”操作被“意识流”严重干扰,阴差阳错之下使司鹊产生了一丝潜在关注。】

  【信仰值:13→44】

  【危险值:52→97!(祂发现你了)】

  【善良值:34→33】

  ……

  【第三回合即将开始。】

  ……

  灰雾人2脸色一白。

  他知道,是自己的决策做错了,他不该试图接触司鹊……那张牌打错了,第二席司鹊发现了他,并且感到了不满。

  危险值飙升,他像是瞬间踩在了悬崖边上。

  ……

  【检测到有人的数值逼近临界线,这一回合起,将进入“斩杀时间”。】

  【从目前开始,卡牌为实时交锋,且所有参与者能看到彼此用牌方式。】

  【参与者可以互相交流,不再彼此遮蔽。】

  ……

  一瞬间,四道身影看见了彼此。

  “……大哥!”莫言紧张地看向苏明安。

  “做得很好。”苏明安点头。莫言的这几波操作确实都很棒,无可挑剔。

  莫言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看起来完全不害怕,反而眼神闪闪发亮。

  “对面的。”突然,灰雾人2出声。

  “嗯?”苏明安抬头。他发现自己现在能听懂这群人说话了,应该是“斩杀时间”带来的。



第终章 涉岸篇【53】·“‘神’的游戏。”

  “要什么办法你们才能让出这份胜利?”灰雾人2说。

  “抱歉,我有必须要赢的理由。”苏明安毫不犹豫说。

  “是吗。”灰雾人2点点头,“我们也是。”

  “你快死了。”苏明安指出,灰雾人2高达97点的危险值,差一点就会过界限,下一回合,苏明安与莫言必然会追着这个数值穷追猛打,势必斩杀对方。

  “我知道。”灰雾人2说。

  “你有机会活,97点危险值虽然很高,但能降下来。”苏明安说。他这一句当然不是好心,而是为了激起对方的求活心。只要灰雾人2想活,就必须采取防守性行动,处于被动。灰雾人1为了救队友,也必须放缓进攻的态势。

  然而,灰雾人2却耸了耸肩,平静地道:“无所谓,我将化为刺向你们最锋利的矛。”

  他知道自己这个数值就算苟活下去,也只会拖慢同伴的进度,所以,他将化作最锋利的进攻手,做出极其疯狂的操作,死也要拖敌人下水!

  数值高是一把双刃剑,即使自己有了死亡的风险,但极高的数值就代表自家阵营处于一种极端的状态,能为其他三个阵营带来恐怖的动荡!正如黑裙女士之前所说,一个阵营的毁灭——将带来一场恐怖的连锁反应。

  不要命的敌人,往往是最恐怖的。

  灰雾人的决绝让苏明安有了略微的动容。

  再度开口时,苏明安轻声道:

  “你们为什么要赢?”

  是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你们与我们一样,赌上性命、赌上未来?

  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但又变成了听不懂的火星文,大概是屏蔽了。

  ……好吧。

  那就胜负见真章吧。

  文明之争无关对错,这个道理苏明安在废墟世界就已明白,无论对方是什么原因,都无法影响自己的决心。

  “大哥,加油!”莫言小声说。

  “嗯。”苏明安点头。

  ……

  【卡牌已抽取完毕。】

  ……

  苏明安立刻看向手牌。

  这是最关键的一回合,他需要转守为攻,借助灰雾人2危险值极高的这个机会,击杀灰雾人2。

  一个人在濒死的情况下是最恐怖的。可以想象,这一回合,灰雾人2会做出极其疯狂的操作。

  ……

  【“生死一线”(留置系):仅在目标单位处于“濒死”时可用。打出后,将强行延续该单位的存在状态,并使关联阵营的一项数值发生极端反转(最高升至95或降至5)。使用后,本回合你无法进行其他任何操作。】

  ……

  【“悲剧的净化”(行动系):】

  【词汇原意:通过角色的苦难与牺牲达成情感的升华与意义的凸显。】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指定一场“悲剧”,将负面影响转化为对特定目标的信仰。】

  ……

  【“上帝视角”(留置系):暂时获取目标区域或目标棋子未来短暂时间的预览,但预览结果可能因其他干涉而改变。】

  ……

  【“降格”(行动系):】

  【词汇原意:将崇高抽象之物拉低到平庸现实层面。】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可暂时削弱某个“概念系”卡牌的效果,或降低某个棋子的位格与影响力。】

  ……

  【“概念:信任”(概念系)】

  ……

  将宇宙的一切解构为一张张卡牌,是一种有趣又令人胆寒的体验。站在宛若“上帝”的视角上,以纯粹的好胜心看待世间的一切……

  操纵人心、改变集体潜意识、植入心理暗示、操纵熟悉的故友、颠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做出这么多恐怖的事,只是为了赢下这场游戏。

  ——哪怕抛却人性、操纵一切也在所不惜。

  苏明安看牌的时候,突然有些恍然,难道这就是“梦境之主”……“游戏之主”的心态吗?因为某种原因,祂将宇宙看作一场必须要赢的游戏。

  现在,双方谁输谁赢,重点就在——卡萨迪亚的生死。

  灰雾人1一定会不惜一切斩杀卡萨迪亚。灰雾人2虽然自身难保,但也会不要命地全力协助。

  生死时速。

  ……

  【第三回合开始。】

  ……

  一瞬间,几乎同步——

  ……

  “叮咚!”“叮咚”“叮咚”……一连串操作声响起!

  ……

  【灰雾人1(伊鸠莱尔阵营)打出“动作描写·高级”+“概念:虚构”】

  【植入动作:伊鸠莱尔动用守望者权限与星球本源之力,对卡萨迪亚发动即死性斩杀!】

  【理由:她预感到了卡萨迪亚的危险性(此为虚假概念,由卡牌编织)。】

  ……

  灰雾人1要强行改变历史关键节点,让伊鸠莱尔从“旁观者”直接变为“斩杀者”!

  ……

  【灰雾人1(伊鸠莱尔阵营)打出“概念:必然”(概念系)。】

  【概念效果:强化此次斩杀行动的因果必然性。】

  ……

  【(灰雾人1)阵营变动:】

  【信仰值:22→2(强行驱动星球本源与守望者执行杀戮,消耗巨大,动摇信仰)】

  【危险值:58→90(星球力量被强行调动用于攻击,内部混沌)】

  【善良值:22→3】

  ……

  “叮咚!”

  ……

  【莫言(清醒者阵营)打出“叙述转换”(行动系)!】

  【目标:己方棋子(油彩衬衣青年清醒者·洛克克)】

  【效果:莫言意识直接降临该清醒者。】

  ……

  【莫言(清醒者阵营)打出“概念:牺牲”(概念系)!】

  【概念效果:强化被操控棋子(洛克克)行动力,阻止棋子(伊鸠莱尔)斩杀卡萨迪亚!】

  ……

  【(莫言)阵营数值变动:】

  【信仰值:62→33】

  【善良值:54→82(忤逆规则,干涉他人行动,保护人类卡萨迪亚)】

  【危险值:55→95(你被祂发现了!)】

  ……

  莫言用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自取代清醒者去保护卡萨迪亚。哪怕忤逆清醒者的规则,也要下去帮忙。

  清醒者的所有手段都是间接干预,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无法有效保护被伊鸠莱尔突然刺杀的卡萨迪亚。所以莫言果断赶在苏明安出手之前,直接亲自下场保护,替卡萨迪亚一介人类扛刀!

  一位清醒者降临,朝着伊鸠莱尔的必杀之刃冲去!

  另一边,灰雾人2动了,正如他所说“我将化为刺向你们最锋利的矛”,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操作,反而将自身97点的危险值化作了引爆的燃料。

  ……

  【灰雾人2(司鹊阵营)打出“狂想曲”(行动系)!】

  【目标:司鹊】

  【效果:污名化卡萨迪亚在感知中的形象,引发司鹊的厌恶。】

  【灰雾人2阵营危险值:97→ 99!(此举近乎直接挑衅高维的判断,反噬加剧!)】

  【信仰值:44→ 8(扭曲高维感知,信仰根基崩溃)】

  ……

  灰雾人2紧接着打出了第二张牌。

  ……

  【灰雾人2(司鹊阵营)打出“存在献祭”(留置系)!】

  【目标:自身阵营的信仰值】

  【效果:主动将自身阵营残存的信仰值作为祭品献祭,换取一次“概念污染”。使用后,阵营的数值将大幅衰减。】

  【指定目标:卡萨迪亚】

  【灰雾人2阵营危险值:99→ 100!(祂感到愤怒)】

  【信仰值:8→ 0(存在性献祭,信仰归零)】

  ……

  【灰雾人2将在本回合结束后出局。】

  ……

  疯狂!

  苏明安仿佛看到了这片虚假的星海之中,对面之人燃烧的疯狂的火焰。

  对方确实在上一回合做错了一个决策,但这一回合,这种濒死的处境反而激化了对方的疯狂。所有的操作都朝着毁灭马不停蹄地奔去,丝毫不顾自身,剑指卡萨迪亚!

  他要从根本上否定卡萨迪亚此次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从因果层面进行杀死卡萨迪亚。

  随着他打出“存在献祭”,上方的星海之中,缓缓睁开了一双冰冷的金色眼睛,祂被蝼蚁屡次挑衅,已经感到不悦。

  ……

  【司鹊的注视锁定了灰雾人2。】

  【祂要杀死你。】

  ……

  但灰雾人2毫不在意,他的身影在雾气中开始剧烈波动,随时要消散,但他死死盯着棋盘上卡萨迪亚的位置,“注定失败”的诅咒化为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此刻,棋盘内,创生之镜。

  斑斓的光带在星空中扭曲,世界树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卡萨迪亚正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冲向世界树核心!

  伊鸠莱尔的审判落下,庞大的星球力量在她指尖汇聚——她要抹杀卡萨迪亚。“必然”的概念落在了她身上,“注定失败”的概念诅咒落向了卡萨迪亚,眼看此局无可解……

  卡萨迪亚的手,已经触摸到了灼热的核心!

  “啊啊啊啊啊——!”狂暴的能量瞬间涌入他的身体,他的血肉、骨骼、灵魂仿佛都要被撑爆!他的身体浮现出无数裂痕,光芒从内部透出,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光球。

  ……

  “叮咚!”

  一声清响。

  ……

  【苏明安打出“生死一线”(行动系)!】

  【仅在目标单位处于“濒死”时可用。打出后,将强行延续该单位的存在状态,并使其关联阵营的一项数值发生极端反转(最高升至95或降至5)。使用后,本回合你无法进行其他任何操作。】

  ……

  棋盘上,代表卡萨迪亚的光球猛地一滞,濒临崩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吊住。

  即使濒死,他还活着,他还存在着!

  而苏明安阵营的危险值,从74点瞬间暴涨至99点!

  一切都摇摇欲坠。

  只要稍微操作一点点,这个数值就会崩溃。

  然而,四个人都停住了。

  每个人都已经打出过“行动系”的卡牌,他们已经无法行动了。就算苏明安现在的数值是99点,也没人能把99推向100。而灰雾人2却实实在在要出局。

  这一刻,棋盘内外仿佛都凝固了。

  灰雾人1看着强行吊住命的卡萨迪亚,眼神晦暗。

  灰雾人2惨然一笑,知道自己完了,但他虚虚向灰雾人1招了招手,仿佛在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司鹊的目光看向了濒死的卡萨迪亚,眼中泛起了好奇。

  灰雾人2打出的“狂想曲”卡牌,将司鹊的目光引到了这里,让祂觉察到了兴趣。

  在少年几乎彻底湮灭的前一个瞬间——

  一点紫金色的光芒,穿越了无穷维度,轻轻点在了卡萨迪亚的眉心。

  “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诞生了。

  ……

  【第三回合结束。结算中……】

  【苏明安阵营:】

  【信仰值:52→68(绝境逢生的奇迹,振奋了方舟内知晓情况的高层与民众)】

  【善良值:21→18】

  【危险值:96!(双星融合,人类混乱,许多人类突变种族无法适应而死去,他们需要治疗和保护!)】

  ……

  【莫言阵营:】

  【信仰值:62→ 21(棋子濒死,关联的低等文明感应到创世神危机,信仰动摇)】

  【善良值:54→79】

  【危险值:85→ 95!(黑水梦境的主人发现了你的忤逆,祂将在下一回合处决你!)】

  ……

  【灰雾人1阵营:】

  【信仰值:15→ 8】

  【善良值:3】

  【危险值:70→ 90!(清醒者的挡刀令你陷入反噬,世界树怀疑你的身份,星球意志将攻击你!)】

  ……

  【灰雾人2阵营:】

  【你即将出局。】

  ……

  【卡萨迪亚:升维中。】

  【伊鸠莱尔:重伤。】

  【清醒者:濒死。】

  ……

  决出胜负,就在下一个回合了。

  苏明安呼出一口气,感到脸颊发热,心脏狂跳。

  目前看来,这些概念化能力有多种作用:

  其一,操作失效。打断人们正在进行的动作,让人们意识混乱而产生偏差。

  其二,信息扭曲。让生命接收和处理的信息变得碎片化,产生错误判断。

  其三,引发集体潜意识的认知失调或时间感错乱。

  其四,使某种强烈的情绪在群体中非理性扩散。

  “……都是概念性能力啊。”苏明安呢喃着。

  这时,灰雾人1的灵体飘到了灰雾人2前方,他们交流着,苏明安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二人像是在交谈、鼓励、道别。

  灰雾人2最后轻轻拥抱了一下灰雾人1。

  随后,一股无形的力量落在了灰雾人2身上。像是飘飞的泡沫、像是融化的冰霜,灰雾人2瘦高的形体一瞬间消失了,仅剩下浩瀚无垠的宇宙图景,尘埃静静地漂浮。

  ……死亡竟如此轻飘飘,甚至听不见一点声音,灰雾人2死去了。

  苏明安感到自己被抓住,莫言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第终章 涉岸篇【54】·“人生当是人生。”

  ……下一个,就是莫言。

  在刚刚的模拟中,为了保护住卡萨迪亚,莫言操纵棋子亲自下场挡刀,被原阵营的梦境之主发现,下一回合会被处决。

  回合等待期间,莫言怔怔地看着飘飞的星屑。

  他不是没有想过死亡,在家族试炼中,在游戏副本里,他都直面过生死。

  可不知怎的,他看着那些细碎闪烁的星尘,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害怕,而是……

  “真漂亮啊,大哥。”

  苏明安本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会听到莫言这样的赞美。

  少年的目光怔怔出神,像是第一次拨开花丛望见天空的蛾子。他伸出双手,仿佛想触及宇宙深处,即使这只是虚假的模拟。

  “大哥,之前我看到了弹幕,你遇到了一个曾经循环里的人吗?”莫言忽然说。

  “对。”苏明安说,“你就不必安慰我了,我……”

  “大哥,我不是安慰,我就是说真话。”莫言扶住苏明安的肩膀,“不管什么遗忘的、什么记得的——我们就是只活过这一遭啊!”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大哥!”

  这句话宛如一道雷霆落下,苏明安瞳孔微震。

  “管什么宇宙循环、什么自由完美的,我就记得和大哥的初遇是在白沙天堂,我帮了大哥,大哥帮了我。而我会在这里结束,这就是我的全部!”莫言激动道,“我才不会因为什么曾经的罪孽之类的,就要去背负。我也不会认为死了还能上天堂下地狱,又或者还能投胎转世……我奶奶说,那就是骗小孩的!人类就是一团生物化学有机体,大脑停摆了就没有了!”

  “……”苏明安沉默。如果以前,这种说法当然没问题,但现在已经证实,灵魂是存在的。

  莫言却很执着:“我在家里练武的时候,每天对着木桩挥刀一万次。长老说这叫功夫。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像木桩一圈一圈永远重复,看不到头。我以为这就是活着。”

  “后来进了游戏,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次数变多了。但每次死的时候很疼是真的。”

  “我死过很多次,我每次都会害怕,每次都会觉得那就是真死——我从来不觉得死亡是假的。”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有点傻气。

  然后,他举起大拇指,竖向苏明安:

  “——因为我始终坚信,大哥就是唯一的大哥!”

  “大哥与我……与莫言的这段相遇,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是不可复制的,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就掺杂其他的东西!也不会再发生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大哥!我会永远记得的!”

  他记得大哥的疲惫与坚持、大哥的孤独与温柔、大哥在无数绝境中永不放弃的跋涉、大哥看向同伴时眼底的光、大哥背负一切也要向前走的决绝……所有美好、温暖、信任、勇气与爱。

  苏明安口中其实积蓄了许多话,比如“我会再复生你”,比如“如果这次没成功,下一次循环我们再见”,比如“不必害怕,你的灵魂不会消亡”……但一切话语到了少年闪亮的眼睛前,都枉然。

  莫言坚定地认为,人生就是人生,没有重来,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重生。诞生就是唯一一次的生命,死亡就是死亡。

  所以……这个家伙是怀抱着“死亡就是真实死亡”的心情,如此乐观地决定牺牲自己帮助大哥吗?

  苏明安还以为,莫言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会复生的”“下一次”之类心思,然而,莫言没有。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起承转合,人生百态,所思所想。

  不该轻视,不该诋毁,不该践踏。

  ……

  【第四回合即将开始。】

  【已有参与者死去,进入最后阶段。本回合起,卡牌系别使用次数不限。】

  ……

  仅存的灰雾人1已经缓缓站了起来,身影孤绝,如同即将扑向燎原烈火的星火,犹如继承了同伴遗志,不死不休。

  竹林风声再起。

  黑裙女士的身影悄然浮现,月光般的眼眸扫过仅存的三位“神”。

  “【第四回合】——”

  “开始抽牌。”

  ……

  【苏明安阵营:】

  【信仰值:68】

  【善良值:18】

  【危险值:96!(双星融合,人类混乱,许多人类突变种族无法适应而死去,他们需要治疗和保护!)】

  ……

  【莫言阵营:】

  【信仰值:21】

  【善良值:79】

  【危险值:95!(黑水梦境的主人发现了你的忤逆,祂将处决你!)】

  ……

  【灰雾人1阵营:】

  【信仰值:8】

  【善良值:3】

  【危险值:90!(清醒者的挡刀令你陷入反噬,世界树怀疑你的身份,星球意志将攻击你!)】

  ……

  苏明安迅速把视线拉回方舟——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在于方舟这边。两颗星球一碰撞,立刻开始了融合。

  “融合已不可逆!注意!生命形态转化即将到来!”方舟内,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一瞬间,一道能量波动扫过了整个方舟,掠过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啊……”

  “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感觉?!”

  惊呼声在方舟各处响起。

  种族转化——基于创生之镜的规则,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新的种族身份。精灵、兽人、恶魔、天使、龙裔、海族……

  “我的手!我的手变成爪子了!我以后怎么操作仪器?!”

  “低等种族根本无法反抗高等种族,我转化为了一个普通的兔人,我完了!”

  接下来,按照历史,该是卡萨迪亚以谎言塑造的耀光母神出场,耀光母神以光明仁慈的正神形象,向人们宣告了“创生”的概念,平复了混乱。

  然而,苏明安移动视角时,发现卡萨迪亚仍处在昏迷之中,无法行动。大概是之前的灰雾人的操作让卡萨迪亚精神受损严重,卡萨迪亚没能及时恢复过来,更别说以谎言塑造耀光母神。这样下去,人类将陷入极度的混乱。

  苏明立刻看向自己手牌——

  ……

  【“陌生化”(行动系):】

  【词汇原意:对司空见惯的事物进行非常规描述,使其变得陌生而新鲜。】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将重置某一概念。比如草莓原本是长在地里,使“草莓地”的概念变为了“草莓树”。】

  ……

  【“插叙”(行动系):】

  【词汇原意:插入情节。】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可以干涉已有的棋子,插入一段剧情。】

  ……

  【“伏笔”(行动系):】

  【词汇原意:埋下特殊内容。】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将埋下一些特殊内容,若能使前后因果连接,此处将成为改变甚至逆转后期的操作。若无法使前后因果连接,此操作无用。】

  ……

  【“视角转换”(留置系):】

  【词汇原意:通过多个角色的视角拼凑同一事件。】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让自家的棋子和其他人的棋子共享一段时期的动向。】

  ……

  【“概念:坚守”(概念系)】

  ……

  【“概念:正面”(概念系)】

  ……

  苏明安看牌时,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站在了卡萨迪亚面前。卡萨迪亚已成了一团七色液体,蜷缩在世界树下,仍在痛苦挣扎。

  苏明安看着她两,非常困惑——方舟正在遭受混乱和暴动,她两作为方舟的掌权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在记忆里,徽白等人一起跳崖的时候,是徽白、路德维希、穆长缨、布莱克、冉帛、洛克、茅涟。当时苏明安也稍感奇怪,安忒托莉亚跑哪去了,看来她应该就是在这里出了事。

  “有办法唤醒他吗?”安忒托莉亚立刻看向伊迪丝。

  “我们的‘一号药剂’或许可以试试。”伊迪丝从包里拿出一管金色的药剂。

  ——这是她的实验室淬炼出的一款新型药剂,可以刺激精神,甚至影响灵体。以人类的科研水平,能研制出这种层次的药剂,全然依靠漫长而残忍的实验。

  安忒托莉亚闭上眼睛,如今竟是这种药剂成为了最后的希望,简直讽刺。

  ……

  【第四回合,实时交锋,开始!】

  ……

  苏明安率先出手!

  他必须按照原来的历史,让卡萨迪亚想到要以谎言塑造一位正神,以此汲取信仰,平定人类内部的混乱!

  ……

  “叮咚!”

  【苏明安打出“插叙”(行动系)+“概念:坚守”(概念系!)】

  【效果:安忒托利亚仿佛看到了一段剧情,卡萨迪亚以某位正神之名平定乱世的模糊片段……她脑中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结论——必须立刻塑造一个能统合所有新生种族、提供精神庇护与力量指引的“正神”!】

  ……

  灰雾人同时打出卡牌,灰雾剧烈翻涌,如同濒死恒星最后的爆发。

  ……

  “叮咚!”

  【灰雾人1(伊鸠莱尔阵营)打出“跳脸杀”(行动系)+“悲剧因素”(概念系)!】

  【效果:制造跳脸杀,在安忒托莉亚与卡萨迪亚准备行动的紧要关头,被某种事物所干涉、甚至死亡!】

  【灰雾人1阵营危险值:90→ 99!(强行干涉,你被发现了!)】

  ……

  “叮咚!”

  又是一声!

  莫言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活过这回合,于是,他的策略变得简单粗暴,快速打出了手牌。

  “不会让你得逞的……!”他大喊着,感觉自己仿佛一位拔剑出鞘的侠客。

  ……

  【“因果倒置”:打出卡牌后,暗中干涉因果线,改变已然确定的因果。】

  ……

  【莫言(清醒者阵营)打出“因果转移”(行动系)+“概念:敌人”!】

  【效果:逆转安忒托莉亚与卡萨迪亚即将受到的伤害源头,将伤害源头变为灰雾人!】

  【莫言阵营危险值:95→ 99!(此举近乎挑衅高维的判断,反噬加剧!)】

  ……

  “……!”灰雾人1咬紧牙齿,发出一声闷哼。被自己打出的“跳脸杀”幻象和“悲剧因素”的污染逆流冲击,意识瞬间陷入反噬。

  ……

  “叮咚!”

  【苏明安打出“陌生化”(行动系)+【概念:正面】(概念系)。】

  【目标: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的药剂!】

  【效果:坚定二人的造神想法,隐藏药剂于高维视野!】

  ……

  棋盘上,时间仿佛定格。

  安忒托利亚按住伊迪丝颤抖的手,坚信道:“相信我,也相信他。我们需要一个‘神’,而他是现在唯一能创造神的人。注射!”

  伊迪丝看了一眼手中试剂,脑中关于“污染”的可怕想象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勇气和期待。她不再犹豫,将试剂精准注入卡萨迪亚的颈侧静脉。

  几乎同时,扑来的恐怖跳脸杀在触及她们的前一刻,被一层突然出现的透明镜面偏转向虚空,被莫言的卡牌弹射到了灰雾人身上。

  “呃啊——!!”卡萨迪亚的身体猛地弓起,双眼骤然睁开,瞳孔中紫金光芒与暗红色疯狂交替!

  药剂催化了他的意志,但前两个回合受到的精神创伤太严重了,他还是没能恢复过来!

  就在此时,

  苏明安毫不犹豫打出最后一张行动牌——【伏笔】(行动系)!

  ……

  【苏明安打出“伏笔”(行动系)。】

  【目标:触发第一、第二、第三回合埋下的所有伏笔!】

  【第一回合的“伏笔”:孩童突发疾病、痛苦不已。安忒托利亚看见这一幕,心中坚定了——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保护好这个文明,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牺牲自己。】

  【第二回合的“伏笔”:卡萨迪亚“克服恐惧”的记忆闪回,他产生了对于宇宙的好奇,也坚定了自己意志。】

  【第三回合的“视角转换”与“希望”。】

  【第四回合的“插叙”未来景象,“陌生化”的正面引导……】

  ……

  苏明安将所有之前埋下的因果线,以一张“伏笔”卡强行收束连接!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强化卡萨迪亚的求生意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位无情无欲的游戏之神,为了赢下这场千疮百孔的游戏,改变他人的欲念、强化他人的意志,无恶不作,卑劣至极。

  “叮!”

  卡萨迪亚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复。

  这一瞬间,仿佛有上帝之手抚摸他的头颅,轻声安慰他:请站起来吧,不要害怕。

  无穷无尽的破碎乱流中……卡萨迪亚看见了。

  看见了安忒托利亚抚摸着孩童们的温柔的模样。

  看见了脑海中闪回的无数人的笑容。

  看见了自己保护朋友的画面。

  是啊,自己要保护他们,虽然自己是一个自私的家伙,只想苟且偷生,英雄的事情交给徽白他们就好了。但是,事已至此。

  那就……试着不要放弃吧。

  睁开眼,站起来,保护他们。

  这一刻,他“看见”了一种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未来景象”——一个光明、仁慈、庇护众生的耀光神祇形象,平息乱世,带来秩序。

  所有的声音远去了。

  所有的痛苦扫清了。

  只剩下一个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念头。

  “这个混乱的世界……需要……一个‘神’。”

  他嘶哑地开口,已然笃定。

  仿佛,这已然是他“自由意志”思考的产物。

  “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仁慈、悲悯、善良、光明的正神。祂将代表耀光,如同骄阳,永恒不落,夜夜不熄。”

  他缓缓睁开双眼,呢喃着自己的设想:

  “祂必须向人们宣告,告知人们不要害怕、不要混乱。”

  “祂必须告知人们——”

  “以汝等之意志为火!以汝等之信念为砧!以汝等不屈之灵魂为锤!”

  “握住手中的‘笔’——无论是树枝、是石块、是断刃!想象它所能成为的利刃坚盾!”

  “勿要沉湎于血脉高低的迷梦!勿要屈服于天生注定的谎言!”

  “汝等需谨记——‘创生’,是以笔作剑!是凡人亦可屠龙之途!”

  “待到信者达至苍生,心念汇聚如一——”

  “终有一日,‘创生’之概念将于此界彻底显化!那一日,汝等皆可执笔为剑,勾勒属于自身之力量!”

  卡萨迪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上还未消散的紫金色高维能量与世界树本源之力,随着他的意志,缓缓汇聚。

  他凝望着旁边的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露出了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容:

  “我愿意造神。”

  “你们……愿意一起陪我么?”

  ……

  后面的画面陷入了概念混乱,无法看清。

  再度看清时,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都不在了,只剩下悲伤的卡萨迪亚。他跪在寂静的世界树根系旁,低垂着头,仿佛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他身旁空无一人,唯有地面上残留着一片安忒托利亚的裙摆。

  ……她是,死了吗?为了给卡萨迪亚造神贡献力量。

  苏明安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有一种力量屏蔽了这一段事件。即使是模拟,自己也无法看到这段时间的事。从结果来看,安忒托莉亚牺牲了。

  卡萨迪亚按照历史以谎言成功塑造了正神,获得了能量,祂进一步深入世界树,逐渐解除了人们的排异反应。

  灰雾人知道大势已去,他的袭击被苏明安和莫言联手拦住。他已经因为多次出手失败,即将被星球意识与世界树怀疑处决。

  他看向苏明安,苏明安也看向他。



第终章 涉岸篇【55】·“你赢了。”

  “你赢了。”灰雾人淡淡道。

  “最后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苏明安问。

  “……”灰雾人沉默片刻,灵体朝苏明安飘来。

  苏明安却也往后飘去,坚决不靠近濒死的敌人。

  “真是警觉啊……”灰雾人淡淡道,“不给我拼死一击的机会,不愧是你……”

  “你认识我?”苏明安意外道,“你是梦境之主的人?祂让你阻止我。还是说,我拯救或毁灭过你所在的文明?”

  灰雾人依旧沉默,他的身形在规则反噬下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溃散。败局已定,但他的眼眸中却燃起一点星火。

  濒临死亡之境,他伸出手,朝着苏明安打出了最后一张卡牌。

  将死之人,反扑是最恐怖的。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一心拉人去死!

  ……

  【灰雾人1打出最后卡牌:“集体意识·绝望低语”!】

  【目标:方舟全体民众】

  【效果:方舟全体民众正处于融合震荡与新生种族适应期,精神最为脆弱敏感。这将放大他们心中的疑虑、对未知的恐惧、对异变的排斥,引发大规模精神崩溃与信任崩塌。】

  ……

  指挥中心里,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低声喃喃:“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变成怪物?上面的人真的知道怎么救我们吗?还是只是拿我们做实验……”

  街头巷尾,人群不禁开始怀疑:“那个‘神’来得太巧了……会不会是高层弄出来的幻象?为了稳住我们?”

  “我根本不想去新的世界!”

  “说到底,我们还是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创生’要多久以后才能出现啊!”

  “我想死……”

  集体意识开始动摇,信仰的纽带出现裂痕。

  苏明安看见这一幕,完全察觉到了文明有时候会多么脆弱、又多么坚韧。如果放在正常情况下,这不过是一次内部不和,但在这个游戏里,却会造成毁灭性连锁反应。

  灰雾人一定要死了,但灰雾人要在苏明安获胜的前一刻,让苏明安治下的文明自行毁灭!

  与此同时,灰雾人的声音灌入莫言耳朵:

  ……

  【剑客,先别动。】

  【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苏明安”的阵营毁灭。我的“自爆”已启动,也对他打出了最后的卡牌。】

  【按照规则,若他的阵营因外部攻击而毁灭,且我的阵营也因“自爆”而毁灭……那么,剩下的唯一存活阵营,就是你。】

  【届时——游戏结束。】

  【你,将不战而胜。】

  【我知道,你之所以如此疯狂拼命,是因为你知道你自己必死,所以你想帮你的大哥获胜。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有胜利的可能性。】

  【——只要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你就能活下去。】

  【就算他有什么回溯的能力,下一次,他重新开始这场游戏,大概率不会匹配到你了,他会匹配到别人。而你就不需要与你的大哥同台竞技,你会避开这次死亡,活下去。】

  【无论如何,只要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不打出你手中最后的牌——你就一定能活下去。】

  【你,是聪明人吗?】

  ……

  棋盘似乎寂静了一瞬。连竹林的风声都仿佛凝滞。

  背后的宇宙浩瀚无垠,白发青年静止原地,眼中泛光。

  ……现在的情形谁也没想到,原本以为必死的莫言,只要灰雾人拉着苏明安一起毁灭在莫言之前,作为唯一的胜利者,游戏立刻结束,莫言就不会被处决。

  无论“死亡回档”是否能触发,莫言都能活下去。

  苍山、长河、燕雀,家乡的山头……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他没有回答灰雾人,而是转过头,对着苏明安,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大哥,我超喜欢古龙的故事!”

  “嗯?”苏明安在万分紧急中应了一声,他还在思索自己的手牌该怎么打,灰雾人的这拼死一击属实难缠,自己确实能胜,不过要好好考虑……

  “我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那样的江湖英雄!白衣如雪,长剑如虹,为了朋友和道义,生死置之度外!”莫言说。

  苏明安蹙了蹙眉,他刚得到的想法又被打断了。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莫言这么说的目的。

  ……因为不需要苏明安继续思考了。

  莫言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根本不相信灰雾人的话,他相信大哥能胜,与其自己等待最后慢慢消失,不如自己来落下这最后一剑。

  “很傻对吧?”莫言挠挠头,“后来长大了,走出大山,进了游戏,见了那么多……我才知道,小时候的幻想是假的。这世上哪有江湖?哪有那么多快意恩仇?原来外面的不是古色古香的城镇,是高楼大厦,大家争抢的也不是武林高手的名号,而是一种叫‘钱’的东西。”

  “我跟朋友们说,我要成为大侠!他们都笑我,有做梦的时间不如在城里找个工作,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我迷上了剧本杀,在剧本的世界里,我可以当一位纵情高歌的大侠,勘破谜团,无所不能……但我渐渐发觉,始终被困在剧本里的大侠,算什么大侠。”

  “古武世家已经渐渐没落了,现代的都市不需要快意恩仇的侠客。带着剑、带着刀,连地铁都坐不了。我走出山头后,才发现外面的不是江湖恩义,而是鸡零狗碎的生活琐碎,是许多我无力改变的社会新闻……我有剑,我会剑,隔着新闻的屏幕,我却救不了任何人。”

  苏明安怔了怔,他顿了顿,说:

  “……你是真正的大侠。”

  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莫言眼里闪烁。

  “哈哈,大哥——”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的眼睛亮得灼人,那里面的光,纯粹而炽烈,没有任何杂质。

  “江湖不在故事里,江湖在人心!侠义不在时代之间,侠义在抉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

  “一诺既出,生死不负——这是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英雄!”

  他的声音在浩瀚宇宙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激昂,含着斩钉截铁的信念。

  “我莫言,生于古武世家,习的是杀人剑,练的是护身刀。师长教我强身健体,护佑家国,却从未教我如何在这星辰大海里,做一个英雄。”

  “是大哥你带我看见了这片星空,让我知道,原来侠义二字可以这么大——足以装下一个文明的存亡,大到能跨越星球与维度!”

  “我不懂什么高深的计谋,也不像大哥你那样能看透无数可能。我就知道一件事——”

  莫言猛地抬手,指向对面杀意凛然的身影,也仿佛指向无形中操纵一切命运的黑手:

  “我的大哥即将赢下这场仗!我要拔出我的剑!我要——真真正正——成为一个这个时代的大侠!”

  “灰雾的家伙,我知道你也是大侠,为了你的文明,你站在了这里。”

  “江湖之上,英雄相见——那就用‘刀剑’定胜负吧!”

  “你让方舟的所有人陷入了混乱与怀疑,妄图引动他们自我毁灭,但他们仍然会有希望。”

  话音未落,莫言高高举起手中最后一张卡牌,闪烁着辉光!

  明明只是一张薄薄的卡牌,单薄得令人叹息。

  他却仿佛,举起了属于他的剑。

  那是一个少年剑客,倾尽所有心意与魂魄——掷出的最后一“剑”!

  ……

  【“记忆拓印”!】

  【目标:方舟全体民众的集体意识。】

  【效果:将“记忆”与“感受”注入方舟的集体意识之中,与蔓延的“绝望低语”正面抗衡。】

  ……

  ——少年手中没有剑。

  进入了现代都市后,高铁的工作人员没收了他的剑。

  他常常站在地铁站台的黄线后,一看就是很久,看列车如银色的巨兽呼啸而来,又疾驰而去,车窗映出他年轻的面容。

  ——他在看风,看速度,看钢铁洪流如何取代了竹海松涛,成为新的“江湖”。风中没有剑气,只有规整的气流声。

  飞驰而过的时代仿佛一辆快速运作的高铁,带走了阴影里的饥饿与寒冷,带走了长夜跋涉的寒冷,带走了驿道旁可能遭遇的贼影,也带走了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带走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孤绝浪漫,将新时代的充实与陌生带到他这一代人的眼前。

  它带来了触手可及的远方,深夜依旧亮如白昼的站台。

  ……这里和爷爷说的不一样了,莫言想。

  爷爷口中的“江湖”,是月黑风高,是快意恩仇,是剑尖挑起的诺言。

  而他眼前的“人间”,是灯火通明,是各司其职,是无数的普通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客”与“英雄”成为了“警官”与“消防员”们,莫言胸腔里的一腔侠义,要通过“考证”这个神奇的步骤才能实现。

  他懵懵懂懂地行走,热热烈烈地长大。他成了家族谱系里,一个前所未有的异类——一个“手中无剑”的剑客。

  大哥也手中无剑。

  在这个社会里,大哥也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大哥救不了新闻里的孩童,也阻止不了身边悄然滋生的不公。大哥的力量在庞大的社会机器面前渺小如尘。和自己一样。

  但大哥眼里有火。

  明明身处樊笼、却偏要抬头仰望星空。火光如此纯粹,灼得莫言心头滚烫。他渐渐明白了——

  ——剑,原来可以不止是三尺青锋的形状。

  这不是一场高尚的决斗,背后的实质是人们被两个“神”操纵着记忆、意识与情感。莫言深知这场战役的卑劣,然而,若是战役的胜负将决定大哥与自己所在的文明的生死……为文明的决斗,比任何事物都要高尚。

  即使背后是浩瀚无垠的宇宙……一位古色古香的剑客在这样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找到了他的“江湖”。

  手中无剑,因天下已渐无需要私下刀兵相向之事。

  心中有剑,因将要推动理想走向更光明的未来——这将是这个时代,最漫长、也最伟大的“行侠”。

  ……

  “韶华白首,不过一瞬。天道恒在,往复循环——”

  ……

  【莫言阵营危险值:99→ 100!(你将死亡)】

  ……

  【灰雾人1阵营危险值:99→ 100!(你将死亡!)】

  ……

  星空化作漩涡,遥遥尽头,两道冷光袭来。

  那是注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莫言高举最后的卡牌,眼神灼烫——

  仿佛,他举起了一柄此生最锋利、最决绝的剑。

  ……

  【“但是莫言大哥活下来了啊,与其说是危险的誓词,不如说是必胜词吧!”王珍珍俏脸泛起笑容。】

  【“嗯哼哼……”莫言顿时有些得意,又有些脸红,“没错,必胜词!”】

  ……

  “大道之争——吾辈又有何惧!!!”

  年轻剑客大喝一声。

  他立于泛起鱼肚白的虚假天色之下,挥起手中最后一张作为“剑柄”的卡牌,犹如真正举起了无形的长剑,笔直、锐利、决绝地刺向苍穹!

  苍穹冷视,恍若暴雨倾盆。

  拔剑!

  剑刃带起长风!

  ……

  “——剑门逍遥子之徒莫言,领教尔等高招!!!”

  ……

  一“剑”挥出!

  那一瞬间,仿佛雷霆骤响于九渊之下,白昼被一剑斩落,长夜于刹那降临,又于瞬息间被晨曦刺破。

  那一瞬间——

  仿佛有万千剑鸣同时响起,有无数江湖传说在刹那回响。

  无数侠客的影子,仿佛与光芒中消散的少年身影重叠。

  光芒吞噬了一切。

  莫言的身影,在爆发的光芒中变得透明。

  ——他抵达了100点危险值,与他的大哥擦肩而过,奔向属于他的“江湖”。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唯有令人灵魂战栗的轰鸣。

  一声仿佛金铁交戈的声响后,“剑光”在对冲中寸寸碎裂,化为漫天晶莹的光点,如夕阳落暮。

  唯有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如同被一剑划开的帷幕,透出后面无尽深邃的星空。星光闪烁,冷冽而永恒。

  方舟的海洋中,冰冷的“绝望低语”如同遇到克星,被狠狠涤荡。灰雾人低叹一声,随着危险值抵达顶峰,身影渐渐消失。

  “……果然,没有人能阻拦你……”

  在极致绚烂的光华中,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白发少年带着洒脱的笑容,身影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金色的光尘。

  像秋日山巅被风吹散的芦花,

  像夕阳下侠客转身时扬起的衣角,

  像一场盛大江湖梦醒来时,枕边未干的泪痕。

  棋盘之上,星空之下。

  唯有一线鱼肚白的曙光,被最后一“剑”干净利落地劈开,浩浩荡荡地洒落下来。

  悄然无声,却又仿佛响彻了万古云霄。

  “大哥,现在,我们都是真正的大侠了……”

  ……

  “叮咚!”

  【你获得了装备(签名剑)】

  【签名剑(蓝级):大哥不是明星,大哥就是大哥。】

  【攻击力:30~40】

  【耐久:2/30】

  【装备需求:双手武器,力量需求30及以上。】

  【主动技能(剑河):发起一道剑气攻击,造成10*力量点数物理伤害。该攻击造成“重伤”效果,使受创者接下来无法隐匿,持续3秒。(冷却时间:1分钟)】

  【备注:一柄破旧的剑,上面有很多划痕,持有者似乎故意划去了一些签名,导致剑身残缺破损。】

  ……

  浩瀚无垠的宇宙之内,三位参与者已经尽皆退场。

  旋即,宇宙的图景重新化作绿色竹林,三张椅子已空,圆桌旁站着黑裙女士。她注视着最后一人,轻轻提裙,行礼。

  苏明安的手掌悬停着剑身,一片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尘落在他的指尖。

  他闭上眼,深呼吸,片刻后睁开眼。

  江湖远去,星河长明。

  他转身,抱着一柄破损的剑,离开了这片再无人声的场所。

  ……

  第六轮游戏,是一场合作制的你画我猜,苏明安顺利地通关。

  第七轮游戏,是一场类似马里奥的横版闯关,依旧顺利通关。

  第八轮游戏,当苏明安睁开眼,他望见了红色头发的阿尔杰,与一位娇小的少女。

  加上苏明安,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把银漆手枪。周边是深邃的海洋,他们仿佛坐在海洋馆的玻璃之下,望见数之不尽的彩色游鱼与水草,景色梦幻而瑰丽。

  “第8191组的三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31号·俄罗斯转盘。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海蒂多亚。”

  披散着蓝色长发的男人,长发从肩头倾泻至腰间,眼尾微微上挑,仿佛被珍珠母贝研磨成的细粉点染,闪烁间有妖异的虹彩。他披着薄纱织就的长衣,呈现渐变的琉璃蓝。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八轮游戏为:俄罗斯转盘。】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第终章 涉岸篇【56】·【第十一大关·俄罗斯转盘】

  “具体规则由我亲自说明。”海蒂多亚微笑道,指了指桌面上精致的银漆手枪,“桌上的左轮手枪,弹仓有六个位置。其中只有一个位置装填了子弹——具体是哪一个,没有人知道。”

  ……俄罗斯转盘。

  苏明安选游戏时,图标是一圈数字,他没想到会是俄罗斯转盘,这可是一个纯粹赌运气的游戏。诺尔很爱玩这个,常常见他和乌鸦玩……只不过射出的是糖果而非子弹。

  如今,枪膛里是货真价实的子弹。

  “请各位注意击锤,”海蒂多亚指向枪身,“击锤现在指向弹仓的第一个位置。这是公开信息,你们可以随时查看。”

  苏明安看向手枪,银色的击锤确实对准弹仓上刻着的数字“1”。

  “回合将按照固定顺序进行,首先是这位常悦小姐,”海蒂多亚朝少女点头,“然后是阿尔杰先生,最后是苏明安先生。每回合,轮到的人必须做两件事——”

  “第一,公开宣布你的目标:是对自己开枪,还是对另一名玩家开枪。”

  “第二,秘密决定是否旋转弹仓。你需要在背后给出手势,大拇指朝上为‘旋转’,大拇指朝下为‘不旋转’,其他人无法看到你的手势。系统会自动执行。请注意,一旦决定,不可更改。”

  海蒂多亚将小熊举到脸旁,像哄孩子般温柔道:“如果你旋转弹仓,击锤会随机指向六个位置中的一个,且开枪后自动移动到下一个位置。如果你不旋转,击锤会保持原位,且开枪后自动移动到下一个位置。”

  “开枪后,如果击锤指向的弹仓恰好有子弹,那么目标玩家立即死亡,游戏失败。”

  “如果击锤指向的弹仓没有子弹,那就是空枪,目标玩家安全。然后轮到下一个人。”

  “游戏将持续进行,直到只剩下一位玩家存活。那么,这位唯一的幸存者就是胜利者,可以离开这里,继续前进。”

  海蒂多亚微笑地放下小熊,琉璃蓝的薄纱像水波一样流淌:“规则很简单,运气、勇气、智慧……请你们开始游戏吧。”

  苏明安垂眸思索……六个弹仓,初始击锤位置1。旋转会重置概率,不旋转则一直按照1-2-3-4-5-6-1的顺序移动……这是一场新颖的俄罗斯转盘,并不全靠运气,策略与智慧占据很大因素。

  “那么,”海蒂多亚轻轻鼓掌,“游戏开始。第一回合,请这位小姐做出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少女身上。

  常悦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我……我……苏明安!”

  苏明安被她的突然大声吓了一跳,他侧过头,望向紧张到满脸涨红的少女。

  “能……能给我你的签名吗?”少女大喊道,这一声仿佛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还顺带把随身携带的笔递了出来。

  “嗤。”阿尔杰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去。显然他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可笑,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少女拿到签名也带不出去。

  “为什么不逃走?”苏明安一边签一边说。

  “啊?”少女怔了怔。

  “之前玥玥可以带你们逃走……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哪怕只剩下意识,没有了肉身,你可以活下去。”苏明安说,“你认为你可以成为最后获胜的十三人之一?”

  这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少女沉默片刻,攥紧衣袖,小声道:“我还没见到吕树大神。”

  “你认识吕树?”

  “不……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一家宠物店的店主,她认识吕树大神。我是她店里的常客。凉子姐姐放弃了这个机会,她觉得平静的生活也很好。”

  “可我不觉得好。我知道跟着玥玥走,也许还能保留意识……但那样也算活着吗?一团数据,一个念头……我不想那样。既然我决定来了,那就走到最后吧。

  “这个世界变了,积分、副本、生死游戏……我不想只是适应。凉子姐姐选择了她的店和安稳生活。我不行……我每天晚上闭眼,都是你们在屏幕那头战斗的样子……明明和我们一样是人,却走到那么高的地方。”

  “我没跟着逃走,是因为我想……至少有一次不是隔着屏幕看你们,哪怕只是站在同一张桌子前。”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我很弱,也不够聪明。既然我选择了坐在这里,我就不会等着被命运的子弹选中。苏明安先生,阿尔杰先生,我会努力思考,像你们一样。”

  她露出了一个浅而干净的微笑,渐渐褪去了慌乱。

  苏明安缄默片刻,开口道:“所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我没有后顾之忧。我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敢来搏一搏。”常悦说,“能走到这一步,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原来我可以不是普通的打工人,原来我也可以走到这一步……”

  海蒂多亚拍了拍手,怀中的小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非常精彩的独白,常悦小姐。”他微笑道,“请宣布你的选择:你将对谁开枪?是否旋转弹仓?”

  少女的视线在苏明安和阿尔杰之间游移,手指绞紧了毛衣袖口,指节发白。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阿尔杰的眼神骤然变冷。

  “然后,”少女闭上眼睛,“我选择……旋转弹仓。”

  她没有秘密打手势,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海蒂多亚微笑着点头。桌上的左轮手枪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弹仓开始高速旋转,几秒后缓缓停下。击锤的指向模糊了一瞬,最终定格在……

  数字被遮住了,只有常悦这个开枪人能看见。

  海蒂多亚宣布,“请执行开枪指令。”

  少女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枪柄。她的手太小,几乎握不稳。她将枪口转向阿尔杰,闭紧眼睛,扣下扳机——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空枪。

  常悦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阿尔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安全。”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请选择。”

  阿尔杰盯着桌上的枪,他看见击锤移动到了位置5,所以常悦已经验证了4为空腔。

  击锤当前在位置5,如果阿尔杰不旋转,那么他对某人开枪,子弹在位置5的概率是20%;如果旋转,概率重置为16.66%,击锤会随机指向新位置。

  “我对她开枪。”阿尔杰毫不犹豫地指向少女,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至于旋转与否……呵呵。”他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苏明安心头一跳。

  “确认。”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对小姐开枪。”

  阿尔杰拿起枪。他的动作熟练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握枪。他将枪口对准少女的额头。

  “抱歉了,小姑娘。”他说。

  常悦睁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紧嘴唇没有求饶。

  阿尔杰扣下扳机。

  “咔嚓。”

  又是空枪。

  常悦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阿尔杰“啧”了一声,将枪放回桌上。

  海蒂多亚歪了歪头:“苏明安先生,轮到你了。”

  苏明安拿起银漆手枪,触感冰冷。击锤现在是位置6。他可以判断阿尔杰验证了位置5一定为空腔,但由于阿尔杰是否旋转弹仓并不明确,自己无法判断常悦是否验证了位置4为空腔。

  苏明安看向两人。阿尔杰盯着他,少女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作为最后的行动者,在三人中,苏明安的每个决策都能基于最新信息考虑。如果他能准确计算子弹的可能位置,就能操纵击锤移动,让它在对手回合指向高危位置。

  “我对阿尔杰开枪。”苏明安平静地说,手指在身后比了个向下的大拇指,意为不旋转弹仓。

  “确认。”海蒂多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苏明安先生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苏明安握住枪。枪柄冰冷,重量沉甸甸的。

  他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苏明安缓缓放下枪。

  “安全。”海蒂多亚说,“第一轮结束,现在开始第二轮。顺序不变,请常悦小姐开始。”

  苏明安垂下眼睑。

  根据自己目前的信息,子弹一定不在位置5和位置6。击锤现在在位置1。如果常悦不旋转,她对自己或他人开枪,子弹在位置1的概率是25%。

  阿尔杰的视角,则能确定位置4与位置5的状态。由于苏明安没有公开自己是否旋转了弹仓,阿尔杰无法判断位置6是否为空腔。

  常悦的视角,她对阿尔杰与苏明安的旋转情况皆不知情,无法知晓他俩已经排除了位置5与位置6。在她眼里,她在第一次开枪得知位置4为空腔,且这一次击锤到她手里为位置1,她知晓位置6一定为空腔。

  弹仓的旋转与否,令三方存在各不相同的信息错差。

  常悦脸色苍白地看着枪,手指紧紧攥着毛衣,指节发青。

  “我……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她小声说,“我选择……旋转。”

  又一次旋转。这意味着概率再次重置,子弹在1-6的概率均等。

  海蒂多亚点头。弹仓旋转。

  少女颤抖着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她瘫在椅子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海蒂多亚转向阿尔杰:“阿尔杰先生,请。”

  阿尔杰突然笑了。

  “我对苏明安开枪。”他直接报了出来,“旋转弹仓。”

  苏明安面色不变。

  “确认。”海蒂多亚说。

  阿尔杰拿起枪,对准苏明安。他的眼神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看看你的运气还能持续多久吧,第一玩家。”他说。

  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冷漠,放下枪。

  阿尔杰之前向苏明安宣誓过……阿尔杰会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将想办法助阿尔杰复生歌多莉亚、挽回阿尔杰的灵魂。

  但现在,二人针锋相对,像是彼此默契地忘记了这个誓言,都没有提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海蒂多亚说:“苏明安先生,请。”

  苏明安看了一眼击锤,位置是5,也就是说,阿尔杰验证了4为空腔,常悦的验证信息则不明确,因为她与阿尔杰都旋转了弹仓。

  第一轮自己已经验证了,子弹不在位置5与位置6。

  因此,子弹可能在位置1、2、3,概率各33.3%

  击锤当前在位置5。如果他不旋转,现在开枪,一定是空腔。下一回合击锤移动到位置6,但位置6已排除有子弹,所以下回合常悦在位置6开枪将是安全的。但如果他旋转,概率重置为16.6%。

  “苏明安先生?”海蒂多亚提醒,“请做出选择。”

  苏明安抬起头,目光扫过阿尔杰和常悦。

  “我对自己开枪。”他说。同时在背后大拇指向下。

  阿尔杰皱起眉,显然对这个选择感到意外。他盯着苏明安,似乎在判断苏明安是否旋转了弹仓。

  根据阿尔杰的信息,他知道位置5一定是空腔,且也知道苏明安知道这一信息。苏明安敢对自己开枪,大概率是没有旋转弹仓,知道这一发一定不可能射出子弹,轮到常悦会是位置6。

  但也可能是反心理,赌83%的概率不会随机到子弹,引导阿尔杰错判位置6的状态。毕竟阿尔杰没有位置6的信息,一旦做出错误判断,很可能被随机性堵到死角。

  苏明安握住枪,抵住太阳穴。

  他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苏明安缓缓放下枪,呼吸平稳。

  “安全。”海蒂多亚的声音里带着赞赏,“第三轮开始,常悦小姐,请。”



第终章 涉岸篇【57】·【这是你的第四种遗憾:没能熟识的伙伴。】

  现在,在苏明安的视角,他得知了位置4、位置5、位置6的状态。子弹只能在1、2、3,概率各33.3%。

  在阿尔杰的视角,他得知了位置4、位置5和一个未知位置的状态。

  在常悦的视角,她得知了位置4、位置5、位置6和一个未知位置的状态。其中,位置5的状态是苏明安朝自己开枪的行为,故意透露给她的。

  因为击锤到了她手里指向了位置6,则位置5一定为安全。但这一信息,作为后置位的阿尔杰无法知晓,因为苏明安并未透露自己是否旋转了弹仓。

  承蒙了苏明安的恩情,常悦会更加偏向先让阿尔杰出局。

  苏明安看向常悦。她正盯着击锤,嘴唇微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她在思考吗?还是单纯在害怕?

  “我……我对阿尔杰开枪。”常悦终于说。

  果然,她很聪明,意识到了这是苏明安的恩情。而且这是只有他与常悦二人得知的信息,已经将阿尔杰无形排除在外。

  她对阿尔杰开枪,是在规则之内暗示苏明安——我听懂了你的暗示,我知道位置6一定安全,这一回合我将旋转击锤,继续赌16.66%的概率。

  海蒂多亚确认:“常悦小姐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少女拿起枪,手依然在抖,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决绝。

  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她放下枪。

  “安全。”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请。”

  阿尔杰盯着击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到了击锤位于位置3。

  他沉默片刻,咬住嘴唇。在他眼里,他已经得知2、4、5和一个未知腔为空腔。倘若未知腔没有重合,对他而言子弹已是50%的锁定概率。

  “我对常悦开枪。”他说。同时大拇指向下。

  “确认。”海蒂多亚说。

  阿尔杰拿起枪,对准常悦,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的表情凝固了。

  “安全。”海蒂多亚轻声说,“苏明安先生,请。”

  苏明安看了一眼,击锤位置在4。这说明位置3一定为空腔。

  以他自己的视角,子弹只可能存在于1与2,各50%概率。

  以阿尔杰的视角,倘若未知腔不与已知腔重合,阿尔杰现在应该已经锁定了子弹的位置。常悦同理。

  苏明安的手按在冰冷的枪柄上。

  “你这次死了,还能回来吗?”

  阿尔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苏明安抬起头。阿尔杰正死死盯着他,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不确定。”苏明安如实回答。

  阿尔杰的神情骤变。猎鹰般的眼睛里闪过震惊、恐惧,最后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的嘴唇颤抖着,双手撑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你……不确定?”阿尔杰重复道,“你不是……你不是有那种能力吗?你不是能在死亡后……”

  “我不确定。这里是一切的起源。”苏明安平静地说,“我的能力在这里不一定有效。”

  阿尔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苏明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全都白费了……”他喃喃道,“如果你真的死了……人类会完蛋的。那个预言……那个预言说……”

  他猛地抬头,双目泛着血丝。

  “苏明安。”阿尔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我之前有意掠过了我们之间的誓约……是因为我以为就算你输了,你也会重来,下一次我就不会匹配到你。所以,我想与你公平竞争一次。”

  “但现在,你说你的能力不一定有效……那么。”

  他顿了顿,冷然道:

  “你救我妹妹。然后记住我、记住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一切……在你以后的世界里重新写出我。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名字,一个背景……让我存在过。我就让你赢。”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少女突然开口:“但我……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黑色的短发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我不想死啊……我想活下去!”她好像渐渐从见到第一玩家的激动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类副本,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阿尔杰甘愿让出胜利送苏明安前进……那她呢?她就默认成为赢不了的耗材了吗?她也想活着……她不想死!

  常悦咬着嘴唇,意识到了当前的残忍性。如果她要活下去,就必须要苏明安和阿尔杰都去死……不,不,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她就害怕得全身颤抖!

  常悦看向苏明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真的不想死啊……”

  苏明安看着这两人——一个愿意为他赴死,一个被恐惧和道德绑架,又想活又不想赢。

  他缓缓开口:“公平竞争。”

  两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道德绑架的游戏。”苏明安说,“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阿尔杰,你的牺牲很伟大,但我并不需要。常悦,如果你赢了,那是你的本事,你大可以竭尽全力赢给我看,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但是。”他双手合缝,目光扫过两人:“我能赢。靠我自己的计算,靠这个游戏本身——我根本不需要你们谦让。我从没输过名为世界游戏的游戏。”

  空气再次沉默。

  海蒂多亚抱着小熊,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

  “那么,”他说,“苏明安先生,你的选择是?”

  苏明安抬起头,直接报出:

  “我选择对阿尔杰开枪,旋转弹仓。”

  旋转后,击锤位于位置2。

  “确认。”海蒂多亚眼中虹彩流转,“苏明安先生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苏明安枪口稳稳指向阿尔杰的眉心,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身体纹丝未动。

  “安全。”海蒂多亚宣布。

  苏明安阖目。

  ——他已经可以确认,子弹一定在位置1。

  对于三人而言,游戏进行到这一轮,子弹的位置已经近乎明牌。

  “第四轮,开始。”海蒂多亚的声音轻柔得像死亡的耳语,“常悦小姐,请选择。”

  常悦看了眼散发着不祥寒光的击锤指针,位置在3。这一枪一定是安全的。

  是对自己安全地开一枪,还是瞄准另外的人,旋转弹仓,赌一赌落在位置1的概率?

  她必须考虑,假如击锤真的落到了位置1,有一个人出局后。她与另外一个人的击锤情况。

  那时击锤会落到2,若双方都不选择击锤,则会呈现“对方(2)——常悦(3)——对方(4)——常悦(5)——对方(6)——常悦(1)”的顺序。最终子弹权一定会落在常悦手里。但事情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倘若有任意一方在任意回合选择了旋转击锤,概率就会重归16.66%。

  最可怕的是若对方旋转击锤后,击锤正好落在位置1,则常悦死亡。

  亦或常悦旋转击锤时,击锤正好落到位置6,开完一枪后,对方拿到了击锤位于位置1的手枪……那么依然是常悦死亡。

  思绪在脑中飞快旋转,常悦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冷静。

  直到海蒂多亚开始温柔地倒计时,常悦渐渐开口。

  “我……”她的声音干裂嘶哑,“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阿尔杰的眼神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那么,是否旋转弹仓?”海蒂多亚问。

  常悦大拇指向上,旋转!

  她要赌一赌位置1的16.66%概率!

  “确认。常悦小姐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常悦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枪。阿尔杰平静地看着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将额头更明显地暴露在枪口下,姿态仿佛在说:开枪吧。

  “我……我……”常悦的理智在巨大的压力下濒临崩溃,她眼神涣散,几乎握不住枪,下意识加大力气,扣动了扳机。

  “咔嚓。”

  空枪。

  少女捂住嘴,泪水滑落。

  阿尔杰看了眼击锤,是位置3,他闭目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对常悦开枪。”

  他竖起大拇指,旋转弹仓。

  阿尔杰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苏明安握住了枪,看见击锤在位置4。倘若这一轮三个人都不旋转弹仓,他将在下一回合获得位置1的手枪。

  但他的上一位是阿尔杰,也就是说,当阿尔杰看到击锤位于6,一定会旋转弹仓赌一把,不可能让位置1落到苏明安手中。

  所以,苏明安直接旋转弹仓,对准阿尔杰,赌16.66%的概率。

  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海蒂多亚说,“小姐,请。”

  常悦的手颤抖着伸向枪,击锤现在是位置6,她的目光在苏明安和阿尔杰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苏明安脸上。

  “我选择……旋转弹仓。”她嗓音沙哑。

  她一定要旋转弹仓,否则阿尔杰就会拿到位置1的手枪,开枪杀死她。

  海蒂多亚点头。弹仓旋转,击锤最终停在——

  常悦愣住了。

  她的眼前,一个“6”的数字赫然可见。

  ——旋转之后,居然还是位置6!

  而她已经没有第二次旋转的机会了,只能开出这一枪后,把必杀的手枪交给阿尔杰,看着他开枪打死自己……

  常悦拿起枪,浑身发抖。

  她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闭上眼睛,又睁开。

  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请。”

  现在,击锤指向位置1——子弹所在的位置。

  阿尔杰盯着枪,突然笑了。那是释然的笑。

  “我对常悦开枪。”他说,“选择……不旋转。”

  果然。

  常悦狠狠闭上双眼。

  击锤在位置1,子弹在位置1,如果阿尔杰对常悦开枪,子弹会射出。

  她原本想赌一赌,阿尔杰应该无法100%确定位置1有子弹,但看来阿尔杰已经完全确认。

  “确认吗?”海蒂多亚问。

  “确认。”阿尔杰拿起枪,对准常悦。

  但他的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而是轻轻移动,将枪口转向了自己。

  “规则说,我必须公开宣布目标。”阿尔杰平静地说,“我宣布的目标常悦,但开枪时,我可以选择对自己扣动扳机。至于子弹打中谁——规则没说不可以打自己,对吧?”

  常悦愣愣睁开双眼。

  海蒂多亚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精彩!确实,规则只要求你公开宣布目标,但没规定枪口不能转向自己。不过,如果你对自己开枪并死亡,那么常悦作为‘目标’并不会死,你只是自杀,游戏继续。”

  阿尔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他将枪口重新对准常悦。

  “……”少女很安静,仿佛已经接受了结局。

  然后,阿尔杰扣动了扳机。

  “咔嚓。”

  空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子弹在位置1,击锤在位置1,开枪应该是……子弹射出。

  但为什么是空枪?

  子弹在位置1,这是确定的。但开枪是空枪,只有一种可能——

  “原来如此。”苏明安说,“【凡是规则中提到的,都必须视为一定发生。凡是规则中没禁止的,都必须视为可能发生。】规则里没有提到,子弹一定会射出。”

  海蒂多亚缓缓坐下,恢复了神秘的笑容:“被发现了……没错,子弹是假的——它不会射出。这个游戏真正的死亡机制,不是子弹,而是‘选择’。”

  “当击锤指向有子弹的位置时,开枪不会射出子弹,但系统会直接判定目标玩家死亡。这是规则层面的死亡,无关物理。”

  他看向阿尔杰:“所以,阿尔杰先生,你刚才开枪,实际上已经触发了‘子弹命中’的条件。系统会判定常悦死亡。”

  阿尔杰的脸色瞬间苍白。

  “但——”海蒂多亚拖长声音,“常悦小姐还活着。”

  他微笑着说:“因为‘选择’机制的存在,如果开枪者‘宣布错误的目标后枪口转向自己’,系统会判定该行为属于‘放弃竞争’,那么开枪无效,跳过这一回合。”

  “所以,阿尔杰先生的开枪无效,这一枪没有触发死亡。而且,由于需要重置回合,击锤会随机转动。”

  “当然,这个规则将在死者出现后消失。毕竟对于二人博弈而言,这个规则太过无赖。”

  “游戏继续。苏明安先生,请。”

  局面变得极其诡异。

  击锤刚刚从位置1移动到了位置5。接下来,如果不旋转,击锤移动顺序是:苏明安回合(位置5)→常悦回合(位置6)→阿尔杰回合(位置1)。

  苏明安握住了枪。

  他现在有两种做法,其一,旋转枪膛,对阿尔杰开枪。其二,不旋转枪膛,随意开枪。在常悦不旋转的情况下,必中的一弹会落到阿尔杰手里。

  常悦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想活,但又不想让苏明安死,不够坚决的她无法承担射杀他人的罪责,只要轮到她的回合,她大概率会选择旋转,把命运交给运气决定。

  但倘若她不旋转,阿尔杰就会获得必杀的一枪。上一回合阿尔杰已经拿到了必杀的一枪,但他选择了试探规则,导致跳过了自己的回合。这一回合阿尔杰还会将枪口指向常悦吗?

  从概率上来说,苏明安应该对阿尔杰开枪,且旋转弹仓,他将有16.66%的概率直接杀死阿尔杰。如果苏明安选择不旋转弹仓,常悦旋转的情况下,常悦有16.66%的概率杀死阿尔杰,常悦不旋转的情况下,阿尔杰获得必开的一枪,100%杀死其余一人。

  从任何角度,苏明安都该选择前者。

  然而,苏明安始终记得……游戏之外的东西,与游戏同等重要。

  终于,苏明安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对自己开枪。”

  阿尔杰瞳孔一缩。

  “不旋转弹仓。”

  阿尔杰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几乎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规则力量按回座位。

  苏明安举起枪,抵住太阳穴。位置5是安全的,他心知肚明。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安全。击锤移动到位置6。”海蒂多亚转向少女,“常悦小姐,请。”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少女身上。击锤在位置6。子弹在位置1。如果她不旋转,击锤将移动到位置1,轮到阿尔杰开枪,必中。如果她旋转,一切重回随机。

  常悦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看苏明安,又看看阿尔杰。苏明安的表情平静无波,阿尔杰的眼神则像淬火的刀锋,紧紧锁住她。

  “我……”她的声音干涩,“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阿尔杰身体微微绷紧。

  “……我选择,”常悦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旋转弹仓!”

  果然。她依旧无法承受那份亲手将他人推向确定死亡的重量,哪怕只是间接的。她选择了依赖运气,将道德困境抛还给概率。

  海蒂多亚微笑:“确认。弹仓旋转。”

  弹仓再次无声转动,最终缓缓停下。

  击锤落在……位置2。

  常悦猛地睁开眼,大大喘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请执行开枪指令。”海蒂多亚说。

  常悦拿起枪,对准阿尔杰,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安全。”海蒂多亚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阿尔杰先生,现在轮到你了。请选择。”

  压力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阿尔杰这里。击锤在3,如果他不旋转,是安全的。如果他旋转,概率再次重置。

  阿尔杰看着桌上的枪,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复杂。

  “苏明安,”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枪,“你想看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安全的回合,让我有时间思考,有机会做出符合你期望的选择?”

  “我们的运气很好。”苏明安双手合缝,“任何一方都对彼此没有明确的杀心,和我之前经历的竞争类游戏完全不一样……而我们都已经确定了子弹的位置,这就造成了拖延与僵持……”

  “最有趣的是,你和常悦都想活,但都不想我死。所以在注定的竞争到来前,你们总会将枪口对准彼此。如果我想赢,无论必杀的子弹落到我们之中任何一方,都会造成非我的减员。”

  “再这样下去,谦让没有意义。就算我表明公平竞争,你为了自己的妹妹,也不可能率先将枪口指向我。”

  “所以,我给了你一个机会——我明确告知你,倘若必中的一枪到了我手上,我一定会将枪口指向你。在已知这个信息的基础上,请作抉择吧。”

  阿尔杰沉默片刻:

  “不旋转弹仓。”

  不旋转,这意味着他放弃了重置概率,选择沿着当前确定的路径走下去。

  “确认。”海蒂多亚似乎越来越感兴趣了,“阿尔杰先生对自己开枪,不旋转弹仓。击锤当前位置3。”

  阿尔杰利落地拿起枪,枪口顶住自己的下颌。位置3安全,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安全。击锤移动到位置4。”海蒂多亚语速加快,“苏明安先生。”

  苏明安沉吟片刻后,突然抬起头,望向阿尔杰。

  他轻轻微笑,双手合缝道:

  “……来和我赌一场真正的俄罗斯转盘吧,阿尔杰。”



第终章 涉岸篇【58】·“能与你一战。”

  哦?”阿尔杰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你说。”

  “我们已经明确了子弹的位置,只要发现子弹临近,我们就一定会选择旋转弹仓,不让别人拿到这枚必杀的子弹……这将变成一个纯粹的概率游戏,只取决于旋转后,位置随机落到了哪里。”苏明安拿起手枪,在手中掂了掂,

  “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在一轮之内定胜负。”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但这一回合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否旋转了弹仓。”

  “然后,我、你、常悦小姐,此后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全程不知晓手里的枪此时有没有子弹。轮到我们时,我们仅仅作出一个判断——用枪口对准谁。”

  “如此,直到有死者诞生。”

  旋即,苏明安将手枪背到身后,作出是否旋转弹匣的手势,并始终保持着遮住数字的姿势,保证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无人知晓此时的数字。

  常悦听了,眼睛微微一亮。这听上去是一个纯粹的运气游戏,都不看击锤的位置,都不旋转弹仓……纯粹靠枪口的指向决定命运。这样听来,自己也有胜利的可能。毕竟只是赌运气。

  阿尔杰听完,眯起眼睛,冷冷一笑:“好啊。”

  海蒂多亚闻言,笑了一声:“看来你们有了自己的规则,也好,游戏之内本就可以有额外的规则。那我便保持对你们的尊重……请。”

  常悦正襟危坐。

  苏明安保持着遮住数字的姿势,朝着阿尔杰开了一枪。

  空枪。

  “不旋转弹仓。”常悦拿到手枪,看不到数字有些犹豫,还是对准阿尔杰,开了一枪。

  “咔哒。”

  空枪。

  常悦抹额,连连松了口气。

  手枪抵达了阿尔杰手里,依旧遮住了数字。

  阿尔杰眯起眼睛,他确信苏明安一定给他埋了陷阱,双方的生死就看这一回合。

  如果苏明安刚才开枪时没有旋转,那么击锤最终抵达阿尔杰手里时,正好是致命的“位置1”。但如果苏明安旋转了,击锤就是随机停留在某个位置,一切概率重新洗牌。

  阿尔杰抬头看向苏明安。对方的表情平静无波,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信息泄露。

  阿尔杰紧蹙眉头,手掌微微颤抖,片刻后,他调转枪口,指向苏明安。

  “你旋转了吗?”阿尔杰问道。

  “谁知道呢。”苏明安微笑。

  阿尔杰咬住牙齿。

  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枪口直接指向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怎么操作,这一枪都不会杀死自己……

  等等。

  阿尔杰突然意识到一点。

  ——有一种可能性,倘若自己将枪口指向苏明安,死得反而会是自己!

  他抚摸着手中的银漆手枪,额头冷汗骤然滑落。

  ——那就是,此时击锤的数字,正好在6!

  自己对苏明安开了一枪,下一回合,苏明安就会接过必杀的子弹,射杀自己!

  唯二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旋转弹仓,或者跳过自己这一回合。而苏明安预先删除了“旋转弹仓”的选项,只剩下“跳过自己这一回合”。

  那么,如果击锤的数字是6,自己跳过这一回合,必杀的子弹就会落到常悦手里,常悦的目标同样是自己!

  所以,只要这个击锤的数字正好是6,自己就已经输了。如果数字是1,就是苏明安输了。

  但苏明安自己也是随机旋转击锤,苏明安凭什么确定击锤的数字正好会是6而不是1?如果数字是1,死的反而是苏明安!

  纯粹比拼运气罢了!此时是6,阿尔杰死。此时是1,苏明安死。

  阿尔杰抿了抿唇,冷汗涔涔,忽然冷笑道:“我来看看你在整什么幺蛾子。”

  他后悔了。

  他立刻翻转手枪,看向击锤指向的数字——

  6!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是1,说明苏明安一定旋转了弹仓,但旋转是纯随机的,苏明安如何确定,旋转过后一定是数字4,进而到阿尔杰这里变成了6?

  真的是纯粹比运气吗?

  苏明安真的在赌16.66%的概率,还恰好赌对了?

  阿尔杰重复规则,试图找到苏明安的陷阱之处:“每回合,轮到的人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公开宣布你的目标:是对自己开枪,还是对另一名玩家开枪……第二,秘密决定是否旋转弹仓……”

  这一瞬间,他突然恍然!

  刚才苏明安究竟是什么时候旋转弹仓的?

  ——是在说话前,还是在说话后?

  规则要求,旋转弹仓的时间一定必须在“公开宣布你的目标”之后,所以苏明安旋转弹仓的时间点只可能是在哪一句之后?

  ……

  【苏明安拿起手枪,在手中掂了掂:“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在一轮之内定胜负。”】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但这一回合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否旋转了弹仓。”】

  【“然后,我、你、常悦小姐,此后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全程不知晓手里的枪此时有没有子弹。轮到我们时,我们仅仅作出一个判断——用枪口对准谁。”】

  【“如此,直到有死者诞生。”】

  【旋即,苏明安将手枪背到身后,作出是否旋转弹仓的手势。】

  ……

  惯性思想会让人们以为,苏明安是在说完这段话后,再进行的旋转弹仓的操作。

  但其实,苏明安说完“我会对你开枪”这一句之后,就完全可以进行“旋转弹仓”的操作了。

  旋转弹仓的操作是完全无声无息的,在海蒂多亚不报幕的情况下,旁人完全无法判断弹仓是否旋转。

  阿尔杰缓缓道:“当你说完那一句话后,你立刻拨动了弹匣,发现是4,然后,在两秒之内,你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你需要怎么编纂接下来的规则,能让我这个位置陷入死局。”

  “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全部规则。你是看到了结果之后——才现场编造了后面的‘游戏’规则。”

  苏明安微微颔首,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规则要求‘公开宣布目标’后才可旋转弹仓。我说‘我会对你开枪’时,这句话正是‘公开宣布’。那一刻,我已经完成了规则的前置条件。”

  他稍作停顿:

  “然后,在继续说话的同时——我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拨动了弹仓。”

  阿尔杰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旋转是完全静默的。所以,当我正在说后面那些话时——”苏明安微笑道,“弹仓早已停止转动。击锤指向的数字,已经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而我,在手指感受到旋转停止的瞬间……大约两秒,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阿尔杰的喉咙发干:“……是多少?”

  “4。”苏明安说,“所以,当我说出‘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时,我已经知道击锤正停在4。”

  他抬起眼,目光如镜,映出阿尔杰陡然苍白的脸。

  “——于是,当枪传到你手里时,击锤必然指向6。而子弹,永远在1。”

  阿尔杰的呼吸停滞了。

  苏明安不确定数字一定是4。

  摇出来数字是4,那苏明安就以数字4为基点,在两秒之内想出一个能置阿尔杰那个位置于死地的游戏规则。如果摇出来数字是5,苏明安就以数字5为基点,在两秒之内思考一个能置阿尔杰于死地的游戏规则。

  苏明安只需要在旋转停止后的两秒钟内,根据看到的数字,快速推演出后续的击锤移动路径,然后——现场编造一个能让这条路径通往阿尔杰绝境的“规则”。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苏明安说这句话之前的所有话,都是提前想好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后、弹匣旋转后的所有话,都是他临时编纂。

  而人们的惯性思维认为,没人能做到两秒之内边说话,边旋转弹匣,边编纂出一个令敌人必死的全新游戏规则。包括常悦也认为,苏明安提出的是一个纯粹的赌运气游戏。

  但其实,在规则说出来前——“运气”就已经注定了,数字已经被苏明安摇了出来。

  苏明安根本不需要预知未来,也不需要操控概率。他只需要在结果已经产生之后,用语言编织一个听起来公平、刺激、充满气概的“赌局”,诱导阿尔杰踏入。

  苏明安口中那番关于“勇气”、“运气”、“真正俄罗斯轮盘”的慷慨陈词这些让阿尔杰血脉偾张无法拒绝的挑衅,都是在已知必胜的基础上的表演。

  阿尔杰的手指骤然收紧,银漆手枪在掌心泛起冰冷的汗意。他死死盯着苏明安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那深渊般的黑色瞳孔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晰。

  缄默的,宁静的,深邃的。

  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柔软与犹疑。

  阿尔杰作为榜前玩家,他其实考虑到了这种可能,猜到了苏明安可能会提前旋转弹匣。但他没能想到——苏明安会先射箭,再画靶。

  阿尔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忽然苦笑。

  “……我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确实可以不接受苏明安提出的额外规则,那么苏明安的陷阱就注定落空,但苏明安拿捏住了他的人性——阿尔杰,第一玩家想与你进行一场纯粹赌运气的俄罗斯转盘游戏,你赢了,就可以不用负担任何杀死第一玩家的罪孽,这是勇者之间的战斗,你会不答应吗?

  阿尔杰当然不可能退缩。

  从苏明安露出微笑,开口提出赌运气的那一刻——对于阿尔杰而言,就已经是一场无法回转的死局。

  “……我注定会输。”阿尔杰道。

  苏明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的。”

  两个字,轻描淡写。

  阿尔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所以,从你微笑着对我说‘来赌一场真正的俄罗斯转盘’开始……不,从更早开始……当你选择在上一回合对自己开枪、不旋转,把压力推给常悦,并预判她一定会旋转时,你就已经在为这个瞬间布局了。你算准了常悦的恐惧,算准了子弹位置的暴露,算准了我会因为子弹的清晰而警惕,也算准了……”

  “……算准了我不可能拒绝你的公开挑战。”

  苏明安提出“赌勇气”,他怎么可能退缩?

  但他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纯粹的赌勇气游戏,而是一场设好的陷阱。

  苏明安没有利用规则漏洞,没有利用武力。他只是利用了“阿尔杰是谁”这个最基本的事实。阿尔杰忽略了苏明安最强大的地方——不在于智力,不在于数字与概率学的推演,而在于人性与随机应变的口才。

  最终阿尔杰扛不住压力,决定违反苏明安提出的规则,私自查看数字……但为时已晚。在游戏开始前,在苏明安拨弄弹匣的那一刻,阿尔杰已经输了。

  阿尔杰抬起头,深深看了苏明安一眼,眼神复杂至极。

  战败的屈辱、智谋的敬畏、对命运弄人的嘲弄……

  他曾以为自己需要把胜利“让”给苏明安,换取复生和救妹妹的机会,但现在他察觉到……苏明安完全能赢。

  对于一个这么恐怖的、能在两秒之内编纂必死规则的人……苏明安真是货真价实的“玩家”。他把游戏规则利用到了极致,甚至跳出了游戏,自己编纂了规则,引诱对手入局。

  阿尔杰抬起枪。

  他平举着,掂了掂。

  然后,对自己扣动扳机。

  “咔哒。”

  预期中的空枪。

  苏明安接过了手枪,对准了阿尔杰。

  ——这是一发必死的子弹。

  “主持人。”阿尔杰抬头,“这一枪可以我自己来开吗?”

  海蒂多亚的眼神闪了闪,微笑道:“按规则是不行的,不过……你的败局已定,如果对方同意,你可以自戕。请注意,不许趁机对别人开枪哦,只有对你自己开枪有效。”

  “嗯。”阿尔杰向苏明安伸手。

  苏明安没有犹豫,把手枪抛给了阿尔杰。他非常了解规则,所以知道阿尔杰没有转圜空间。

  “我输给了你。”阿尔杰举枪,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桀骜的弧度,“但至少,这最后一枪,由我自己来扣。”

  调转枪口,抵住自己的下颌。这个动作,与之前他选择“对自己开枪”时毫无二致,但意义已全然不同。

  此刻,是接受与终幕。

  他看向苏明安,最后一次,如同交接某种使命。

  忽然,阿尔杰笑了: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对吧?第一玩家。”

  苏明安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尔杰扣住扳机,没有看苏明安,而是看着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人。赤红的眼睛闪动着,片刻后,他垂下视线。

  “这就是最后一次定格了吗?”阿尔杰轻声说,“以后不会有轮回了?”

  苏明安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如果自己死了,是否还会被记得,是否还会在某个故事里重生。

  “是的。”苏明安说,“这是最后一次。”

  阿尔杰笑了。

  “哼……加油吧,击溃那个狂妄的预言者。”阿尔杰说,“你这个比神明更可怕的家伙。”

  “苏明安,你是个可怕的人。你算准了一切。”

  他顿了顿:“但你也算漏了一点。”

  “什么?”

  “我其实……”阿尔杰说,“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牺牲,羡慕你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期望还能走到这里……这种羡慕甚至演化为了嫉妒。我渴求接近你,想弄懂你身上的特质,又深深厌恶着你的优异,渴望战胜你。”

  “你之前收服了我,我答应竭尽一切助你通关。但这轮游戏你却果断拒绝了这种让步行为,坚持与我公平对决……这令我感到震撼。所以,即使你不需要激我……我也会答应与你的赌局。”

  “那你后悔吗?”苏明安道,“你本是巅峰联盟的一员,可以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但你选择了背叛,背刺了我,投身第八席,最后又被艾兰得踹开……你后悔吗?”

  阿尔杰沉默片刻。

  他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我在这里说‘后悔了’,除了一堆观众们的嘲讽和可笑的怜悯,什么也不会得到!”

  “我不后悔!苏明安!我很高兴与你这么赌上过一回!”

  “我更庆幸,我与你定下过盟约……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帮助我的妹妹……歌多莉亚,她是无辜的!她还在等着醒来!”

  “苏明安,能与你一战,我真是太开心了!走到这一步,我不悔,阿尔杰从来不悔!!!”

  ……

  “砰——!”

  ……

  一声轰鸣。

  鲜血飞溅,染红了银色的枪身。

  红发青年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椅子里,然后滑落在地。他睁着眼睛,瞳孔迅速涣散,嘴角残留着张狂的笑意。

  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海蒂多亚沉默着,常悦捂住了嘴。

  ……

  【玩家阿尔杰死亡。】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3/15】

  ……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明安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刚刚还在骄纵宣誓的年轻生命,转眼间变成了规则下的一抹血痕。

  自己的手掌在颤抖……是因为胜利的兴奋吗?是因为计谋得逞的得意吗?都不是。

  瞳孔里的漆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抽动,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尔杰。

  这世上总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支持拥护苏明安,阿尔杰不算一个完全的坏人,也不算好人。他只是活出了自己真实的欲求与形态。想变强,于是投靠高维。想救妹妹,于是被艾兰得驱使。棋差一招,所以沦落此处。

  他不是任何高尚的、伟大的……他不是像吕树山田那样人类“英雄”的化身,他是万万千千利己普通人之中的一个格外突出的表现。

  他不是因为愚蠢或失误而死,而是基于清醒的判断。这个男人绝对不算好人,甚至可以称作“叛徒”,但最后他的表现,又无法完全称作坏人。他确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毕竟这世界从未给予他温暖,而他最后用尽全力保护了自己的妹妹……歌多莉亚。有契约在,即使阿尔杰死去,苏明安也会救这个无辜的少女。

  不过,起码要等到一切结束以后,苏明安有空闲的时候了。

  至少,这样的结果……会成为阿尔杰死前有笑容的原因之一吧。

  ……

  “叮咚!”

  【你获得了道具(草莓小兔袖扣)】

  【草莓小兔袖扣(白级):“哥哥,原来兔子也喜欢吃草莓呀。”】

  【精神+5】

  【特殊技能(草莓小兔):变出一只白色的兔子,兔子不具有攻击特性,一段时间后消失。】

  【备注:每次待在冰棺旁边的时候,阿尔杰常常变出一只白色的兔子,名叫将将,他会模仿将将说话,希望妹妹能听到醒来。这是二人曾经一起养的兔子,随着家庭的破碎而离去。】

  ……

  海蒂多亚拿起了银漆手枪,轻轻擦拭干净,重新放在桌上。

  “咔哒。”



第终章 涉岸篇【59】·

  常悦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魇中惊醒。她看向桌上的枪,银色的死神刚刚夺走一条生命。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阿尔杰的死敲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她见识了顶尖玩家之间的算计与心理博弈,也明白了自己与苏明安之间如同天堑的差距。阿尔杰那么厉害,最终都败在了苏明安手下,自己又能有什么机会?

  恐惧开始失控地蔓延,她的手颤抖得无法抑制。

  “开枪吧,常悦小姐。”苏明安平静的声音传来。

  可常悦无法平静,她赢不了的……即使这是运气成分很大的游戏,她也赢不了面前这个可以创造无限奇迹的人……她看了太久直播,她清晰地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强大。

  脑海中反复闪回飞溅的血色。她会像那样吗?下一声“咔嚓”之后……

  “我……我对苏明安开枪。”常悦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绝望的颤音。几乎是本能地,她嘶声道:“旋转!我旋转弹仓!”

  她选择了将命运交给虚无的概率。这是她逃避直面死亡判决的方式。

  海蒂多亚颔首。弹仓无声旋转,看起来格外漫长。终于,它停了下来。

  击锤落在……位置6。

  常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位置6!

  这意味着,下一回合,击锤将移动到位置1——子弹所在的位置!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绝境。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灌顶,让她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停止了。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枪,看着象征着终结的“6”,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阿尔杰的死状还在眼前,现在就要轮到她了吗?

  不甘、恐惧、茫然、认命……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冲撞,最后化为了死灰般的寂静。

  脑中不禁反复在想……如果我刚才没有旋转弹仓,也许我有概率赢……不,我真的能赢吗?如果按部就班玩下去……

  如果按部就班玩下去……阿尔杰死后,击锤顺移至2,若常悦不旋转弹仓,则会是“苏明安(2)——常悦(3)——苏明安(4)——常悦(5)——苏明安(6)——常悦(1)”的顺序。她有概率赢……

  真的有概率赢吗?

  死者出现后,苏明安提出的规则已经失效了,再度回归了原本的博弈模式。

  苏明安看着她,眼神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蒂多亚没有催促,仿佛在给予失败者最后的体面。

  常悦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果然,还是不行啊。”她轻轻开口,双手握紧,“连阿尔杰先生都输了……我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赢过你呢,苏明安先生。”

  她顿了顿,眼神聚焦在苏明安脸上。

  “轮到我了,是吗?”她问海蒂多亚。

  海蒂多亚点头:“是的,请执行开枪指令。”

  常悦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她对自己开了一枪,然后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向了苏明安的方向。

  然后,她看向苏明安,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苏明安先生……在下一回合到来之前……我,我可以……要一个拥抱吗?”

  这个请求出乎意料。苏明安微微一怔。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兀……但是,我真的很想……很近地感受一下,站在世界中央的人,是什么样的温度。这或许……是我离‘奇迹’最近的一次了。可以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恐惧与将死之人的祈求。

  苏明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了桌子。

  常悦也急忙站起来,因为紧张,身体有些僵硬。

  苏明安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简单而克制的拥抱。

  常悦的身体先是僵住,随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苏明安,双手虚虚浮着,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发丝刮过他的脊背。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带着一种克制的敬意。像是两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苏明安先生,你知道吗……我一直,一直看着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屏幕,看着你和你的同伴们,在不可思议的世界里战斗、挣扎、欢笑、哭泣……你就像我们所有人的一个梦,一个在绝望里不肯熄灭的火光。”她轻轻说,

  “我好佩服你啊……佩服你走到今天,背负了那么多,还能继续前进。也……好羡慕你身边的那些人。”

  “我知道,我太普通了,没有诺尔先生的智慧,没有玥玥女士的果敢,没有吕树大神的专注,也没有阿尔杰先生那样的决绝……我只是万千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能坐在这里,和你进行这样一场游戏,像真正的玩家一样思考、抉择,甚至……被你认真对待,我已经觉得像梦一样了。”

  “我要死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来到这里,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在乎我了。比起慢慢老去腐烂直到洒进海里,我觉得在宇宙里为世界的未来死去很浪漫……这是年轻人幼稚的想法,但我确实这么想。”

  “只是……有点遗憾,看不到最后的结局。”

  “但是,苏明安先生,请你一定要走下去。走到最后,看到那个新的世界,好吗?”

  “我知道,这一路,你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像阿尔杰先生,像莫言先生,像一些您不认识的同伴,像我这样的无名者,还有更多更多……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因为背负了太多生命的重量,就选择停下。”

  “因为……停下,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苏明安感到肩头湿热。

  她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因为你是苏明安……”她轻轻说。

  这个名字仿佛饱含了所有重量,令人感到无比沉重。

  “如果……如果真的有新世界,如果那里真的有轮回、有灵魂的居所……哪怕那时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哪怕只是忒修斯之船上的一块木板……我也希望,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再次听到你的故事。”

  “请继续前进吧……”

  “带着所有人的遗憾、期待,还有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祝福。”

  她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仰起脸,对苏明安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勉强的苦笑。

  “谢谢你,苏明安先生。这个拥抱很温暖。”

  “再见。”

  说完,她转身,主动拿起了桌上的枪,在苏明安开口、在海蒂多亚宣布下一回合开始之前,将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看向苏明安的方向,像是看向屏幕之后:

  “凉子!我还没来得及看萨萨的新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交给你了……你一定会让它找到一个温暖的归处的,对吧?”

  “我的寄养费都打给你了,是我所有的休闲积分,一定要帮那些流浪狗狗找到一个好人家!”

  她闭上了眼睛,充满恐惧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常悦的身体微微一震,额头上绽开一点殷红。她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歪倒在椅子里,如同沉入一场再也不会惊醒的安眠。

  ……

  【玩家常悦,死亡。游戏失败。】

  【恭喜你,苏明安,成为本场游戏唯一幸存者,获得胜利。】

  ……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房间里,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人站立着,以及主持席上面无表情的海蒂多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明安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臂,手臂沉稳,不见丝毫颤抖。

  他赢了。

  “恭喜你胜利,有什么胜利感言吗?”海蒂多亚温和道。

  苏明安蹲下身,撕下衣袖,擦拭常悦脸上的血迹,又慢行几步,擦拭阿尔杰脸色的血迹,将他们的衣服整理好。

  然后,他站起身,擦拭着染血的枪支,轻轻地、慢慢地放在桌上。

  “咔哒”。

  轻轻一声。

  海蒂多亚始终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苏明安重新站直,望过来。

  “她会去哪里?”苏明安说。

  “嗯?”海蒂多亚愣了愣。

  “常悦,阿尔杰……他们的身体,会去哪里?”苏明安低下头,看向自己之前在她衣袖上留下的签名,那字迹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模糊。

  “死者会消散,化作宇宙尘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海蒂多亚道。

  “是吗……”苏明安说。所以这个签名确实带不回去了。

  “您累了吗?”忽然,海蒂多亚转换了人称。

  苏明安微阖眼皮。

  “那为何不选择更加美满的结局呢?”海蒂多亚忽然道,水色的眼瞳望过来,“我的主人得知您走到了这里,现在,祂愿意向您发出邀请……只要您点头,我们会竭尽全力将您的文明送回之前的某一个阶段……您可以即刻回头,带着全人类进入玥玥的巧克力梦境……或是,您可以在涉海与守岸的分界线上,重新选择,选择后者。”

  苏明安睁开双眼。

  “您只是无法回头了,不是吗?但倘若再给您一次回到之前【游戏关卡】,重新选择的机会,您还要执着于眼前的道路吗?”海蒂多亚柔柔道,朝苏明安伸手,“来吧,您已经通过了八轮游戏,但剩下的两轮游戏,乃至后面的决战……牺牲、死亡、杀戮、绝望……那样可悲的未来,一定是您不愿意见到的,回头吧,重新选择吧——我家主人愿意帮您走向更幸福的道路。”

  “请您,握住我的手,不要再走向远方的悲剧与虚无了。”

  “我们还有回头……走向HAPPY-ENDING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双蓝色的眼底透露出了分外的恳求,

  “请您,折返吧。”

  ……

  【你察觉到了未来的绝望与虚无。天裕、徽赤、林伊、莫言、阿尔杰与常悦……他们的死让你感到了深切的痛苦。】

  【背后之人现在愿意给你折返的机会,你是否要握住海蒂多亚的手,放弃眼前的痛苦,重返之前的道路?】

  【哪怕虚无缥缈,但至少是幸福,不是吗?】

  ……

  【(即将进入观测节点。)】

  【(与海蒂多亚握手的可能性,请重返“第终局肆章 她与他的伊甸园”、“第002 最后的圣餐”、“第004章 自海洋而亡”、“第终局肆章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请谨慎……】

  ……

  “不。”苏明安决绝道,他“啪”地一声打开了海蒂多亚的手。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可能性在他眼前破碎,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遥远的尽头。

  “砰——!!!”

  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又像某种东西被粗暴扯碎的声音——【第终局肆章 她与他的伊甸园】、【第002 最后的圣餐】、【第004章 自海洋而亡】、【第终局肆章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它们并非真实物质,却仿佛被他这一甩碎得光影迸溅、剧烈摇晃,如同被狂风席卷的多米诺骨牌,接连破碎!

  海蒂多亚脸上哀伤恳求的表情僵住了,甚至闪过一丝愕然。人类竟试图打碎“可能性”的惊诧。

  “——我拒绝。”苏明安看着海蒂多亚,坚决道,“告诉你的主人梦境之主——”

  “祂的花园、祂的小径、祂的选择题……我不做。”

  “我要走的从来就只有我脚下这一条。没有分叉、没有回头路、没有施舍的重新选择。”

  “砰!砰!砰!”

  仿佛无数烟花炸开又破碎。

  苏明安没有回头。

  他踏过了选择题,扼杀了所有安逸的“如果”。

  这道路不再分叉。

  它只通往一个方向。

  ——空白。

  ……



第终章 涉岸篇【60】·“绽放吧。”

  黑水梦境深处。

  混沌而深沉的阴影里,溢满不可名状的液态物,两道身影挨到一起,以无声的信号对话。

  “你说,主人要强留他们?”吕神说。

  “嗯,就算源点的十三关游戏全部结束,主人也会偷偷绕开源点的规则,想办法为剩余的十三位胜者开启一个额外的关卡——【世界棋盘】,令他们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苏明安。”另一个身影说,“这是要完全斩断苏明安的左膀右臂,令他孤身一人前行至终末啊……我们的主人真是残忍。”

  “届时苏明安会背负多少骂名,多少人谴责他不该向前走……”吕神说。

  “他不向前走,迎接的就是无尽的重复与空白。”身影说。

  “我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仍是孤岛。”吕神说。

  “他不是孤岛了。”身影说。

  “嗯?”

  “你今天与我聊这个,不就是想帮他?而且,也不是没有人不理解他。忘了联合团的态度了吗?全力支持第一玩家。”身影说。

  “呵呵……不能说‘帮’,毕竟,如果我俩想活下去,苏明安必须要赢。我们合作吧。”

  “做什么?”

  “按照源点的规则,十三关游戏后,胜者已经通过了考验,不必再进行额外的游戏。我们只需要将我们主人‘添加游戏’的行为,暴露给源点,这场额外的自相残杀的游戏就不会发生。”吕神说。

  “这是背叛行为,被发现了,你我都会死。”

  “左右最后都是死,不如你我二人奋力一搏。”

  “好,我来联系那个家伙,他已经在黑暗里等待很久了。”

  “我来联系路·利卡尔波斯,他是剩余参与者里战力第二高的人,有他在,应该可以做到破除死局。”

  ……

  罗瓦莎,深渊之外。

  “我靠……太壮观了。”

  漆黑的深渊中央,汪星空高高踮起脚尖,努力眺望着。

  这是汪星空第一次见到罗瓦莎大团结的场面。

  ——千万种族,驰援深渊!

  无数光芒向自己的方向飞来,朱红色的、金黄色的、深蓝色的、莹绿色的……犹如一颗颗坠落的彩虹流星,拖曳着璀璨绚丽的拖尾,带着各色光芒下坠而来!

  “——西部罗塔国矮人族三千名符文铁匠与七百名山丘秘法师,携地心熔炉之力,前来援助!”

  “——北境兽人王庭,一万二千名萨满祭司与先祖通灵者,携兽王之剑,前来援助!”

  “——南群岛海裔、元素领主、风暴巨人后裔……奉海皇之命,前来援助!”

  矮人洪流沉重的战靴踏上废墟,肩扛巨型能量导管,带着隆隆脚步而来。

  悠远苍凉的战歌穿透云层,兽人萨满们高唱着先祖的歌谣,持杖而来。

  海洋的蔚蓝、风暴的银白、熔岩的暗红……种种元素光辉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升起,化作一道道横跨大陆的虹桥,目标直指深渊。

  这是罗瓦莎千万种族驰援深渊的场面,其余人如苏凛、龙皇等高战力援军则负责支撑住濒临崩塌的天空,与耀光母神麾下的天使、半神、狂热信徒生死厮杀。

  命令下达后的短短几分钟,以紫黑色深渊为圆心,半径上百公里的天空与大地,化作了文明的奇观战场!

  并非所有人都出自热情与救世精神而来,大多数都是为了名誉与利益,不过,论迹不论心,玩家们就是一批可以为了奖励而出生入死的恐怖疯子!

  广袤的罗瓦莎大地上,无数正在执行任务的小队和个人玩家,在收到林音的全域广播后,只要判断自己有能力且路线可行,都立刻转向,朝着深渊汇聚。

  一支由玩家“安契”带领的、以机动性和快速支援著称的“银翼”小队,驾驭着类似巨大甲虫的坐骑在平原上飞驰,带起灰土。

  一支由矮人玩家“贝吉垃”率领的、以矮人火枪手和山地战士为主的队伍,原本正在清理魔物巢穴。收到通讯后,立刻跳上队伍里备用的的机械陆行鸟,轰隆隆地冲下山坡。

  甚至一些非人类种族的中立或友善部落也被惊动。一队正在附近天空巡弋的彩虹人马理解了玩家们传递的意图,生性善良的它们朝着玩家汇聚的方向奔去。

  “——那位救世主曾经帮了我们无数次,现在他有难,我等不能退缩!”

  原本,林音以为,作为被耀光母神统治了信仰的“过去”世界线,应该没有几个种族愿意参与抗争,没想到她一声令下,蓝图之上无数个红点蜂拥而至!

  “没想到啊……这么多种族愿意响应……”林音喃喃道。

  通讯器里传来华德沙哑的声音:“这背后的原因非常复杂,有人是为了践行‘道路’而来,有人是为了捞到好处,还有许多人原本就是恶魔母神的眷属,愿意为祂的苏醒拼命。最重要的是……我们有许多玩家在这十几天中身居各种种族的高位,只要玩家一声令下,其下的眷属种族就必须冲锋。”

  罗瓦莎的食物链残忍而无情,在这种情况下却极具高效性与统战性。只要有玩家爬到了食物链上层,一声令下,就能调度诸多种族前来助战。林音这一个命令下达,再加上大型世界战场任务的开启,玩家们纷纷响应,无数种族也纷杳而来。

  “另外,还有一些人是出于皇者们的号令。”空联队艾利的声音传来,“龙皇伊恩撑起天空,还有精灵王幻加拉留下的遗诏,以及吕神的暗中推波助澜、司鹊死前的布局、亡灵地界亡灵之主夕汀的号召……一旦这个时刻到来,整个世界都会动起来。”

  “不管怎样,来了就好!”林音道。她从来不指望善良与正义这种词汇就能让千万人为之奋战牺牲,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来战斗吧!能撑过四个纪元,在诸神之战下仍然存续的种族,犹如顽强的野草般生生不息。

  一道道任务快速分配下去。

  艾利负责统筹所有自然系能量供给者,以对抗魔气的侵蚀。

  奚鸿志负责统筹所有奥术元素等高输出的能量供给者,如人类法师、巫妖、游魂等。

  球球这位巫妖玩家,凭借对负能量的深刻理解,负责协调塞壬歌者、死灵法师,专门处理能量灌注中的冲突,利用塞壬之歌进行全局调和。

  克里希和巴洛等则负责带领各自的小队,他们队伍里的辅助职业,如吟游诗人、圣骑士、牧师、图腾萨满等被单独抽调出来,由林音直接协调,准备为汪星空施加各种强化、抗性、回蓝的状态法术。

  在各个团长的分配之下,玩家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和纪律性。他们从四面八方,以各种方式抵达深渊边缘被“膜”隔开的安全区外。外面是焦土和逐渐汇聚的人群洪流,里面是沸腾的紫黑魔气,和孤零零站在中央不断尝试召唤花朵的汪星空。

  “中转器道具已就位,由希瑞操控,链接所有能量供给!预备!”林音的通报声在指挥频道响起。

  几个能量阵列的前方,一个如同多面体水晶簇的机械装置被架设起来,希瑞冷静地操作着控制面板。

  “汪星空!准备接受能量灌注!集中意念在你的‘无限花束’上,想象它不再是几朵花,而是一片领域,一个由你心意支撑的花园!”林音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汪星空耳中。

  汪星空站在沸腾的黑暗中央,看着外面迅速成型的井然有序的宏大支援场面,看着不同种族、不同职业的面孔,为了一个看似渺茫的目标高效地集结协作。

  他感到心脏剧烈跳动,感到了托付重任的激动和震撼。

  ——此刻,我站在世界舞台上!

  不再是碌碌无为的猝死的学生……我……即使不是真的我……我现在站在这里!

  他重重点头,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掌心。

  ——陈小弟,你在里面一定会没事的,汪哥在外面帮你们撑着!

  “开始灌注!”林音一声令下。

  “嗡——————!!!”

  刹那间,汇聚了上万名精灵、德鲁伊、人类法师、巫妖、游魂等施法者,经由魔法阵、水晶、塞壬之歌、彩虹人马……再通过“希瑞中转器”引导的磅礴能量洪流,灌注到汪星空的体内!

  “呃!”汪星空身体剧震,感到一股厚重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他几乎瞬间被撑爆,而足足百位辅助系玩家站在他百米开外,挥动法杖,助他分流消化。他不敢分神,立刻引导这股力量涌向自己的技能。

  “无限花束……绽放吧!”

  他双手猛地向外一挥!

  “哗啦啦——!”

  不再是零星的几朵小花。

  以汪星空为中心,一片绚烂的、充满了生机的花之领域,轰然展开!洁白的丁香、淡紫的风信子、金黄的小苍兰、粉红的蔷薇……无数真实的花朵,全然绽放!

  它们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影,花朵彼此连接,藤蔓交织,迅速形成了一片直径超过十米的“花园”。花园之内,魔气被逼退,空气变得清新。翻涌的黑水与魔气激荡,却无法侵入这片净土。

  汪星空站在花园中央,脸色涨红,大口喘气,浑身剧痛,皮肉膨胀,但眼神亮得惊人。他成功了!在无数人的支撑下,他做到了!

  “成功了!很稳定!”林音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和公共频道响起。

  深渊之外,所有参与支援的玩家和异族们,看着出现的生机盎然的小花园,看着站在花丛中用力挥手的少年,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通讯器中,传来汪星空有些颤抖的声音:“林音姐!苏凛大佬!我撑住了!”

  “很好!”林音鼓励道。她没想到汪星空的脑子转得这么快,居然立刻就想到了可以用“能量中转”和“辅助玩家站场”的方法,让汪星空的“无限花束”技能真正成为领域类技能,让汪星空能在深渊之内站住,不惧怕魔气。

  只要深渊之外的这些法师们不倒下,汪星空的技能就能一直持续!

  “唰——!”

  突然,林音捂住了耳朵,抬起头。

  天空中,原本被伊恩龙炎和苏凛构筑的淡金色穹顶遮蔽的天空,巨大的熔金般的瞳孔,正缓缓转向深渊的方向!瞳孔深处,盘坐的婴孩仿佛“看”了过来,目光穿透云层,锁定了这处。

  “……奉母神之命,铲除邪佞,光耀太平。”如同响应神明的注视,天空裂开更多的缝隙,一道道散发着纯净耀光身披华丽铠甲的身影,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们是【晨曦天使】,耀光母神最精锐的眷属与战士,个体战力远超寻常信徒。他们要摧毁这处连接着“源点”与“恶魔母神”的裂隙,断绝苏明安等人的归路!

  “吼——!!!”

  几乎同时,另一声震天龙吟响起!天际燃烧着金色神圣之火的巨龙伊恩,高高昂起了龙首!

  数名背后伸展着晨曦般羽翼的高阶天使围住了他,伊恩怒吼一声,庞大的龙躯爆发出炽烈的火焰,他不惜再次燃烧宝贵的本源龙血,将龙炎催发到极致,化作一片横亘天穹的火海!

  “轰——!!!”

  火焰与圣光激烈对撞,蒸发云层,融化大地,爆鸣声响彻天地。

  几名背生六翼、手持烈焰圣剑的炽天使长,以及数名身着祭司长袍的枢机主教。他们环绕而飞,联合施法,洁白光芒骤起,构筑起巨大的圣光法阵!

  同时,另一部分地面蜂拥而至的狂信徒们,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深渊之畔的汪星空冲来!他们眼中燃烧着狂热与毁灭的意志,要将一切不洁净化。

  “为了母神!净化异端!”

  “关闭亵渎之门!”

  “铲除邪佞,光耀太平!”

  “不要撕毁我们幸福的世界!”

  狂信徒们扑来,脸上带着殉道般的狂热。汪星空吓得脸色发白。

  “听我号令——”林音站在高处,立刻指挥,“近战职业构筑第一防线!所有远程集火冲在最前的狂信徒集群!”

  林音的声音通过战场指挥系统响彻前线,其余分团长立刻根据主命令发出各自的指令。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深渊外围的玩家防线动了。

  前排的盾战士、圣骑士、兽人重装战士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盾牌砸入焦土。盾墙之后,法师、弓箭手、火枪手,乃至巫妖的骨矛与死灵法术,化作五彩斑斓的死亡洪流,朝着奔袭而来的狂信徒倾泻而下!

  “为了母神!!”狂信徒们无视伤亡,前仆后继,身体在圣光加持下异常坚韧,即使被火焰灼烧、被冰霜冻结、被利箭贯穿,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挣扎着向前爬行。

  “他们被彻底洗脑了!不要留手!”一名人类圣骑士玩家怒吼着,手中的战锤裹挟着圣光砸碎了一名狂信徒的头颅。天空中的战斗更加惨烈,无数洁白羽毛凌乱落下,犹如一场信仰陨灭的大雪。

  吕树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至。手中的黑色镰刀发出尖锐的鸣叫。

  “龙皇,左侧交给我。”吕树冷冷道。

  他本是想跟着苏明安一起进入源点,然而苏明安明确说了榜前玩家最好不要进入,吕树就留在了外面。他万万没想到,路竟然偷偷摸摸溜进去了。早知如此,自己也应该……

  不,不行,外面的战场也需要高战力,自己必须守好这里。

  “好!小心!”伊恩回应。



第终章 涉岸篇【61】·“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吕树的战斗方式与苏凛的煌煌神威、伊恩的霸道龙炎截然不同,如同幽灵穿梭在圣光的间隙,镰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天使的羽翼被斩落。

  “异端!受死!”一名手持烈焰巨剑的炽天使长怒喝一声,注意到了吕树的威胁,化作一道炽白流星直扑吕树。圣焰在剑身凝聚,仿佛能审判世间一切罪孽。

  吕树面无表情,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炽天使长的侧后方,镰刀带着死亡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抹向对方的脖颈!

  “究竟……谁是异端……”吕树低声道。

  “轰!”

  镰刀与光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人在高空急速交锋,漆黑与炽白的光芒疯狂闪烁、对撞。

  “轰——!!!”

  苏凛抬头,望见天空之上的战斗。

  背后扬起火翼,他出现在了数名枢机主教与高阶天使联合维持的法阵中央。

  他单手一挥,身后万剑齐发,光芒以千倍万倍的数量爆发,一时间所有人纷纷眯起双眼,惊得寒毛直竖。纯粹、暴烈、无穷无尽的光,如太阳在眼前引爆!

  “狂妄!!!”枢机主教们齐声怒喝,法阵光芒大盛。然而,苏凛的剑锋所过之处,圣光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崩解!

  “咔嚓——”

  一声破裂的清脆声响。

  所过之处,万物归虚。

  庞大的圣光法阵,如同被热刀切入的黄油,自核心处被一分为二!维持法阵的数名枢机主教如遭雷击,口中狂喷出燃烧着圣光的鲜血,身上华丽的祭袍瞬间焦黑破碎,气息萎靡,倒飞而出。

  剑落,法阵破!

  地面战场上,前来的种族越来越多,甚至演变为了成群结队的神之眷属。最快降临的是裹挟着荒诞气息的一团团迷雾。

  ……

  【“原始之主与最初的匠人”·混沌之神奥古斯汀的眷属,响应“变数”之呼唤,于此降临。】

  ……

  一群身负十字架的人群降临此处,他们是“幽游罪人”,身负十二刑罚,如今,他们认定此劫为刑罚其一,特来领受。

  随后,是徽墨曾经带领的“命运之轮”,一群黑袍人在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女孩的带领下,降临深渊之侧。

  致力于将世界各处搅成浑水的“混沌之手”,知晓此情,闻风而来,各自为战。

  一道道裂缝打开,泄露出灰白色的雾气,是最神秘多变的混沌眷属,“雾之隙魔术师”,他们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后加入了战场。

  随着战场征集令越扩越广,随着消息传达到世界每一个角落,随着每个玩家开始行动……种族、眷属、势力多到令人目不暇接。

  一道道身影纷杳而来,各色光芒如星坠落,战场霎时五光十色,宛如一场瑰丽梦幻的联合梦境。

  “收割者”们贪婪地收集着战场上散落的美丽眼球与内脏,“巴别之塔”的信徒试图用尸体堆砌一座畸形的巨塔。

  “童话守护者”们撑开纯净的幻想领域,“乐子人”们则在战场边缘上蹿下跳,煽风点火。

  梗言者、锤铁人、黄豆人精神污染式的言语攻击和层出不穷的表情包攻击,令人头晕目眩。

  “好多人啊……”安岛涵子忍不住感慨,这不是她见过人最多的战场,但完全是她见过最混乱的战场!是人的、不是人的、像人的、不像人的、认真作战的、捡漏的、捅自己人的、捡尸体的、吸灵魂的、赞美母神的、援助汪星空的、撑住天空的、卖东西的、精神分裂的、传教的、发表情包的、讲童话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生物聚集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妈的!这帮家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捣乱的!老子拳套都被偷了!”光头大汉罗尔加忍不住了,他刚想给出一拳,就发现手掌光秃秃的,拳套不知道被哪个眷属摸走了。甚至分不清是“乐子人”为了找乐子干的,还是“诸天窃宝者”为了卖钱干的,还有可能是“法则海盗”和“混沌之手”纯粹捣乱干的!那可是紫级装备!罗尔加嘴角抽搐,心疼不已。

  下一刻,他的手上突然出现了一副钢铁拳套。抬头一看,竟是一堆运转嗡鸣的机械团。为首的蒸汽人沉默地朝他颔首,随后带领机械们向前。

  “……还有好人啊。”罗尔加摸了摸机械拳套,茫然自语。

  突然,他反应过来,摸了摸头:“这帮机械族的主人不是蒸汽之主吗?我记得是个吝啬的资本家,它们也会加入战争?”

  “对了,我刚刚是听错了吗?”安岛涵子握紧小鸟法杖,愣愣道:“我好像听到了契约之神戴里克·坎多利尔……契约之神不是维里多多吗?戴里克不是我们的榜前玩家吗?”

  “你听错了吧!”

  “我才没有!”

  “卧槽,难道戴里克弑神上位了?牛掰啊!”

  “机械族信仰的神明是哪位?好像是蒸汽之神拉铁摩尔,那位神明难道也成了我们自己人吗?”

  “等等,你们再听……”

  人们仔细聆听——

  ……

  【“金秤与等价法则的化身”·贸易之神林姜的行者,遵循交易法则,前来助战!】

  ……

  【“万维与数据之网”·互联网之主十一的代行者,响应链接的召唤,前来助战!】

  ……

  【“铜与铁的诗人”·蒸汽之神安东尼的工匠,奉神主之命,前来助战!】

  ……

  【“荣枯之轮”·自然天使梅亚妮的使者,应“平衡”的律动,前来助战!】

  ……

  【“千岩层之父”·大地天使安格尔的仆从,应“承载”之名,前来助战!】

  ……

  【“知识的引渡学家”·智慧天使安洁莉卡的信使,回应“真理”的微光,前来助战!】

  ……

  【“终焉的号手”·战争天使肯尼尼的先锋,应“战争”的号角,前来助战!】

  ……

  【“穗浪与葡萄之壶”·丰收天使雪莉的恩赐,循着“丰饶”的祈愿,前来助战!】

  ……

  一时间,玩家们脑子宕机。

  林姜、十一、安东尼、梅亚妮……

  什么时候,神明的名字变了!

  “我敲!”西宁一拍摩托车,反应过来,“我就说为什么两边战场都没看到安东尼这些大佬玩家的身影,原来都在暗搓搓搞大事!”

  这才是真正的榜前玩家视野,没有拘泥于小打小闹,一来就盯准了神明级,所有榜前玩家凝成一股绳,效仿伊莎贝拉挑战神明。在这种关键时候,直接以神明身份下令,令所有眷属到场支援。一瞬间,属于玩家和部分罗瓦莎人的战斗,立刻扩散成了整个罗瓦莎的战斗。

  这一刻,天空的云层被无形的巨笔涂抹,“绘制者”们改变颜色与流动,降下酸雨,刮起撕裂之风。

  大地翻腾,无数坚韧的植物破土而出。“开垦者”们与优雅的精灵们从月光之森的虚影中走出,箭矢如月光般冷冽精准。

  “抚琴人”的身影虚实交加,若有若无的琴音流淌,他们拨弄琴弦,令命运之丝晕头转向。

  “机械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碾碎了钢与铁、血与火。

  万神麾下,规则林立。战场彻底化为一片光怪陆离的画卷——巨龙从遥远的龙岛赶至,舒展膜翼,与天齐飞;塞壬立于浪涛之巅,歌声高亢如银瓶炸裂;亡灵军团化为推进的灰白色潮水,死亡骑士驾驭着梦魇兽发起冲锋,僵尸的海洋以腐朽的身躯扑向壁垒……

  天族内部,响应耀光母神召唤而至的是正统的炽天使军团。而响应其他神明的天族,则加入了支援深渊的联军。于是,天空中出现了天使对战天使的奇异景象。相似的羽翼,相似的光辉,却挥舞着截然不同的武器,为着背道而驰的信仰而厮杀。圣剑与圣剑碰撞,神术与神术对冲,洁白的羽毛与淡金的血液如雨洒落。

  ——一切的核心,深渊中央,汪星空带着小小的花园站在漆黑之间。

  他拼命凑近门扉,双手扒在边缘,试图朝着深渊之内喊话:

  “……苏明安……!”

  “听得见吗……!”

  “你们那边是不是真空啊……!我要用信号吗?”

  他不停摩挲着,用各种道具转化自己的声音,统统往里面丢。

  终于,几番尝试之下,里面好像有了回应。

  ……

  【“——苏明安!!!”】

  【突然,苏明安听到一个信号般的呼唤。】

  【“我们……在外面……想办法……传递……信息……”】

  【“坚持……”】

  【“加油……”】

  【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

  ……

  汪星空收不到任何苏明安那边返回的信号,他只能单向传递。但最恰好的是——有弹幕啊!直播间已经合并了,所有玩家都能看到苏明安那边的直播弹幕。汪星空这边发信息进去,里面的情况以弹幕回应,就可以做到信息有来有回!

  唯一可惜的是,汪星空不是玩家,看不到弹幕,他只能以远处的玩家为中转,知晓弹幕的实时情况。

  “……苏明安大神闯到第七轮游戏了!”深渊边缘,玩家球球大喊。

  汪星空闻言,眼睛一亮:“陈宇航呢?陈宇航什么情况?”

  远处的玩家球球大喊道:“陈宇航被保送了!”

  ……这还有保送!汪星空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的好哥们这么受宠……

  他立刻询问护送小队的其他人:“杭心呢?她妈妈呢?筱晓和王珍珍呢?斯年呢?”

  球球连连摆了摆手。

  汪星空知道自己问太多了,他对着通讯器连忙道:“林音,我继续向里面传递消息!需要传递什么消息?”

  手中的通讯器传来林音的声音:“告诉苏明安我们目前的情况,‘现在’的时间线情况不明,不知道山田町一能撑多久。还有!让他不必犹疑,坚持下去!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是我们一起亲手创造的未来!”

  耀光母神正在试图介入这个世界,祂的干涉力会越来越强,如果苏明安没能及时唤醒恶魔母神,外面会渐渐撑不住。虽然苏凛吕树等人能爆发力量撑下来,但普通人也会撑不住。更何况……制造这个梦境的第七席始终没出场。

  “好……!”汪星空知道时间的重要性,立刻不断对着石头说话。这是一种道具“传讯石”,能够储存声音转化为信息,在无法传声的环境里使用。刚才汪星空就是用这个石头成功传信了,虽然成功概率很低,不知道自己往里面扔会掉到哪里,但哪怕只要有一颗能滚到苏明安身边、让苏明安听见,就是成功的!

  “继续……我能撑住……”汪星空嘴角溢血,身体由于极限而不断颤抖,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脚边堆满了还没使用的“传讯石”。一边嘴角流血,他一边重复着话语,录入石头,将石头重重抛进门扉。

  蓝雾人始终站在他身侧,沉默地望着他。依然不帮助,也不插手。

  一颗,一颗,又一颗。

  石头不断变得饱满,被汪星空一颗颗扔进门扉。

  “……我们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现在’的情况不明,苏凛和吕树就在外面……第七席没有露面!明安哥,你要坚持……咳咳!”

  “……咳,咳咳咳!”

  “明安哥……这个世界……大家都在战斗……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

  “——明安哥!”

  苏明安在夜雨中回头。

  他仿佛听到了谁的声音,模模糊糊,不辨男女,带着迫切的期望。



第终章 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卧底】

  ……他们在呼唤我。

  苏明安的脚步停驻片刻,黑水涟漪在脚下弥漫而开。不知何时,虚无的星海下起了类似雨水的液体,液体不会淋湿衣裳,也不知从何而来。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入目所见——

  “第1732组的四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3号·谁是卧底。这是你们的第九轮游戏,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

  宛如看到了一幅十九世纪末的古典肖像画。

  这是一片玻璃花园洋房,玻璃外是欣欣向荣的鲜花,午后稠金的光线斜斜切过帽檐,将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的琥珀色里。丝绒礼帽压得很低,逃出几缕鬈曲的金发,像是偷溜出来的阳光。

  帽檐阴影底下,一双蓝眼睛半眯着,懒散地望了过来。他身着红丝绒小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丝绒边。站立的姿态松懈,左膝微微曲着,黑色高跟鞋仅以鞋尖轻轻点地。

  一柄手杖,绽放着一朵妖艳的玫瑰,手指松松搭在花茎与杖身的连接处,眼神透出夜色般的黛蓝。

  苏明安静止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诺尔·阿金妮。”

  “嗒。”

  诺尔微动,重心从右腿缓缓流向左腿,细高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丝绒衣摆荡漾。

  他走来,脚步很慢,整个过程慢得能看见光线在他睫毛上推移的轨迹。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他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舞蹈。

  “许久不见。”诺尔微笑。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苏明安说。

  “嗯。”诺尔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你面前亮相?”

  “其实有所预料。”

  “赫乌米斯是一个高傲又懒惰的生命……祂不想见你,正是怕被你与人们认知,步上耀光母神的后尘。”诺尔说,“为什么要拒绝海蒂多亚的邀请?”

  “我实在弄不懂你,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上前一步。

  如他所料,诺尔没有躲闪。

  苏明安盯紧诺尔的眼睛:“想让我向前的是你,阻止我向前的也是你;想让我活下去的是你,想杀死我的也是你;希望我平庸的是你,希望我伟大的也是你;希望我忘记一切的是你,希望我得知一切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

  与其说是灵魂挚友,其实双方还是藏了最后的东西。苏明安从没有真正看清诺尔,诺尔也没能判断出苏明安倔强的极限。

  “你说过,我们应当是【自由】的,哪怕不追求【完美】也没关系。那你就应该接受我们任何的未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我,只因我走向了某种未来——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作【自由】吗?这不是你的一种独裁吗?”苏明安说,

  “你希望我走向某条最为深刻、最为长远、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也就是我目前正在走的这一条。我正在走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这不是被你的【完美】,亦不是你的【自由】,这只是——我,我们人类,亲手创造的未来。”

  “这很好啊。”诺尔忽然开口,蓝色的眼底酝酿着云翳,“殊途同归。”

  “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这条最长远的道路……你为何又要劝我折返?”苏明安道。

  诺尔的诸多行为都让人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苏明安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并不是诺尔在故意伪装或掩饰什么。

  而是,更像是……诺尔自己也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在黑夜里摸索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苏明安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把诺尔放在一个“解题者”、“设局者”的位置上。他假设了“诺尔已经知道一切”“诺尔是幕后黑手”“诺尔想起了无数记忆”,认为诺尔已然是一个“完美”且“毫无缺憾”的形体……认为诺尔必须知晓了一切,必须掌握了完全的信息……

  但诺尔,是否也像他一样,还在摸索某个答案?

  假如诺尔也正在黄金森林面前迈步探索呢?

  诺尔并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塑,他也会困惑,他也会犹疑。就像自己面对天裕的死亡,会感到发自内心对牺牲的【厌恶】。他们曾是同行者,曾无数次思维共鸣,倘若苏明安为自己的某些抉择不断感到后悔……诺尔也许也在思考。

  但这种思考,双方都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都在追寻,都在思索,都在审视。

  “啪嗒。”这时,身后传来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只见玻璃鲜花房的穹顶之下,已经坐了三个参与者,他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苏明安聊完。一个人连忙捡起笔,颤巍巍摆手道:“没事,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打扰,不打扰。”

  ……如果他们没听错,这应该是苏明安在和诺尔聊天吧。怎么听起来既像吵架,又不像吵架。像是和好了,又像是决裂了。像是要合作,又像是要敌对。

  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连氛围都摸不清楚。

  ……

  【游戏即将开始,请参赛者立刻就位。】

  ……

  苏明安走回,坐在椅子上。

  ——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气愤,心情始终是平静的、理性的。

  通过刚才一番试探,他得知了诺尔也是矛盾体,正在为某种事而犹豫。在接下来的进程中,诺尔可能不会成为敌人,但也不能是合作对象。

  孤岛已然断开,不可能不计前嫌,也不可能几句话就抹去之前的所有背叛,焉知这会不会是魔术师的连环套。

  所以,就这样吧。保持各自的独立,保持各自的理想,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若拦路,便杀,若相助,便警惕。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直到那一刻,若他俩仍然存活,且保持清醒,揭开了猫箱的盖子……再谈明日的鲜花应当如何绽放、太阳应当如何升起。

  苏明安在廊柱的阴影之下,抬起眼。

  ——他对上了诺尔一双静默的眼睛。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某个理想之中的明日幻影。看向的是未来,而非现实。看向的是未来凝结的果实,而非正在生长的树苗。

  而苏明安看见的,从来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一开始,他们眼中看到的事物就各不相同。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与【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既然无法同行,那便各自向前吧。待到必须争锋相对或是必须默契合作之时……再牵起或斩断丝线,各自斩断或托起彼此的理想与未来。

  苏明安抬眼,看向其他三人。

  一个人罩在灰雾中,看不清面貌。

  一个青年,眼圈青灰,穿着格子衫,

  一个男人,披散着红发,额生魔角。

  许是刚才苏明安的聊天太过火热,这三人都保持安静。直到苏明安坐下,才有人开口。

  “苏明安大神!终于遇见你了!刚才看你聊得火热,我都没敢打扰!!”格子衫青年一脸兴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叫王宇……很高兴见到你!”

  “又见面了。”珀洛朝苏明安颔首,“之前的关卡里,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谁……非常感谢。”

  “……”灰雾人没有说话。

  一阵风动,传来玫瑰的芬芳,金发少年走至四人身前,侧步,站定。

  “下面我来为各位介绍本轮游戏的规则。”诺尔扶住礼帽,微微躬身,阳光切割着他的面容,一半光洁亮丽,一半隐于阴影,

  “‘谁是卧底’的游戏,想必大家都玩过。你们四人中,有三个人拿到的词汇卡相同,被称为‘平民’。而剩下那一位,拿到的词汇卡与平民不同,他便是本局游戏的‘卧底’,但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游戏将进行若干回合。每回合,每人用一句话描述自己手中的词汇。但不能直接说出词汇本身,也不能展示给他人。”

  “两个回合后,你们需要投票选出自己认为最可能是‘卧底’的玩家。得票最多者出局。”

  “如果被投出的确实是卧底,则游戏结束,所有平民获胜,卧底出局。剩余三人进行下一局。反之,如果被投出的是一名平民,游戏将继续,进入下一回合的描述与投票。直到卧底被成功找出,或者……卧底存活到游戏无法继续,则卧底一人获胜,其余所有平民失败。”

  他的手指画了个圈:“发言顺序如下。”

  苏明安看了一眼,发言顺序是灰雾人——王宇——珀洛——苏明安。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九轮游戏为:谁是卧底。】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又是竞争类游戏。也就是说,最后只能有一个胜者。

  苏明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说。

  “再提问。”苏明安举手,“如果大家都含糊其辞,卧底岂不是必胜?”

  “随着回合加深,我会提出固定的问题,让每个人进行回答。足够聪明的人能够看出差异,也能隐藏自己。”诺尔摘下礼帽,手掌一挥,礼帽里哗啦啦飞出四只白鸽,“下面,请接收你们各自的词汇卡。”

  白鸽衔着不同的鲜花,落在四人前方,点了点洁白的小脑袋,随后,诺尔“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只鸽子化作四张白纸,落入四人掌心。

  随之,鲜花也落在他们掌中,鲜妍明丽,沾着露珠。赤橙蓝黄,色彩各异。

  “好酷。”格子衫青年感慨。

  “……”苏明安扫开鲜花,打开纸张,看了眼自己的词汇——

  ……

  【你抽到的词汇是:诺尔·阿金妮】

  【请围绕该词汇进行描述。】

  ……

  苏明安的脸部肌肉顿时抽动片刻。

  首轮,他需要观察其他人的词汇描述情况,判断自己的词汇与他人是否一致,自己是不是“卧底”。

  灰雾人率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背向而行之人。”

  王宇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副本,片刻后,他迟疑道:“这个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珀洛摩挲着下巴:“这个人,我不是很熟悉。”

  前三个人的描述很一致。但问题是……灰雾人是怎么认识诺尔的?难道诺尔的名声已经让其他文明的人都有所耳闻?

  苏明安斟酌片刻,只能尽可能模糊地形容:“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形容简直无赖,世上有谁不认识苏明安。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一张问题卡,读道:“请各位描述你们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得过于简短。”

  灰雾人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野心勃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狂热分子。但我从不怀疑他的理想,我相信他能够做到。”

  王宇说:“很难评价这个人,他可以算好人,也可以算坏人。我之前觉得他很坏,但现在我保持中立。每个人都有作恶的理由,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珀洛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很了解他……倒是经常听别人说,他很聪明,而且韬光养晦,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很厉害。”

  苏明安垂眸。

  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抬头:“我与他曾经有过交际。他很聪明、热情,但也有着截然相反的特质。”

  两个回合结束,投票时间到。

  苏明安抬手,指向了王宇。其余三人居然都选择了灰雾人。毕竟,人类都倾向于排除异类,灰雾人的外观太可疑,大家的表述又差不多,不如选择灰雾人。

  ……

  【灰雾人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请灰雾人暂且离场,其余三人继续下一回合。】

  【请注意,若再次选错,卧底获胜。】

  ……

  苏明安沉吟片刻。

  其实珀洛的话语已经很明确了——“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句话已经明示了珀洛的词汇卡是“诺尔·阿金妮”。正常的比赛中,没有人会直接说出这种指向性极其明确的描述,相当于明牌了自己的词汇。然而,珀洛这一句自爆式描述,让苏明安立即明确了——自己与珀洛的词汇卡一致,都不是卧底。卧底只能是王宇。

  况且,苏明安也能听出王宇的表述存在异常,作为一个普通玩家,王宇该如何成为“诺尔”那样的人?

  第三回合。

  王宇搓了搓手,情绪愈发低沉。刚刚苏明安指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只不过灰雾人的出局,让他好受了些。

  “这一回合,请各位描述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人,不得过于简短。”诺尔拿着词汇卡。

  “我……我不会与他产生额外的交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对待他。”王宇双手交握,脊背弓着。

  “我已经遇上他了。”珀洛淡淡道,“作为恶魔的这些年,我错过了许多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酒,脑子也很疼……我不过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三级神、困厄于罗瓦莎之内的笼中之蚁、猫箱里无法得知自身意义的猫……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让能够终结一切的人,去面对这个家伙。”

  轮到苏明安,他缄默片刻,道:“各行其是,等待相交或相悖。”

  到了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珀洛都伸出手,指向了王宇。

  王宇脸色惨白,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看向苏明安:“您能回去吗?您说了您能回溯的,请您回去吧,我不想死……只要您回去,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匹配到您了。”

  苏明安缓缓摇了摇头:“抱歉。”

  他已经给过参赛者很多机会。

  王宇张合着嘴唇,眼神无光。

  “你的词汇应该是‘阿尔杰’吧。”苏明安说。

  “对。相似又不相同。我思考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卧底,直到珀洛那句话出来,我察觉到我之前说错了。”王宇抹了把脸,“我知道我描述得不好,‘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哈,我怎么配变成诺尔那种人?我根本……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至极,饱含敬畏、埋怨、理解。其实他能闯到这第八轮游戏,说明非常不容易,谁能想到他匹配到了苏明安……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很可惜。”苏明安说。

  “是啊,很可惜,我之前还在想,也许这次赢了,就能把爸妈接进更安全的区域……我连婚房都看中很久了。”

  王宇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可我就是这么没用。现实里卷不过别人,到了这个游戏里,还是卷不过。我甚至不敢下场去冒险,只敢躲在后面打打字……我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连一场简单的游戏,我都玩不过真正的主角。”

  “苏大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还是应该继续坐在工位上夜夜加班,不该冒险过来的……”

  苏明安保持缄默。他有很多种话术可以安慰眼前的男人,可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可我越是努力、越是绝望,我早就发现,即使自己拼尽全力打工,未来可能也难以过上想要的生活。要买婚房,买婚车,买金银首饰,还有小孩未来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以后世界大变了,货币必然贬值,我要存多一点才好……”

  这时,拄着手杖的身影忽然悠悠走了过来,拉住了男人:

  “好啦好啦,该出局就出局啦。不要抱着人不放,是你自己要下场的,苏明安后面也让玥玥接你们走了,你两次都不愿意走,那就接受结果吧!积累五场胜场也可以回去的,你要是没积累到……那没办法了。”

  王宇没有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事实。

  他转身,向玻璃房外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顿:

  “苏大神,您说……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明安道:“活着仅是为了活着而已。”

  王宇苦笑道:“是啊,只是为了活着……像您这样背负着一切往前走,很累吧?可像我这样,只盯着眼前一点点的东西,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好像也很累,而且更绝望。”

  “我不明白什么是‘源点试炼’,什么是‘宇宙平衡’‘文明之源’,人类制造出来的纸币就足以让我化身牛马,耗费一生。我本应一辈子都遇不上您这样的‘主角’,却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实现了……真是幸运,真是不幸。”

  “倘若有人说,给我一个一辈子风平浪静的虚假梦境,让我活下去,我是愿意的。至少,比现在的死亡更好。我可以与父母一起,慢慢走向人生的黄昏,那样的平凡……我是愿意的。很多人都是愿意的。”

  这句话让苏明安眼神微动。

  王宇没有等苏明安回答,或许也知道不会有答案。他慢慢撑着膝盖,向前走,腿有些发软。

  最终,走到门扉旁,他回头,看了苏明安一眼,“苏大神,这条路是您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安稳,就该承受平庸带来的风险。”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祝您能走到最后吧。如果您真的能改变什么,让以后的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拼命努力却只能绝望的人。让我爸妈……能在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世界里养老。”

  像每次加班后走出写字楼那样,男人挺了挺不堪重负的脊梁,走向终结。

  “……请替我去看看,那个不需要攒积分也能放心生活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格子衫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最终缓缓消散,如同无数个在庞大系统中默默熄灭的萤火。

  ……

  【剩余参与者:3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掌中,纸片化作白鸽重新腾飞,叼着鲜花回到了诺尔肩头。

  他突然感到肩头一重,抬头一看,是珀洛。

  “【面对电车难题时,考虑自己已经救下了多少人,而不是考虑自己没救下多少人】……我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样的话,也许是你对我说过的。”红发男人嗓音沉沉,眼中的神采令人感到陌生又熟悉。

  灰雾人竟然也道:“如果没有你,人类走不到这一步。”

  苏明安握紧拳头,凝望着消失的背影。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妄自菲薄。”令人意外的是,诺尔也开口了,他戴好礼帽,淡淡道,“要是你选择折返,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你自甘堕落。何必理会旁人的声音?【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既然你无论走向何方都总有人不满,难道驻步不前就该被欢呼?”

  他拄着手杖,目光远视: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若得知,则不惧。若明悟,则取道。若他们对此不满,便令他们站上前来,直到能替你把控道路的航向,让人们自己作选择——但问题是,他们做不到,现在只有你可以把控世界的航向,现在只有你可以确定我们该走向何方。所以你便要背负抛却其他道路所带来的所有责骂与参差吗?这未免太不公平。既然他们将选择交给了你,你便大胆无畏去选择。新的世界,从不是瞻前顾后可以窥见,亦不是驻足不前可以抵达。”

  苏明安闻言,轻笑。

  “你根本没有动摇。”诺尔侧目,花叶攒动,“你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很意外的是……灰雾人竟然会安慰我。”苏明安看向灰雾人。

  “我佩服你对于文明的包容与谦和,也惊叹于你的固执与高傲。”灰雾人向苏明安微微躬身,“善良与残忍,共情与冷漠,包容与苛求……如此矛盾的特质,居然在你身上并存。你明明如此怜惜普通人的境遇,你为此感到了痛楚,可你却又第一时间利用这份痛楚试探诺尔的态度……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高尚得令人温暖,又冷酷得令人畏惧。”

  “将选择交给所有人便一定正确吗?以投票制,让他们多数决定该走向怎样的未来就是正确吗?或者说,由我一人独裁,便是正确吗?”苏明安道,“正确与否已然无法决断。我正视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牺牲,也感激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温暖与真理。”

  当选择权集中于一人之手时,正确性是决策者必须承担且无法消弭的代价。

  最高决策者必然孤独,且倾向为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进行偿付。



第终章 涉岸篇【63】·【这是你的第五种遗憾,没听过的夸赞。】

  【第二轮游戏开始。】

  【请注意,由于参赛者仅剩三人,你们必须第一次指认就成功指认出卧底,否则卧底会直接获胜。】

  ……

  苏明安坐下后,看了一眼自己纸上的词汇——“珀洛”。不知道其他人的词汇是什么。

  这一轮的顺序是他自己——珀洛——灰雾人。

  苏明安斟酌片刻,再度保守开口:“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人就在我们之中。”珀洛直言道。

  “这个人,是一个强者。”灰雾人道。

  诺尔抽出问答卡,念道:“第二回合,请各位回答,对这个人的印象?”

  “我敬佩他的大义,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在尘埃落定的新世界里相逢。”苏明安说。

  “我……不了解他。但我有幸认识了他,他与我的特质截然相反。”珀洛道。

  这一番言论使苏明安瞬间明白,珀洛的词汇是“洛克”!

  灰雾人也愣了愣,似乎在思索他自己是卧底还是平民,片刻后,他开口:“这个人经历了漫长的空白与迷茫,最终找回了真我,立于此处,叙述理想。他是一位真正的战士、一位无畏的战士。”

  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灰雾人……甚至包括珀洛,都同时指向了珀洛。三个人都听出了各自的身份,甚至听出了卧底与平民的词汇,分别是“珀洛”与“洛克”。

  珀洛对此并不意外,身为“卧底”,他本身就没法赢。他只是惊奇,灰雾人身为其他文明的人,居然这么了解自己和洛克之间的区别。他原本还想打个配合,没想到直接被听了出来。

  “我要走了,临走前,要把话跟你说完。”珀洛的脸上毫无惧色,语速很快地向苏明安交代着,

  “徽赤与徽碧商议互杀的计划时,我与伊芙琳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因为在徽赤的遗策里,我与伊芙琳会作为陪伴者,一直陪着你走完接下来的路。我没想到你唤醒恶魔母神的行为,会搞出这么一个游戏试炼,导致我在中途停步……无法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的玩家身份卡出的BUG,也是那位至高存在的背后插手——祂想让你在不断的失去中感到犹疑与后悔,阻止你往前走。”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然而,祂不知道,我们这些‘退游’的人反而更欢迎你接着玩下去……度过这个最困难的游戏试炼,走过最后的游戏剧情,直到……站到那个BOSS面前,指着祂的鼻子告诉祂——‘第一玩家赢得了这场游戏,现在,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

  “是不是很有趣的说法?我作为洛克的时候,曾经痴迷过网络游戏,所以我擅长用这种说法使你明白。”

  珀洛笑了笑:“幸好我现在是珀洛,要是换作那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侦探,现在估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感谢你,让我在那一关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洛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竟不知道该将翟星还是罗瓦莎看作我的故乡。我所有的记忆都属于后者,但我所有的源头都始于前者,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嗜酒好赌的魔鬼,还是滴酒不沾的侦探,我像是经历了两场截然不同的人生……好在,最终,我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苏明安静静的听完。

  珀洛的态度始终很洒脱,他不像是一段旅途走到了终点,更像是在漫长跋涉中终于停下了脚步,找个地方坐下来,唠一唠,歇一歇。

  早在他在罗瓦莎一无所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过了。

  前人的决策,令他拥有了往后错差的半生。如今他磕磕绊绊走过半生,如大梦初醒,恍然大悟。

  “你和伊芙琳一直保护我,我能理解你,因为你承载着榜前玩家洛克的执念,你要保护我这个第一玩家……但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好。”苏明安说,“我会……玩下去的,赢下这场游戏。”

  “徽白等人带着一亿人离开时,没有征求大多数人的意见,后来遭受动乱、被人憎恨……那一亿人憎恨他们,剩下的十亿人却感激他们,甚至将他们赞美为文明的先驱者。事物在每个人看来都有完全对立的两面,所以……若是把所有目光留在错误的那一面……我们恐怕都已经不存在了。”珀洛竖起大拇指,“所以,尽管向前看吧!多看看正面的部分,少停留在错误的地方了!”

  “我的朋友,你要记得——正因有你,我们才赢下了这场世界游戏!也正因有你——我们即将赢下这场名为宇宙的游戏!”

  苏明安闻言,扣住了对方的手指,勾了勾:

  “嗯。”

  “谢谢你……珀洛,洛克。”

  “祝愿你……能再见到你的朋友们,安忒托利亚,路德维希,穆长缨……”

  那一夜过后,布莱克成为了龙皇伊恩,伊迪丝变成了亡灵之主夕汀,胆小的画家卡萨迪亚化为了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至于其余的榜前玩家,许多都已经生死不明。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死去,尤其是安忒托利亚……根据第五轮游戏“神之视界”的复现,她已经死在了卡萨迪亚升神的那一天。

  希望他们仍能相见。

  希望……能在新世界的明天相见。

  珀洛洒脱地挥了挥手,大步走向门外。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仿佛一觉睡过了千万年的岁月。

  一场大梦,令他从小侦探变成了大魔鬼,一个人竟能有这样的变化,这何曾不算重活一遭?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融合,他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在千万年的寿命中,这算是为时已晚,还是如梦初醒?

  不知何时,眼角感知到温热,他双手伸出,试图抓住什么。

  空气在他指尖流转。

  那是漫长的寂静。

  他忽然想,要是能再抽一口小侦探给的烟就好了。不过祂很快哂笑,那可是过去的自己,一个人要如何水中捞月,才能见到过去的自己?祂再也抽不到那样的味道了,正如祂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口味之外的酒……

  祂大步走出,走向阳光。

  这一瞬间,祂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

  【姓名:大魔鬼珀洛】

  【身份:不明性别的配角(第二位)】

  【身高:192】

  【体重:80】

  【生日:5月17日】

  【食物链等级:极高】

  【与主人公关系:战友】

  【标签:混乱、邪恶、侦探、酒、玩家】

  【备注:“……这条线里,你总算应该选择我了。”】

  【当前人设丰满度:82%】

  【当前结局:HE·吾之取道】

  【结局评分:87】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剩余参与者:2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回到座位,发现椅子上放着一瓶酒。

  是珀洛留下的,这酒与祂身上的酒香很像,应是祂最爱喝的酒,留给了苏明安。

  苏明安拧开瓶盖,轻嗅一下,浅浅饮了一口。他学会了将醉意驱出体外,已经不会因此而晕倒,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再也无法回来。带着辛辣烈度的酒味麻痹舌头,灌入咽喉,像是一束被驯服的火,有一瞬间让人感到飘飘欲仙,再也不会疼痛与悲伤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唯有一条滚烫的路径直坠而下,烧了下去。胸腔里“轰”地一下,仿佛有朵闷燃的云被骤然点亮。眼神也变得波光粼粼,闪闪发光。

  辛辣中带着甜润,让人感到温暖。

  远处的噪音变得朦胧,近处的心跳变得轰鸣。

  “嗒。”

  然后,酒瓶重重落在桌上。

  苏明安喘了口气,微红的眼睛看向诺尔:“继续吧。只剩两人了。”

  游戏已经无法继续,除非再加一人。难道他们要匹配别的场次的玩家?补全空缺的一人?

  ——然后,诺尔·阿金妮拉开了空置的椅子,坐到了苏明安身边,拿走了桌上的酒。

  苏明安有些迟滞,随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诺尔笑道,“我将成为你们的最后一人……进行最后的游戏。”

  ……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微笑。】

  ……

  “那你输了,也会死吗?”

  诺尔“唔”了一声,点点头:“会死,不过我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薛定谔的猫。你放心,你还能见到我的。”

  他顺手把没喝完的酒,扔进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桶里。

  苏明安也不打算再喝,微醺是一种麻痹自己的状态,而他不需要这种状态。如果需要治疗,玫血都比喝酒有效。

  忽然,灰雾人开口:“苏明安。”

  苏明安脸色微红地看过去。

  “不要再走下去了。”灰雾人说,“你……已经够了。”

  “你们这些灰雾人,是我的熟人吗?”苏明安撑着桌面,“最开始那只白狼说,你们是其他文明的参与者,但我现在看来,你们好像和我都很熟的样子。”

  “……”灰雾人沉默。

  “嗯……应该也不是吧。否则,你们不会那么执着想要阻止我。”苏明安说,“甚至不惜性命,也要击败我。”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苏明安真想把谜语人一个个锤扁。他拍了拍脸颊,迅速恢复清醒。

  ……

  【第三局游戏开始。】

  【本局游戏为最终关。当多数人认为可以指认卧底,则开始指认。当多数人认为还没有分辨出卧底,则继续下一回合的描述。回合期限最多为五个回合。】

  ……

  游戏开始,苏明安将词汇卡展开——

  ……

  【英雄】

  ……

  终于不再是人名了。

  他抬头看了眼,顺序是诺尔——灰雾人——苏明安。

  诺尔斟酌片刻,双手蹂躏着纸团,片刻后,露出微笑:“这种人一直在背负,也一直在前行。”

  灰雾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种人是文明的火种,也是文明的镜子。”

  苏明安听不出二人的差异,但他们说的都是“这种人”,说明确实不是人名。就算词汇有差异,应该也是和“英雄”差不多的“救世主”、“先驱者”之类。苏明安想了想,给出一个相对中肯的描述:“这种人……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地方,做需要的事。”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了问题卡。

  “请各位描述,你们认为这种人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不得过于简短。”

  念完后,诺尔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确切而独立的清醒,是无法磨灭的温柔与悲悯。”

  灰雾人想了想,说道:“是在无穷的可能性中,亲手斩断其他所有道路,清醒地认知所有代价与牺牲。”

  ……完全听不出来差异。

  宛如棋逢对手,无论是诺尔和灰雾人,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苏明安想了想,开口道:“是希望,是一种灯塔。当人们看到这种人或想到这种人时,能够相信前行必有路、黑暗终有尽。是一种沉重的冠冕,也是一种无可推卸的宿命。”

  ……

  【第二回合结束,请表决是否开始指认?如开始指认,请举手。】

  ……

  倒数声过去,三人都没有举手。

  很显然,他们暂时都没有确定谁是那个卧底,因此按兵不动,再听一轮。

  一个红盒子出现在苏明安面前,是问题卡,他抽了出来,念道:

  “——请描述,你最佩服这种人的什么?”

  诺尔笑了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理性之中的热忱。”

  灰雾人道:“背负责任的自觉,扛起远超自身的重量。”

  苏明安道:“被神化却保留人性,将群体的生置于个人的完满之上。”

  ……

  【第三回合结束,请表决是否开始指认?如开始指认,请举手。】

  ……

  依旧无人举手。

  他们的词汇过于相似,难以分辨出明确的差异。



第终章 涉岸篇【64】·“英雄与他。”

  最多只有五个回合,若想抓出卧底,必须说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重点是,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若是说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又容易暴露自身……这就是一种博弈。

  灰雾人抽取问题卡,读道:

  “——请回答,你们认为这种人有罪吗?”

  “无罪。”诺尔淡淡道,

  “这种人已经被推至历史的隘口,身后是亿万生灵的存续,看似还有选择,实则早已被责任与期待剥夺了自由。这好比质问森林大火中唯一逆行的消防员——‘你为何踩踏了脚下的幼苗?’幼苗的死亡是事实,但为何将罪孽归于灭火者?这种人的罪,本质是时代与文明的罪,因此,这种人不仅无罪,且试图终结文明的原罪。我认为,此行无罪。”

  诺尔作为开头者敢说这么多,后面的人必须也说这么多,否则就将视为怯场,进而被怀疑。

  灰雾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嗓音模糊不清,仿佛从悠远的时空中传来,带着磨损的质感:

  “有罪。”

  “我所说的有罪,不是要审判这种人的道德,而是说……当这种人决定走上最艰难的道路,这种人就必须为这条道路上必然被碾碎的每一个生命……背负罪孽。

  “‘明知故行’——就是这种人的罪。庸人可以逃避与麻木。但这种人不能,而是会主动将罪揽于己身。所以,我认为,有罪。因为这种人是清醒的。”

  轮到苏明安了。

  他微微垂眸,仿佛在凝视自己掌心的纹路。

  “有罪。”他抬眸,“但不是现在。”

  诺尔与灰雾人同时望来。

  “诺尔说,无罪源于不自由。灰雾人说,罪源于决策。你们都说得对。”苏明安缓缓道,“然而,在洪水滔天的期间,最重要的事情是堵住堤坝,而不是立刻审判水利官。哪怕水利官的命令注定让某些人失去家园,但无论是宣判无罪给予豁免,还是宣判有罪施加责难,都只会导致同一种结果,灾难降临。”

  “关键在于,这种人是否走在了最可能接近未来的道路上?这种人是否竭尽全力减少了不必要的牺牲?”

  “不必着急,我们会有资格去审理这条道路上发生的一切。到了那一天,阳光会照亮所有阴影,幸存者与后来者可以坐下来慢慢梳理与铭记。”

  “因此,我认为有罪,但不在当下。”

  第四回合结束,仍然没有人举手。很显然,无论是诺尔、灰雾人还是苏明安,都说到了点子上,没有异常之处。

  最后一回合。

  苏明安抽出了问题卡:

  “——如果,仅仅是如果,你们有机会直接对‘这种人’说一句话,你们会说什么?”

  问得如此直接,几乎撕开了游戏最后的面纱。

  诺尔合拢双手,微抬着头,似乎在扬眉思索。片刻后,他垂下视线: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知与罚。】”

  灰雾人沉寂片刻,淡淡道:

  “——【若有归途,便向归途去。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不必犹疑你是否剥夺了选择,那将是一个再不需要任何人佩戴冠冕的世界。】”

  苏明安眼神沉静。

  ——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就是那个“卧底”。

  诺尔与灰雾人的词汇卡,明显写得是……

  他缓缓开口:

  “——【你不是希望,亦不是传说,你只是在无尽的虚无中泅渡,一个被困在执念里的囚徒……你已知晓你仅是你自己。】”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关切、祝愿、分担、理解……三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抽象概念“英雄”的描述。

  个体平凡的幸福与文明的存续在极端情境下难以两全,选择一方,即意味着对另一方价值的背叛。

  是的,这是他的卑劣。当毁灭性的潮汐已经涨到脚下时,沙滩上便很难再堆砌安稳的沙堡。

  他的共情是真的,他的利用也是真的。

  行走在“当下”的他,无权以未来轻慢此刻生命的重量,死亡仅仅是死亡。他承认这场战争的残酷性,亦不寻求美化它。他接受所有矛盾的指控,他攥紧所有未竟的愿望——然后,他将带着他的高尚、他的冷酷、他的共情、他的利用、他的确信与他的愧疚,一并走下去。

  直到,要么证明这条路的尽头值得所有砝码,要么他自己也化为其中一个砝码。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达所有失去。

  必须行至终末……再回头挽救如是牺牲。

  话音落下,场间一片寂静。

  ……

  【五个回合已结束,请从背后指向你认为的卧底。不可以讨论,一起抬手,慢举无效。】

  【三。】

  【二。】

  【一。】

  ……

  仿佛传来一声命运的钟响——

  咚。

  咚。

  咚。

  苏明安指向了灰雾人。

  诺尔指向了苏明安。

  灰雾人指向了诺尔。

  ……

  “哦,真是神奇。”诺尔挑了挑眉。

  “……”灰雾人手指微屈。

  “可惜这样不算呢,只能再来一次咯。”诺尔合掌。

  ……

  【请诸位再一次从背后指向你认为的卧底。不可以讨论,一起抬手,慢举无效。】

  【三。】

  【二。】

  【一。】

  ……

  这一次。

  苏明安指向了诺尔。

  诺尔指向了苏明安。

  灰雾人指向了诺尔。

  灰雾人成功被苏明安欺骗,认为苏明安并非卧底。

  ……

  【诺尔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卧底胜利。】

  ……

  苏明安抬眼,笃定道:

  “你们手中的词汇……是‘苏明安这样的人’,对吧。”

  灰雾人和诺尔都用“这种人”来称呼,确实不是人名,但与苏明安手中的“英雄”不一样,灰雾人和诺尔的词汇是——“苏明安这样的人”。

  整整五个回合,三个人都相互揣摩、相互推测,无法得出到底谁是那个卧底。因为他们持有的词汇……

  ——本就是可以等同的关系。

  苏明安以为二人一直在描述类似“英雄”、“救世主”、“先驱者”的概念……但这二人描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现在回想,发现这两人一直在拼命夸他,使用各种描述与修辞赞美他,自己也在谦虚地捧高自己……

  导致灰雾人错判的,是苏明安在第二回合就提到的“灯塔”一词,很显然这个词指的是苏明安自己,让灰雾人不确定苏明安是否是卧底。这是苏明安抛出的烟雾弹,他想到了词汇可能与自己相关,也成功地引爆了这个烟雾弹。

  “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向前吧。”灰雾人淡淡道,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你不遗憾吗?没能阻止我。你们灰雾人似乎都将阻止我看作一种使命。”苏明安说。

  “不能说阻止……”灰雾人沉默片刻道,“应该说,‘考验’。”

  苏明安忽然反应过来。

  ——确实,阻止也可以算是一种考验。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我该离开了。”

  灰雾人抬了抬头,抹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他站在一片白光之下,伸出右手,抚至左胸,微微躬身。

  然后,他抬起头,嗓音依旧雌雄莫辨:

  “【请永远铭记你为何出发,也请永远不要被沿途的风景改变了最初的热忱。】”

  “【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在于他始终是他。若你回头,长夜将永无止境——所以,请继续前行吧,英雄。】”

  话音落下,灰雾人化作一团灰雾逸散。

  旋即,白光落下,诺尔消失,阳光明媚的玻璃花房内,仅剩苏明安一人。

  空气中遗留着酒香、玫瑰香,以及一股阳光般干净清爽的味道。

  阳光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倾泻而下,撞上无数玻璃斜面,碎成亿万颗钻石。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光尘,在花叶间缓缓旋转。这一刻,仿佛坚固的玻璃消失了,只剩下光与生命在交融。让人仿佛泡在一个被阳光灌满的、透明的梦境。

  苏明安坐在白椅子上,眺望着阳光花房,直到传送白光将他包裹……

  ……

  罗瓦莎,正常时间线。

  “淅淅沥沥……”

  赤雨飘摇。

  继阿拉乌丁的故事之后,山田町一想出了更多的办法。

  令冲突消弭,每个人都抵达了看似最好的归宿。

  阳光永远明媚,生活永远安宁,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带着金边。

  曾经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们在崭新的城镇里安居乐业;理念不合的仇敌握手言和,把酒言欢;龙族与天族等高等种族不再自视甚高,不再发起战争与掠夺……

  赤色的大雨一直下。

  主会场上,山田町一开始派发气球,写着“胜利”“和平”。他塞给每一个还能动的参会者,不管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学者,还是趾高气昂的贵族代表。

  “可笑!矛盾消弭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把那些虫豸般的生命当成同胞看待!罗瓦莎的食物链永远存在,你们在做梦!”贵族恼怒大喊,“何其荒诞……何其可笑!”

  山田町一摇头道:“谁在乎你有多高傲,是我要活,人们要活。还是说,你愿意多淋一点雨,让世界沦为一场名为《罗瓦莎之环》的游戏?”

  贵族被吓到,下意识接过了气球,不再言语。

  山田町一能感觉到一种超越五感的直觉。高维、神明、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主办方……都在附近。

  阳光明媚得几乎刺眼,饱和度仿佛拉到失真,天空是澄澈得不真实的湛蓝,点缀着几朵蓬松如棉糖的白云,空气中飘荡着看不见的甜腻香气。这是北望的权柄、莱恩的调控、秦泽的辅佐加上所有人的成果。

  ……

  生命女神神殿。

  小王子与骑士在王廷里散步,花园的鲜花开得正好。

  多才多艺的骑士教小王子弹钢琴,琴声如流水般优美。花园里,一起种下的向阳花欣欣向荣。

  “齐玦,再给我弹一首吧!”小王子请求道。

  ……

  机械地带。

  “有请我们的新领导者——蓝切!”礼花飞溅,欢呼不息,高台之上,一位相貌堂堂的机械人走了出来,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打着帅气的领带。张开双臂,向所有同胞承诺:

  “我是蓝切!我成为了新一任的机械之主。”

  “我在这里承诺,同胞们——”

  “从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取财富,而不是被层层剥削!你们可以品尝到真实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营养液!你们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时都在干活!”

  “从此以后,不会有高等机械们垄断晋升的渠道,不会高高在上地贬低你们的人格、你们的付出、你们的尊严!”

  “天空是蓝色的,草是绿的,蜜桃味的机械汁很好喝!”

  ……

  雏菊山坡。

  白发少女坐在轮椅上,一边吟诗,一边缓缓站了起来。

  她迈动着双腿,越走越快……恢复了!她的双腿恢复了!她虽然是魔族出生,她的父母却没有因为害怕打断她的双腿,她不必顶着人们异样的目光,不必受制于种子的身份,她可以拥有自己的自由!

  “我要跑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很远很远的风景……”她扔掉了轮椅,在山坡上大步大步跑着,仿佛没有尽头。

  ……

  如果所有的生死厮杀不过是舞台上的戏幕。

  如果一切的善恶纠葛不过是录好的戏码。

  如果死去的人不会死亡,只会擦干假血捧起热乎乎的盒饭。

  如果活着的人不会痛苦,仍能在舞台之下见到熟悉的人。

  如果怀揣着生死之仇刀剑相向的敌人能在导演“咔”的一声后,一笑泯恩仇。

  如果神性的疯狂与哲思的困顿,不过是游戏设定栏里的属性标签。

  如果爱恨的本能、思想的火花、灵魂的战栗,不过是一行像素。

  如果时间洪流冲刷出的所有伤痕与辉煌,不过是沙滩上可以被随意抹平重绘的图案——

  这一切……

  就会好吗?

  ……

  “小丑”在舞蹈。

  在一位陌生的白发主教的帮助下,山田町一询问了逝者的想法,规划了这些戏幕。戴上了红鼻子,穿上了小丑服。

  阿拉乌丁烧掉了达拉的天空,烧掉了飞翔在云层之上的自由。山田选择了穿上小丑服,北望压榨自己发任务奖励、莱恩忙到焦头烂额几欲昏厥,人们把生死当成戏来演,演得兴高采烈……这都不是正确的路,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或许,真正完美的黄金道路真的不存在,即使是普适意义上最完美的道路,也少不了肮脏与缺憾。

  在一个犹如“游戏”的宇宙中,人是选择活成一个精彩的游戏角色,还是仅仅选择活下去?

  当人们不再在既定框架之内跳舞,他们开始主动降低自身的光辉品质,从而从游戏角色的位置上跌落……仅仅是朴素的活下去。

  以自我扁平化为代价,正如徽赤与徽碧般跳出了棋盘……

  于是,山田町一察觉了一个有趣的结论:

  ——当真实的概念无法琢磨时,捍卫真实的唯一途径竟然是演绎虚假。

  这何其荒诞,何其有趣。

  ……

  “叮铃叮铃……”

  黑水之间,水果机晃动着色彩。

  苏明安站在水中,凝视着不断闪过的画面,明明灭灭的光华映照着他的瞳孔。

  忽然,一颗小球滚到了他脚边。他捡起来,里面竟然传出了汪星空的声音:

  “明安哥……外面……现状……我们……正在……”

  “整个罗瓦莎的高端战力……都被调动到了深渊之侧……苏凛、吕树、艾尼、龙皇等人撑起苍穹……林音、艾利、方元仪等玩家和罗瓦莎人守护深渊……我们……与耀光母神的眷属与狂信徒对战。”

  “十字圣裁……正义之剑……数个玩家大公会留守世界树下……保护世界树……菲尼克斯和千琴仍在对峙……但是……不清楚他们背后的人……”

  “九位玩家……篡夺了九个神位,关键时刻号召数十种眷属助战,唤来了百万生命……”

  “另外……山田町一……和99%留在原世界线的玩家们……正在演出戏剧,引开高维……明安哥你可以放心……”

  这颗球的话语断断续续,但苏明安听懂了。

  其一,世界树下的战场。菲尼克斯对峙千琴,聚集着主人公候选人与各大公会玩家。

  其二,深渊外的战场。耀光母神的眷属与一众玩家,包括苏凛、吕树、艾尼、林音等人,以及九位神明级玩家号召而来的百万眷属。虽然九位玩家尚未到场,但这一决策,简直令战场如沐甘霖。

  其三,正常的世界线上。山田町一及99%的玩家,肩负引开高维的任务。利用北望、山田町一、秦泽与莱恩的能力与特殊身份,聚合所有人,演出一场世界级别的戏剧。

  其四,深渊之内的源点试炼,苏明安、路、陈宇航、维奥莱特等人唤醒恶魔母神。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定位、各自的任务、各自的方向、各自的战斗。料想第五个战场,主神世界也有人各行其是,维护秩序,商讨策略。

  不需要苏明安再像保姆一样费心,人类自己扛了起来。他只需要努力向前冲,便有无数人跟在身后。

  真好……这样,真好。

  手中的球已经没了声音,苏明安舒出一口气。

  这样……算是终于实现了自己,在第一副本那般发表言论时,想要达成的目标了吗?

  灯火或许微弱,但在同一片夜空下亮起,便犹如燎原烈火……重量被无数双手分担,被无数个肩膀扛起了。他们跟随在他身后。

  正如很久以前,最初的副本里,青涩而决绝的少年曾对着一群尚且懵懂的同伴,说出如今听来有些“中二”的宣告。那时他心中燃烧的正是这样一幅图景——众生点火,自成曙光。

  ……

  【2026年5月31日,21点23分】

  【即将开始第十轮游戏……】

  ……



第终章 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之路】

  【第十轮游戏为固定关卡,每位参与者面临的游戏完全一致。】

  【本游戏名为:折返之路】

  【本轮游戏中,所有【被你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生命】将为你投票,若超过一半的生命支持你目前的道路,支持你继续走下去,你将通关。若支持你道路的人少于一半,你将失败。】

  【你可以用任意方法说服他们,威逼、利诱、劝说、承诺……请让这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愿意支持你继续前行吧!】

  【直面罪孽,敬告过去。】

  ……

  “咔哒!”

  苏明安睁开双眼。

  周围亮了起来。

  足足二十六道灯光打下,每道光下站着一个人。

  斯年、伊芙琳、路、娜迦莎、白椿、筱晓、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苏式、邦妮、杨长旭、艾葛妮丝、乔伊……

  他们环顾四周,有人看到了苏明安,露出欣喜的神情。只要苏明安还在,他们就不算输。

  ……

  【现在出现的,是迄今为止胜场最高的二十六人。】

  【这一关将决定,谁是最后的十三位胜者。】

  ……

  随之,这一关的主持人缓缓现身。

  死寂之上,白狼走来。

  “第12组的二十六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1号·折返之路。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深绿。”白狼开口,

  “游戏开始,现在为各位传送回各自的起点……”

  “这就开始了?等等,我们之间要先聊聊……”苏式立刻抬手。

  下一刻,所有人视野大变。

  ……

  杨长旭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片虚无。

  他挠了挠头,“哎”了一声。左看右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了出来,看到了主持人深绿。

  “第一个。”深绿淡淡道。

  “我……我通关了?”杨长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深绿颔首:“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所以没有见到任何人。”

  正常情况下,走到这里的人,哪怕无心之失,肯定多多少少害死过人,但杨长旭算个例外。

  杨长旭心中安定,他是奉了联合团的指令来下场帮忙苏明安的,结果整整九轮游戏都没碰上,有点可惜。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间接害死”……

  掌权者下达了一个战争指令,死于战争的人都算被“间接害死”。文明的领航者决定了一个文明的方向,所有没跟上的人也都算被“间接害死”。那这样一来……苏明安会遇上多少人?

  杨长旭张了张嘴,忽然颤抖了一下。

  ……

  苏式睁开眼,她身处一个酒馆,满目狼藉,随处都是爆炸导致的脏污。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妈妈的酒馆。

  几乎空无一人的酒馆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手捧一杯清茶,优雅地啜饮。

  “你是?”苏式困惑道。

  女人缓缓抬起头。

  “我是那一天,被你的自爆式袭击害死的人。还记得吗?在第四副本进行期间,你自爆式袭击,在酒馆引爆了炸弹。”女人平静地说。

  “不可能。那天我的自爆造成了一定伤害,但没有人死亡!”苏式立刻道。

  “间接害死,也算害死。那天我受了惊吓,罹患了精神疾病,后来我由于精神问题死于一个副本……我死亡的源头,是你。”女人说,“如果你没有叫嚣着什么‘除去不配被拯救的人’引爆炸弹,我后来不会死。”

  苏式说:“那一次过后,有不少人都意识到了主神世界的危险,选择了下场。而且,只知道在酒馆里喝茶嗑瓜子,像看比赛一样享受其他玩家直播的闲人……本就没有逐光的价值。”

  “是吗?”女人说,“联合团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就没错吗?他们不过是以为你与苏明安有联系,想借助你攀上苏明安罢了。事实证明你早期信守的那套【逐光者分级】理论不过是苏明安为了引导众人的虚假口号,你自以为理解了他,只是给当时的他带来了舆论麻烦。那些人之前在酒馆嗑瓜子,现在却说不定在哪条战线英勇作战。你应当试图让更多人清醒,而不是用极端暴力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

  “——那种情形下,一个没有名气的人呼吁着‘大家快清醒!快下场!不要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把别人的直播当成笑料了’——这样的行动,就有效吗?”苏式反问道,“现在,人们已经正视了观念,知道苏明安他们是为人类作战、是英雄。但以前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游戏刚开启两三周的时候,若不是能引起轰动的自爆式唤醒——我该用什么唤醒人们麻木愚昧的灵魂?”

  “是的,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们的生死,所以他们隔着屏幕笑着审判了先驱者们的生死。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是不是无法逐光的废物,也许他们将来真的会成中流砥柱,但他们当时做了什么?他们在直播间里发嘲讽苏明安的弹幕,在论坛上质疑他是主办方的走狗,在大街小巷散播不要努力的思想!那些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直播屏幕指指点点的醉鬼……犹如蛆虫一般令人恶心。”

  “我从不标榜我的行为是高尚的,但自我那场爆炸之后,下场的玩家明显增多。那时是世界游戏的最前期,冒险玩家的作用绝对远大于休闲玩家,我让一群躺在榜前玩家功绩上的懒惰者自己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行为让人类积分进度条推进了多少个百分比吗?”

  “你爱的根本不是苏明安。”女人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的真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我自己定义的神像。”苏式说。

  “你害死了人,却如此言之凿凿。”女人说。

  “对于我的行为,我不后悔。”苏式说。

  “那你有觉悟了吗?”女人说。

  苏式抿唇。

  自己害死的人只有这个女人。如果获得了女人的支持,自己就能通过这一关,如果女人不原谅自己,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倘若自己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也许女人愿意原谅。可是,自己仍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如同自毁一般。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苏式淡淡道,“如果你认为你的死亡是我造成的,那么,不必原谅我,让我为你赔命便是。”

  命运是一个戏剧的轮环。

  世界游戏初期的苏式绝对不会想到,她发起自爆的行为,会在最后直接关乎自己的性命——被她害死的人,现在要决定她的生死。

  一切起承转合都有了始终,宛如一个圆。

  女人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闭目片刻。

  然后,她平静地对苏式说:“我认为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而你认为,在世界游戏这种极端环境之下,为了及时推进人类积分进度条,改变当下浑浑噩噩的氛围,必须用直接的手段唤醒人们愚昧的灵魂,哪怕忤逆曾经恪守的社会三观与法律。事实证明你的行为确实是行之有效的,但有效不意味着正确。作为受害人,我有资格憎恨你。”

  “是的。”苏式说,“我无法剥夺你审判我的权力。”

  “世界游戏开头,你以‘是否有用’审判我这种人。世界游戏终末,轮到我审判你。”女人说。

  “是的。”苏式说,“我的行为已经不再需要复刻,如今人人都理解他的理念,我不必留存下去,也无所谓是否被原谅。随你审判吧,我根本不在意,也不后悔。”

  “……”女人的面前浮现出了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绿色,是“支持”。红色,是“拒绝支持”。

  她伸出手,按下按钮。

  ……

  斯年踏入了一片荒原。

  他手捧一杆破旧的枪,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晨雾像散不尽的硝烟,萦绕在他身旁。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从薄雾里走出来。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有些破旧不堪,有些沾着发黑的血迹。

  “记得我吗?”一个有些面熟的年轻人开口,用的竟是斯年家乡那边的口音。

  斯年喉咙发紧。

  “你……你和我同乡?”斯年记得,一次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他从敌人怀里摸出了浸血的识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

  “嗯。”年轻人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你一刀捅死了我。”

  斯年说不出话。他记得这个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一种巨大的困惑、一种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的困惑。

  “你家里怎么样?”

  “不知道。”年轻人摇摇头,“征兵了,那些挥舞着创生之笔的大老爷要求每家必须出一个青壮年,我家只有走不动路的父母和三岁的妹妹,我就来了。就是可惜我娘腌的酸菜,那年应该能吃了。”

  “是可惜啊,我们山头的酸菜长得好,腌出来都好吃……”斯年说。

  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在这里。

  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对着他们,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他将高维的概念、神明的博弈、世界的真相……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

  “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遇见了苏明安,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斯年大哥,你说的虚假是什么。俺咋听不太明白?”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经历的所有事——东境的烽火,红塔的夕阳,巷子里的花香,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阵沉默。

  萨沙里眨了眨眼:“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咱们还会在这里吗?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拉去打仗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

  斯年沉默了片刻:“会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还有不公,还有要争抢的东西,只要阶级还在……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

  “馒头管饱……”萨沙里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堂。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我爹我娘是真的,挨饿受冻是真的!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你活错剧本啦,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老子还不认呢!”

  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是啊,真假有啥所谓,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

  萨沙里说:“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即使是神明编纂的,对我来说也是真的,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反而接受不了呢。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对吧。”

  科莱娅说:“【斯大哥,你所说的‘真实’,对我们而言,只是另一种陌生的‘故事’了。】”

  ……是吗。斯年一时有些迷茫。

  忽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那……斯年班长,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

  斯年摇头:“没感觉,太远了,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

  “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过童话般的日子呢?”

  斯年说:“那也不成,我要帮苏大神的,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

  “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班长你这么崇敬他?”

  “苏大神……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可他还在往前走,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要是看见他,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

  萨沙里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大哥!啥也不说了!祝你成功!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

  “对!班长!加油!”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

  “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

  “斯年哥,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春棠问。

  斯年掏了出来,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

  “带着它继续走吧,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幽游罪人,而是作为斯年,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春棠抱住他,与他吻别。

  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

  春棠按下了【支持】:“向前走吧。”

  萨沙里按下了【支持】,大声道:“大哥!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

  科莱娅按下【支持】:“斯年哥,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帮我问问,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士兵按下了【支持】:“帮我问问苏大神吧,我想知道……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在真实的未来里,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

  王伯、李大娘、孩子们、第六队所有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穿着不同军装、来自不同阵营的亡魂,一致做出了选择——他们作为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没有玩家的自由肆意,生如尘埃,死如蝼蚁……但有人能前行。

  支持。支持他前行。

  支持一位普通人作为生者,见证逝者们未能抵达的时光。

  ……

  路·利卡尔波斯睁开双眼。

  他闻到了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视野一片昏暗,只有从衣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自己是孩童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小熊玩具。

  ……哦,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时候,毕竟,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唯有这段记忆最深刻入骨。



第终章 涉岸篇【67】·【这是你的第六种遗憾:没听闻的哀恸。】

  外面传来令人心悸的动静,有枪声,有惨叫声。

  路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黑帮报复,因为母亲最近“越界”了,触碰了不该碰的利益。母亲被围剿追杀,自己作为儿子也一起被追杀。

  柜门打开,是母亲!

  蓝发女人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眼神锐利如常。

  “路?”母亲迅速蹲下身,一手捂住路的嘴,“嘘——别出声。外面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微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渡鸦,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老大,小船在老地方就位,运河巡逻队有三分钟空档。按原计划只预留了两个人的位置,必须立刻走,他们很快会搜到河边。”

  ……两个人的位置,足够路与母亲一起逃离。

  “路,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母亲快速命令道,“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女人翻窗离开,只剩下怀抱小熊的男孩。

  男孩等了一会,母亲没有回来,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母亲回来接他了!

  他打开衣柜,看到母亲抽出了消音手枪。

  她抬起了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蜷缩在衣柜里的她亲生儿子的额头。

  男孩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漆黑的枪口。

  ……为什么?

  不是有两个船位吗,为什么要杀他?

  母亲看着他,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男孩曾听母亲和下属低声交谈时提起过,说他“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说他“太冷静,不像正常人”,说他“完全听得懂大人的权谋和算计”。母亲那时半是骄傲,半是忧虑地笑着,路记得,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母亲对心腹说:“有时候看他那双眼睛,我都觉得害怕。这孩子,太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了……”

  仅仅因为这样,就要杀他……在寻常家庭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她的警觉已经完全病态。

  她扣动了扳机。

  “砰。”

  男孩应声倒下,鲜血弥漫,女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果断离去。

  黑暗的室内,寂静无声。

  三十秒后,男孩却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拿出了怀里的毛绒小熊。

  母亲没有留情,这一枪是必杀的一枪,没有打偏,然而男孩胸口的毛绒小熊居然侥幸挡住了这一枪。

  一个棉花玩具怎么可能挡得住子弹?

  男孩拆解了小熊,里面有一个约莫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装置。即使路只有七八岁,也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他在母亲的某些工作用品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窃听器。

  一枚被精心缝制在小熊玩偶体内的窃听器。

  子弹正是打在了金属上,导致路没有死去,只是被冲击力掀得吐血。

  这个小熊,是去年他生日时,母亲难得送给他的礼物,她说:“要一直带着它,就像妈妈陪着你一样。”当时他是多么开心啊,抱着这只小熊睡了很久,觉得那是母亲爱他的证明,是他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爱”。

  家族哪怕是亲生骨肉也不存在信任,母亲从来不曾真正放心过他,她监控他是否表现出任何“异常”,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是否会像他父亲一样,最终成为需要防备的“枕边人”。

  ——“过于聪明”、“让人害怕”的儿子。

  多么讽刺,她对他的防备,反而让他躲掉致命的子弹,活了下去。

  男孩什么也没说,他极度冷静,撑着胸口的剧痛翻窗离开,潜入夜色之中。他要活下去。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追兵来了,男孩翻过了窗户,在黑沉沉的夜里奔跑,枪声不断在背后响彻,足有上百人封锁街道,他借助极强的记忆力与判断力爬过通风口和下水道,最后在几声枪响中负伤,被迫冲向了河边。

  “开枪!别让他跑了!”

  黑沉沉的运河。冬夜的河水泛着死寂的幽光,寒气扑面而来,零下的温度让河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身后是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蓝发的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重重黑影,脸上没有任何孩童的恐惧或绝望,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冷,和狰狞的求生欲与野心。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七八岁的孩童对着激流密布的运河,纵身一跃。

  如同千万根钢针般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受伤的小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河水沉重如铅,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冬衣吸水后无比沉重,像巨石绑在身上。伤口流出的血在水中晕开。

  黑暗。冰冷。窒息。疼痛。

  他要活下去,夺得“利卡尔波斯”之名,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

  路·利卡尔波斯点燃一根香烟,微笑着望着逐渐出现的身影。

  ——是母亲、心腹、下属,以及所有追兵与援手。

  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蓝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冷艳,眼神锐利如刀——正是他的母亲,利卡尔波斯家族曾经的女主人,在冬夜向他扣下扳机的女人。她的姿态依旧挺拔。

  她身后是熟悉的面孔——当年追杀他的黑帮打手、母亲的心腹下属、家族里的成员……此刻,他们都静静地站在这里,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致命伤留下的痕迹,沉默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轮“折返之路”游戏,会让他重新经历那个夜晚。

  ——因为凡是出现在那段血腥逃亡回忆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被长大后的他亲手杀死了。

  “虽然我的朋友有这种爱好,但坦白而言,我不喜欢将人沉河,”路·利卡尔波斯开口,香烟在指间明灭,“太慢了。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挤走最后一丝空气,肺部火烧火燎地想要炸开,却只能吸进更多冰水。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窒息中一点点模糊剥离……过程漫长又痛苦。太不体面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开枪。‘砰’——一声,干脆利落,了结一切。简单,迅速,短暂。”

  “妈妈,”他唤道,听起来充满了讽刺,“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杀我,你骨子里不容许任何人爬到你头上,哪怕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对权力的贪婪胜过了一切,包括血脉亲情。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你未来的威胁,其次才是你的儿子。”

  母亲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路摊开手:“但是,我活下来了,而你死了,我继承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一切——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的交易,所有的人脉与资源。我走到了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全世界都看见了‘路’,看见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掌权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嗓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亲昵的残忍:

  “所以,妈妈,你现在要杀死我吗?用你面前那个按钮杀死你最骄傲的儿子?杀死利卡尔波斯家族现在唯一的掌权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香烟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母亲终于动了动嘴唇,嗓音冷冽:“路,你从来不是我的骄傲。你是我毕生最大的失误。”

  “你小时候就不像人。别的孩子会哭会闹,会依恋,会害怕。你太安静,太聪明,太懂得审时度势。你从来不撒娇,也从来不会哭,你的眼神让成年人都会感到恐惧。”

  “我杀你,不是怕你未来背刺我,我是怕你这样的人活下去,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你会利用一切,吞噬一切,包括那些对你释放善意的人。就像现在,你不是正对着那个叫苏明安的救世主摇尾乞怜,试图从他身上攫取更大的利益吗?一旦他失去价值,或者阻碍了你,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刀,就像你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厌恶:

  “别人都没看清你,你太会伪装了。你这样的人骨子里流淌的不是血,是野心。你不会真正为任何人付出,不会为世界牺牲。你只会索取,只会掠夺,只会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爬到你能爬到的最高处,然后孤独地待在那里,直到被更年轻更凶狠的野兽撕碎。”

  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也许吧,妈妈。也许我真的像你说的是野兽。但野兽也是会渴望温暖的,哪怕温暖是假的。”

  “也许我只是太缺乏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或者,一个能让我冰冷血液稍稍沸腾的人。我自小缺爱,所以但凡看到那些满怀爱意、明亮又温暖的人……我总会情不自禁靠近。或许有一天,我会做出一辈子也难以理解的非理性决策呢?”

  母亲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疯子,冷冷道:“不可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目光从路身上移开,看向自己面前浮现的光屏,上面只有两个按钮:【支持】、【不支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感情:“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名誉和延续,不能断送。我已经死在你手里。但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是利卡尔波斯家最后的血脉,也是目前唯一的掌权人。你必须活下去,带着家族继续走下去,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攀附谁、变成什么怪物。”

  她按下了【支持】。

  “路·利卡尔波斯——作为前任家主,我命令你活下去,不得辜负这个姓氏。”

  她做出选择的同时,她身后所有的下属、心腹,浮现出了同样的光屏,他们沉默地、一致地按下了【支持】。

  光屏的光芒次第亮起。

  路仰头大笑,笑得眼角晶莹,他掐着香烟,缭绕的烟雾遮蔽了他的眼神。只听闻近乎猖狂的笑声。

  泪水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剧烈起伏的脸颊滚落,烫过他冰凉的皮肤。他不可抑制地大笑着,仿佛要将此生未曾流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彻底流干。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耸动,姿态像一个在荒诞剧场里演至癫狂的小丑。

  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将落未落。

  ……真好笑啊,妈妈,真好笑啊……

  片刻后,他脸上疯狂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温柔,他轻轻吹落烟灰,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熄灭。眼前,人影早已消失殆尽。

  “利卡尔波斯……”他重复。

  所谓的“火”,究竟能不能温暖一只野兽的心,或是彻底将他焚毁?

  他掐灭了烟头,向着大厅另一端的出口走去,理了理衣领,重新展露出温柔有礼的完美微笑。

  ……

  娜迦莎睁开双眼。

  祂平静地看着无穷无尽的人群,有村民、有低等种族、有士兵……数量足有成千上万,而祂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憎恨地看着祂,立刻要给祂下达判决——决不能让祂活下去。

  “我没想到,最后拦在我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个破关卡。”娜迦莎低低笑了,“真是一个……烂游戏。”

  堕为恶神后,杀了多少人,祂已经记不清了。眼前的人数,祂甚至觉得少了。祂不在乎这些憎恶的视线,在人群里快速寻找,试图找到桃儿的身影……终于,祂发现了纤细的少女。

  “你会支持我吗?”娜迦莎走到少女面前,望着她尚未长开的面容。她死得那样早……她还没有离开愚昧的山头,就被愚蠢的镇民杀死了。

  少女回望着祂。

  “桃儿,我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娜迦莎握住她的手,“你等等我,我会为你找到那条长裙,好吗?”

  少女望着祂。

  “你是谁?”少女说。

  娜迦莎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间,急切地说:“我是神山上的神明啊,你经常为我送点心,我送了你避雨的荷包,我为你织了一条美丽的长裙……”

  少女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片刻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善神姐姐不是你这样的。”

  “祂是善神,很仙气很漂亮,你为什么这么妖艳、这么狰狞?你身上的血腥气好重……”

  “我才不认你,走开。”

  ……

  维奥莱特睁开双眼。

  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上百人,没想到因自己而死的人这么多。看来作为榜前玩家的旅途中,她被迫牵连到了一些生命,他们看样子大多是士兵。

  她思索了一下,打算动用自己的话术说服他们,便见他们开口:

  “放心,队长,我们会按下【支持】的!”

  “多亏了你们,我们的文明才得到了救赎,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卡住你!”

  维奥莱特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也在胆战心惊……自己的情况这么顺利,是因为这些人的死亡与自己没有直接联系。

  但如果是苏明安……

  ……

  苏明安睁开双眼。

  ——这一瞬间,他甚至看不到人群的边界。

  远望过去,完全看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死在第二副本的反抗军与内城人、明辉的革命军与贵族们、普拉亚的魂族魂猎与海妖、数次涉及千万人的废墟世界和旧日之世大型战争,他维神明的整个文明、罗瓦莎迄今为止死去的人……光是用“亿”为单位都显得渺小。



第终章 涉岸篇【68】·“去吧,向前。”

  他抬眼一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制服,一眼望不到边界……他作为世界统战,每一个死去的士兵都要算到他的头上。

  “队长……”

  “大哥哥。”

  “苏明安……”

  “旅人。”

  “异界的来客。”

  “苏同学。”

  “明安哥!”

  “灯塔教主。”

  “预言者。”

  “殿下……”

  “圣师大人。”

  “父亲。”

  “明安安。”

  “阳夏……”

  “卑劣者。”

  “船长!”

  “佰神大人!”

  “异教徒……”

  “博士。”

  “导师!”

  “城主。”

  “我的朋友。”

  “苏明安 ( ̄︶ ̄) ”

  “天使大人。”

  “唯一真实的苏明安。”

  “小云朵……”

  “侦探大人!”

  “大苏!”

  “魔主。”

  “奥利维斯。”

  “主君。”

  “灯塔大帝!”

  “第一玩家……”

  一瞬间,各色称呼百花齐放。

  苏明安仿佛瞬间披上了无数马甲,又被瞬间撕掉了无数马甲,他望向如海洋般浩瀚的人群。

  原来已经这么多、这么远了……

  他摆手,大喊:

  “安静——安静!!”

  他的声音自带回响,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事情大家都清楚了,请大家按动面前的按钮,做出各自的选择。”他话音落下,立刻堆满了回音。若不是他神识惊人,完全听不清。

  “包的!放心吧第一玩家!”

  “好,我会按的。”

  “你已经走得这么远了……真令人欣慰。”

  “小云朵!魔王小姐会为你拉票的!”

  “苏明安,你看到茜伯尔了吗?我没有找到她,幸好她不在这里。”

  “天使大人……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城主,没想到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这一天。你看起来很好,太好了。”

  “圣师大人,这里好多人啊!您的天赋血脉觉醒法阵已经覆盖到别的世界了吗!您见到陛下了吗?”

  “父亲,我们都会【支持】你继续前行。”

  “船长,有看见我们的前船长吗?我们想向他报平安……咳咳,虽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不太平安。”

  “博士,见到你真开心。”

  “队长……”

  苏明安被各色言语轰炸耳朵,热闹得宛如旧友集会,如同一大锅热腾腾的粥。他一眼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甚至一些绝对不可能再见到的身影……他有停下来叙旧的想法,聊聊过去,聊聊未来,但他很快恢复了清醒。

  ——因为他在人潮里,以神识发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白发如雪,静默望来。

  教父。

  尽管无法判断那样决绝的消失是否可以算作死亡……但看见教父的一瞬间,苏明安清醒过来,他不可以为眼前的场景止步……这些都是虚假的模拟。

  一道道绿光升起,他看见天空上有一个进度条。

  ……

  【支持者:23%】

  【反对者:4%】

  【未投票者:73%】

  ……

  这代表着人们的投票情况。

  ……有人在反对。

  与此同时,一些声音灌入他的耳朵:

  “他就是那个摧毁了我们文明的亚撒·阿克托的附身者,苏明安。我听神明大人说过他,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海上盛宴是他与苏凛的一场博弈,我们许多人死得毫无意义……”

  “就是为了追捕这个人,贵族们的军团经过了我的村庄,我的父亲、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死去了!就是因为他!”

  “为了推行那个天赋血脉觉醒法阵,我们村的人都快死光了!”

  “他领导之下的战争,导致我们全家死于战乱……”

  “他在罗瓦莎击杀诸神,愤恨的贵族拿我们出气,强迫我和妹妹成为神明复苏的祭品……”

  “他害死了我,我要他偿命!”

  【支持】增长的同时,【反对】也开始增长。

  ……

  【支持者:27%】

  【反对者:9%】

  【未投票者:64%】

  ……

  这里都是被他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除了熟人,陌生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

  苏明安聆听着夸赞,也聆听着诋毁;聆听着告白,也聆听着谩骂;聆听着爱欲,也聆听着憎恨。

  他不曾说额外的话,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没有劝说,也没有欺骗,他站在天空之上,等待着人们做出各自的选择。

  他承认这一切的罪。

  这漫长的拯救之路,总会不断有人下车。在废墟世界最混乱的时期,为了保证文明的存续,牺牲者甚至比存活者更多。

  他无法强求因他而死之人抱有慈悲与宽容,他接纳所有的罪,聆听所有的恶。

  他驻足而立,听见废墟世界的士兵高喊“城主万岁”,听见他维遗民宣称他是“文明屠夫”;他看见普拉亚的魂猎向他敬礼,唤他“苏明安船长”,也看见因海妖灾劫失去亲人的渔民怒目而视,骂他“卑劣”;他感受到了明辉革命军炽热的信仰,尊称他为“圣师大人”,也看到了旧日贵族冰冷的眼神,鄙夷他为“背弃阶级者”;他听到了无数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们的感谢,也看到了无数因他的决策而家破人亡的陌生灵魂。

  “继续走下去吧!第一玩家!”

  “你不该活下去,你为何不能救救我们!”

  “文明的拯救者,你值得感激与敬佩!”

  “文明的刽子手,你这个该死的屠夫!”

  “城主!我们跟着您走出中央城那天起,命就是您的!文明火种不熄,我们躺在这里也安心!投【支持】!都他妈给老子投【支持】!”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阿宝必须死?他说要跟着城主改变世界……他那么小,那么听话……城主啊,您救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我的阿宝也带回来?”

  “您与苏凛大人一起终结了轮回,让普拉亚人终于能在阳光之下慢慢老去。我这条命六十年前就该交代在战场上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海上盛宴?呵呵,好一场盛宴!我父亲只是个普通水手,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魂族什么博弈!就因为你们要布局,整条船成了祭品!什么狗屁救世主,刽子手!”

  “圣师大人!是您点燃了第一簇火!我们没有白死!看到现在人人可觉醒天赋,孩子们再也不用当燃料了,我们值了!革命万岁!”

  “暴民!窃国者!我家族千年荣光,侍奉神明,遵循古礼,何错之有?就因为你带来的那些歪理邪说,我全家被泥腿子吊死在城门口!你毁了我的世界!”

  “天使大人!是您斩落了奴役我们的神!虽然动荡中我失去了家人,但至少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生来不再是牲畜!这份自由是您给的,我支持您……!”

  “刽子手,你杀神就杀神!为什么贵族们的怒火要我们来承受?就因为我血管里有他们看不起的血脉?我和妹妹被选为祭品的时候,你在哪里?伪善者!”

  “俺就是想要口饱饭……你们大人物的战争,把庄稼都踏平了……俺没想挡谁的路啊……”

  “圣师……我好疼……我好想活……我好想像您说的那样,觉醒厉害的天赋……”

  “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恪守本分,兢兢业业……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城?为什么榴弹落到了我的家乡?”

  “我没日没夜加班,预备着结婚买房,我什么也没做。有一天,神明突然告诉我们,我们失败了,我们都要死……”

  角落里,一个曾经被流弹杀死的孩童,茫然无措地哭泣,他看不懂现在发生了什么,他没看到母亲,他只知道嚎啕大哭。

  支持,反对,弃权。

  热爱,憎恨,麻木,理解,不解,释怀,永不宽恕……

  所有情感、所有立场、所有因他而终结的人生,化为了简单的【支持】与【反对】,汇入决定他去留的洪流之中。

  黑发的青年,站在由百亿种死亡、百亿种声音构成的惊涛骇浪中央,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他阖上双眼,指尖的戒指闪闪发光。比起时间之戒的数十个姓名,这里的人多如牛毛。

  他的脚下,是不断呼吸、不断发出心跳声的亿兆尸骨。

  虽说将逝去者都记入他心中的文明之冢……但他真正能记住的,也不过亿万分之一。

  更多的,是发不出声、说不出话、默默消失的生命。

  此刻,他们实质化地在他面前显现——如此磅礴、如此震撼、如此广阔,不亚于亲眼目睹一场吞没自我的海啸。

  没有任何东西比此刻他的心脏更重。

  ……

  【支持者:30%】

  【反对者:12%】

  【未投票者:58%】

  ……

  支持者理解他的道路,他们愿以牺牲铺就未来。

  反对者无法释怀,他们失去一切,家园覆灭,只能以怒火与仇恨偿还。

  苏明安没有用激昂的演讲去说服反对者,亦没有用广阔的蓝图去诱惑支持者。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收容了所有声音的空谷。

  这已经无法称为法律意义上的罪责,也非道德层面的对错。

  为了废墟世界不被入侵,他摧毁了他维的文明。为了击败他维,无数士兵前赴后继。为了抵御高维,千年岁月带走了多少不甘的生命。在罗瓦莎,他斩落神明,动荡的余波却波及了无数凡人,成为贵族迁怒的祭品。

  血肉模糊的荆棘丛中,他持刀开路,尖刺不可避免地划伤自己,也划伤他人。

  他拯救了不可计数的生灵,这是事实。

  他间接导致了亿万人死亡,这也是事实。

  光与影般相生相伴,构成了他此刻站立的位置,构成了“苏明安”。

  支持者看到的是光面,反对者看到的是暗面。犹如一面镜子,照出青年截然不同的面相。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静静伫立的白发身影——教父。

  白发男人颔首,犹如雪莲绽放、冰山融化,缓缓勾起一个宽慰的微笑。

  这一刻,苏明安开口:

  “我不为自己辩解。”

  “我不会说你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值不值得,不该由我这个导致牺牲的人来评判。”

  “我也不会说请原谅我,因为宽恕是受害者的权利。我只是站在这里,让你们看见。”

  “我承认我手中的血,我承认所有因我而起的死亡,无论直接或间接,无论出于多么崇高的目的,对于逝去的个体而言,就是终结。”

  “如果你们认为,终结我的道路能让你们的痛苦得到平息……那么,按下【反对】吧。这是你们的权利。”

  “如果你们相信,你们珍视之物……家园的未来、理想的延续、后来者不必再经历同样悲剧,会因为我而留存。那么,请按下【支持】。”

  “而如果你们仍在徘徊……那就遵循你们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不必被大局裹挟,不必被牺牲绑架。这里没有对错。”

  “我全然接纳。”

  接纳星光,亦接纳黑夜。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救世主”、“城主”、“旅人”或任何其他。他站在了由无数生死铺就的十字路口,清晰看见了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罪与责、血与愿。

  ……

  【支持者:37%】

  【反对者:14%】

  【未投票者:49%】

  ……

  有人因他的辩解而感受到了尊重,有人因他坦然承认而平息了怒火,也有人仍然无法释怀。

  青年的身影在浩瀚人海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孤独,如同暴风雨中既不躲闪也不折断的礁石,沉默地迎接着浪潮。

  ……

  【支持者:41%】

  【反对者:16%】

  【未投票者:43%】

  ……

  普拉亚的魂猎队伍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魂猎缓缓走出。

  他身后,许多年轻的魂猎默默跟随。

  ……

  【支持者:43%】

  【反对者:18%】

  【未投票者:39%】

  ……

  一直在嚎啕大哭寻找母亲的孩子,哭声渐渐小了。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大人脸上复杂的神情,看着高空中那个看起来很孤单很难过的黑发哥哥。孩子不懂什么文明、牺牲、对错,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包裹着那个人。

  一个同样年幼便死去的女孩灵魂飘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小声说:“别哭了……我妈妈说,那个哥哥是努力想让大家都不哭的人……虽然他好像,自己也快哭了。”

  孩童拥有最本真的感知。

  孩子抽噎着。他不懂支持和反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那个孤单的哥哥能继续走下去,也许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多找不到妈妈的小朋友了。

  ……

  【支持者:45%】

  【反对者:20%】

  【未投票者:35%】

  ……

  一个之前骂得最凶的老农,颤抖着嘴唇,抱着头蹲下大哭:“俺……俺就是心疼俺的娃……俺知道仗总要有人打……可为啥是俺的娃啊……”

  他身旁,一个手臂上缠着革命红布带的年轻灵魂说:“幸好贵族的鞭子没有世世代代抽下去。”

  老农哆嗦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支持者:47%】

  【反对者:22%】

  【未投票者:31%】

  ……

  死在天赋觉醒法阵疼痛的少年身边,站着一位明辉的老者。

  老者抚摸着少年的头,问道:“孩子,疼吗?”

  少年点点头:“好疼,我是疼死的。”

  老者问:“后来呢?”

  少年说:“后来,听说弟弟成功了,他觉醒了好厉害的天赋,能飞……村里也不用送上人们作为祭品了。”

  ……

  【支持者:48%】

  【反对者:23%】

  【未投票者:29%】

  ……

  憎恨与理解僵持不下。在喧嚣边缘,一道清冽如雪水融淌的声音漫过了嘈杂。

  “诸位。”

  人群之中,白发如瀑的男人抬起了眼,仿佛一座亘古的冰川。他的声音拥有加持,盖过了许多激烈的声音。目光掠过一张张愤怒、悲戚、茫然的面孔:

  “我想请问——你们真正要审判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选择?”

  “你们各自的文明濒临倾覆,谁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解法?”

  “你们因他关联的因果而死,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但请试想另一种可能:若无他涉入,你们与你们身后珍视的一切文化、记忆、血脉延续……会更早地湮灭于黑暗。甚至,连此刻站在这里表达反对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若见两人溺水,伸手拉住其中一人,是否就意味着害死了另一人?进而推论,袖手旁观、任由两者皆溺亡,是否反成了更高尚的选择?若没有他,此处怕是空荡如墓,连一声控诉的回响都不会有。”

  他的话语让许多人沉默。

  渐渐地,声音愈发嘈杂:

  “我兄弟死在了战争里,可他的儿子和孙子能在阳光下长大。这份未来几代人都换不来,我不觉得不好。”

  “大人……俺不懂啥革命啥贵族。俺就知道,以前俺村年年要给领主老爷献上最好的粮食和闺女,现在不用了。虽然打仗的时候死了好些人……但,但总归是盼头不一样了。俺……俺信您当初说的话。”

  “我恨这无常的命。可说到底,没有那场盛宴,普拉亚早就被海妖攻陷。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个其实也扛着一切的人,这是恩将仇报。”

  “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我女儿说,好人不该被枪指着。我信我女儿。”

  “我怎么会恨他?他可以不用管我们文明的事的。我们怎么能把牺牲怪到他头上呢!没有他,会有无穷无尽的牺牲啊!”

  “坏的是侵略者,而不是拯救我们的人。我谢谢他,来过我们的世界。”

  ……

  【支持者:62%】

  【反对者:24%】

  【未投票者:14%】

  ……

  时间到,投票截止了。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看见无数亡魂的身影随着选择的落定,渐渐泛起柔和的光晕,变得透明。

  他通过了这一轮游戏,他们的存在也将消失。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几个铭心刻骨的熟悉身影,他们正望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能靠近,他知道这些逝者都是虚构之物。逝者终究已逝,怎么能在游戏里寻求他们存在的痕迹,令自己变得柔软。

  百亿份死亡、百亿次选择、百亿缕情感凝成的奇景。

  他将永远成为一个缺口,立于被拯救的集体与被牺牲的个体之间,无法被所有人满意,也不求所有人谅解。

  他承担选择的全部后果,包括光芒与阴影……包括随之而来的爱戴与憎恨。

  他向前走,走向白光笼罩的出口,身后,告别的话语化作了亿万缕,萦绕在他耳边。

  浩瀚无垠的“人海”逐渐褪色、透明、化为无数逸散的光之溪流,向着四面八方逸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凝望着他,渐渐消散,犹如指尖留不住的流沙。

  “我是在普拉亚洛卡斯的街上,被你救下的那个小贩……虽然最后我还是死在了后续的动荡里,但谢谢你那时伸出的手。”

  “我是旧日之世给你指过路的路人……”

  “我是废墟世界与你擦肩而过的流浪汉……最后我也没熬过去,但你好像做到了我们不敢想的事。厉害。”

  “大哥哥,那天你买了我最后一朵快枯萎的花,给了我一天饭钱……后来巷子打仗了,我没跑掉……但那天,我很开心。花,送给你了。”

  “圣师大人,你要去的地方远吗?好看吗?妈妈说好地方都有好多颜色……我都没见过。你能替我去看看吗?”

  “大英雄!我不是死在了你的命令里,我只感到骄傲和光荣!别难过,向前走!”

  “城主,去吧,向前。”

  “我们会永远停在过去,再也走不向明天,请你代我们去看吧!”

  “输给你不冤。我的战争结束了,你的还没有。别输给后面的家伙,那会显得我眼光很差。”

  “此身将散,唯余一缕清风,送君一程,望君珍重。”

  “明安安!冲就完事了!等你赢了,记得告诉我们最后的故事!”

  他的眸中剩下一片洗净尘埃的清明。

  他望着飘散的光点,像是褪去了所有的马甲与衣衫,以“苏明安”的姿态,与他们注视、道别。

  他伸出手,碰触逸散的光点,仿佛以此接住一声声祝福。

  最后的祝福,汇聚成浩瀚的浪潮。

  “去吧。”

  “向前。”

  “别回头。”

  “带着我们的份。”

  “去看我们看不到的春天。”

  “去筑我们来不及筑的城。”

  “去爱我们未曾爱够的人。”

  “去成为我们无法成为的未来。”

  “我爱着你。”

  “我憎恨你。”

  “你是文明的拯救者。”

  “你是文明的刽子手。”

  “你托起了所有人。”

  “你辜负了所有人。”

  “你拯救了所有人。”

  “你杀死了所有人。”

  “谢谢你,走过我们的世界。”

  “再见,苏明安。”

  他转身。

  迈步。

  走向由亿万逝者以魂灵铺就的、通往明天的——

  脚下的路。

  ……

  “……我会向前。”

  ……



第终章 涉岸篇【69】·【这是你的第七种遗憾,没能完成的游戏。】

  “叮咚!”

  【恭喜你,通关了所有十三个游戏!共计获得了十三枚银星!】

  ……

  【胜场排行榜:】

  【No.1:苏明安(银星数:13个)】

  【No.2:路·利卡尔波斯(银星数:10个)】

  【No.3:伊芙琳(银星数:9个)】

  【No.4:维奥莱特(银星数:8个)】

  【No.5:乔伊(银星数:7个)】

  【No.6:莱斯丽(银星数:7个)】

  【No.7:艾葛妮丝(银星数:7个)】

  【No.8:安契(银星数:6个)】

  【No.9:日暮生(银星数:6个)】

  【No.10:杨长旭(银星数:6个)】

  【No.11:斯年(银星数:6个)】

  【No.12:筱晓(银星数:6个)】

  ……

  苏明安出来时,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毕竟没有任何人的人数比自己更多。

  他不动声色扫视了一眼所有的胜者,十二个人,之前见到的苏式、邦妮、王珍珍、娜迦莎、白椿、杭心……都不在了,也许他们已经用五枚银星兑换离开了,也许他们死去了。

  一个面板随之浮现,是一个可以用银星兑换东西的商店。苏明安扫了一眼,有人类尚未探索的科学、生命升华的奥秘、成神三要素、可供领悟的权柄……

  “这些都是哪来的……”苏明安思索。

  “死去的高维留下的遗物吧。”小爱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慢吞吞地说,“本来是需要漫长时间自行领悟的,但你们是玩家……哼哼,只要玩游戏就能获得奖励,真是便捷快速啊。要我说,世界游戏或许不是最强大的宇宙器官,但绝对是机制最厉害的宇宙器官,它能让一切都以‘游戏’的形式呈现,让万物的代价化为统一的‘游戏积分’。被选中的你们,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能赢,就是幸运。不能赢,就是不幸。”苏明安道,“我们赢了,所以很幸运,仅此而已。”

  “哎,选这个吧!消费9颗银星换取‘权柄·岁月’,听起来和你的能力很搭配,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注意适配性。你肯定没问题的。”小爱像是老鼠进了粮仓,眼睛都亮了,“或者这个,消耗7颗银星换取‘世界级武器’,听起来好牛,是歼星炮吗?不知道能不能轰开罗瓦莎的屏障。等等……这个更好,消耗12颗银星换取‘星系三要素’,这个能帮你冲破一级神的界限,你就能和耀光母神有来有回了。”

  苏明安望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

  【“权柄·岁月”(9银星)】

  【“权柄·真理”(11银星)】

  【“权柄·倒悬”(11银星)】

  【“权柄·归墟”(11银星)】

  ……

  【“维度折叠引擎蓝图”(8银星)】

  【(兑换后可通向“万物苏生”)】

  ……

  【“恒星锻炉技术核心”(7银星)】

  【(兑换后可通向“先驱不死,黎明永生”)】

  ……

  【“灵能神经网络协议”(9银星)】

  【(兑换后可通向“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

  ……

  【“神火、神格、神国”(12银星)】

  ……

  【“宇宙诗篇·第7章 ”(4银星)】

  ……

  【“羔羊开印”(6银星)】

  ……

  【“已灭绝种族身份卡”】(4银星)

  ……

  【xxx的邀请函(10银星)】

  【(已知三位兑换者接受了邀请,均未返回,但至今未死亡。)】

  ……

  一行行描述的文字令人头晕目眩、震撼不已,有几人情不自禁望向苏明安,仿佛在求助。

  “我兑换哪个?我听你的,小殿下。”伊芙琳柔柔道。

  “……维度折叠引擎蓝图。”苏明安说。他需要至少一个保底,这东西可以帮助人们幸存下来,不至于满盘皆输。

  伊芙琳点了点头,兑换了这个。这东西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升维之路近在眼前,但她只听小殿下的。

  苏明安抬眸看了祂一眼,在这些东西面前,没有几个人受得住诱惑,几个榜前玩家已经在纠结是兑换神位还是权柄了,却有几人眼里毫无贪欲,只询问苏明安。

  “苏明安,我换什么?”杨长旭坦然问道。

  “6颗银星的话……”苏明安思索。这个数字有些尴尬,换不到能影响全局的东西,大多是增强个人实力。

  他忽然看到一个东西,犹豫片刻。

  “你说吧!我会换的!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能闯到这里,大概是平日积德行善吧!如今还个善果,我都听你的!”杨长旭道。

  面对这个质朴的军人,苏明安迟疑道:“我很好奇这个价值6颗银星的‘羔羊开印’是什么,这个概念应该很重要,但我不确定它有用,或许你可以兑换一些增强个人实力的东西……”

  “嗨,永生对我而言太长了,人活百年便够了,要当什么神明。我可不想看见我家孩子比我先走,我听你的!”杨长旭指了指,“我就换这个了?”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

  他环视一圈,其他人都在思索各自要兑换的东西,毕竟在近在咫尺的升维诱惑前,没人能保持冷静。像伊芙琳与杨长旭这样的人是极少数。哪怕是苏明安……若是没有承担责任,面对仅仅售价5银星的“复活已逝之人”的诱惑,他也会犹豫。不过他不确定这是真正的复活,也许只是镜花水月。

  “珍珍还活着吗……如果她不在了,我必须要兑换‘复活’,如果她还在,我就要兑换其他的……”筱晓踱着步子,十分为难。

  苏明安忽然有些意外。

  路按理来说也会咨询他的意见,但到了奖励兑现的时刻……路只是盯着眼前的屏幕。

  也罢,路也有个人欲望,他也有想兑换的东西。

  苏明安划着界面,突然看到了最底端,渐渐浮现出了一段字。

  ……

  【“宇宙器官移植”(13银星)】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这是唯一一个售价13银星的物品。

  苏明安睁大眼睛,盯着看了一两秒。

  他本想兑换能制衡梦境之主的武器,但他找了许久都没有十拿九稳的东西。成为一级神应该也不够,星球级武器可能也不行,就算弄到一个类似黑水梦境的领域,也要从零发展,来不及。

  他已经看中了一个售价12银星的物品——【“权柄·豁免”】,它能让持有者豁免诸多规则,从此不再畏惧抹杀,比如豁免赌约、豁免特殊身份……下限很低,上限极高。

  然而,一切都在最后一个物品前黯然失色。

  ……为自己融入宇宙器官。

  假如宇宙是一只猫猫,宇宙器官就是它体内的器官。比如世界游戏像是“心脏”,净化废弃物,将无用转化为有用。比如万物终焉之主像是“肠道”,消化并抹杀无用文明。迄今为止,苏明安只理解这两种宇宙器官,都具有极高的规则效力。

  倘若梦境之主背后的黑水梦境也是一种宇宙器官……自己就必须要有与之相对的力量。

  ——那么,让自己从“人”变成“器官”呢?

  ——从“生命”变成“宇宙”的一部分。

  唯有此法,可以让一条出自翟星的普通生命……无需“吞噬”,也能迅速攀至顶峰。

  这个概念在脑中生出的一刹那,让人感到一阵冰冷,仿佛某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被隐秘地抽离。但深入思考,他察觉这完全可行。

  倘若为自己移植宇宙器官,会移植哪一个?纯随机,还是指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既然是移植,肯定是自己的主体意识占主导,倘若排异反应可以接受……如果获得“世界游戏”的升华之力,如果获得“万物终焉之主”的毁灭之力……

  苏明安抿紧了唇。

  他的视线回到了【“权柄·豁免”】,又转而看向【“宇宙器官移植”】,他看向路,又看向右上角快速飞过的弹幕。观众们看不见这些文字,也给不了任何建议。

  “小爱,觉得怎么样?”他看向了始终插科打诨的狐狸。

  它的眼睛,在他眼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凝肃。

  “……你真的不当人了。”小爱盯着他,“你向着自我毁灭的方向快马加鞭奔去,唯恐自己慢了半步。”

  这个总是笑嘻嘻的高维分体,头回展露出与其身份相符的端肃。

  “你觉得可行吗?用你和你背后之人丰富的经验,给我提一个建议吧。”苏明安说,“还有星火,第十一席,灵知梦使……如果你还能联系上祂们,请祂们也说一说吧,拜托了。”

  “你判断是否使用的标准仅仅是是否‘有用’吗?你自己呢?”

  “你很了解我了,小爱,你不用问这样的问题。”

  “哼……等着。”

  小爱窜回了衣衫里。

  片刻后,苏明安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换。”

  他猛然抬头,看到一双绿色的眼睛,然后那眼睛渐渐隐去。

  ……是吕神。

  随之,小爱重新蹦了出来:“可以换,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抵达一级神,不然你撑不住。你可以在击败耀光母神后使用它。”

  苏明安思索片刻,按下了【兑换】。

  随之,他手背上的十三颗银星消失,一枚金色的星星浮现在他掌心。

  ……

  【当你做好准备后,便亲吻这颗星星,默念“我愿意”。】

  ……

  苏明安握紧拳头,垂落手掌。

  其他人还在犹豫兑换什么,这时,一颗小球悄悄滚到了苏明安脚边。

  苏明安捡了起来,放到耳边——

  “……明安哥……快……小心……千琴与菲尼克斯说……祂要给你们设置额外的‘第十四场’游戏,令你们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你一人,或者直接杀死你……!祂掀桌了……!”是汪星空的声音。

  苏明安听完后,立刻捏碎了球,望向刚刚兑换完毕的路。

  “你换了什么?”路仍是温柔的模样。

  “我们走!”苏明安立刻道。

  他们十三人已经通过了所有游戏,完成了两颗宇宙器官对撞的机制……他们已经有资格进入源点内部,现在立刻深入,唤醒恶魔母神!

  话音未落。

  周遭的柔和光芒熄灭,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伸来。紧接着,空间发生了令人眩晕的扭曲,黑水般粘稠的底色没有消失,却被一层虚幻的幕布硬生生地覆盖了上去。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像素化、棋格化、游戏化。

  脚下的坚实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白色的方格。

  系统错乱而破碎的声音响起:

  ……

  【额外……添加……游戏……】

  【名为……“世界棋盘”。】

  【完成……你当时遗憾的对局……】

  【完成……你的遗憾……】

  ……

  ——他们周边的黑水景象大变,犹如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幕布,他们从真实的源点被拉到了虚幻的幕布之上,脚下变成了黑白棋盘,宛如被强行拉入了一场名为“世界棋盘”的游戏。

  “怎、怎么回事?!”筱晓吓得站在原地。

  “游戏不是结束了吗!我们明明赢了!”杨长旭沉稳的脸上露出愕然。

  “我们明明已经完成了所有挑战!不该有新的游戏了!”斯年大吼。

  “刚刚我看见一层彩色的幕布将我们与源点隔开了,这明显不是源点的游戏,而是某位高维插手布置的情景。不要惊慌,我们有机会离开,只要找到办法。”维奥莱特十分冷静,安抚众人。

  苏明安是最平静的一位。

  他早就猜到梦境之主为了阻止他,会整各种幺蛾子。之前是林伊,眼看苏明安成功通过了十轮游戏,祂不会坐视不管。

  “哎呀。”小爱眼中突然闪过精光,贴着苏明安耳边说,“我嗅到了权柄的气息……梦境之主按捺不住,开始插手了,真是可悲。”

  “可悲?”苏明安说。

  “祂只要永远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样貌、姓名与能力都不暴露。只要不被你们知晓,就丝毫不必担心自己可能被击败。”小爱说,“然而祂为了阻止你向前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出手了,祂成为了明面上的敌人,正式从暗中走向了舞台之上……这意味着祂拥有了被你们打败的可能性。”

  “亮血条了。”苏明安说。

  “对啊,就像耀光母神一样,倘若徽赤不曾将耀光母神拽入故事之内,祂将永远安坐钓鱼台,因为没有人知道祂的存在,但被徽赤拉入了幕布之内,被拉入了沙盒之内……祂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未知’。”小爱说,“正如你在接触清醒者的概念之前,你连‘梦境之主’这个名词都没听过,自然不会想要击败祂,只会一心想着完成所有完美通关回家,你根本不会料到天外还有这些东西,你自始至终都会以为自己的拯救是完美的、幸福的、安全的。但祂现在为了阻止你被迫走到你面前……令人惋惜,也令人兴奋。”



第终章 涉岸篇【70】·“红方国王与蓝方国王。”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苏明安侧目。

  “嘛,客观评价,客观评价。”小爱说。

  苏明安仍然能看见源点,然而他们所有人像是踩在一层半透明的彩布上,这层彩布隔开了他们与现实,让他们处于一片虚拟的黑白棋盘之上。

  他忽然察觉到右上角弹幕极为暴动,与往常不一样,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

  【直播间·2938192线】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眼熟——苏明安从源点被拉到新游戏的这一幕。】

  【是啊……有点……】

  【像是从现实进入了虚拟。】

  【我知道了!这不就是山田町一那边在做的事吗!我是前线死回来的玩家,我见过!山田町一他们拉起一条布,遮蔽了高维。现在苏明安这些人与源点隔绝,用的也是一条彩布!】

  【敌人与我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武器?】

  【别告诉我梦境之主是苏明安。】

  【梦境之主又名“游戏之主”吧,怎么就不能是咱们的熟人呢?比如星火的朋友之类。】

  【停停停,快停止。】

  【ORZ……】

  【幕布的话……要么从里面撕开,要么从外面撕开……】

  【咱们的第一玩家为什么非要和祂对着干?为什么不带着我们早点回家。】

  【又来了,不许吵!苏明安一定有他的想法!】

  【盲目听信,等你们被升维的苏明安丢下,你们就知道后悔了。】

  【弹幕怎么返璞归真了?不是说好了信任第一玩家吗,谁又来掀起“背叛说”了?】

  【无语。】

  【我们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回家,苏明安都一心一意向前走,不怪他怪谁。】

  【没他,我们都没有那么多次机会!早就团灭在罗瓦莎副本之前了!】

  【救命!别吵架!你们怎么跟那些投【支持】和【反对】的逝者一毛一样,游戏如人生诚不欺我。】

  【我是苏明安儿子,你们不许骂我爸爸!!!(怒)(怒)(怒)】

  【怎么还有瓦学弟。】

  【也许今天就是生命里最后一天,再不喊爸爸没机会了。】

  ……

  苏明安收回了视线。

  “幕布……要么从里面撕开,要么从外面撕开……”

  他蹲下身,抚摸着脚下彩色的幕布。他们在源点里,梦境之主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强加游戏,但只要把他们拉进一片由祂控制的虚无,就能按照祂的规则,展开新的游戏。

  “破局办法有。第一,让源点发现有高维违规干涉,但我们都在幕布之内,没法回去。”苏明安摸着柔软的幕布,思索着,“其二,以绝对强大的力量打破幕布,这需要我使用刚才的奖励,移植宇宙器官,但我还没突破一级神,有很大的风险。其三,我们按部就班玩完这场游戏……不,我不能玩祂的游戏,这相当于把主动权交到祂手里。”

  他视线微斜。

  “第四,利用第三方甚至第四方……”

  “哗哗哗——!”

  突然,一阵光芒亮起。

  苏明安的装束突然一阵虚幻,旋即化为了一套鲜红为底、镶嵌着金色纹路的“国王”裘袍,手中多了一柄镶着灿金王冠的权杖。

  ——红方国王。

  而他的正对面,遥远的棋盘另一端,身着深蓝国王华服、头戴水蓝王冠的,正是路。

  ——蓝方国王。

  ……

  【阵营随机分配如下:】

  【红方阵营:】

  【王后(Queen):伊芙琳】

  【骑士(Knight):筱晓】

  【卫兵(Pawn):斯年】

  【塔楼(Rook):艾葛妮丝】

  【主教(Bishop):乔伊】

  【……】

  【蓝方阵营:】

  【王后(Queen):维奥莱特】

  【骑士(Knight):日暮生】

  【卫兵(Pawn):杨长旭】

  【塔楼(Rook):莱斯丽】

  【主教(Bishop):安契】

  ……

  游戏即将开始了,但不会有人想玩这场游戏。

  “轰——!”维奥莱特立刻轰击棋盘边缘,却毫无动静。

  “唔!”试图冲出棋格的斯年猛地一颤,像是撞上了一条柔软的帘幕,瞬间被弹了回来。

  “该死,出不去……”日暮生呢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两位“国王”身上——苏明安与路。按照最基本的象棋规则,国王一旦被“将死”,游戏结束。如果他们真的只能玩这个游戏……

  忽然,筱晓叹了口气,挠了挠满头乱发:“幸好珍珍不在这里。苏明安,我没办法替其他人做决定,但要是真的出不去……只能活一个,这个人必须是你。我会拼命帮你。”

  他没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但没办法了,不如最后潇洒一次。

  “我也……”杨长旭说。

  斯年握紧拳头,明显不甘,他刚刚兑换了“复活权”,还没复生春棠。

  “——说这样的话太早了。”苏明安淡淡道。

  燃烧正旺的火焰,犹如破晓时分最浓烈的霞光,青年国王迈步上前,握紧权杖,凝视上方无垠的星空。他站立在棋盘格黑白分明的天地间,仿佛一滴滚烫的鲜血,瞬间成为焦点。

  “吕神,动手。”

  其余人包括亿万弹幕都震惊了,立刻看了过来——吕神是谁?什么时候到的?

  “唰!”

  幕布之下,蹦出了一只洁白的狼——正是十轮游戏开始之初,朗读规则的白狼,深绿。

  苏明安当时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是吕神,这种把名字倒过来就能糊弄人的手段已经不流行了。被“穆队——吕树”、“阿萨斯托——亚撒阿克托”接连骗过两次,苏明安对姓名极其敏感。

  白狼刚出现,还没说什么,蓝方的国王突然动了。

  “唰!”

  海洋般的蓝发一晃,赶在“世界棋盘”开场之前,蓝发男人手握权杖,下一刻,出现在苏明安面前。

  路的骤然突进太过突然,丝毫不打招呼,就踏入了苏明安一步之内的距离。

  苏明安瞳孔一缩,不管路想做什么,心底的警惕瞬间触发,立刻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神力。

  他的神力一直能用,只不过为了防止被源点针对,一直引而不发。正好此刻!

  “轰——!!!”

  一瞬间,黑白棋盘之上爆裂开了一朵绚烂的白色水仙。

  长发摇曳,一圈闪烁着星辰的光环萦绕于额头,流转着虹彩的洁白触须自他脊背轰然舒展,层层叠叠,舒卷开合,远远望去,犹如一双由无数光之触手构成的盛大而诡异的天使之翼,给人宽宏广大之感。

  相比于之前,通过源点试炼的苏明安仿佛有了某种质的变化,似乎有什么东西随之升华,只是尚未察觉。

  手中权杖化作一柄莹白长剑,刹那举起。

  爆发的神力瞬间短暂突破了游戏规则的限制,撕裂了身上的鲜红国王裘袍。

  他本是习惯性的警戒,对突然近身的下意识防备,不认为路真的会做什么。然而下一刻,他瞳孔猛然一缩。

  “铛——!”

  身着蓝色国王裘袍的男人,脊背瞬间爆出三对相称海蓝色蝠翼,掌中权杖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柄犹如水晶的三叉戟,自下而上刺来!

  神力骤然爆发!

  宛如一颗太阳瞬间引爆,余波刮飞而出。杨长旭等人挡住脸颊,难以呼吸。日暮生吸了口凉气,他刚刚兑换了权柄,触到了成神的界限,然而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他这个“买上来”的神明没有底蕴,什么都不算。

  “——!”他俩为什么会打起来!?饶是维奥莱特的聪慧,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他俩一直能用原本的实力?”莱斯丽反应过来。

  “你已经用了兑换的奖励?”刚一接触,苏明安立刻感觉路的实力不对劲,明显窜到了二级神顶峰的层次。

  路不言不语,又一击刺来。

  与此同时,苏明安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手中动作顿了顿。但他还是很快举剑,神力如浪潮般奔涌而出。

  白翼舒展,气质如降临凡尘的裁决天使,触须高高扬起,蔓延至遥远星海。最高级别的魅力与传教光环等被动在神力加持之下完全爆发,没有丝毫魅惑之感,令人仿佛看到宽广无垠的大江大河,心胸中涌荡着敬畏。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等解释,像是对任何背叛都做好了充足的警惕与准备,熟练得令人心惊。

  “铛——!”

  路后撤数步,黑白棋盘巍然不动,迎击如此之大的冲击也依旧完好,换在外面已然山崩地裂、海水断流。

  苏明安矮身,单手握剑,另一只手成爪状,爆裂的紫黑焰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弥漫着“吞噬”之力,朝着路的心口掏去。

  与此同时,他再度顿了顿,像是又察觉到了什么。

  ……

  【参与者已到齐,“世界棋盘”即将开始,请参与者们各归其位。】

  ……

  “唰!”

  一面水墙刹那而起,蔚蓝色的光芒疯狂汇聚,层层叠叠,半透明的海洋屏障瞬间构筑。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冷油,刺耳的腐蚀声爆响。苏明安的吞噬之爪毫无凝滞地撕裂了层层水幕,狠戾地抓在了路挡在胸前的右臂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路喉间挤出。

  在紫黑焰芒触及的刹那,路右臂的血肉瞬间消融,更可怕的是,紫黑焰芒并未停止,如同最贪婪的蚀骨之蛆,沿着骨骼向上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发出了恐怖的“滋滋”声,像是一头饥饿了太久的贪婪凶兽。

  剧痛与神力被疯狂抽离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路的面孔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唯有真正面对苏明安,才能感受到他的强大。

  “吞噬”权柄一出,所有人仿佛都感到这里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宛如实质的紫黑色气息疯狂外泄,黑白棋盘都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没有人敢直面这种力量,就算神明也要避其锋芒。维奥莱特等人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温和许多的“信仰”,“吞噬”是一种纯粹的破坏力,它的所有力量都用于极度的锋锐与极度的毁灭,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吞没一切,哪怕是同等位格的神力也无力抵抗。无机之神的这件大杀器意外落在了苏明安手上,绽放出了令人极其畏惧的光彩。

  肉眼所见,黑白棋盘被不祥的紫黑色光芒覆盖,满是浓郁的危险气体。

  就连催动它的苏明安都感到了心惊,怪不得之前自己看到一个结局提示里,若是自己毫无顾忌使用“吞噬”权柄增强自身,很快就会吞噬一切包括翟星,迷失自己,最后成为宇宙霸主……这是一种上限极高的力量,只取决于使用者能否清醒地掌控它。

  光是全力催动它的这几秒,他就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染上紫黑色的污浊。现在想来,无机之神那么饥渴地想要吞掉自己,也有迷失自我的因素,祂被食欲支配,宁愿冒着被抹杀的风险,也要降临把他吞掉。

  若是干不过耀光母神,“吞噬”之力将成为自己的大杀器,但如何恢复清醒……恐怕要看苏凛能不能调和自己的灵魂。以及,“信仰”权柄这个看似花瓶、实则效果奇特的权柄,能否把自己拽回来。

  “哗——!”

  思绪极快,仅是不到半秒,苏明安右手所持的亚尔曼之剑后发斩至!

  “铛——咔嚓!”

  三叉戟与莹白神剑第二次悍然相撞!

  这一次,路连半秒都没撑到,蔚蓝色的神力光晕剧烈地扭曲,三叉戟蔓延开裂纹,发出哀鸣。

  “……!”路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喘息,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向后退去。

  他海蓝的眼神盯着苏明安,像在诉说什么。

  然而,就在苏明安的吞噬之爪即将抵达的刹那——

  苏明安的动作,第三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停顿。

  非常短暂,比前两次更加隐晦。冷冽如冰的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思索。



第终章 涉岸篇【71】·“你被命名得太牢固了。”

  “唰!”

  一瞬间,路的身躯连同海蓝蝠翼瞬间崩解,宛如逆流的暴雨,他出现在苏明安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右臂自手肘以下已彻底消失。

  他左手不知何时凝出一柄水蓝匕首,“唰”地一声,刺破苏明安脊背,从胸口突出!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棋盘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伊芙琳、筱晓、杨长旭、维奥莱特……全部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你他妈——”一向恪守规矩的杨长旭忍不住爆出粗口,谁能想到关键时刻路会发疯?

  “他疯了,我就觉得他刚才的状态不对劲,一句话也不说。”莱斯丽脸色苍白,腿脚发软。

  “苏明安!”筱晓惊惶大叫。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死,苏明安绝对不可以。

  “前面装得这么好,真给他骗过去了……”乔伊皱眉。他们早该察觉路的本性,一个灰色地带的军火商,能是什么善人。之前表现得那么温柔果然是表象,真正到了有能力独自升格的时候,立刻原形毕露。

  他们几乎立刻要扑过去,却连脚步都迈不开。筱晓秒切出牧师杖,莱斯丽身周元素暴走,日暮生伏低身形抽出刀锋,斯年瞬间化身一头鲜红野狼……

  弹幕已然暴动:

  【!????】

  【什么?】

  【路哥你在做什么?!】

  【亚美咯!】

  【果然人性是脆弱的,再好的盟友到了人神之界,也不过是绊脚石。诺尔是,明是,路也是。】

  【路本来就不是好人,被他的表面印象欺骗的人太多了。一群围着尖叫的小男生小女生,忘了他曾经是干什么的吧?】

  【我还是不敢相信……】

  【这……】

  【苏明安……】

  ……

  苏明安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截秋水般的刃尖。

  以他的实力,路在他面前一触即溃,根本无法近身。他之前停顿了三次,是因为看到或听到了三种东西。

  第一次,是路袭击来的那一瞬,他看到路的手指微动,为他展示了一个界面——

  ……

  【您已兑换了“权柄·具名”(10银星)】

  【其一,为无名之物赋予概念、定义与规则。其二,剥夺或模糊事物的“名”,不可被理解与记忆,从既定的规则框架中松脱。】

  ……

  原来,路兑换了这个。苏明安在商店里也看到了这个权柄,赋予概念或抽离概念非常强大,尤其是“从既定的规则框架中松脱”这句话,能解决苏明安等人当下最大的困境。

  他们本质上就是“困在了既定的规则框架内”。苏明安被困的本质,是被幕布赋予了玩家主人公的强概念,只要剥夺这个概念,他就能从框架中脱离。

  但售价非常尴尬,10枚银星,只有苏明安和路换得起,如果苏明安自己换这个,剩下3枚银星能换的东西在终战几乎没用。路换这个是最合适的。

  ……

  路·利卡尔波斯在银星商店中发现,所有高价值权柄都与“存在”相关。

  “归墟”是终结,“虚无”是抹除,“具名”则不同,它操作的是事物在规则体系中的定位。这个权柄绝对是苏明安对付梦境之主的绝佳协助。

  果不其然,梦境之主此刻掀桌,强行赋予了十三位胜者“玩家”的身份,以幕布隔绝现实,将他们从台下拉到台上,令他们进行额外的游戏。

  游戏开始后,路眼中看到的世界与他人不同,他看见了每个人身上缠绕的“概念之线”,五彩斑斓,粗细交加。

  苏明安身上的线最密集,有橙黄的友谊,有鲜红的爱恋,有深蓝的背叛,有漆黑的毁灭,有亮黄的理想……全部连接至幕布上方的虚无。

  伊芙琳的线是“忠诚与守护”;筱晓的线是“爱情与遗憾”;杨长旭的线是“信念与奉献”。而苏明安的被定义得最完整、最强大、最顽固。他是“红方国王”、是“第一玩家”、是“救世主”、是“灯塔”、是‘必须存活到最后,承担一切希望与绝望的主人公”。他被“命名”得太彻底了,也固化得太彻底了。

  愈是贴满无法撕去的标签,愈有必须去完成的事,就愈容易沦为游戏里的提线木偶。

  ——如果把“苏明安在幕布游戏中的存在”,看作被赋予了一个强制的“名”,那么剥夺这个“名”,就能让他从这个框架中松脱出来,那么游戏就无法再定义和束缚他。

  ——路不是要杀死苏明安,而是要杀死苏明安的“名”。

  由此,看到游戏即将开始,路第一时间袭杀苏明安。这一刀不会让苏明安真正死去,只会剥离他的身份,令他化为模糊的存在,将他从游戏的帷幕里带出,回到现实。这是无法打破幕布的情况下,唯一能离开幕布的方法——剥夺游戏角色的身份,让他重新变成局外人。

  所以,当路刺来,苏明安愣了一瞬间,是因为他想到了这些。

  然而,如果相信路,就意味着任凭自己被刺穿胸膛……经过诺尔的事,苏明安无法向路交付信任,苏明安只是愣了一瞬间,就立刻反击。假如是真背叛,他不能引颈就戮。

  他停顿第二次,是他听到了吕神的传声:

  “相信他,我与路、明三人合作,我会告知源点幕布的存在,从外击破幕布。路从内部助你出去,以此内外夹击,幕布可破。”

  之后,苏明安停顿了第三次,是他即将杀死路的前一瞬间,那时他自己在思考:

  其一,若路真的是背叛,没必要这样光明正大地袭击,之前有很多次机会。其二,吕神与自己同路,暂时没有道理与自己为敌。其三,就算路是真背叛,刺穿了自己的胸膛,自己也有“信仰”权柄保底续命,届时若是发现路不打算发动权柄,立刻权利催动“吞噬”权柄反制,在绝对的实力差下,最大的代价不过是自己的灵魂进一步腐蚀。其四……路已经快死了,但没有其他动作,看起来确实不像背叛。其五,如果不采取路的这种办法,自己需要揭开最后的底牌才能破除此局,现在尚不是时候。

  即使处处都证明这不是真背叛,苏明安也必须直到最后一刻才敢确定。这是谨慎,是阴影,亦是对所有人负责。

  故而那一瞬间,苏明安动作中断,而路瞬闪于身后,匕首贯穿胸膛。

  当所有人都在震惊、愤怒、绝望、悲伤之时……苏明安的眼神唯有寂静。

  他侧过头,与路海蓝的双眼短暂对视,随后——

  “嗡——!!!”

  匕首刺入苏明安的瞬间,犹如没入了一片荡漾的像素海洋。

  嗡鸣声响彻整个棋盘空间。无数金色的、银色的、闪烁的符文,从苏明安身上迸发出来!

  破碎、飞舞、旋转。

  【英雄】、【拯救者】、【理想主义者】、【灯塔】、【规则的漏洞】、【焦点】……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从“这个游戏里存在”转变为“不被这个游戏定义的存在”。

  这些东西虚无缥缈,唯有持有“具名”权柄的路与苏明安本人能看见。路望着这些,喃喃自语:“苏明安,你被‘命名’得太牢固了……”

  ……

  【第一层:【红方国王】……剥离】

  【第二层:【幕布焦点】……剥离】

  【第三层:【游戏主角】……剥离】

  ……

  一声脆响。

  “啪!”

  在众人的惊呼中,苏明安骤然消散,化作了一滩融化的果冻。

  星海浩瀚,海洋无声。

  ……

  苏明安的意识宛如游魂,在“无名”状态中漂流。

  他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失重。

  仿佛由无数期待与责任编织成的重甲被一层层剥离,曾经将他牢牢固定在“游戏角色”位置上的钉楔纷纷松脱——【英雄】、【拯救者】、【必须前行之人】、【救世主】……他从一幅精心绘制色彩浓烈的画卷上,终于被擦除了轮廓,化作一抹可以游离于画布内外的存在。

  他的意识如同一叶挣脱了所有缆绳的轻舟,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洪流。

  眼前无边无际,上下颠倒漂浮着的破碎积木。它们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爆炸后的残骸:【“为了……而战”】、【“旗开得胜,我的……”】、【“放过翟星,拿走……”】。曾经定义他的话语,化作浮动的荧光,如同废墟中飘荡的幽灵。

  未完成的对话气泡像肥皂泡般升起,传出模糊不清的回音,是他与无数人交谈的碎片:“再见,谢谢你……”“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我这次,有帮到你吗……”声音熟悉而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他身形轻盈,穿过一片无形无质的迷宫。

  如同巨大的积木,正方形、三角形、圆柱形……堆叠成没有出口的迷宫:【他站在废墟之上,黑发在风中飞扬,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会议室里,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沉默的青年……】;【“醒了?”吕树似乎坐在桌边,喝着茶……】

  他如流水般滑过,不留痕迹。

  他漂流于令人晕眩的意识流中,感到自己徜徉在一片集体潜意识的大海,曾经脚踏实地的现实是海面之上的冰山,而他此时深入了海洋之下。

  忽然,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声音朝他探来:

  “苏明安,朝我的方向来……”

  是吕神。

  更准确地说,是明。

  吕神与明建立了连接,从而找到了意识海洋里漂浮的苏明安,协助“死去”的苏明安的意识前往恶魔母神的方向。若非吕神拐跑了明,此时还真无法找到茫茫意识海中的苏明安,唯有明这样具有共鸣点的人可以定位到苏明安的灵魂。

  苏明安顺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身姿轻盈,仿佛化作一只白鸟,穿过一片片他人的意识,他望见了吕神的身影,是一只雪白的大狼。

  “终于见到你了,跟我来。”吕神漂浮于意识之海上,望着他。

  “幕布的情况怎么样了?”

  “请你放心,他们无事……除了路·利卡尔波斯。”吕神说。

  “因为填补吗?”

  苏明安意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从自己身上蹦出的金色像素,一齐向路涌去,犹如锁链箍住了路。

  ——当苏明安离开后,这个“名”的真空需要填补,路主动用自己的“真名”和存在去填补了这个空缺。

  “他不会死亡,放心吧,最多是与梦境之主有了一些无法斩断的联系……”吕神说,“姓名是最短的咒……既是枷锁,亦是解脱。”

  他们游过柔软的意识流,苏明安看见了无数灵魂扭曲与斑驳的模样,游过漫漫走马灯。

  众生识海。

  无数意识碎片从他们身边滑过,是一个个生命的意识。



第终章 涉岸篇【72】·“祂向地狱垂下蜘蛛丝。”

  “意识的消亡是一个过程,”吕神说,“肉身的死亡是开端,意识的消散是终点。而记忆也彻底被世界遗忘……那才是真正的死亡。在此之前,他们都会在这里漂流。”

  苏明安感知着周围汹涌的悲欢离合,仿佛品尝到千百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之味。

  突然,两个意识与自己产生了共鸣,这说明自己认识他们。

  苏明安身形一顿,游过去,看到了两团漂浮的意识体,根据外观判断,应该是白椿与娜迦莎将死的意识,原来他们没能通过最后一轮游戏,即将死去。

  “你要救他们吗?”吕神说。

  “不救。”苏明安说。

  “哦?听明说,你是一位悲天悯人的圣人,现在看来也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见到明,他拿耀光母神的弓射我,是假戏真做?”

  “这个我也不清楚。”吕神耸肩,“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当他们准备路过娜迦莎与白椿的意识时——

  “唰!”

  突然,一道金色丝线从上方意识海洋表层的方向,垂了下来!它精准地朝着白椿黯淡的意识光晕探去,仿佛长了眼睛一般。

  “这是来自现实的丝线!”吕神侧目,“这是耀光母神的引渡之丝,耀光母神要救白椿?”

  “这丝线可以助她意识回归?”

  “是。顺着丝线回到海面之人,还未消散的意识将回归现实的肉体,重新睁开双眼。也唯有一级神能做到了,且这种道具极其有限……”吕神道,“奇怪……白椿与克里琴斯有什么关联?值得祂降下‘蜘蛛丝’?”

  “向地狱里抛下了蜘蛛丝……”苏明安莫名想到这个典故。传说中,蜘蛛丝是佛陀给予极恶之人最后的慈悲与考验。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耀光母神抛下的?”苏明安推测。白椿那种不成器的恋爱脑,完全不值得耀光母神亲自救。

  “也有可能,若是祂的虔诚信徒,也能拥有祂的金丝。”吕神说,“我们走吧,不必在此停留。”

  苏明安刚想离开,突然发现那金丝晃荡了一下,朝着自己的方向伸来……

  ……

  深渊之外。

  黑暗涌流,百鬼夜行,魔气四溢,宛如炼狱。

  源点之门张开的区域,深渊一路扩展,早已攻陷了半个小镇,镇民早已逃走。陈宇航的护送小队待过的山坡旁,一位女士踩过了早已熄灭的篝火。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斜襟长衫,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以腊梅簪固定,气质有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清丽,脚下一双干净的黑布鞋踩过满地疮痍。

  她路过了外围战场,上百万玩家正与耀光母神麾下的眷属与狂信徒激烈交战。法术的光芒如同烟花般不断炸响,能量乱流掀起的狂风卷起沙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一位满脸血污的壮汉看到她,愣了愣,没想到这种地方会出现一个仿佛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女人。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喂!女士!别再往前了!前面是深渊门扉,魔气浓得吓人,过去就是送死!恶魔母神随时可能苏醒!”

  女士闻声,朝他颔首致意,动作优雅而疏离,步伐未停。

  壮汉见她身影已没入魔气,啐了一口:“又一个不要命的……”

  女人穿过了兵荒马乱的区域,如同一抹青云。越靠近深渊,魔气的侵蚀力越恐怖,就连汪星空都要几千个辅助系玩家才能勉强站住。但她的身上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金光,挡住了无孔不入的魔气。

  吕树转头,发现了这个踏足深渊边缘的女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望安?”他几乎失声,眼中浮现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林望安。情报显示,她和养女林春椿(白椿)在附近小镇有一处居所,生活平静。几个小时前,外围侦查的玩家还看到小洋楼的母女二人享用午餐。

  她怎么深入危险区域?

  吕树瞬间想到了答案——养女白椿身陷深渊之下,生死未卜,所以林望安作为母亲不顾一切来寻找。

  吕树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一个人怎么能偏心成这样?苏明安深陷险境管都不管,养女深陷险境就立刻不顾一切前来。

  下一刻,林望安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金丝,缓缓将金丝垂向深渊。

  令吕树惊讶的是——任何人此刻都无法踏入深渊,汪星空也只能扒在门扉外,但这根金丝竟然进去了!

  “呲啦啦——”犹如黄金的丝线渗进了深渊,朝着深不见底的渊域垂落,宛如向地狱垂下了一根救命的蜘蛛丝。林望安跪在深渊边缘,犹如垂线的渔人,闭上双目,手掌搓动。

  吕树意识到,这恐怕是耀光母神的宝物,才能深入深渊。林望安有这种宝贝,大概率是耀光母神的信徒,所以她能在罗瓦莎生活这么久,甚至开始了新生活、新家庭……

  那以前的家庭呢?以前的伤害算什么?

  在窒息的龙国原生家庭里,爱总要夹杂着恨与痛,仿佛不伤害彼此,爱便不能称作爱。距离无论是近了还是远了,情感无论是热了还是冷了……都太容易产生无法弥补的伤害。

  林望安闭目,操作丝线。

  她“看”到了意识海中一团即将消散的黯淡光晕……是白椿。她确实是来救白椿的,虽然她察觉到了白椿身份不一般,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一份爱,而白椿可以给她这份爱。

  白椿虽然肆意妄为,但对母亲的濡慕之情是真的,她自小失母,所以如此缺爱。二人在小洋楼里生活的时光,柴米油盐,说说笑笑,相处那么久,林望安也真的把白椿看作了女儿。来到这里后,林望安分不清这是自己的精神疾病更重了还是减轻了,她不愿意看到苏明安的任何事,她一边关注,一边痛苦,希望苏明安回来,但亲近只会带来憎恨与创伤。全世界都厌恶她接近苏明安,她自己也选择了放过自己,重新开始了生活……

  她今日来救白椿,是以真正的母女情谊。

  然而,就在她找到白椿意识的那一刹那,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竟然同时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意识,就在白椿意识附近!

  一股寒凉自脊骨升起,她全身颤抖,如遭雷击……怎么可能?明安怎么会在这里?只有濒临消散的意识会在这个区域!

  突然,她听到了不远处玩家们爆发的议论声:

  “听、听说了吗?里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

  “苏明安……苏明安被路背刺了!”

  “什么?!路不是他盟友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了独占好处呗!听说苏明安被捅穿了,身体都化成了一滩酱!彻底没了!”

  “我靠!真的假的?!那第一玩家岂不是……”

  “千真万确!里面还活着的人都懵了,现在棋盘上乱成一团,路好像也出了什么问题,被规则反噬困住了……”

  “完了……全完了……苏明安一死,我们还挣扎什么?回家之路断了……”

  “妈的!路这个叛徒!不得好死!”

  “唉,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茫然的空白持续了数秒,林望安的灵魂像是被抽离。

  明安……死了?

  她怔怔地凝视着垂落的丝线,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意识……确实是朦朦胧胧,将要消散。

  倔强的、孤独的、与她关系复杂、却又是她血脉延续的儿子……

  各种混乱的念头疯狂冲撞,她茫然了好一会,脸色惨白。

  ——可我只有一根丝线。

  ——我只能拉一人。

  ……

  【“徽章刻着太阳之眼燃烧火焰……这是耀光母神的徽章,看来她信仰了耀光母神。在罗瓦莎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一个信仰,这算是合群。”苏明安放下徽章,拿起金线。】

  【他端详着,察觉到这根金线不简单,上面浓厚的气息告诉他,这条金线可能涉及天使级别。天使,那可是非常超规格的级别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碰触,就连皇室都要瞻仰。林望安为什么会有一根天使级别的金线?】

  ……

  金丝确实是耀光母神“赐予”她的,但她并非信仰耀光母神,而是耀光母神主动邀请的她。她之所以能留在副本这么久,甚至开始了新人生,都是耀光母神帮她转变了身份。

  ——但她始终不愿意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因为那就意味着与耀光母神彻底绑定,所以她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

  她知道,耀光母神邀请她,是看中了她是苏明安母亲,可以借此要挟苏明安。不过苏明安已经不在乎她,耀光母神这个想法注定落空。林望安自己也更想保持自由之身,不想成为耀光信徒。

  可现在……

  这根与神明交易的丝线,决定了至亲之人谁能存续。

  一端,是给予她安宁与家庭温暖的养女白椿。白椿真心把她当妈妈,相依为命,在她的新生活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另一端,是苏明安……他强大、背负一切、不需要她、怨恨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

  林望安缓缓操作丝线,向着其中一个方向飘去……

  ……

  苏明安望着金丝飘远。

  金丝落到了白椿的意识团里,宛如一根鱼线,将白椿的意识拉起,向海面之上飘去。

  ……二选一,救儿子还是救养女,林望安最终选择了救白椿。

  吕神挑眉看见这一幕,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闷哼,他转身游去,苏明安也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前行。

  他根本没有任何期待,林望安的选择不超出他的预料……一个假女儿,一个真儿子……是的,她已经开始了新的家庭,她抛却了他,他也根本不在乎她,这才是正确的、合理的、理智的选择。就算她选择了他也没有意义,他还是会跟吕神走,金线只是浪费了……

  对的。他根本不抱有期待,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是被选择、被爱的那一个……他也不屑于……不屑于这种爱。

  他也不会喊她母亲。

  如今她主动远离,没像以前一样疯狂地贴上来,他感到高兴,她终于看明白了……从今以后,再不相交,再无瓜葛,算是他们之间体面的结局。

  苏明安抿起嘴唇,向深处游去。

  ……

  源点。

  源点逐渐察觉了有人违反规则,犹如一台开动的机器,自动开始排查。它很快发现了自己上面浮着一层可疑的“幕布”,展开了清除。

  恰逢吕神将苏明安拉走,幕布失去了主人公,内部极不稳定,“哗啦”一声,内外夹击之下,幕布犹如泡沫淡化,剩余的人们脚下一空,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踩入了实质的黑水里。

  “回来了……!”筱晓落到黑水里,惊恐未定,连忙左顾右盼,确认自己回到了源点才安心,世界棋盘的景象已经消失了。

  “该死的,那个家伙!路!”杨长旭愤怒咆哮,立刻看向众人,发现少了两个人,路和伊芙琳都不见了,“他跑了吗?该死的。”

  “我最后看到他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没有和我们一起落出来。”日暮生眼睛很尖,立刻道。

  “他活该!”杨长旭冷冷道。

  “我们胜了,奖励也换完了,要回去的就回去吧。”艾葛妮丝摆摆手。对他们而言,这趟源点之行结束了,他们得回去了,这里不是正常生命待的地方,待太久很不舒服。

  “等一下,等一下,大神们,你们要回去吗?”突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一个久违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是陈宇航,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艾葛妮丝,“我们之所以进来,不就是为了帮苏明安大神唤醒恶魔母神吗?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得负责唤醒恶魔母神!你们都通关了十三轮游戏了啊。”

  艾葛妮丝嗤笑一声,眯起深蓝的眼线:“小弟弟,你清楚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吗?是因为你手上的那把钥匙,你被苏明安保送到了这里。不然,你以为凭借你那普通人的实力、你那连刀都不会握的身手、你那小孩般的毅力和小聪明……你能走到这一步吗?想活就回去吧,你没有半分可能找到恶魔母神,你一颗银星也没有,什么都没兑换到,在路上你就会被乱流撕碎……除了苏明安,恶魔母神不会答应我们出山。”

  她的话是事实,甚至算是好心,落在陈宇航的耳里却很刺耳。他咬住了嘴唇,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是……钥匙在自己手上,无法转交给别人……自己就必须去恶魔母神那里!要不然,万一,万一……苏明安大神还活着,抵达那里了,缺了自己这个钥匙怎么办?

  “我要回去了,待得太久了,我感觉自己都有些稀薄了……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不会长久地保护我们,不想死的就跟我走吧。”艾葛妮丝坦然道。

  她说这话倒不是刻薄或是自私,而是出于榜前玩家的大局观。毕竟苏明安不在了,他们与恶魔母神谈判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不如保存实力回去。他们各自都兑换了不少好东西,伊芙琳还兑换了苏明安要求的“维度折叠引擎蓝图”,至少能保证一个带人类跑路的结局,不至于全灭。

  最完美的金黄道路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们已经无力继续向前挑战,不如保存实力,走向一个还算不错的终局。



第终章 涉岸篇【73】·“没关系,都一样。”

  日暮生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艾葛妮丝说得没问题,很理智。

  “我自己回去后消化一下收获,能成为三级神,能保护很多人。”日暮生说,“但死在这里就没意义了。我们这一行人带着各自的收获回去,能成为人类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安契也面露迟疑,他也有点想回去了。这地方太危险了!所有的十三轮游戏已经结束了,现在他们没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保护,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得赶紧回到副本的庇护之下。

  “这样吧,一半人回去,保存星火。一半人继续前行,寻找恶魔母神,追寻希望。”聪慧的维奥莱特提出了一个建议。

  回去的话,迄今为止的所有牺牲都白费了,就算临时启动翟星大逃亡计划,和当初流离失所的一亿人没什么不同,死伤严重。在耀光母神的眼皮底子下逃走,必然会被扒掉一层皮。

  前进的话,唤醒恶魔母神的概率微乎其微,源点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生命太危险。万一他们全军覆没,人类失去这么多高端战力,损失更大。

  不如一半折返,一半前进。这是最理智的决策。

  十个人面面相觑。

  黑水激荡,流过他们的鞋面,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恐惧、激动、热血、退缩……

  选择折返的人,意味着他们将光荣回归,无论如何,他们为了拯救人类而参与试炼,如今作为胜者回归,以后必然是世界顶端的存在,享受强大、权欲与长生。

  选择向前的人,大概率死在路上,一身实力化为乌有。说是找寻希望,其实就是碰一碰奇迹般的运气,与送死无异。

  “我离开。”艾葛妮丝立刻道。

  “抱歉,我也必须回去,我麾下有很多人在等待我。”日暮生说。

  “我要回去,我兑换的东西是治愈系权柄,我回去能救很多人。”安契说。

  “嗯……我要回去。”莱斯丽没有说多余的东西。

  “我要回去看看珍珍还在不在,如果她不在了,我必须复活她。”筱晓愧疚道。

  眼见人们纷纷向后折返,剩余的人们迈开脚步。

  杨长旭向阴影走去,语气极为笃定,仿佛这就是他的责任:“我留下。我来了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完。前面的人办不到,我就去办。”

  “呵呵……好吧,我也留下吧。”拄着手杖的乔伊笑呵呵地说,“你们都是年轻人,就让我这个老人家试着向前走走吧。”

  “我留下。”维奥莱特平静道,“既然是我提出的建议,我会向前走。”

  “……”斯年始终沉默着。他的脸色很不好,似乎兑换完东西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好。见所有人看向他,他缓缓抬起眼皮,抚摸着怀里的破布偶,低声道,“我留下。”

  “哎?斯年大哥,你不是要回去复活春棠……”筱晓意外道。他以为斯年肯定会回去。

  “……”斯年没说什么,摇了摇头。

  “维奥莱特,你不回去吗?”莱斯丽问道,她与维奥莱特有些交际,她觉得维奥莱特不是这种牺牲自己的人,为什么要留下?

  “呵呵……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的敏锐而骄傲呢。”维奥莱特抚了抚耳边的碎发,笑得妩媚,“我想相信那个人,我觉得他另有所谋,这样的死太简单了,不像他。所以,我会向前走的。其实,无论我们谁回去、谁前进……”

  她看了眼身后出去的白色光柱,又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关系,都一样啊……”

  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前进的人是谁,都有希望。

  ……

  意识海,九幽。

  视野逐渐深邃,苏明安随着吕神飘向了一片格外漆黑、深邃、邪佞的区域。

  终于,吕神停了下来:

  “到了。此处称为‘九幽’,恶魔母神沉睡之地。”

  苏明安抬眼。

  ……九幽。

  美丽而狰狞,怪异而神圣。

  与苏明安见过的数次不同,这是恶魔母神本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紫、黑、深红、靛蓝、暗金……一团深邃又漂亮的糊状物体。无数流转着虹彩与星屑的触须,从巨大的轮廓里延伸出来。轮廓顶部类似“头部”的结构之上,是千万只开阖的“眼睛”。

  磅礴而古老的气息,令人产生最原始的敬畏与皈依冲动,超越了人类的认知。令苏明安联想到星系诞生时的壮丽、深海巨怪的诡谲、生命原初的黏湿腥甜……

  仅仅是“看到”,就让人感到意识一阵波动,仿佛被祂的美丽与危险蛊惑。

  (啊……是你。)

  嗓音于意识层面共振,带着从漫长梦境苏醒的慵懒与愉悦。一根触须犹如情人的指尖,轻佻地探了过来。

  (我记得你……之前在神使选拔上,你杀了齐玦……不,洛塔莎。令我印象深刻。)

  苏明安拽住触须甩开,面不改色。

  (外面吵得很,对不对?那个亮闪闪的姐姐非要搞事。)触须缓缓抬起,末端如花苞般绽开,(她想让罗瓦莎变成一个美好的童话……真烦人。)

  “你沉睡了太久,我来接你出去。”苏明安说。

  触须不听话地绕了回来,像是诉说心里话,泄出流水般的言语:(你知道吗?成为高维是一场无期徒刑。你能看见所有线条、所有色彩、所有的悲欢离合……但你永远是剧目之外的幽灵。你不能成为骑士去冲锋,不能成为诗人去吟唱,甚至不能成为一粒尘埃……你只能看,永恒地看,在星球之外,在星海之间,孤独着,流浪着,缄默着。)

  (所以,我选择了沉眠。直到我看到了你。一个试图从猫箱里跳出来,甚至拆毁高台的……有趣的男人。)

  “什么人你都觉得有趣?”苏明安反问。

  (唔……也不尽然,我的眼光很高,这么久以来,就那么几个吧。)触须环了几圈,拨弄着他的侧发,

  (第一纪元,我热衷繁衍,方能诞生那么多生命,造就了名为‘勇者纪’的不朽史诗……啊,勇者萨尔摩斯,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啊,可惜他死得太早。)

  (白秋,命运之轮的创始人,我最喜爱的眷者……他很有潜力,可惜被清醒者害死了,我还没把他弄到手。)

  (苏文君,一个叛逆的小家伙,好像是奥利维斯的儿子?当时我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有些兴趣,却不料他就这么被我污染,变得疯癫,成了暴君……然后又被你抹消了存在,真是幸运啊,就这么消失在了这场漫长的剧本里。)

  (啊,最喜欢的是医生……你认识我的医生吗?他真是我最心爱的小不点,我的医生跟我提过你。)

  (现在,你来了。)触须亲昵地蹭着苏明安肩膀,卷起他的碎发,(是要接受我的条件,成为我的爱人吗?)

  庞大的轮廓凑近了一些,压迫地注视而来。

  (我知道,你千辛万苦而来,是想唤我出去抗衡耀光母神。但是,我沉睡了太久,克里琴斯却始终收集人世信仰,几乎成为了唯一的太阳,祂的实力已经在我之上……为什么我要为了那些与我无关的‘正确’或‘错误’动弹呢?这世界沦为一场受人控制的傀儡戏童话,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伊莎蓓尔浅笑。

  苏明安听完,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话术,开口劝说——

  然而,一根触须顷刻间贴住了他的脸,阻止了他的言语。

  (我知道你很能说,可我不想听,要我出去可以,只要……)

  (……你成为我的恋人。)

  诡异的是,这次的邀请不含任何情欲与占有,更像是旁观者对于“与他人产生深刻羁绊”这种永远无法亲身经历之事的好奇,想通过苏明安品尝一下情谊与联结的滋味,哪怕只是扭曲的。

  苏明安立刻拒绝:“我——”

  (这次由不得你拒绝。)伊莎蓓尔的嗓音瞬间低沉,透出了神明本色的贪婪与阴郁,(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唰——!”

  无数根触须席卷而来。

  吕神立刻变成狐狸形态,唯恐也被伊莎蓓尔视作“好男人”,摆手道:“苏明安,我把你送到这,已是冒着极高风险。接下来,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他合拢爪子,向苏明安拜了拜,身形一晃,隐了起来。

  “呼啦啦……”

  触须缠了上来,紫黑如浸透夜色,仿佛冰封的恒星第一次模拟拥抱,笨拙而贪婪。

  千万只眼睛半开半阖,轮廓带着凉意,如同画笔尝试描摹一个陌生的形状,苏明安的视野瞬间被斑斓的虹彩占据,身形僵硬,庞大、古老、混沌的意识侵来。

  苏明安忍无可忍,既然对方听不进话,那自己也略通一些武力。

  他的左掌瞬间绽放出紫黑色的狞光,一掌拍下!

  “……!!!”

  紧紧缠绕苏明安的触须瞬间痉挛,疯狂地抽搐,仿佛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随即是排山倒海般推拒的力量。他被猛地“弹”了出去,意识在混沌中翻滚。

  抬眼望去,伊莎蓓尔不可名状的宏伟身躯正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扭曲而沸腾。千万只眼睛惊骇地圆睁,死死“盯”着祂自己的身体内部。

  令恶魔母神尖叫的,似乎并非他的这一掌,而是……

  祂轮廓之内,一点灰色的混沌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迅速晕染,所过之处发出“滋滋”的哀鸣。

  ——是第八席,混沌之神!

  ……

  【当心你身上尚未离去的第八席,这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你失去了心脏里的世界树之种,可能会被瞬间同化。】

  ……

  苏明安心脏内的世界树之种,随着路·利卡尔波斯刺来的那一刀而虚弱,对第八席的压制力瞬间减弱。当恶魔母神试图“吃”苏明安的时候,第八席的意识借机窜了出来,要从体内吞掉恶魔母神的意识。

  第八席这一手的时机太精准了,由内向外杀伤力极大,再加上伊莎蓓尔此时是虚弱状态,还真有可能让祂成功。

  恶魔母神的挣扎让整个深海都开始沸腾,无数的意识碎片被狂暴地卷起。

  与此同时,灰色的混沌意识也朝着苏明安扑来!

  “唰!”白芒闪过,“信仰”权柄一闪,苏明安身后瞬间出现了犹如水母的浮游炮,悍然轰出!

  失去了肉身,苏明安的强度反而没有减弱,他的防御确实变弱了,但“信仰”权柄的空想之力却会在这种状态前所未有强大!纯粹的意识形态增强了苏明安的思维能力,他所幻想的任何概念都可能迅速化为现实。

  一路艰辛走到今天,他的各个方面都超出想象的强大,稍不留神就能狠狠给敌人惊喜。

  “轰轰轰——!!”浮游炮的威力比现实的浮游炮更盛几分,强光与高热轰向游来的灰雾,炸得四处飞溅。

  而苏明安手掌前举,一柄白金色的誓约胜利之剑随之凝形。

  ……等一下,什么之剑?

  “信仰”权柄果然神秘莫测,人的思维是难以掌控之物,偶尔闪过的胡思乱想,都容易化为真实……

  苏明安果断拿起誓约胜利之剑,一剑斩下,炽白的光芒宛如劈开天地,一路蔓延,刹那间眼前亮如白昼!

  他思绪一动,要为自己披上盔甲,增强防御,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坐入了一台机甲……

  果然二次元的进攻手段大同小异,卡萨迪亚的绘画之力如此,自己的空想之力也如此……不对,自己不是二次元。

  “轰轰——!!!”

  机甲的双瞳亮起冰蓝光芒,剑锋所指,白炽的光流犁开气流,扑来的灰色混沌急速蒸发。机甲的关节处喷涌出湛蓝的粒子流,推动着钢铁巨人灵巧地斩击,剑光如银蛇般闪烁,在抽象的意识领域中荒诞地狂舞。

  “信仰”权柄如鱼得水。苏明安心念微动,机甲肩部展开蜂巢般的发射口,上百道射线喷发而出。第八席的混沌意识发出尖啸,被炸得雾气翻腾!

  这时,一颗小球骨碌碌滚到了机甲脚下。

  苏明安剑尖轻挑,将小球纳入机甲掌心——

  “……明安哥!听得到吗!”汪星空的声音响起,“艾葛妮丝、日暮生、安契、莱斯丽、筱晓五人已经脱离了源点……回到了罗瓦莎……陈宇航、杨长旭、维奥莱特、乔伊、斯年五个没走……正朝着你的方向前进……要来找你和恶魔母神!明安哥……我知道你一定没事,我会一直在外面为你传信……!”



第终章 涉岸篇【74】·“一万分选手。”

  苏明安闻言,当机立断:“吕神,送我返回意识之海,我去接应陈宇航他们。”

  必须尽快让陈宇航带着钥匙抵达,钥匙能令恶魔母神冲破封印。无论祂是否承情,只要祂出了源点,就一定会对上耀光母神,祂俩是互斥的神明。

  白狼尾巴一甩,下一刻,苏明安浸在了暗流之中,返回了意识之海,朝陈宇航等人的方位疾驰。

  意识海的景象飞速倒退,斑斓的色彩、漂浮的记忆碎片、集体潜意识光怪陆离。苏明安集中精神,感应陈宇航身上残留的凛族气息,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鸣点……

  “……苏明安,我不会放你走的。”他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嘶哑的嗓音。

  艾兰得的声音。

  第八席的神使,雾之隙魔术师。

  “阴魂不散。”苏明安感觉这人哪都能冒出来。之前继任仪式出现了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这应该不是艾兰得的本体,而是第八席庞大的思维聚合体内的一部分,相当于艾兰得的分身,随着这次爆发涌了出来。

  “看你这么辛苦,我是想告诉你……你想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场梦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预,一切都将沦为虚无……”艾兰得握着苏明安的腿,犹如水鬼般低声道。

  苏明安闻言,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没错,如自己所想,这样的循环是病态的。

  宇宙就该是宇宙,永恒的、浩瀚的、深刻的……而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的所有认知,都显得浅薄而儿戏,犹如一场可以无限循环的多周目游戏。分明是千亿年的岁月,却像是弹指一瞬的说法。

  联想到梦境之主的手段,令人疑窦丛生。

  所以苏明安必须见到梦境之主,玩家们渐渐把人生不当作人生、死亡不当作死亡,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不了再来一次”。看到苏明安继续向前的举动,他们想的完全是“已经够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么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这绝对是错误的、偏差的。

  苏明安没有全信,艾兰得的这些话语都是为了让苏明安产生“认可”的心理,从而潜移默化融入苏明安的意识,进而篡夺。

  他低头一看,意识的海洋中,一道虚幻而沉重的身影拽着自己的腿脚——是艾兰得,宛如绑在溺水之人腿上的水鬼,脚下是深海。海洋的表层是现实的冰山,海洋的底端是什么……漆黑如墨,看上去不是好地方。

  苏明安砍向水鬼般的艾兰得,一瞬间,周围的透明意识体变得黯淡,甚至即将熄灭。

  ……这里是意识之海,大开大合的攻击会扰乱整片区域。

  “你放开,第八席给了你什么,我都能给。”苏明安抬脚去踹。

  “不放。”艾兰得说。

  “堂堂大预言者别用这么难看的手段,全世界都看到了你当黏皮糖的英姿。”苏明安骗他。

  “就不放。”艾兰得倔强。

  两个立于世界顶峰的玩家,像“你反弹,我反弹你的反弹”的小学生一样拌嘴。

  混沌的灰雾涌了上来,失去了世界树之种的压制,之前差点逼迫苏明安自戕的第八席之力瞬间席卷而来,身形化为了灰色。

  感官的边界开始融化,像是被黏糊糊的东西挤占了大脑……苏明安预感不妙,立即掌中金光一闪。

  ……

  【效果1:你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让TA为你分担接下来3秒受到的任何敌对性伤害,冷却时间一小时。】

  ……

  顷刻间,苏明安状况缓解,立刻朝海面之上发动空间位移。

  三秒还是太短了,苏明安迅速将自己的底牌回顾了一遍,这些底牌他原本打算留在梦境之主终战。在这里多用一张底牌,终战的胜率就少上一分。

  他掌中光芒一闪,便要使用底牌——

  “噗通!噗通!噗通!”

  忽然,他听到了无数入海声。

  ……入海声?

  忽然,他仰起头——只见足足有数十道身影朝他游了过来,张口大喊:“神子!快跟我们走!”

  ……神子?

  这个称呼格外新颖,苏明安确认自己没有哪个马甲叫这个。这群人越游越近,穿着一身白袍,袍子上绣着眼睛与太阳的标识。是耀光母神的信徒。自己什么时候成耀光母神的神子了?

  苏明安怀疑这些人另有图谋,然而“传教光环”等魅力被动让他瞬间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担忧、敬仰、濡慕、喜爱……不像假的。

  有人在外面欺骗了这些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耀光母神的神子?是苏凛吗?可苏凛不该在对位耀光母神吗?

  这些人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们也抛却了肉身,沉入此地。他们没有苏明安的神格,无法以意识形态长时间存活,抛弃肉身就已经回不去了,也就是说……他们是做好了牺牲的觉悟,知道自己一去不回。到底是谁能欺骗他们到这个地步?

  眼见他们一个个扑了过来,拉住自己向上游。浩浩荡荡的意识体前来保护,有人打散混沌乱流,有人亮起神圣光辉,有人托举着苏明安向上……

  “你逃不掉的……”阴沉沉的声音骤然爆发。

  诺亚之链的光辉黯淡,三秒无敌结束,苏明安的身形瞬间停滞。

  心脏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窜了出来。

  “艾兰得!”苏明安喝道,“你到底为何阻拦我,你明明也说了,我是正确的!”

  他已经察觉艾兰得不是绝对的敌人,和纯粹的利己主义者阿尔杰不一样,艾兰得有眼界,也有大局,但他却偏偏要挡在自己面前!

  艾兰得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正确’不代表‘能做到’!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无数次……!你在这条路上被碾成齑粉,你还不明白吗?人类先天就是低等生命,我们脆弱如薄纸,一个失足、一个摔倒就能致我们于死地,疾病与天灾更是随意就能毁灭我们,就算被世界游戏强行提了一把——我们也不可能敌过宇宙最顶峰的存在!能全部完美通关,坚持你从始至终的这种理想,不就够了吗!放弃吧,闭眼吧,捂耳吧,接收低等生命本该拥有的幸福吧,你在想什么!你这个贪婪的家伙!!!”

  这一瞬,苏明安望向艾兰得。

  艾兰得的吼声顷刻而止,瞬间失语,仿佛被野兽盯上。他看见了苏明安涨满血丝的疯狂眼神,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贪婪”。

  ——那是何其凌厉、何其恐怖、何其暴涨的贪欲。

  人们都被这个人骗了,最广博的仁爱也就意味着他不眷恋任何人,最顽强的理想也就意味着他比任何人都贪婪,最博爱的人亦是最强欲的人,最感性的人亦是最理性的人,最善于斩杀自己之人亦是最恐怖的疯子。他将自己当成工具,拆分了自己身为人的私欲与感情,意味着他割去了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像是一个人失去了痛觉,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会疼痛。

  游戏的开端,他不接受人类的未来是集体抹杀。

  游戏的终末,他不接受人类的未来是化为空白。

  艾兰得看清了这个眼神,这个人的内核从未改变。这个向着强敌头也不回奔跑的他,与世界游戏最初不要命冲锋的他,都一样。

  ——他的强欲与独裁,完完全全为了他人,而非自己。绝对的利他是绝对的利己,绝对的利己亦是绝对的利他。

  “击败耀光母神后,我会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俯瞰艾兰得,“如果投票证明,人类都想停下来……我不会做独裁者,我会停下。那时我已经拿到了耀光母神的所有神力与能量,我会成为一级神,足够我庇佑整个翟星,不会让它陷入混乱与危机,也不必惧怕跟上来的高维。我会用灵魂摆渡等能力复生逝者……如果可以称之为复生。”

  说到这里,他的头突然一痛……有很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像是自己的双脚踩在金黄的沙地,一步一步竭力往前走,可大浪扑来,一切都消失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画面——蒙灰的咖啡厅里,戴着宝蓝色礼帽的流动粘稠之物发出声音——

  ……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诺尔·阿金妮道,】

  【“来结束你的生命。”】

  ……

  苏明安用力拍了拍额头,额角爬满了冷汗。他知道这是自己触发了既视感,想起了某一段宇宙轮回里的记忆——这段记忆,是自己带着翟星逃跑后,被诺尔等高维追杀了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旦击败耀光母神,自己升为一级神,就不必惧怕这种情况。翟星不是被迫逃离,自己不必化为世界树,而是完完全全的高维之姿。

  这也是向前走的一部分意义。

  “如果投票证明,人类不想停下来,那我就继续向前走。”苏明安决绝道,“我不会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心意,秉持着理想一词,就强求所有人跟着我的道路。倘若他们愿意跟上来,那我便永恒领航,第一个战斗、第一个迎敌、第一个得胜,直到确认未来一定是光辉明亮的,我会将胜利带给他们。”

  “但倘若投票证明,人类都想停下来。我可以停下脚步,选择守护人类愿意接受的幸福。”苏明安抿了抿唇,“然后,确保他们的全然平安、不被牵连后……我独自一人,去见梦境之主。”

  艾兰得听到后面,原以为人类支持停下,苏明安就会同意闭目塞听,与人类一起享受平凡的幸福。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是要向前走,哪怕独自一人,还是要挑战梦境之主……他简直想笑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独自一人往前走,没有其他神明助力,没有先驱者前赴后继的托举,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没有关键时刻的援手,没有相互传递信息的孤岛合作,没有大集体的信息支援……难度几何倍增。

  一个人……一个人,难如登天。

  “……”艾兰得的眼神松动了。

  他想起了最初几次轮回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还是天真的,以为就算人类生来渺小,在宇宙的尺度之下卑微如蝼蚁,只要足够努力,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挣脱自己的命运……后来,在无数次惨烈的结局与无数次比死亡更恐怖的痛苦之下,他渐渐麻木、绝望、失语。

  一路勤勤恳恳努力到最后,被哪位高维轻轻瞥了一眼,就全身爆裂而死的绝望。

  蜉蝣察觉到其他生物的寿命与强大时,一瞬间的崩溃与茫然。

  他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所有疼痛……都不过是一些存在掌中蹦跶的蚂蚁。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在班级里考出满分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拿着一百分的卷子出门去,却发现卷子的满分其实是一万分。

  最恐怖的是,他并不是考不到一万分,而是分给他的卷子,所有题目加起来最高只能到一百分。他永远拿不到其他的卷子。

  艾兰得发现梦境之主后,也曾尝试挑战。然而随着次数增加,他渐渐忘记了计数,也逐渐发现就算自己努力从六十分考到七十分,从七十分磨到八十分……距离一万分,没有任何用处。

  直到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人。

  ——苏明安。

  从来不会保留记忆的苏明安,灵魂洁净而澄澈,他每一次都会试图突破一百分的限制,承受艾兰得完全无法接受的痛苦与绝望。

  最惊人的是——苏明安真的突破了一百分。

  突破了艾兰得以为的,人类完全不可能突破的界限。

  哪怕在有些轮回里,苏明安的发挥并不好,但苏明安是人不是机器,人总会失误,人也是最善于学习与进步的生物……大多数情况下,苏明安展现出了令艾兰得震惊不已的潜力。

  某一次,苏明安达到了一百零一分……他走到了此前人类难以走到的位置。

  然后,他的分数越来越高。

  两百分,五百分,一千分,五千分……

  一级神,高维,世界游戏掌权人……

  像是死水一摊的乏味井水里,突然蹦出了一只奔向自由的青蛙。艾兰得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尽管他自己大多数时候想起的记忆也是残缺的,但他始终会看到苏明安。

  耀眼的、闪光的、刺目的、震撼的,如烈日,如清辉,如灯塔,如野火。

  不过,这样也没用,还是无法抵达一万分。

  逐渐地,最初的期待与欣赏渐渐转为了焦急……

  再然后,焦急转为了麻木,艾兰得察觉到人类就算怎么努力往上爬,也总会因为各种理由付出血淋淋的代价,高维的背刺、灵魂的消融、主办方的赌约、同伴的背刺……无法达到一万分,击败那个高不可攀的家伙。

  最后,麻木变为了一丝轻微的嫉妒。

  看啊,你也做不到。就算你得到了几千分又怎样。与其看着你得到精彩的分数后摔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不如我踩向你,得到我的幸福。

  毕竟,那个一万分的家伙越来越提防你——祂掌控不了你,所以祂杀你。祂能掌控我,所以祂用我。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艾兰得从未有这种强烈而微妙的预感,也许这次,苏明安真的能得到最高的分数。事实上,迄今为止感觉已经有差不多七八千分了,真的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艾兰得始终在犹豫。直到现在,是最好的动手机会——苏明安心脏的世界树之种压制失效了,第八席早已埋下的祸患瞬间爆发。

  停下吧,停下吧,现在还来得及,苏明安。

  不要在固执了,那么多人都在希望你停下,你在想什么?

  ……

  “停下吧,那根本不是你能战胜的敌人!”

  预言者嘶吼出声,终于无法维持表面的优雅。

  ……

  “——我拒绝。”那个人断然回答。

  犹如圣人。

  亦如恶兽。

  ……



第终章 涉岸篇【75】·【渎神者惘于神性。】

  艾兰得拽住苏明安的脚踝,望着苏明安眼底的执念:

  “请停下吧……”

  这一次,我还是决定阻止你。但这是我最后一次阻止你,如果你还是能跨过去,那……

  那你就大胆向前走吧。

  艾兰得的眼里闪过决然,狂吐一口血,手掌一动,湛蓝的时间之力骤然爆发。他身为八位主人公之一,拥有金手指——时间精灵葳蕤。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操纵时间,尤其是小范围的时间流动。

  “哗啦——!”

  光辉一闪,时间倒流,苏明安原本前进的势头瞬间向后退去,与众信徒拉开距离,差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他的身形不自觉后退了一下,混沌之流瞬间涌上,包裹住了他,灰雾无孔不入渗透。

  而艾兰得强控二级神苏明安,以低控高,榨干自身,神情瞬间灰白,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沉沉向下坠去。

  他浑身破裂,沉入漆黑如墨的海洋深处,宛如碎裂的石像,拖曳出一条深红。暗蓝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苏明安,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决绝之举,必杀一击。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感到眼熟,仿佛有种命运的既视感。曾在第一副本,他也曾这样,与坠落的玥玥差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那时,是吕树第一次正式结交他,以蝴蝶托起了昏迷的玥玥,这一次……他竟有种类似神明的第六感,这次,这样的距离也不会存在。

  他俯瞰下坠的艾兰得,淡淡道:

  “……可即使你拼尽全力,也无法令我停滞半步。”

  他立刻催动了“时间之戒”——

  ……

  【时间之戒(紫级,二阶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卡萨迪亚、苏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

  涉海以来的最大收获——“时间之戒”进阶了。

  这本就是一件极其神奇的装备,超模程度远超其他装备,让苏明安怀疑这是否是“时间”权柄的初始态,需要慢慢进化为权柄。也许若是爱德华未死,这件装备能让爱德华逐渐掌握“时间”之权柄,成为世界游戏后期一霸,与苏明安诺尔等人争一争,不过这种可能被苏明安提前抹杀了。

  它的升级手段极其特别,“一位重要人物”死亡升一级,何为“重要人物”的评判标准也耐人寻味。

  一开始拿到手的时候,只能回溯几十分钟,而且对生命无效。随着戒指上姓名增多,开始对一些低等生命有效,终于,在珀洛死去后……它完成了进阶,变成了“二阶lv.1”。

  苏明安不知道它的最高等级是多少,自己已经走到最后了,才进阶到二阶,看起来有些慢了。但他其实庆幸这东西升得慢,这说明他失去的人……远低于它原本的预期。

  他对准身周,发动技能——

  升级到二阶的最大进步是,“对低等生命生效”这句话消失了,这说明它能对所有生命生效。只是不知道,对于神明会有多少效果。

  “哗啦——!”

  ……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你已设置时间:十二分钟。】

  【当前情感值:3988/5000(基础发动扣除1000点+时间点数120点)】

  ……

  “情感值”是佰神职业的特殊蓝条,大多只能用于“审判”这个职业技能。获得神位后,情感值暴涨到了5000点。如今,“情感值”有了新的去处,用一次基础价就扣1000,多一分钟就多扣10点。

  “哗啦啦——!”

  以苏明安的意识体为核心,一道无形的涟漪猛然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意识海沸腾的景象骤然倒流。

  眼前呈现出一种双重影像,一层是正在发生的“现在”,一层是飞快回溯的“过去”,“过去”的影像逐渐覆盖“现在”。如同两张透明的画布叠在一起,下面那张被缓缓抽出,显露出更早时刻的画面。

  他听到声音在倒流,自己与艾兰得最后的对话也以倒序的方式,字句颠倒地回响在意识海中,极其诡异。

  时间回环的影响边界,远比他预估的要大。不仅囊括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甚至延伸到了意识海的极深处。

  “呃……!”

  侵入他意识的灰雾如退潮般急速抽离,苏明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是情感值巨额消耗和时间法则剧烈变动带来的副作用。

  ——时间回到了十二分钟前。

  也就是,苏明安与吕神路过此处,看到白椿与娜迦莎意识体的时候。

  苏明安发现了“时间之戒”的有趣之处——由于它是范围回溯,而非世界性回溯,势必会发生因果冲突的情况。比如这片意识海发生了回溯,但意识海外没有,也就是说林望安的金丝已经使用过了,白椿也已经被救走,她们不会再一次出现。众多跳下来的耀光母神信徒也仍然在自己身边,不会随着回溯而复活。这种回溯改变的更多是自己的状态及位置,比如第八席的污染明显驱散。

  但与之同时——艾兰得也在回溯的范围内,他的伤势也恢复了。

  “你……!”艾兰得惊诧了一瞬,立刻再度拽住苏明安的腿脚。他一瞬间产生了迷茫,自己这次还要继续阻拦苏明安吗?这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腿脚一重。

  ——竟有另一个身影,也拽住了他的腿脚。

  他向下一看——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美丽双眼,如曼陀罗般妖艳而危险的生命。

  披散着海蓝的长发,容颜柔美而妖异,肌肤上点缀着细碎的星沙。最摄人的是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足以蛊惑神祇的弧度,瞳孔是比最深的海渊还要神秘的靛蓝色,饱浸了毒汁与蜜糖。

  “嘘……看着我的眼睛……”一道令人眩晕的嗓音响起,紧接着是海妖的吟唱。

  艾兰得眼神迷茫了一瞬间,随之,无穷无尽的海洋之力拖住了他的躯体,只是一瞬,他的手掌松开了苏明安的腿脚,向下沉坠。

  随之,一道“审判”袭来,击碎了他的精神防线,等他回过神来,苏明安在众多耀光信徒的簇拥中向上浮去。

  艾兰得高高伸手——

  “时间回溯!”

  他使用金手指,妄图将苏明安的身影重新拉回来,拉回第八席的混沌之流,然而那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睛望了过来,海水将艾兰得推得更远。

  海洋天使娜迦莎。掌握海洋之力量。而这里,是意识之海洋。

  苏明安回溯十二分钟正是为此,让娜迦莎的意识重新飘回自己身边,这里也是“海洋”,苏明安想死马当活马医,看看娜迦莎能否帮自己一把,帮不到也罢。没想到濒死的娜迦莎真的成功托了他一把,海水一拍,将艾兰得远远拍出。

  苏明安不敢大开大合动手,是怕伤害到意识之海的众多意识,但娜迦莎司掌海洋之力,就不必怕了。

  “利卡尔波斯篡夺了我的神位,但我还保留最后的力量,没想到反而帮了你。”

  海洋狠狠将苏明安向上推了一把,苏明安被信徒们簇拥其中,向上飘去。

  混沌的灰雾之间,苏明安向下看——

  一双眼睛。

  他望见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呈现银蓝的星沙色泽,让人联想到美丽的游鲸、奇绝而危险的深渊。

  在第十轮游戏里落败濒死的娜迦莎,一辈子做尽了坏事,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磨牙吮血,执念入魔,最后做了唯一一件好事,却是承托整个世界的好事。

  “救世主,救下了你,能否抹去我曾经的罪孽?”妖异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不能。”苏明安说。

  “我想也是……这世上的因果有来有回,善恶终有报,我从没想过……我最后会死在一群被我杀死的人们手里,第十轮游戏里,他们没有原谅我。”

  祂笑了笑,“真有意思啊。为了行善事,我堕为了恶神。为了行恶事,我被自己害过的人们害死,沦落在此处,最后却成就了整个世界最大的善事……我这一生的善与恶,说不清,也理不顺。”

  苏明安向上浮去,陈宇航一队人就在附近,娜迦莎催动的海洋之力极大加快了他的速度。

  不可否认,这确实是这位恶神……这辈子最伟大的善事。

  “记住我了吗?”娜迦莎说。

  “什么?”

  “记住我作为反角儿。”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这位善恶混淆的海妖确实让他记住了。

  然后,水流滑过,他忽然看见了一张没有任何妆容的、并不妖艳的脸。

  娜迦莎的脸上一直有浓浓的妆,眼线、腮红、口红……极度艳丽的妆容令祂的容颜极度瑰丽且雌雄莫辨,令人望之难忘。然而这一瞬间,祂主动抹去了脸上的妆容,露出原来的模样。

  苏明安的神情骤然变动,惊骇地望着逐渐露出原貌的娜迦莎。

  “嘘……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原本的模样吧……”

  苏明安张嘴,努力想说出什么,但又被莫大的惊骇盖住了咽喉。

  他确实被震撼到了,以至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褪去妆容后,祂的原貌,有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青涩的五官线条、略显圆润的下巴……

  这可真是命运无常且莫名其妙……

  我守善,而善是我。

  我行恶,而恶是我。

  我为善复仇而堕恶,善与恶皆是我。

  我信仰我,我迷惑我,我哭泣我,我埋葬我,我坚守我,我杀了我……

  “世上本没有桃儿……”

  这迷惑人心的生命。

  沙哑而雌雄莫辨的嗓音,在苏明安耳边轻轻诉说,

  ……

  “桃儿从来,就是我……”

  ……

  【“我当然相信啦,从六岁到十三岁,一直相信着神明!”桃儿毫不犹豫道。】

  【“因为我好看?”娜迦莎道。】

  【“因为神明好看,但也不止好看。”桃儿说,“您一直支持我读书,您给我描述大城市和大人物,讲喜鹊大侠惩奸除恶,揪出坏蛋……”】

  【“而且,我相信您,更因为,我就是神明您啊!”】

  ……

  历史可以是假的。

  只要改变剧忆镜片,就能欺骗经历之人。

  娜迦莎并非受了重伤来到山头,而是某一天收到了司鹊的消息——监控一座神山。娜迦莎奉命前来,利用自己“轮回塞壬”的转世能力,化为桃儿,监视将来会被小福星夺舍的女孩。

  自始至终,桃儿都是祂自己。

  祂在家里做好桂花糕,提着篮子爬上神山,向着不存在的空气说话,随之自言自语,一面扮演神明,一面扮演女孩。

  “神!神!我来给你送祭品啦!”娜迦莎拎着桂花糕上山。

  旋即,娜迦莎侧过头,喃喃道:“你为什么信仰我?”

  “你看,你很漂亮,耳朵是珊瑚。”娜迦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祂又困惑道,“只是因为漂亮?”

  祂很快笑出了声,回答道:“不,不是……你就是好神嘛!你救过我,还漂亮!”

  祂一口一口吃着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称赞着不存在的人,拎着空空的篮子回到镇上。

  夜幕降临,祂拿出针线,织一个不惧雨水的香囊,一条漂亮的长裙。

  第二日,祂在凌晨下山,在屋里小睡片刻,在清晨做好新的桂花糕,拎着篮子重新上山。

  “神,我又给你带祭品啦!”祂招着手。

  “桃儿,送你一个礼物,之前听你说你很怕下雨。”祂递出了原本就挂在腰间的防雨香囊。

  “哇,谢谢神!神真好。”祂高兴地左手转右手,重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十分高兴。

  “还有这条裙子,穿上它,你就和镇里的小孩不一样了。”祂递出了长裙。

  “神,等我一下……”祂躲进丛林里,为自己套上了裙子,尺码正合适,连衣袖大小都正正好好,毕竟这本就是祂亲手缝的,祂笑着走了出来,转了个圈,“神,好看吗?”

  祂瞬间点了点头,眼露赞赏:“好看。”

  祂便嘻嘻笑着,白雾弥漫的清晨山头荡漾着祂妖异而欢快的笑声,诡异得令上山的樵夫夺路而逃。疾风疏雨,鸟雀惊起。

  ——一个人的二人戏,荒诞的神明与信徒。

  信仰的是我,被信仰的是我。送礼物的是我,收下的是我。

  当祂信以为真,扮演娜迦莎时是娜迦莎,扮演桃儿是桃儿……以此改变了剧忆镜片的视角,等到苏明安与北望等人回顾这段历史,向前涉海,戏中人纵情狂舞,剧忆镜片就真的呈现出了独立的两个人。

  桃儿的死亡也是必然,娜迦莎若要制服被清醒者附身的镇民们,势必要收回自己的力量——桃儿死亡并非镇民所杀,而是娜迦莎早已设置的机制,设定为“他们大批抵达罗瓦莎”的这一天,桃儿就会死亡……没有痛苦,亦没有悲伤,就像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也是为什么苏明安明明改变了历史,桃儿仍然死亡。



第终章 涉岸篇【76】·【遁世者缚于尘缘。】

  “师兄,喝酒!”石桌边,娜迦莎(桃儿)给苏明安倒酒,海蓝的长发卷曲流泻,“师兄终于肯休息啦?这一天都没见到师兄,师兄忙啥去啦?”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苏明安捻去离明月袖子上的桃花。

  “那师兄现在可以休息了吗?”娜迦莎(桃儿)眯起了双眼。

  “嗯,可以了。”苏明安点头。

  ……

  娜迦莎从未离开过苏明安的身边。

  当苏明安与世主苏文君结盟,在宫殿遇见了离明月与桃儿,桃儿宽慰着疲惫的苏明安,悄悄走进他的心中,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形象——只要主人公彻底相信了“桃儿”的存在,任何人都不会察觉到她的虚假,她就真切存在。

  “师兄,你多了两个亲人,现在少了一个。”娜迦莎(桃儿)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

  “不过,师兄,等这一遭走完,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

  ——我身有污浊,手染鲜血,不能成为你眼中的正角儿,那就成为反角儿吧。

  可倘若你如此憎恶我,连我反角儿也不愿意记住,那就让我再度成为正角儿,令你无法忘怀。

  我不讲究道德,亦不追求真理,不标榜高尚,亦不自称英雄。

  什么海洋天使,什么神山之主……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天空有多高,海洋有多深,不在乎宇宙之外有什么,小福星又是什么人……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成为最恐怖的恶人。亦或悲天悯人,乐善好施,成为最高尚的圣人。我什么人都可以成为。什么角色都可以扮演。不拘于正角儿还是反角儿,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善恶好坏我都不在乎。

  因我的双眼已比任何人看得更远,既然任何考试都没有意义……那我不争神位、不争强弱。让我化为你眼中的游鱼,随着新世界的启程而重获新生。

  “上学的时候,我听朱先生说过一些话本。”娜迦莎的长发滑过海藻般的质感,祂推着他向上浮,低低笑了,

  “朱先生问我,若神明吃人,神明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我答,是反角儿,吃了人怎能是好人?”

  “然而朱先生又问我,若神明吃人是为了护更多人,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我迟疑了。”

  “这个问题看似深奥得不得了,但其实我的心中早有答案——别人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取决于我是什么角儿。”

  “我是被护的,那神明便是正角儿。我是被吃的,那神明便是反角儿。多么直观啊!一个人是好是坏,其实只取决于谁站在这儿判断。”

  “我初次出现在你面前时,恰逢我发狂之时,奥利维斯骗我已久,我嗅到他的味道,情绪失控,满身鲜血。在你的第一印象里,我是无差别杀人的反角儿,毋庸置疑。”

  “我深知自己已经无法扭转你的印象,于是桃儿出现了,她拜师离明月,天真、浪漫、乐观,治愈了你受创的心情,像是你的小师妹。她是毋庸置疑的正角儿,任何人包括观众都不会怀疑。”

  “由于你对二人截然不同的认知,我成功欺骗了所有人的观察,所有人都以为娜迦莎和桃儿是两个人……看呐,原来欺骗这个世界这么简单,只需要瞒过你。”

  “我是正角儿,亦是反角儿。从这一刻起,我自述揭露身份的这一刻起——我在你眼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你们记住了我,你们忘不掉我……无论你将我认知为娜迦莎、桃儿还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正反角儿……我都无上荣幸。”

  祂露出尖尖的牙齿,与桃儿相近的容颜闪过娜迦莎的魅意与女孩的单纯。

  ——祂可以是割肉救人的圣人,亦可以是挥起屠刀的大妖。

  ——祂是恪守善良不杀一人的女孩,亦是为友报仇屠杀镇民的神明。

  ——祂是手染鲜血的屠夫,杀人如麻,应当被憎恨。可祂偏偏又是可怜而单纯的女孩,为了保护世界而死在镇民们的围殴之下,应当被感激。

  双重叠加的善与恶,难以被评判的“正角儿”与“反角儿”……这才真正跳脱出了那个“正角儿”与“反角儿”的问题,跳出了这个问题的沙盒之外。

  “你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你杀人了,你救人了,又会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面对这个几乎无解的问题,娜迦莎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既是,又是。

  既不是,又不是。

  没有人能完全敲定祂的正反,失去了评判的空间,祂跳脱出了黑白对立之外。

  ……

  ——正:“神明做的桂花糕……好苦……”桃儿摸着娜迦莎的手,断断续续道。她吞下了灵魂,延续了生命,不会死于这场雨了。

  ——反:“你们这些愚昧的蠢货……”娜迦莎抱着桃儿的尸体,望着一地鲜血与肉块,眼眸血红。

  ……

  ——正:“师兄,师兄,你多了两个亲人哦!”石桌旁,桃儿抱住苏明安的手臂,笑嘻嘻地说。

  ——反:“你等等罢,我必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娜迦莎抱着尸体回到海底,抚摸着桃儿的尸体,喃喃道。

  ……

  ——正:“师兄一路顺风,一定获胜!”桃花树下,桃儿牵着离明月的手,向苏明安挥手道别。

  ——反:“我要为她复仇……”娜迦莎埋了桃儿的尸体,拾起镰刀,离开海底。

  ……

  两种逻辑根本无法衔接的结果,在苏明安的经历中同时存在,他既遇见了活下来的桃儿,又见证了桃儿的死亡。她没有任何理由活到被离明月收徒的那一天,但他早在见证“她”死前就遇见了活下来的“她”。

  只要能“骗”,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不合理的逻辑都可能成立。

  可人们没想到这种方法会被一个海洋天使运用得如此熟稔,苏明安自己也确实察觉到了逻辑不对,既然桃儿死在了过去,为何她活在了未来,成为了离明月的弟子?但他以为是某种复活手段或是复制人,没有想过“娜迦莎在利用规则欺骗”的可能性。他的视野一直高高跳出罗瓦莎之外,毕竟眼界决定思维,但罗瓦莎之内的生命……也做到了。

  娜迦莎将自己拆解,将“善”与“恶”、“生”与“死”这些最根本的元素,编织成两套逻辑自洽却彼此矛盾的事实。一套是“桃儿惨死,娜迦莎堕落复仇”的悲剧,另一套是“桃儿被救,娜迦莎送其拜师”的温情剧。祂利用罗瓦莎世界对历史回溯的依赖,同时提供了两套史料。当外人试图厘清真相时,便会陷入逻辑悖论。

  祂深知,苏明安是这个世界的关键点。因此,祂精心安排了与苏明安的互动时机。让“桃儿”在恰当的时机给予苏明安慰藉与支持,巩固“正角儿”印象,又让“娜迦莎”在苏明安面前展现危险与混沌,巩固“反角儿”印象。祂确保苏明安对两人都有足够深刻且情感复杂的记忆。

  以此,试探罗瓦莎的底层规则。通过扮演极致的善与极致的恶,以一人之力疯狂起舞,舞出了震撼人心的最后一舞。

  苏明安曾将罗瓦莎人摆在“被保护”的位置上,认为他们更多起的是辅助玩家的作用,比如龙皇贡献战力、高等种族战场杀敌……毕竟原住民延续了千万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还是要靠玩家们这些“救世主”来解决。而且,早已根深蒂固于猫箱之内的傀儡,要怎么反抗?

  然而,苏文君、徽赤、徽碧、娜迦莎……这些原住民一次又一次试图跳出棋盘的事迹,令苏明安看到了他们也在起舞。

  他们不是这场史诗的背景板,或是蹲在原地等待救赎的羔羊,也是与自己一同纵情起舞之人。

  娜迦并不是出于多么伟大的意图做这些,仅仅是出于想让主人公记住祂,最后在尘埃落定的世界里复生祂。然而个人的强欲与贪婪,恰恰使祂的行径震撼人心而夺人心魄。

  海妖没有超规格的力量,没有跳出世界的外挂,祂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理解“高维”为何物。但祂抓住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一个可以被视角欺骗的世界。

  海风带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双带着魅意的双眼凝望着他:“世人总爱问——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仿佛人生是一张试卷,非黑即白,选错了便万劫不复。”

  “可我偏不选。”

  “我演善良的桃儿,为神缝衣煮糕,陪你看桃花落尽。我也演疯狂的娜迦莎,在深渊里高歌。我让你们看见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却又在最后一刻告诉你们——这两个,都是我。”

  祂的指甲鲜红刺眼:

  “你无法用任何一个简单的词定义我,我既符合‘正角儿’的一切美德,又犯下‘反角儿’的罪孽……‘正反角儿’这个评判体系于我而言失效了。我成了逻辑谬误,成了悖论……”

  祂的形体逐渐消融,一面仿佛要留下他,一面却驱动海流带他上涌。

  海面之上的光亮近在眼前,隐隐的阳光照入苏明安的浸水的眼瞳。

  他望见眼前的海妖开始变化——犹如黑白色的脸谱反复横跳,同时浮现出黑色的恶徒与纯白的女孩。

  “所以,刚刚那个蓝眸小子跟你说的那些话,忘掉吧。别听什么‘生来就是低等生命,所以考不出一万分’。如果说你们的最高分数是一百分,我这种维度更低的生命纵有再强大的力量,最高分数也不过是十分。可我考出了一千多分,突破了我上限的一百倍。所以,你也能突破你上限的一百倍,考出一万分……”

  海蓝的发丝滑过脸颊,带来柔软感。

  一股大力传来,苏明安被最后一把力气推向海面之上,阳光照耀而来。

  海妖如星沙散入深海。

  “神子,快到海面了,您要出去了!”信徒们高高抬起头颅。

  苏明安的头却很低,看向下方逐渐碎开的海妖。

  波光粼粼的海面,意识之海正在缓缓闭合,仿佛一只巨兽合上了深蓝的眼眸。

  琥珀色的光彩透过海面落在苏明安眼中,像是谁仍在环住他,轻声歌唱着。

  像是腐烂的蜜,又像是稀释的血,亦有未经驯服的生命力。

  仿佛祂的笑声从胸腔溢出,手臂柔软冰凉如深海的水流,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瞳孔映出祂邪佞而贪婪的倒影。

  桃儿桂花糕的微甜、镇民鲜血的锈腥、深海万年淤泥的腐朽、渴望被记住的炽热……窒息感、饱胀感、记忆感,仿佛顺着呼吸灌注进来。

  “如果人间真的有地狱,我会在地狱里,永远地看着你……”

  作恶多端的祂,悲天悯人的祂,每个镜子里不同的祂。

  这摄人心魄的生命啊……

  ……

  【姓名:海洋天使娜迦莎】

  【身份:不明性别的配角(第一位)】

  【身高:193】

  【体重:75】

  【生日:9月30日】

  【食物链等级:极高】

  【与主人公关系:敌人】

  【当前人设丰满度:87%(通过对话、经历事件、挖掘背景、探索HE等形式,可增长该人设的丰满度。)】

  【当前结局:HE·傲慢与偏见】

  【结局评分:82】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哗啦——”

  苏明安破开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望见了陈宇航一队人。

  星海之下,水流激荡。

  光辉熠熠的翅翼高高扬起,维奥莱特护着身下的少年,挡住无处不在的黑气与罡风。

  陈宇航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腹部开了一个漆黑的孔,鲜血干涸,衣服染成了黑红色。

  红发的野狼站在他们身边,紧张地望风。

  “苏明安……是苏明安吗?”维奥莱特看见了透明的苏明安,眼中泛着喜悦,“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知道你不可能那么简单。你还好吗?还能坚持吗?”

  “苏明安。”化身红狼的斯年眼神一亮,宛如看到了希望。

  混沌的雾气缭绕着苏明安,眼下泛滥青灰,心口犹如漩涡。然而他依旧坚持道:“我没事,情况如何?”

  他听汪星空说有五个人选择了进来,现在只看到了维奥莱特、斯年和陈宇航。乔伊和杨长旭呢?

  维奥莱特重重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喘息道:“我们试图找到恶魔母神的方位,但没人引路太难了。随处都有乱流、破碎概念和混沌气息,乔伊与杨长旭很快掉队了,陈宇航被乱流擦了一下,现在伤势严重……幸好我兑换了‘光辉天使’的神位,撑着光罩,勉强能撑一下。但陈宇航昏迷后,我们更找不到该往哪个方向走。源点果然不是我们这种级别的生命能随意乱走的,只能暂时停下。”



第终章 涉岸篇【77】·“爱。”

  他们差点就绝望了,犹如误入沙漠的旅人,风沙满眼,不知该走向哪个方向。若不是苏明安及时出现,维奥莱特也快神力耗尽支撑不住,他们恐怕早已团灭在此。

  苏明安一来,他们便有了主心骨。

  “嗷呜——”斯年化身一头鲜红野狼,背起了重伤的陈宇航、撑罩子的光辉天使维奥莱特和灵体苏明安,在苏明安的指挥下,向恶魔母神方向狂奔。

  苏明安在狼背上检查了一下陈宇航的伤势,侧腰明显凹下去一块,像是被腐蚀了,流不出鲜血,处于高热昏迷的状态。苏明安立刻拿出了武器。

  ……

  【江梦河珊的牧师杖(红级):“游鱼相逢于飞鸟,朝颜可否夕落?”

  攻击力:5~10

  耐久:10/10

  装备需求:治愈系职业,精神50点及以上。

  主动技能(治愈之手):吟唱一秒后,为选中玩家恢复50+2*精神点数生命值,并驱散四阶以下负面效果。冷却时间10秒。耗费蓝量100点。

  ……

  “治愈之手。”

  苏明安吟唱一秒,一瞬间,绿光涌现,陈宇航的伤口愈合了。

  然而陈宇航眉头紧皱,依然没有醒来。显然不是生命值的问题,理论上来说苏明安发动这个技能,任何人的血量都足以瞬间灌满,然而大多数情况下,他身边人的死亡与生命值无关,生命值只是最浅显的量化表现。

  “呼呼呼——!”

  红狼一路疾驰,经历几次危险的乱流与概念冲击,在苏明安的庇佑下,终于快要抵达恶魔母神的沉睡处。

  “已经过去很久了,恶魔母神很可能扛不住第八席由内而外的入侵,被祂控制。”苏明安抓稳飘摇的狼毛,目视前方黑暗。

  “那……我们怎么办?咳咳咳!”维奥莱特躺在狼背上剧烈咳嗽,他们五人能走到这里多亏了她一直撑着光罩。若不是苏明安及时来接引,她已经到了极限,甚至做好了虚脱而死的准备。

  “你安心恢复,我来思考。”苏明安安抚她。

  他很佩服敢于前进的这五个人,维奥莱特、斯年、陈宇航、杨长旭、乔伊。若是自己晚来一步,他们都会因为迷路而死在这里。若是吕神与汪星空没能及时将消息传递到自己耳边,他们也会死。若是维奥莱特少坚持了几分钟,在这种正常生命无法生存的环境下,他们也会湮灭。敢于拒绝肉眼可见的幸福,向着几乎必死的深渊走去……他们无疑极度勇敢。

  “如果祂被第八席控制了,我们就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我还有底牌。但我底牌一用,终战的胜率就会少许多……”苏明安快速思考。

  这场战役强度太高,失败的代价又太大,令他感到了哪怕在黎明之战也前所未有的压力。

  忽然,他感到了一只柔软的手。维奥莱特平躺在狼背上,却竭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是一副疲惫的模样。”维奥莱特声音轻微,仿佛随时要睡去,脸上是精力被榨干的苍白,却微笑着望着他,“我不会说什么‘终战打不过咱们就停步’的话,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赢的,你也无法坐视你停步之后可能产生的莫大牺牲……我只想说,放轻松,第一玩家,你少了一个底牌,但其他人肯定也有底牌,虽然他们的一万张底牌也许比不上你的一张底牌,但他们会帮你,我这样的人也会帮你,你看,我们都不顾一切进来帮你了……所以,不必忧虑,咱们底牌叠底牌,你少一个底牌,其他人补一万个底牌……那不就等于没多没少吗?”

  苏明安怔了怔。维奥莱特的安慰总是恰到好处。

  “我们生在世上注定如同孤岛,哪怕最亲密之人也会有距离,没有任何人能与我们感同身受。”维奥莱特断断续续道,“但这不意味着接触与亲近毫无意义,人是群体动物,你独自行走太久,即使有足够坚韧的意志傍身,终究会感到寒冷……你在发抖,你发现了吗?你看到陈宇航重伤时,你整个人都在发抖,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还好……”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还好,现在好些了。每个人看到你都如释重负,要将一切都交给你,但我希望你也有看到我而如释重负的时候。”

  ……我在发抖?

  苏明安察觉到自己的颤抖,他立刻遏制住。一个人若是颤抖不已,该怎么握剑、怎么对敌?灰雾人们、海蒂多亚、死去的普通人、艾兰得……一个接一个地劝他不要向前,他的压力太大了,迄今为止前所未有,比之前数次绝境还大。最可怕的不是无法到达终点,而是他无法确认终点是否能够到达。

  他来接应陈宇航等人,本想给他们希望,没想到维奥莱特反过来给予了自己温暖。也许人类真的是一种群体生物,很奇妙,短暂的安慰过后,他确实没有那么紧张了。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斯年边跑边道,“放松些,少年,你很了不起。”

  “他缺乏一个能够坦然拥抱的人。”维奥莱特抬起头,“我或许也不是那个人,但即使短短几秒钟也好,苏明安,请闭上眼休息一会吧。”

  苏明安闭上眼。

  有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温暖的光辉落在他额头,急速飞驰的红狼撑着光罩,犹如一点小小的星火在漆黑的水流中奔跑。头顶是浩瀚的星海、光怪陆离的画面、超出常理的生物、乱舞的意识流……红色的光点移动着,宛如火苗从一片深邃幽暗的黑暗森林里飞驰。

  宛如沉入了一个安然、稳定、模糊的梦核,令人联想到小时候在温热的水盆里沉浮的舒心。

  耳畔是呜咽的碎风,苏明安仿佛听到了有声音在他耳畔低语。

  “孩子……我的孩子……好爱你……好想你……”

  又是这个声音。

  自他回到过去,这个呼唤已经不止一次响起,时而绵密,时而深情,时而爱怜,时而悲哀。应当是林望安的手笔,她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为何还要用这么无聊的手段。又是怎么让他听见的?

  他睁开双眼,目视前方。

  “……休息好了吗?”维奥莱特的手掌与他紧握。

  尽管只是短短闭目的几秒,却是可贵的休憩。

  “谢谢。”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维奥莱特的这份休憩很有必要,是一次短短的中场休息,他的神经紧绷了太久,十三轮游戏一个接着一个,大脑疲惫到快要融化。紧接着就要面对大BOSS耀光母神和后面的最大BOSS梦境之主,喘不过来一口气。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一个握手、几句宽慰,也足以让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浮出水面。

  他要的很少,只有这么简单而已。稍微一点点光亮,就足以支持他走过常人难以忍受的长夜。稍微一簇微不足道的火苗,就足以燃烧很久。

  “斯年,你还好吗?”下一刻,苏明安关心起了奔跑中的斯年,作为一个普通人,斯年能走到这里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这位老兵现在已经成为了整个罗瓦莎普通人眼中的代表。但斯年的状态明显不对,兑换完东西后就很沉闷。

  “我没事。”斯年沙哑道,“我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没小年轻那么冲动……不用在意我。”

  “你没有选择折返罗瓦莎,去复活春棠?”

  “之前说过了,那样黑暗的世界……我们这种微不足道的人,活过来也会继续痛苦。”斯年说,“唯有你赢了,我才能放心与她生活在阳光下。所以,我最终决定和陈宇航这小子一起来,他这么胆大,老子总不能当怂蛋。”

  “多谢,等一切结束后,若你与春棠要成婚,我可以来当你们的见证人。”苏明安说。

  维奥莱特冷不丁说:“不觉得这像立FLAG吗?什么‘等打完这场仗就回去结婚’之类的……”

  “反向FLAG。”苏明安却早有预料,这个旗子就是故意插的,“古早FLAG在罗瓦莎已经不流行了。”

  斯年哈哈大笑:“对!老子偏不信那个邪!要大摆宴席,请所有活下来的兄弟喝个痛快!春棠酿酒一流,她埋了好几坛梨花白在地下,说等太平了再挖出来……”

  四个人在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里一路向前,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与士兵。

  漆黑的领域逐渐靠近,声音渐渐消失。

  就在庞大如星云的轮廓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刹那——

  苏明安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斯年。”

  “嗯?”

  “等我去喝酒。”苏明安说,目光锁定前方黑暗中渐渐睁开的、无数只混乱邪恶的眼睛,“我来当你和春棠的证婚人。”

  如果这个承诺真的实现,就意味着一切都是顺利的。

  ——红狼载着三人,一头扎入了九幽。

  漆黑而幽暗的领域之内,犹如刷上了一层暗色的油漆,让人感到邪佞与不祥。

  苏明安掌中凝结着吞噬之力,已然蓄势待发,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他第一个跳下狼背冲了上去,挡在几人面前,脊背触须蔓延……

  然而,眼前的一幕令他惊骇。

  ——第八席竟然没能得逞,伊莎蓓尔没有失去自我。

  灰色的雾气游荡在眼前,铺天盖地的不可名状的母神躯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人形。伊莎蓓尔躺在一个人类怀里,体表覆盖着一层轻薄的衣物,背后是三对阴影般的翅翼。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轻轻抱着祂,令祂的头枕在膝盖上,动作极其温柔,手掌轻轻拍打着,像是安抚一个陷入梦魇的病人。

  渺小的人类在无垠的虚空源点,身披白大褂,安抚着一位象征着邪佞与疯狂的古老神明。这一幕看上去神圣而诡异。

  ——是易颂。

  苏明安虽然知道他俩的纯爱故事,但没想到他俩还能相逢,毕竟生命本质的差距实在太大,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并非爱情,而是一种正常人难以理解的需要加马赛克的联系。

  随着他的安抚,伊莎蓓尔竟然真的出现了神智平缓的迹象。人类能安抚神明抵御高维的侵入……这简直不可思议。要么说明易颂的治疗技术高超到令人震撼,要么说明伊莎蓓尔对他确实截然不同。

  “苏明安?”察觉到动静,易颂抬起头,手指比了个嘘,桃花眼微微勾起,“我正在治疗我的病人。”

  “神通广大,易医生。”苏明安确实佩服。从各种意义上而言,易颂此举实在厉害。

  “对于病人,我有十足的耐心。”易颂理了理略显凌乱的灰蓝色发丝,十分注重外形管理,“我通过弹幕知道伊莎蓓尔要被第八席入侵了,连忙赶来,我的病人……决不能出事。”

  “易颂,你怎么来的?”维奥莱特有些困惑。自己这些人参加了源点试炼,但易颂貌似不在其中。易颂是怎么进来的?

  “——我杀了我自己。”轻描淡写的回答从易颂口中吐露。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住了。

  斯年震惊地望来,维奥莱特瞪大了双眼,连苏明安都怔了一瞬间。

  犹如那些抛弃肉身跳下海域的耀光母神信徒,易颂做了一样的事——他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化作灵魂,通过共鸣恶魔母神的契约前来。唯有此法能规避源点的排他性,但凡他是活着的生命状态,他就进不来,必须死了才可以。

  为了治疗一个病人,医生杀死了自己,只为了赶到病人身边……

  “你爱祂?”斯年脱口而出,这个答案确凿无疑。若非深切的爱,如何能让一个人类不顾性命,赶来神明身边?他认为唯有爱可令人不顾生死,就像他对待春棠。



第终章 涉岸篇【78】·“吞噬形态。”

  然而,易颂坦然摇了摇头:“我对任何病人,都唯有治疗的欲望。”

  难以想象一个人类如何让一位神明得到心灵的安宁,更没想到易颂愿意抛却生命前来,仅仅出于“医生”对“病人”的照顾,而非对世界的责任或爱欲这样的理由。

  太……纯粹了。

  简直纯粹得有些令人恐惧。

  将全世界都视作他的“病人”们,持之以恒地一个个治疗,易颂清晰地知晓病人是治不完的,但他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用看似爱情的手法,却达到了最好的疗效。一旦治愈,无论病人对他多么爱恋入骨,他都立刻抽身而去,去治疗下一位,填补他们空虚的内心。

  如今“病人”是神,也一样。

  只要知晓“病人”处于危难之中,即使抛弃肉身也要前来,这应当算作医者的极端责任感呢,还是算作另一种病得更深的病人?

  趁此机会,苏明安握住陈宇航的手掌,此时陈宇航是无法行动状态,等同于被击败,可以启动钥匙,赶紧将还没丧失意识的恶魔母神挪出去。

  “……苏明安。”陈宇航渐渐醒了,微微呢喃。他宛如伤口感染发了高烧,脸色通红,意识模糊,腹部黑气外泄。

  “醒了?”苏明安按住他的手掌,“不必担心,继续睡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会负责把你带到平安的地方去。”

  陈宇航是最不该被卷入这些事件的人,他不算罗瓦莎人也不算玩家,对两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责任,却偏偏拿到了最关键的钥匙。不管是出自对汪星空的愧疚还是对普通人的保护,苏明安都会尽力保护陈宇航。

  “汪哥……汪哥怎么样了?”陈宇航仍然坚持,迷迷糊糊问。

  “他在门扉外,刚刚还给我传了信,我才能来接应你们。”苏明安回应。

  “没事就好,汪哥……”陈宇航神志不清,额头滚烫,很快睡了过去。

  “唰——!”

  钥匙绽放出刺目的光辉逐渐升空,漆黑的封印逐渐松动,传说中的母神即将破封而出。

  三位凛族的败亡汇成一把钥匙、徽赤等人千年万年的守候化作一柄圣剑、整整十三轮游戏令苏明安踏足此处、路利用权柄破除梦境之主的幕布、维奥莱特一行人拼死护送……这一条路极其不易,终于抵达了最后的时刻。

  “哗——!”白光莹莹。

  苏明安、斯年、维奥莱特、易颂四人缓缓抬头,望向将至的黎明。

  天空撕开一条莹白的裂缝,隐约露出外界的轮廓。

  ……

  【“?”之路通关进度:80%】

  ……

  弹幕疯狂暴动起来:

  【成了!要成了!!!】

  【终于!】

  【太不容易了,看得我心惊胆战……】

  【这一路上我呼吸都停住了,现在才敢喘口气。】

  【死了多少人啊,终于唤醒了祂……】

  【看到希礼差点死掉,我心一梗,看到阿尔杰突袭轮椅上的苏明安,我心一梗,看到徽赤杀徽碧,我整个人都快跳起来,看到十三轮游戏的林伊、莫言、阿尔杰、珀洛……最后看到梦境之主用幕布把他们拉进新游戏,我都快疯掉了!好不容易解决了,结果还没完,第八席又趁机动手,吓死我了!!!】

  【谁懂这跌宕起伏的几个小时。】

  【就我一个心情始终平静吗?因为我知道苏明安肯定能赢的。】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山田哥还好吗?】

  【汪星空和陈宇航简直是这批人里最清奇的两个人,他俩本该跟任何世界的责任都无关,现在却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都是关键人物,真牛掰。】

  【原来普通人也能救世吗?】

  ……

  白光越来越大,天空逐渐撕开一道裂缝。

  苏明安当然知道恶魔母神不算自己的盟友,恶魔没有秩序与道德,就算自己帮忙把祂放了出去,祂也不可能承情感恩。但只要祂出去,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制衡耀光母神的力量。

  所以,只要封印破开,就足够了。

  趁此机会,斯年忽然附耳,询问苏明安:“我怕祂出去了就来不及了,我想请您帮我问问,为什么我刚才兑换了‘复活权’后,试图复生春棠无效?”

  苏明安直接抬头询问恶魔母神这个问题。

  恶魔母神闻言,浑身花枝乱颤。

  在红狼茫然而期待的注视下,

  在男人颤动的疤痕前,

  恶魔母神笑着吐露了答案——

  (春棠?我检索了一下,罗瓦莎根本没存在过这个人。)

  ……

  白光撕裂,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几人所在的这片区域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破晓时分第一缕黎明,点亮了源点亘古不变的灰暗。

  “没存在过,是,是什么?”斯年结结巴巴,又不敢直视神明。

  苏明安站在最前方,手中钥匙滚烫,散发出炽烈的光辉。封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瓦解,恶魔母神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力量,如同即将苏醒的活火山汹涌奔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寂静,唯有钥匙嗡嗡的共鸣声,与世界壁垒仿佛被撕开的“喀嚓”声。

  所有观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去了!】

  【回家了!要回家了!】

  【苏明安——要胜了!!】

  【别立FLAG啊我求求了!】

  ……

  裂缝扩张到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大小,能隐约看到外面扭曲但熟悉的景象——罗瓦莎世界特有的斑斓彩色。

  “汪哥……”神志不清的陈宇航呢喃了一声,这一路太漫长太困难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唰!”

  莹白裂缝猛地一缩!

  像一张骤然合拢的巨口,白光骤然消失。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紧接着——

  “咔嚓。”

  苏明安掌中,钥匙突兀碎裂而开。

  犹如一颗宝石骤然在掌中裂开,碎片像四周炸开,荧光闪烁的表面瞬间化为了黯淡的灰色,露出内里的石质。

  ……假的?

  苏明安望着掌中破碎的石屑。

  钥匙毋庸置疑没被替换过,它的信息来源是苏凛,苏凛不可能说谎,所以,它的碎裂与无效就意味着……

  “祂难道……早已突破了封印!?”维奥莱特惊呼,满脸震惊。

  难道第八席入侵祂时,恶魔母神的愤怒和无力是装的,只是为了放松警惕?所以,易颂看似安抚住了祂,其实祂本来就没有受伤?

  “哗啦——!”

  人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钥匙碎裂的一瞬间,黑暗如墨汁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将他们完全包裹!

  恶魔母神瞬间化作不可名状的庞大状态,千万根长着眼睛的触须汹涌而来,犹如一头猛然扑来捕猎的巨兽,对准苏明安!

  “祂……”祂的目标一直都是苏明安!维奥莱特想大喊出声,一切却太快了,她连张嘴都慢了一步。

  弹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仍沉浸在兴奋地高呼出去的氛围里,满屏都是兴奋与激动。人们惊呆了,谁能想到堂堂母神如此狡猾,明明有压倒性的实力,偏偏要装虚弱耍这些阴谋诡计。

  简直犹如一块金黄松软的面包,谁看了都要啃一口,苏明安现在拥有的一切太诱人了,实在是他的成长速度太快,潜能太强了,吸引了无数窥伺。

  【完了!】

  【我靠!】

  【阴麻了!!!】

  弹幕迟一步到来,出现了明显的真空期,有人直接吓得从屏幕前窜了起来,这前后骤变不亚于跳脸杀,震得人浑身发抖。

  屏幕之外的人们尚且如此,屏幕之内的人们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在他们还没眨眼的下一秒——浓雾吞没了一切。

  恶魔母神的出手犹如雷霆,上一刻还在易颂怀里气息奄奄,下一刻就淹没了苏明安的身躯。

  浓雾尽头,睁开一双非人的鲜红眼睛,犹如恶兽。祂牢牢盯着他,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反应,就像设置陷阱已久的猎人期待猎物踩进来时的惊慌与恐惧。

  一根从虚无镜面中探出的的“魔鬼之手”,覆盖着漆黑鳞片,冰冷坚硬的指爪陷入苏明安的手腕与脚踝,紫黑色的荆棘自接触点疯狂滋生,所过之处,衣物化为灰白,皮肤下的血管泛起不祥的暗紫色,仿佛生命力正被急速冰封。祂的姿态,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抓住了觊觎已久的珍品。

  “呵呵……”浓雾深处,那双鲜红的巨眼愉悦地眯起,非人的声音摩擦在灵魂上,带着黏腻的垂涎。

  然而当祂看去,苏明安漆黑的眼瞳依旧冷静。

  “你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他凝视着眼前的赤眼与黑雾,握住祂的触须。

  伊莎蓓尔发现他毫不惊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

  “听到‘杀死三个凛族可以获得钥匙’的那一刹那,我就产生了质疑。”苏明安抛着祂的触须,姿态轻松,宛如并未身陷险境,“毕竟你的封印与凛族何干?为什么非要拼上他们性命?后来我由着这层逻辑线思考多种可能,确定了你的真正目标是我——放出‘杀死三位凛族能获得钥匙’的消息,是为了让最后的胜者带着钥匙送上门来唤醒你。你的目的不是钥匙,而是带着钥匙的人,你很清楚最后的凛族胜者一定是我。至于你离开这里,根本不需要钥匙。”

  “这种手段我一直警惕,由此我向来不相信过于清晰的线索。”

  “伊莎蓓尔,你现在慌吗?”

  那双血色的眼瞳翻涌着。

  苏明安说的没错,祂对他垂涎已久,之前第一次在罗瓦莎见到苏明安,祂就产生了吞噬的心思,然而祂的本体在源点沉睡,故而按捺下来引而不发。祂也曾多次诱导易颂,令易颂把苏明安引过来,然而易颂权当没听到。

  面对如此从容的苏明安,伊莎蓓尔产生了危机感,考虑到他极具威胁性的“吞噬”权柄,祂的触须立刻延展,捞住陈宇航等人。

  既然这一转折完全在苏明安的意料之内,那他至少拥有不惧怕目前的恶魔母神的底牌。伊莎蓓尔玩弄人心,当然知晓苏明安最害怕的是什么,只要拿他的同伴威胁他,他不可能毫无动摇。陈宇航、斯年、维奥莱特……这些人在祂眼里弱得如同小鸡,轻易就能捏死,苏明安必然会在意同伴,投鼠忌器。

  触须延展,捞住了昏迷的陈宇航,拉了过来,欲要威胁……

  “伊莎蓓尔。”

  祂听到他的嗓音,仿佛不是在挑战神明,而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唰!”

  湛蓝的屏障瞬间升起,强制性的规则就连母神也无法违抗,触须立刻松开了陈宇航诸人,被迫缩进了苏明安的决斗领域之内。

  若是从高空俯瞰,这片漆黑黏腻的沉睡之地覆盖着一层巨大的光罩,将恶魔母神难以想象的庞大身躯全然罩在范围之内,犹如碗盖罩住了一只黑章鱼。

  “嗤——!”

  缠绕在苏明安四肢的魔鬼之手骤然发出一阵热油泼上冰雪的呲呲声,仿佛有一头巨兽在甜美地舔舐。

  恶魔母神鲜红的巨眼中,愕然取代了愉悦,祂再没有玩弄猎物的心思,立刻动手。

  (人类!)

  “嗡嗡嗡嗡嗡——!”

  虚空之中,无数面模糊扭曲的镜子凭空浮现,瞬间构成了一个层层叠叠的恐怖球笼。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只只正迫不及待探出的漆黑之手!

  “抓住他!”镜中传来万千重叠的尖啸。

  成百上千只黑手,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同步抓向中央的苏明安!一刹那,紫黑色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死亡”的概念被具现化,足以在瞬间湮灭任何神级以下的存在,连灵魂的残渣都不会剩下。

  维奥莱特等人被隔绝在领域之外,眼睁睁看着吞噬一切的紫黑光芒淹没了苏明安原本站立的位置,心脏几乎停跳。

  当万千黑手触及他身躯、紫黑光芒攀升至顶点——

  “轰——!”

  苏明安单薄的人类形态,骤然转变!

  一张巨口从身躯豁然升起,吞咽向四面八方!



第终章 涉岸篇【79】·“另一种可能。”

  巨口之内,是连黑夜都无法比拟的虚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区分。

  密密麻麻的白色根系深深扎入了恶魔母神的体内——这群高维总是喜欢把食物带进身体里吃,也许这样能确保进食的安全性,不被其他猎手抢走,但若食物并非食物,也是猎手,这不亚于引火自焚。

  苍白的根系向外疯狂蔓延,由于这是母神体内,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能深深扎入祂的血肉,无穷无尽地汲取与吞食。成千上万条洁白的触须,如枝叶,如根刺。

  “咔——咔咔咔——!!”

  镜子囚笼发出连绵不绝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崩碎声,一面接一面炸裂,碎片尚未飞溅就被巨口吞噬。

  伊莎蓓尔慌了一瞬,便很快镇定,祂由于沉睡过久而实力下降,但就算苏明安抛弃人型燃烧自我如此疯狂地驱动“吞噬”权柄,祂也可以压制他。

  (你不要命了……)幽暗而蛊惑的讯息传来,(如此疯狂催动吞噬之力,你的理智能撑多久?)

  苏明安的爆发,是由于自己是意识形态,所以放弃人型,令全身各处都化作张开的“口”,最大化催动吞噬权柄。

  恶魔母神本就是司掌精神腐化与死亡的神明,最擅长令他人精神错乱、绝望疯狂,苏明安如此燃烧自我,等到灵魂脆如薄纸,他的理智将会彻底消亡。

  “那你试试吧,伊莎蓓尔。”即使躯壳已如非人生物,传来的嗓音依旧清润如钢琴,带着青年的冷静与沉着。恶魔母神沉睡太久,处于虚弱期,自己又同时持有两大权柄,未尝不可打一打拉锯战。

  漆黑触须如同被投入焚化炉的油脂,发出“嗤嗤”悲鸣,寸寸干瘪。

  战局瞬间演变成了最为原始的互相吞噬。

  恶魔母神的攻击狂暴而混乱,成千上万根布满吸盘与尖刺的触须,裹挟着浓郁的死亡阴影,如同狂舞的矛林飞刺!

  一级神的攻击力远在苏明安之上,死亡之气贯穿而来,犹如无往不利的泯灭,“噗”地一声穿过了千万条扭曲律动的白色触须,精准地刺入了白团子之内的他的心脏!

  “……!”他呕出一口血,全身瞬间透明几分,然而很快,他脊背的千万条触须疯狂汲取,营养传来,令他的身躯再度凝实。

  黑手的每一次贯穿,都试图从内部瓦解他,每一次重击都让他的身形剧烈震颤,甚至能听到骨骼在巨大压力下断裂的脆响,他的生命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地上下跳动,随时可能熄灭。

  不得停下,不得退缩。

  每一次被刺穿,他不仅不畏惧疼痛,反而顺着贯穿自己的触须,更加决绝地送了上去!

  深深陷入他身体里的部分更容易被他吸收,即使胸前的心脏被搅碎,黑手却很快被他消化,化作新的紫黑色心脏,跳动于他的胸膛。

  “滋滋滋……咕噜……”

  令人牙酸的消化声混杂在战斗的轰鸣中。

  犹如烛火摇摇欲坠,他似乎随时可能死在母神的下一次穿刺中,却忍受着非人的躯体一次次撕裂重组的痛苦,始终拼尽全力地向外延伸。

  一边是不断蠕动翻腾、释放邪恶与死亡的不可名状古神;

  另一边是从祂“体内”生长出来,反客为主,以神明为养料的苍白之树。

  两者紧密地“拥抱”在一起,进行着最残酷的互相侵蚀与消化。苍白树根所到之处,恶魔母神漆黑的血肉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如同被抽干了生机的朽木。而母神一次次贯穿巨树的核心,爆出淋漓的血肉。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战斗”的范畴,更像是两种宇宙规则在相互撕扯。

  逐渐地,伊莎蓓尔展露了疲态。有“吞噬”在,若没有一开始就杀死苏明安,一级神与二级神的差距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缩小,长期睡在源点里,祂的实力没有恢复,本以为十拿九稳,谁能想到这么困难。

  祂愈发疯狂地攻击,然而苏明安始终平静。

  他并非觉察不到痛苦……事实上他也在崩溃的边缘,感官不亚于一秒经受了几十次死亡,撕碎又重组,贯穿又愈合……

  每一次重组,他的人性就模糊一分。

  (看……孩子……)母神的意念如同毒蛇,在他愈发空旷的意识中嘶嘶作响,(多么美丽……多么饥饿……为什么……还不疯狂……为什么……还能思考……)

  (看看你自己,全力催动这个权柄,你是个怪物……你保护的那些人……看到你这样……还会认得你吗?还会……接纳你吗?)

  怪物。

  那又如何?

  红袍白发的小怪物,也一样救了她的故乡。或许真的是怪物,像他这样固执到疯狂的家伙本就是怪物。

  下一刻,向外蔓延的无数苍白根须,骤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丛生的白团子中央,一只苍白的手掌缓缓伸了出来,掌心凝结——

  空间震动。

  “嗡——!!!”

  震动以苏明安为原点,猛然爆发!

  “咔——咔嚓嚓……!!!”

  仿佛根基碎裂的声音响起,伊莎蓓尔庞大躯体内,早已被苍白根须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漆黑血肉,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坚韧的组织如同风干的朽木,出现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

  “轰隆——!!!”

  随着一发汹涌凝聚的空间震动,无数苍白枝干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沿着蔓延的裂痕,猛然撑开!

  就像一颗汲取了无尽养分的种子,终于在积蓄了所有力量后,悍然顶破了最后的地壳!如同一个被内部生长的巨树强行撑破的皮囊,在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巨响中,豁然炸开!

  无数漆黑黏腻的血肉碎片四散而飞,在巨大伤口中央——

  一株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苍白玉质的巨树,缓缓“生长”了出来。

  它的根部依然没入伊莎蓓尔的躯体,疯狂吮吸着养分,树干与枝桠已经挣脱了母神的包裹,暴露在了高塔领域的湛蓝光芒之下。

  树干的轮廓隐约能看出一点人类脊柱延展的痕迹,无数枝桠向着虚空伸展,宛如水晶雕琢、白骨拼接,末端盛开着如同苍白火焰般摇曳的半透明花朵。

  ——脊柱如玉,须尖摇花,惊心动魄。

  神圣而诡异。

  宛如破茧而生的苍白的逆生之树,一只蝴蝶挣脱了茧,令人望之生畏。

  高塔领域内一片寂静。领域之外,斯年等人早已震惊得失去了言语,呆呆地望着从母神体内“长”出来的苍白巨树。

  “哗啦——!”

  下一刻,苏明安人型凝结,落到伊莎蓓尔面前。

  左掌的吞噬之爪已然化为实质,不再是邪佞的紫黑色,而如十根从手掌蔓延的尖锐骨骼,覆盖着他的血肉之掌。覆面晶莹剔透,犹如粒粒洁白分明的钢琴键。爪尖绽放着如同苍白火焰般摇曳的半透明火焰。

  “吞噬”在他手里升华,吃了这一顿大补之餐,从邪佞的紫黑色变成了洁净的苍白色,它完完全全化作了他的东西。当然,他也与它变得密不可分,耳边甚至能听到它在饥渴地呼唤。

  ……还不够,还要吃,让我们把整个世界吞入腹中吧……

  他的掌中,亚尔曼之剑发生了诡异的进化,仍然晶莹剔透,横生出了曼舞的苍白火焰,随着他前进拽出一条逐渐黯淡的白色烟气。

  ……

  【亚尔曼之剑·黎明·吞噬(金级,完整形态,可成长):“这是他伟大的最后一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攻击力:130~16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单手武器,力量需求120及以上。】

  【魔力灌注:将法力值灌注于剑身,将大幅提升锋锐度及伤害。灌注的法力值可在剑身停留90秒,直至耗尽。】

  【真实伤害:你的任何剑击均为真实伤害。】

  【绝对压制:你的攻击对任何不具有神力值的存在都具有“绝对先手”效果,减免一切对手后发的控制及伤害。】

  【命运切割: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在进攻时,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他人的情感。】

  【黎明之心:被你攻击的敌人,将承受你已经历的情感共鸣影响,你经历的共鸣影响越大,攻击效果越大。】

  【(新增)吞噬·领域:催动“吞噬”权柄,你可以随时操纵其化作“苍白玉树”形态,覆盖周身领域,被你攻击到的对象会被汲取营养。你可以随时取消“苍白玉树”形态。】

  ……

  这柄剑从新手期到现在,一路见证了他的成长,每一个新烙印上的技能,都代表着他一个时期的进化。

  他抬剑,剑刃指向被苍白玉树死死扎根的恶魔母神。

  “我给过你机会了。”苏明安淡淡道,“何必。”

  (真是……有趣的男人啊……)祂没有害怕,反而在笑,(要是我们在另一种可能里认识,也许我会是你的盟友呢……可惜啊……可惜……)

  苏明安冷视。

  (我有些困惑……)伊莎蓓尔的意识传来,(你既然知道我不怀好意……为什么……)

  祂很困惑他为什么要来,但苏明安知晓答案。

  其一,作为设定里唯一能与耀光母神对垒的神明,恶魔母神的出现是必要的。其二,恶魔母神现在实力虚弱,是因为沉睡太久。唯有放祂出去,亿万恶魔眷属与黑暗阵营的种族才有主心骨,他需要祂的力量。其三,面对耀光母神,恶魔母神不敢反水,这与恶魔母神的‘设定’相悖,除非祂想死亡。其四,就算祂忤逆设定反水,苏明安也有办法治祂。”

  (原来……如此。)伊莎蓓尔沉默了一会,(你并不惧怕耀光母神,或者说,你并不是必须需要我的力量,你从来没有被‘勇者获得圣剑打败恶龙’的故事主线牵着鼻子走,你一直是清醒的。是我以为……你会被任务迷了双眼。)

  ……

  【苏明安感到,目前所走的所有脚步都有一种诡异的牵引感,拿钥匙,拔圣剑,弑神……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

  ……

  苏明安一察觉到这种感觉,立刻警觉,瞬间意识到信息可能有误,进而推测到恶魔母神有问题。

  (但你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伊莎蓓尔意识传来,(你的灵魂变得极其稀薄。)

  为了不被“吞噬”的欲望吞噬,苏明安撑了很久。好处在于,他没有使用一张底牌。他忍受强烈的痛苦,就是为了把底牌留到最后用。

  都这样了还要留底牌……要是同伴们肯定会这样说。但他只感到庆幸。

  “我知道你还能再战,但没有必要。”苏明安俯瞰着祂,“与我合作,伊莎蓓尔。等我们击败耀光母神,你是罗瓦莎最强大的神明。看在易颂的这一层面子上,我们没有必要两败俱伤。”

  (……)

  苏明安向来知道自己的魅力值有用,再加上传教光环,再加上“翠鸟”耳环的被动,只要和自己对话几个来回,对方就很容易被说服。但前提条件是自己拳头够硬,对方才愿意听他说话,不然结果就是直接暴力封他的嘴。

  现在很好,他们终于能好好对话了。

  “苏明安,你有强制保持精神稳定的技能吗?”维奥莱特看了过来,她显然注意到了苏明安状态不稳定,“开启吧,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危险?”苏明安抬起眼皮,露出微红的眼睛。

  “真的很危险。”维奥莱特摇摇头。



第终章 涉岸篇【80】·“母神。”

  【黎明永生: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冷却时间1小时。你将感受不到躯体的负面效果与痛苦,五感持续敏感和强化。】

  ……

  苏明安知道,维奥莱特指的是这个技能。自己现在的神力确实足够支撑这个技能很久。

  “现在开了吧,不然后面真的撑不住。”维奥莱特担忧道。

  “多谢关心,我……”

  (我确实可以走。)突然,伊莎蓓尔雌雄莫辨的讯息传来,(你也确实推测出了几乎所有的真相,但唯有一点是错的——你的身份。)

  “……?”苏明安蹙眉。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苏文璃。”

  他没忘记,自己此次前来,是附身了世主遗子苏文璃。然而世主不曾成婚,只是徽赤扶养其长大,冠以其“世主遗子”的称号,确保继承的正统性。随后,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始终守护着苏文璃,他们自发出现在苏文璃身边,不听从徽赤的命令,一心只守护苏文璃。

  ……

  【“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

  苏文璃既然是徽赤捡到的,并非世主遗子,那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他凭什么一出生,就有两大恶魔陪伴身侧,寸步不离地守护,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

  苏明安忽然听到了轻柔的呼唤,向后看,鲜妍妩媚的诡计恶魔身着长裙而来。

  ……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从不将他看作真正的世主遗子,又是为何唤他“殿下”?这“殿下”,难道唤的根本不是世主遗子,而是……

  一次次响彻、模模糊糊、雌雄莫辨、永无止境的幻听,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

  【忽然,苏明安一阵晕眩,捂住额头,感到耳边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幻听。】

  【“我爱你……”】

  【“我……爱你……”】

  ……

  【“孩子……我的孩子……好爱你……好想你……”】

  【又是这个声音。】

  ……

  不对。

  ——不是林望安。

  他下意识认为用这种手段的一定是林望安。然而“苏文璃”应该还存在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是母亲在呼唤他。

  他望向了眼前的恶魔母神,忽然明白了源头。

  他早已听闻伊莎蓓尔的神明之名,祂相当热爱繁衍,早在第一纪元晚期,就繁衍出了万千魔族,并诞生了多位掌控邪魔之力的魔王,与光明系阵营分庭抗礼。

  当时,就算人们杀得速度再快,也赶不上恶魔诞生的速度。为了挽救罗瓦莎,数位勇者站上世界舞台,将数名魔王斩于马下,因此罗瓦莎第一纪元被称为“勇者纪”。

  但人类的伦理纲常对于母神而言并不适用,所谓的“母子”关系其实不存在,祂只是用魔力制造自己的眷属、附庸、奴仆,而不是真正的血脉亲人。区区人类如何配得上称祂一声“母亲”?——只能称“母神”。

  “所以,你叫‘母神’……”苏明安突然恍然。

  天下恶魔都是祂的子嗣,对于黑暗侧阵营,祂当然是他们的“母神”。

  祂几次三番向苏明安呼唤“孩子”,诱导他尽快来源点唤醒祂,送货上门。

  苏明安得知真相,毫无心理负担。他不会认这个“母亲”,生理层面上不算,精神层面上也不算。且不论他如何看待,伊莎蓓尔自己就没把他当成亲人——祂之前还说要他成为爱人,简直离天下之大谱。

  他手掌用力,剑刃刺得更深,一股紫黑色营养涌入体内,冷冷瞪视对方鲜红的非人眼瞳:

  “事情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你不会以为一声‘孩子’的呼唤,就能让我心甘情愿被你洗脑支使吧?”

  (咦?不是吗?)竟然是伊莎蓓尔感到了困惑,(你们人类不正是如此吗?“爱”是一种洗脑工具,只要嘴上说着“爱”就可以随意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凡是遇到困难,只要嘴上说一句“爱”,别人就必须为你无条件付出,事后只要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这岂不是最低成本、最轻易、也最被认可的洗脑手段吗?你难道不该爱我吗?)

  在祂眼里,贴上“爱”的标签,便可以天然要求奉献与牺牲,期待无条件的包容与救赎。祂以为暴露这个身份后,即使他们之间确实不存在血缘关系,苏明安多多少少也会顾忌一些。

  然而他毫不动摇,甚至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他一路走来经历、守护、背负的,远非一句“爱”或“血缘”可以简单概括。

  祂就连易颂的医生责任感……也无法理解。祂认为易颂对祂的,也是痴迷的爱情。这世上有很多“爱”,都并非爱情。

  (等等……!)伊莎蓓尔眼见诱骗不了苏明安,立刻道,(我没有欺骗你,我确实突破不了封印,并不是我不想出去。)

  苏明安眯起双眼。

  “祂说的应该是真的。”易颂坐在祂的触须上。他是唯一一个刚刚没有被祂攻击的人,“祂不是自己躲进来的,是乐子恶魔把祂的钥匙偷走了,导致祂始终出不去。你刚才的钥匙有效,但还差一味药。”

  ……乐子恶魔?怎么哪里都有祂。

  苏明安说:“什么药?”

  (……你的这具躯壳。)

  无数道黑手指向了苏明安,停在他身前十厘米。

  苏明安再度眯起双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钥匙不需要杀死所有凛族出现,这个消息确实是你放出来的假消息。”

  “因为你破除封印最需要一味药——你繁衍之物的生命。”

  “你繁衍那么多种群,是为了留下备用的破封道具。你在我耳畔的低语,并不是真的爱我,而是想引诱我过去找你。”

  “你放出‘杀死三位凛族才能唤醒你’的消息,切切实实是为了引诱我这位最后注定的胜者,来到你的面前,被你所食。”

  苏明安知晓自己劝服不了面前的恶魔母神,破除封印似乎成了一个悖论。

  外面快要撑不住了,随着耀光母神的一步步降临,这个沙盒被扯得破破烂烂。时间不能再拖,苏明安立刻需要作出决断——杀死恶魔母神,亦或把恶魔母神留在这里。

  前者意味着他需要进一步催动“吞噬”权柄,他目前的状态已经极限。后者,则意味着这一路走来的努力几乎白费,还是没能把恶魔母神这个大战力拉出去。

  诡计恶魔伊芙琳的本质是人类,即使经过卡萨迪亚的转化,也不算繁衍之物。

  在场之人,除了苏明安,无人能破封。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抬掌,对准恶魔母神——

  (你真要杀我?在一场大战之前,与我硬碰硬?)恶魔母神的意识瞬间变得混乱而嘈杂。

  “你可以给出一个更好的办法。”苏明安说。

  就算伊莎蓓尔不是全胜状态,他杀祂,也大概率是两败俱伤。果然,当他做出战斗准备,伊莎蓓尔被逼得给出了第二种方法:

  (——问你身后那位躲藏已久的神明啊!只要祂显露真身,与我合力,足以直接破除封印!)

  苏明安怔住。

  ……他身后,哪里还有神明?

  他回头,看向维奥莱特,维奥莱特立刻摆了摆手,她只是三级神,在这种场合毫无作用。

  他看向陈宇航……陈宇航仍然昏迷着,怎么看也不像躲藏已久的神明。

  然后,他看向易颂,这明显指的也不是易颂。

  吕神更不是,他现在的白狼形态不知从哪搞来的,但绝对没有神明的力量。

  旁边,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正在尝试使用“复活权”。

  恶魔母神一声怒吼,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缓缓抬头,茫然回视。

  “……什么?”斯年呆呆地回道。

  为什么都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是所有人中最普通、最平凡、最无能为力的一个人。他拼尽全力协助传说中的救世主,哪怕用尽自己最后一点点微小的力量。

  骑士的欺凌、爱人的死亡、战争的残酷、老班长的逝去……任何灾祸都能轻易摧毁他。他极其幸运走到了这里,期待救世主大人能看看他们这种再平凡不过的可怜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他还在拼尽全力尝试,困惑自己为什么复活不了爱人春棠。为什么伊莎蓓尔说她并不存在。

  萨沙里的葡萄园、科莱娅的绷带小白花、老班长的笑骂、死去老兵的水壶、泛黄的照片、春棠的破布偶……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看什么!?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斯年捏紧了春棠送的破布偶,捏住了照片与小白花,噔噔噔后退,求救般地将视线看向苏明安。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的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我叩问您——】

  ……

  “苏,苏明安……?”男人睁大眼睛,磕磕绊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都在看着我?”

  年轻的救世主在望着他,以一种难言的复杂的眼神,以一种恍然而讶异的眼神。

  为什么要露出恍然之色?……你们想到了什么?你推测到了什么?

  ……

  【——若说瓦罗莎当属灾厄之地,幽游罪人承受十二刑之苦,演绎诸天之灾厄、渡缘之九幽,当天命如此,又为何赋予我等伊鸠莱尔之祝颂?】

  ……

  “幽游罪人……倘若我没记错,斯年,你说过你是幽游罪人。”苏明安说。

  斯年茫然点头。

  是啊,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为了幽游罪人,只要经受十二般苦难,就能实现任何愿望……他已经经受了五刑之苦……

  “幽游罪人是混沌之神的眷属。而混沌之神分裂出了轮回之神莫比乌斯。”苏明安说,

  “传说,轮回之神莫比乌斯,乃是‘轮回塞壬’一族的祖先。祂拥有眷属‘重生之阳’,他们认为每隔一段时间,人们会在太阳之下重生。另有眷属‘倒吊人’,乃是年龄倒退生长之人。轮回之神司掌轮回之权,为了践行并升华祂的轮回之道,祂常常亲身体验轮回之理,化身凡人,投身罗瓦莎,自幼长大直到老去,体味平凡人的一生,死后收归这一生的感悟与灵魂,壮大自身,由此变强……”

  一段叙述,令不少人恍然。

  这一刻,斯年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那是一种夹杂着恍然与共情的眼神。

  ……

  【——若说祂之眷恋不过怜悯的一瞥、遥远虚无的侧写,又为何令苍生植根于巨树,令文明之叶绽放成花,令巴别之凛族坠落凡世?】

  ……

  伊莎蓓尔的意识传来,宛如精神狂啸:(——莫比乌斯,你该苏醒了!助我破除封印!再不苏醒,你且等着一切完蛋吧!你要为了自己的一次平凡而平庸的生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爱人、一堆早已泯灭的战友骨灰、一场虚假的人生——辜负你们故乡的救世主大人吗!?)

  这一刻,宛如钟响。

  宛如一个巨大的锤子敲在了红发男人的心上,他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掌中白花飘落在地。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在望着他,悲哀而怜悯地望着他……圆脸的小士兵、拿着水壶的老兵、被他刺穿的新兵、拍着他肩膀大笑的老班长……

  战场的记忆是真的,共同作战是真的,他的人生是真的……但是,他的本质是假的。

  他是“斯年”……他不是“斯年”……不,他该如何认知自己?

  原来他是最先背叛自己阶级的人。

  斯年后撤几步,很快抬起头,满脸泪痕,鲜血从他的眼眶涌流而出,交织成了血泪。

  “我是斯年……你他妈……你他妈!”斯年浑身颤抖,泪水一涌流一涌流落下,

  “你他妈告诉我都是假的?”

  他拔出背着的步枪,指向庞大如山岳的恶魔母神——在宇宙浩瀚无垠的源点之内,渺小的人类举起枪支,对准高维之上的生命。

  “——干你的母神!”

  “——干你的命运!!!!!啊!!!!”

  ……

  【——不要退缩,扣动扳机!相信你的英勇与牺牲是光荣的!】

  【——母神仁慈于我们,赐下和平拯救苍生……】

  【——斯年!你他妈愣着干什么!把子弹递过来!想活命就机灵点!】

  【——嘿,兄弟,尝尝这个,我家婆娘偷偷塞给我的,就剩最后一小口了。】

  【——为了国王!为了罗瓦莎的荣耀!冲啊——!!!】

  【——斯年哥……等葡萄熟了……你一定要来……我酿的酒……可甜了……】

  【——记住,你们是盾牌,是利剑!你们的牺牲将铸就永恒的丰碑!】

  【——疼……好疼啊……妈妈……】

  【——活下去,斯年。替我们……看看和平是啥样……】

  【——红塔万岁!】

  【——国王万岁!陛下万岁!母神千千万万岁!】

  他的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着曾经听过的话语,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起来:

  “你他妈的——!”

  “母神!!!啊啊啊啊啊——!!!”

  ……

  【“萨沙里比我小好几岁,是边境农庄出来的,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笨手笨脚,训练总出岔子。他总念叨家乡的葡萄园,说等仗打完了,要把园子扩得更大,酿最甜的葡萄酒。还总说,有个青梅竹马在邻镇等他回去。”】

  ……

  没有回答。只有源点深处更幽邃的寂静,仿佛在嘲弄他蝼蚁般的呐喊。

  “砰!砰!砰!”一枪,一枪,一枪。子弹飞出碎裂,枪支发热发烫,眼泪也在发烫,烫得男人什么也握不稳,腿脚也站不住。

  他从未想过未来会光辉耀眼,也不想着荣华富贵。他最大的理想是像个有尊严的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像狗,像虫豸,像蝼蚁,活在下水道里,活在泥泞里,活在战场腥臭的血泊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

  【“科莱娅是随军的医护官之一。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是萨沙里的同乡。有次萨沙里发烧说胡话,喊他青梅的名字,科莱娅守了大半夜。”】

  ……

  恶魔母神的点醒仿佛一个开启的钥匙,他的脑内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记忆……天幕是什么模样、群星诸神之庭是什么模样、神权与神力又是什么、自己的神徽与特征物是什么、轮回的一幕幕……

  他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仍然是平凡的“斯年”,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些不断在他脑内的苏醒的可悲的记忆!?

  可眼下最深刻入骨、令他认知最深刻也绝不会改变的……是他作为“斯年”的一生!

  “砰——!”

  子弹飞扬,枪膛发烫,终于彻底哑火。魔气扑面而来,步枪瞬间化作灰烬,人类的智慧武器在魔气面前不堪一击。

  ……

  【“后来,我、萨沙里,还有科莱娅,我们三个常常凑在一起。不打仗的时候,在营地角落分一点偷偷藏起来的硬糖。萨沙里说他的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会说她家乡春天开满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风里都是苦香。”】

  ……

  “——斯年。”苏明安开口。

  男人侧头,望向苏明安。

  “你拥有选择的自由。”苏明安说,“如果你不愿意,我来。”

  如果别人不愿意,他来填补这份代价。正如维奥莱特所说,没有什么道路是唯一而狭窄的,此路不通,他便换一条小道。

  男人肩膀剧烈耸动。他踉跄着,重新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打滚摸爬,什么都干过。

  “我试过了……”他咬紧牙,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所有规则允许的、不允许的……我想让春棠活在没有硝烟的春天里。但原来我复活不了她,不是因为我的‘复活权’不够强,也不是因为我付出的代价不够多……”

  他缓缓抬起泪眼,看向苏明安,眼神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悲伤。

  “……而是因为,我根本无权复活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他将春棠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倘若她从不存在,他一直在与谁对话?

  ……他一直在跟自己对话。

  忽然,他变得异常平静。

  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格洛克式手枪,黑色,刻着银色星星,翻转枪身,抵住自己心口。

  只有他这次轮回结束,轮回之神才会真正苏醒……否则,他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斯年。

  他想为平凡人发声,可若是自己在这里犹豫,外面又会有多少平凡人死去?

  老班长、战友、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在第十轮投出“支持票”送自己出去。唯一能破局的,现在是自己。其他人都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才能出去。

  而自己只需要抛弃这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生,这太简单了,不是吗?萨沙里、科莱娅、春棠……那已是如砂砾般消散的普通人类生命,再也不会回来,自己却抱着那些炙热滚烫的回忆辗转反侧,无法走出。

  ——若是抛下了那些战争的厌恶,他会是谁?

  ——若是抛下了自己作为平凡人的认知,若是队伍里唯一的罗瓦莎普通人最后竟然是轮回之神,人们该向哪个阶级的代表倾诉痛苦?

  人们该在谁的怀里坦然地放声大哭?谁会在意他们的笑声,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眼泪?

  “我曾想找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让祂把撕掉的书页给老子拼回去……”

  男人笑容疲惫,像是一个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沙漠的尽头,发现并不存在绿洲,

  “原来,我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

  “萨沙里,科莱娅,老班长……”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青年漆黑的眼瞳望来:“不想做就不做,相信我,没有你我也可以。”

  斯年闻言,先是愣了半秒,才像是激到什么一般,眼角含泪,大笑出声:

  “别怪我说话难听,让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替我这个劳什子神明背负代价,让你为我们故乡无偿付出——这事老子做不到!你都变得透明了,我再道德绑架你,那就太可耻了!老子不是怂蛋!”

  “苏小子,等你出去见到汪仔,等陈仔醒来——就告诉他们,我回家务农去了,还拿得稳锄头!反正,他们不是玩家,他们也该回家去!”

  像最普通的罗瓦莎士兵决死冲锋,他狠狠撕开了自己破烂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枪口猛地抵住心脏。

  宛如站在尸山血海之前的小小人类,他渺小的身形立于漆黑血肉之上,枪口对准自己,却仿佛在向着母神与命运叫嚣。

  “斯年’这个身份,这条命,这段人生——是诸神,是这场该死的命运,是这操蛋的世界,是你们一起赋予我的!”猩红的眼瞳满是愤怒与狂妄,

  “现在,老子把你们给我的这条命,还给你们!你们输给了苏明安,而老子要苏明安赢!!!”

  男人猛地挺直脊梁,破烂的军装下,被苦难反复捶打的骨头咯咯作响。

  “老子他妈——”

  “——没输给你们!”

  ……

  “砰!”

  ……

  【No.8《幽游罪人的传说》】

  【故事类型:正剧向冒险】

  【创作者:斯年】

  【故事梗概:一位曙光母神的虔诚信奉者,却崇尚混沌之神幽游罪人的生活,渴求他人的故事,叩问人生的十二刑死法。这一天,预言石壁告诉他,他将成为罗瓦莎的新神……】

  ……

  “喂,斯年,你那个‘春棠’,长啥样?”

  “照着这个布偶想吧,我没有她的照片。”

  “这要怎么想?这玩意儿像个拖把精!”

  “别说这个了,斯年,讲个故事提提神。就讲你常说的那个……那个罪人什么的。后来呢?那个罪人成神了没?”

  “嗯,成了。”

  “成了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蹲这狗屁战壕了?”

  “嗯。神只要说一句话,瞪这里一眼,就可以让咱们这辈子不打仗。”

  “神啊,神啊,看看我们吧!要是我是神就好了……肯定让你们全都不打仗!吃饱肚子,顿顿有肉!”

  ……

  砰。

  男人手枪滑落,身躯晃了晃。血从胸口的黑洞里渗出来,染红了洗得发白的布料。

  他努力想站直,像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膝盖却一软,向前跪倒。

  手中的东西滑落。

  一朵用染血绷带折成的、粗糙的白色丁香。

  还有一张泛黄的的合影照片——上面是年轻得有些陌生的笑脸,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憧憬。

  照片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

  新兵营的烈日、战壕的寒夜、冲锋的咆哮……无数脸孔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满泥污咧着嘴笑的模样上。

  年轻的男女们挤在一起,背景是简陋的营房与远处的战壕。他们长相各异——有长着毛茸茸兽耳的,有皮肤泛着淡红或鳞光的,有瞳色奇异的。但都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脏兮兮的,露出无畏的傻气笑容。

  东境红塔守备区,第六队。

  岁月已经过了太久,对于世界却仍是弹指一瞬。

  时间永久停滞在了271年的春天,他们曾以为会有“以后”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啪。

  照片轻轻落地。

  鲜红如火的双瞳隔着泛黄的岁月与冰冷的现实,红发披散下来,覆盖住逐渐失去神采的面容,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也许是萨沙里幻想中的葡萄,也许是科莱娅描述的丁香花海,也许是从不存在的爱人。

  他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尘埃,无声落下。

  名为“斯年”的凡人故事,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一个普通士兵,所有炙热、珍贵、一文不值而重于泰山的记忆与爱。

  ……

  “唰——!”

  当莫比乌斯苏醒,祂承接了这个可怜的平凡人“斯年”的全部记忆。

  干瘪、乏味、苦痛、灰暗的一生。

  祂吸收着记忆,斯年这种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没有一点营养,一辈子都身不由己,毫无意义。

  但祂在回忆里检索到了“苏明安”相关的词汇,进而衍生到了“源点”、“恶魔母神”、“救世主”……

  一股浩大荒古的气息苏醒,斯年的躯体在血泊中融化,像一张被火焰舔舐的旧相片。皮肤、骨骼、纤维……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剥离,化为一条衔尾的巨蛇。

  蛇身近乎透明,以流动的时光雕琢而成,无数人生的碎片在鳞片间明灭流转,像一场永无止息的走马灯。蛇首与蛇尾相连,构成一个自我吞食的圆环,环心荡漾着一团混沌的灰雾。

  轮回之神莫比乌斯的本相——“衔时之蛇”,以轮回自身维系存在。

  祂转动非人的竖瞳,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绷带丁香与泛黄照片,它们正在缓慢褪色,这是“不存在之人”遗物被世界规则修正的征兆。

  蛇瞳灰雾微微翻腾,最终,目光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一个古老的神念响彻:(契约者苏明安,汝之所求,吾已知晓。)

  ……契约者?苏明安怔住。

  这应该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认知,让堂堂轮回之神认定苏明安为同盟……那个平凡的男人,宁死也要坑“神明自己”一把,令自己死后能帮助苏明安。

  为了一勺能吊命的脏水,为了一块能果腹的发霉面包……被冠以“荣耀”、“理想”之名的庞大概念,落在泥泞里,变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抢夺。

  男人死去前,最后的眼睛里,有着一丝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或许是期待不必再争夺的那一天。

  期待有一天,孩子们不必为了半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爱人不必在枪炮的阴影下告别,家园不必在“崇高”的名义下化为焦土。期待有一天,衡量价值的不再是杀戮的效率,而是美与创造的能力。

  也许有那一天——

  罗瓦莎曾被无数法术和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原野,不知名的野花种子深藏在土壤深处等待着。

  等待着枪声彻底沉寂的那一天。

  等待着无数持枪的手,终于颤抖着放下枪,转而握住了锄头或花铲。

  等待着争夺的咆哮被风渐渐吹散,两个曾经的敌人在废墟中偶然对视,停下脚步,看向同一株从瓦砾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紫色花蕾。

  他仿佛“听”见了男人低沉的呢喃。

  “那一日,草原上的风会再度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而不是硝烟与血腥。废墟的阴影里会有新的生命于春天绽放。”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不是为某个神祇或胜利而鸣。而是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苏明安,我相信那一天的到来,会属于你们。”

  ……

  正常世界线。

  红塔,钟楼之下。

  坍塌的钟楼斜倚坍塌,云洞漏下几缕光束,照亮残破的城墙。



第终章 涉岸篇【81】·“接下来,交给我。”

  白发少年柏冉坐在一位高大威武的黑色卷发之人肩头,姿态闲适轻松。他身下的邪神爱人面容冷硬狂霸、帅气逼人。

  “放弃吧,小甜甜,你是敌不过我的邪神爱人的。”柏冉笑道。

  “……呼。”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手掌一握,凝成一柄波光潋滟的水刃。

  茜伯尔、朝颜、单双多位高手降临协助后,山田町一且战且退,被迫兵分多路,被柏冉堵在了红塔王城的一座高塔之下,这里已经距离创生者大会很远。

  他的职业几经进阶,唤名“燧暗”,擅长黑暗系与水系的法术,以诡异的术法与阵型对敌,擅长隐藏与逃窜。他没想过自己有成为正面支柱的这一天。

  “柏冉,我认识你,你是死亡颂唱者的掌权人,你是罗瓦莎人……”山田町一喘着粗气,质问道,“你为何要站在万物终焉之主那一边?”

  “唔,没办法,谁让你们容不下我的爱人。”柏冉拍了拍爱人的肩膀,翘起二郎腿。

  山田町一抬起水刃。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击败柏冉,回到创生者大会的舞台,否则主持被迫中断,所有人的努力很快会化为乌有。

  他竖起水刃,默念口诀。

  “唰——!”

  一瞬间,足下游鲸发出一声低沉长鸣,周身荧蓝水流骤然暴涨,化作万千细密水刃盘旋而起。山田町一的身形在水雾中模糊了一瞬,下一瞬已出现在柏冉左侧,黑刀裹挟着粘稠的黑暗能量,无声无息地斜斩而来!

  “铛——!!”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小半片街区。

  柏冉身下的邪神爱人抬起肌肉虬结的巨手,一股巨力凭空而生,射至半途的水刃纷纷崩解,山田町一闷哼一声,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向斑驳的墙壁。

  “——轰!!!”

  ……

  【HP-921!(撞击!)】

  【HP:1579/2500】

  ……

  石屑纷飞。山田町一喉头腥甜,却在撞墙的刹那化为暗流,融入墙壁的阴影。

  “以身为引!”山田町一空中腾跃。

  “暗潮,起!”

  一瞬间,一道道水花弧线朝着邪神飚射而去,膨胀为一朵朵水蓝色的莲花,将祂罩了进去。

  邪神狂霸酷炫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祂交叉的双臂接触虚无之力时,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最细微的光尘,无声无息地消散。然后是手腕、小臂、上臂……

  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沉重如山的身躯缓缓倒下。

  “噗——!”柏冉也如遭重击,鲜血狂喷,周身气息暴跌,从空中坠落,重重砸进废墟。

  他盯着山田町一,完全不敢相信。

  “不可能……明明几天前你还远远没这么强,你到底……”

  山田町一呼吸颤抖,冷冷回视:“是你太小瞧玩家了。”

  他庆幸自己与单双学了几招技能,否则真的会成为击破口。柏冉在八位主人公中不算强者,自己能够击败。

  进入罗瓦莎后,他一路苦练,从机械族打到红塔,从红塔打到世界树,从世界树打到创生者大会……

  他接触不到诸神,就从皇者入手。他接不到影响世界局势的大任务,就辛辛苦苦做最危险的小任务提升自己。他坚信——有朝一日,人们看见山田町一,想到的不是搞笑与二次元,而是这个人很可靠。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山田穷!

  路的托付,给了灰暗中的山田町一一缕希望:“你去正常世界线统御全局,当主持人。我相信你。”

  山田町一原以为,这是路的事。没想到路真的把这个任务郑重托付给了自己。

  他没有辜负嘱托。

  “咳!”

  山田町一呕出一口血,连连灌了数个血瓶,哆嗦着腿脚,快速捡拾装备。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这个好厉害!山田町一一眼就察觉到了这个道具的强度。

  “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意味着即使自己与苏明安现在南辕北辙,不在同一条世界线上,也能靠这个联系上苏明安。可惜是一次性的。他珍惜地收好药水,这可是自己的保命道具,一定要好好使用。

  接下来,自己必须立刻回到创生者大会继续主持,主持人已经空缺太久,自己再不回去要出事了。

  “再坚持一会,等苏明安那边击败耀光母神,我这边就没事了……”山田町一宽慰自己,哆哆嗦嗦向前——

  “噗嗤”。

  细微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他低下头,望见一截鲜红的剑尖,从他心脏的位置穿透而出。

  他僵硬地一点点扭动脖颈,向后看去。袭击者应该已经暗中窥伺了他很久,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出决绝一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烈焰般的红色长发,一张冷冽而精致的少女面容。少女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泊,只有漠然的死寂。

  是……她?

  山田町一满眼不可思议,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办法思考了,力量如潮水退散,他张了张嘴,却喷出大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

  源点,九幽,恶魔母神封印处。

  “轰——!”

  恶魔母神与轮回之神联手之下,九幽震颤。

  夜色水雾般消散,黑水化作亿万道狂龙,犹如抽打的鞭子,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当第一缕光辉洒入祂的眼瞳,恶魔的母神直起庞大的身形,发出狂放的大笑,浩然宣布:

  【吾……自由了。】

  沉睡了太久,久到罗瓦莎已经沦为了耀光母神的根据地,久到信仰恶魔之人皆被称为异教徒。祂终于重获自由,能够朗朗立于天日之下,以“对抗邪佞的英雄”的身份。最有趣的莫过于此,自诩光明的耀光母神成为了当被斩杀的敌人,邪佞堕落的恶魔母神反而成为了被唤醒的英雄。仿佛传说的故事在这一刻对调,野史成为了正史。

  剧烈的狂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收回了巨树形态,形体稀薄,刚才一番死斗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苏明安……咳咳咳……!”维奥莱特咳嗽着,一路护送陈宇航至此,她脸色苍白,神力枯竭。

  “辛苦你了。”苏明安确认她的情况,感谢道,“等出去后,你便带着陈宇航离开吧,躲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待一切结束。属于你们的战斗结束了,去享受你们的幸福吧。”

  陈宇航做得很好,已经将钥匙送到了这里,属于他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就请他去享受作为英雄的人生吧。这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一腔热血真的得到了回报,他真的做到了。

  无论他打算回明溪校园去,还是留在罗瓦莎,作为英雄受人追捧。或者去翟星也好,同样有许多观众很喜欢他,他到了那里也可以过上联合政府庇佑的快乐的生活,充裕的奖金足够他生活到老,一生无忧无虑。

  那样幸福的人生,真好。

  维奥莱特也一样,作为坚持到这里的榜前玩家,她没有选择后退,而是护送陈宇航一路到这里。她回归后一样是英雄,甚至由于兑换了神格奖励,她能成功升神,寿命悠长……以后等待她的,是肉眼可见的明亮而广阔的人生。

  至于掉队的杨长旭与乔伊,在源点的环境里凶多吉少,但他们一样是英雄,苏明安已经在让吕神寻找他们了,希望他们能够找到回去的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蔓延。困住伊莎蓓尔无数纪元的牢笼,终于开始崩解。激荡涌流的黑水之下,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但对于这些紧张太久的玩家们,这便是片刻难得的放松。

  浩瀚无垠的宇宙、悠长涌流的黑水、美丽晶莹的星沙……置身其间,深感身之渺小,亦像沉沉漂浮于瑰丽的梦中,不知身外之物,如魂徜徉。

  让人有种坐上了列车,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等待着列车即将出发的闲适感。他们的下一站,将是无比绚烂幸福的未来。

  这样的寂静与安宁里,维奥莱特扯着沙哑的嗓子,她喉咙被乱流擦伤,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如老妪般嘶哑:“那你呢?你还要向前吗?”

  离开这里后,属于她与陈宇航的任务都彻底结束了,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等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可苏明安呢?他最艰巨的战斗才宣告开始,他明明已经拼命行走至今,最后几步却最难走。

  “我?”苏明安望着渐渐张开的封印,刺目的光落入他的眼底,他轻轻眯了眯眼睛,有些虚幻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路还被困在世界棋盘里,我要去见他。然后,我要出去击败耀光母神,从祂那里得到制造IF线的方法,如果这种方法不可行,那……”

  他抿了抿唇,

  “我会发起投票,让人们决定该继续向前还是停下。倘若人们都希望停下,不再冒险,我会妥善安抚好你们,放心吧,你已经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了。”

  “接下来,交给我。”

  接下来,交给我……多么铿锵有力的一句话。

  维奥莱特眸光闪动,无声注视着年轻的青年,他的眼瞳黑得惊人。其实大部分龙国人的眼瞳都是深褐色,并非纯粹的黑,但他不一样。或许是里面沉淀了太多的东西,让人每当回视他的眼睛,都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太多太多的东西,将他原有的色彩吞没,鲜红的、澄黄的、深蓝的、金色的……于是到了最后,混杂成了一团分不清的黑,沉淀在他的眼底,像是坠入了无法脱离的深海。

  她张口想说什么,以她的情商,她可以说出很多安抚的话,比如你不用那么努力,你不用压力太大……但她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手掌放下。

  她承认她确实累了,这一路的险象环生,她有数次差点死亡,无论是恐怖奶奶那一关,还是后来护送陈宇航,她每一步都踩在钢丝线上。她迫切地需要一场休息,假期倒在枕头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场,仅仅只是从早睡到晚,放空自己。

  她知道,许多玩家都和她一样,无论是林音、易颂、昭元、水岛川空……其实他们都累了。一场长跑比赛进行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都极度疲惫,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这时候功名利禄已经不重要,只想大口大口呼吸含着青草味的空气,享受活着的感觉。

  但是,她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青年的眼里毫无释然,也没有坐在列车上休憩的舒适,唯有愈发浓烈的紧迫与喘不过气的重压。

  维奥莱特开口:“我……”

  “没关系,去休息吧。”苏明安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温和一笑,“你该休息了,从第九世界,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站在人类前线,你的灵魂也到了极限,不必强迫自己。”

  维奥莱特睁大眼睛。

  她本以为,苏明安应该不太熟悉她。毕竟苏明安身边的人太多了,饶是她帮过他也一样。然而,他明显记住了她这几个副本的动向,清楚地知道她都具体做了什么……他记得身边的所有人。

  这一刻,望着他的笑容,她感知到了一种……宽和。

  仿佛他无论怎样被伤害、怎样被背叛……他都会向前。无数牺牲者压在他自己的脊梁上,其罪孽与苦果与旁人并无关联。

  她抱起了昏迷的陈宇航,望向逐渐洒落阳光的天空。

  这时,苏明安忽然听到了易颂的传声:

  “伊莎蓓尔也许根本不打算帮我们。祂破除封印后,应该还有逃走的办法。”

  苏明安侧目望去。所有人都是站着,唯有易颂被母神抱在怀里。若是其他人类,高傲的母神不屑于一瞥,偏偏易医生例外。

  苏明安当然不可能做放虎归山之事,他早已在恶魔母神体内埋下根须,若是祂自己配合,倒是省事许多,他也有更多精力迎接终战,可惜……他预想到神明不会甘心屈服于旁人。

  之前,易颂被母神的触须卷起,易颂怀里的医生笔记本掉落。无人在意的笔记本悄悄掉进了苏明安的苍白触须内部,被苏明安感知到。里面藏着一把锁,有一股黑水梦境的气息,不知到底是何物。

  他确实在想,如果恶魔母神还耍小心眼,就直接与祂交战。但势必会两败俱伤,看起来,易颂有办法?

  “苏明安,你有信心……有信心我们杀死祂后,你能吸收祂的营养,晋升一级神吗?”易颂传声。

  苏明安默不作声点头。

  比起自己与伊莎蓓尔并肩作战,还是自己真正晋升一级神更为稳妥。伊莎蓓尔几次三番表露出毁约之意,之前还差点要杀他们。但问题是,自己的神力要留给对战耀光母神,万一在这里与伊莎蓓尔两败俱伤,没有意义。

  “……好。我有办法。”易颂传音而来,“给我与祂对话的机会……你找准时机,把那把锁向祂扔去。”



第终章 涉岸篇【82】·“你要如何出去?”

  易颂突然开口:“伊莎蓓尔。”

  伊莎蓓尔垂下了视线,望向他。祂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更像是好奇与兴趣。一个低等人类竟能触动自己的心房,这种心中涌起的波澜令祂感到有趣,故而对他格外不同。

  “伊莎蓓尔,我为你做最后一次心理治疗吧。”易颂说。

  猩红的眼瞳望来:【你也要劝我参战?】

  易颂摇头:“伊莎,我只是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想为我的病人做最后一次疏导。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偶尔会做梦。梦里你不是母神,你只是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公主。没有谁需要你繁衍。我之所以前来治疗你,成为你的医生,是因为感知到了你的孤独,这种孤独来自于你的身份。倘若有一日,你能无忧无虑生活在阳光之下,让这份孤独得到治愈。作为医生,我亦满足。”

  他的言下之意是,唯有恶魔母神协助苏明安结束这一切,才有真正治愈的那一天。

  伊莎蓓尔陷入了缄默。

  【……呵。】然后,一声嗤笑:

  【——渺小蜉蝣,也敢妄图解神?】

  【原初之暗,欲望之渊,万魔之母……你们人类总爱将自身的渺小投影于万物,以为神祇亦需救赎。此乃最大的傲慢,亦是最大的悲哀。】祂的触手缓缓抬起,尖端托起易颂几乎透明消散的下颌,动作看似亲昵,却无半分温度:

  【易颂,我确实对你另眼相看,因为彼时,我不过一低微文明之公主,而你是‘清醒者’,超然世外,冷眼旁观。】

  【你曾救下我,给我一把钥匙作为纪念信物。我逐渐迷恋你……然而,你却有一日突然抽身而去。】

  【所谓爱欲,不过蒙昧时期一点尘埃。如今你是匍匐求存之蝼蚁,我是俯视万古之神明。我不过对你感到好奇罢了,你却以为你能劝服我?】

  【如今封印已开,你们已经奈何不了我。一介蝼蚁若是再多嘴,我便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颂忽然笑了起来。

  “病人……我的病人啊……”他边笑边摇头,字字清晰,望向不可名状的母神,“我遗憾的,竟不是我此生不再被您所爱!”

  他抬起手,手臂已透明如琉璃,轻抚触须,仿佛相拥,

  “我遗憾的,是作为您的医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无法治愈您了!”

  “您的病已深入骨髓!”

  伊莎蓓尔的触手猛然卷紧,要杀死易颂。突然,苏明安猛然抛出一个物件,闪烁着光辉——

  【何物……!】伊莎蓓尔一直警惕着苏明安,在祂眼里易颂不过是轻易能被捏死的蝼蚁,苏明安才是最恐怖的敌人。眼见苏明安抛出了什么,祂立刻抽出一根触须,狠狠拍来!

  “啪!”

  触须接触到发光的物件,竟然犹如触电了般,紧紧吸在一起,无法抽离!

  一瞬间,伊莎蓓尔发出了宛如被电击灵魂般的凄厉惨叫,犹如尸山血海的漆黑触须狂乱拍打,激得天地逸散,水流狂舞!

  剧烈的震颤响彻,一股又一股飓风向外飚射,维奥莱特连忙紧紧护住陈宇航,脊背飙出一对光辉翅翼,在剧烈的狂风中血肉横飞、羽毛撕扯。

  洁白的触须立刻护住她,宛如漆黑肉山面前的纯白防线。下一刻,苏明安出现在了伊莎蓓尔血红的瞳孔上方,面无表情。

  ——他扔出的发光物件,正是一枚锁!

  破旧,锈迹斑斑,简单古朴。

  ……

  【离开前,男人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留给公主的告别礼物。】

  【“我必须离开了,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来。这是我身处的清醒者梦境的钥匙,持有此物,你永远都能呼唤我。你没有魔力,你无法听见我的声音,但只要你说话,我就能听见。”】

  【“如果你不爱我了,便将这把钥匙随意赠予他人。你就再不会与我有半点联系。”】

  ……

  伊莎蓓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明安的神力与易颂的力量疯狂灌注进这枚破旧的锁中。易颂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狰狞而贪婪的母神面孔,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竟与他当年在城堡露台,告别公主时的最后回眸,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易颂·坎多贝亚!!!!】伊莎蓓尔愤怒而疯狂地嚎叫。谁也没想到一介母神会如此愤怒。

  易颂眼里毫无得手的喜悦,唯有医者未能救治病人的哀伤。母神愤怒的触须狠狠捣入他的腹部,一阵乱搅。他却苍白着脸吐出鲜血,双臂搂紧,与祂紧紧相拥。

  “作为与人类心灵打交道的职业,心理医生会面对疯狂、偏执甚至反社会倾向的病人。成熟的医生会像高明的棋手,为不可预知的风险埋下伏笔。这是一种专业的风险管理,旨在保护双方……”易颂口吐鲜血,

  “若是病人因不满或疾病而攻击医生时,医生就有办法保护自己……”

  “伊莎公主,在下深谙此道。”

  苏明安手中的锁,与伊莎蓓尔体内的钥匙产生了共鸣。

  “嗡——!!!”

  破旧的锁,猛地爆发出光芒!

  它沿着一条无形无质的“因果线”,直溯根源!

  那条线,源于中世纪城堡高台男人赠予的“钥匙”,缠绕于公主此后无数日夜的摩挲与执念,贯穿祂成为清醒者、踏入罗瓦莎、历经劫难登神……直至此刻,祂身为恶魔母神,依旧未曾舍弃的“钥匙”!

  钥匙根本不是男人留下的温馨的告别礼物,而是一道陷阱——多么阴险狡诈的男人,他明明赚得了公主的爱,却还留了个心眼,为公主留下了一个可触发式炸弹。若是公主以后成长到能背叛男人的地步,男人就能够通过自己持有的“锁”引爆“钥匙”,杀死公主。

  明明公主那时只是一个低等中世纪文明的生命,什么也做不到,终其一生都困在城堡里。只不过在死后接触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清醒者,逐渐升格为了恶魔母神……男人竟然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潜质的生命,留下了伏笔。

  那时,她明明还是他的爱人。

  他就对她留下了这样的陷阱。

  易颂认为这是医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防止病人因为愤怒或不满攻击医生,医生需要留下这样的伏笔。

  ……他真的用上了。

  看似充斥着爱意的临别礼物,是他最后刺向背叛的病人心口的一柄刀。可笑的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竟然还将易颂留给她的钥匙,带在身上。

  恰好,它成为了刺向祂最锋利的一柄刀。

  祂是通过这枚钥匙成为了清醒者,进而拥有了升华高维的潜能……祂的大多数因果都奠基于钥匙之上,当男人选择以锁引爆这柄钥匙,除非伊莎蓓尔此刻的位格能完全超越当年那位“清醒者”的权限,否则……

  ……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

  ……

  苏明安手中的锁变得滚烫,他死死握住,苍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将自身残存的神力毫不保留地灌注进去!

  伊莎蓓尔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曲,像一幅被从边缘点燃的画卷,沿着因果线倒卷着吸入锁中!万千面孔哀嚎着融化,深紫色的神光黯淡熄灭,触须无力地垂落。

  若非第八席此前侵蚀了祂的意志,若非苏明安此前将祂打至重伤,若非斯年牺牲令祂损耗大量神力破开封印……没有这重重叠加,此时易颂无法成功。

  易颂在这种最后关头动手,正是为了确保成功率百分之百。

  伊莎蓓尔挣扎着,狂乱的神念碎片般四处迸射,祂的神识不知不觉恢复了凡人的口吻,仿佛“伊莎公主”有一瞬间活了过来: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需要治愈!!!】

  【你欺骗了我的爱情,又抛弃了我!你说你要治疗我,现在又要毁灭我!!】

  【易颂·坎多贝亚——!!你这骗子!!你这庸医——!!!】

  易颂的身体也在消散,几乎要与伊莎蓓尔的光流融为一体。

  比起被欺骗后疯狂咆哮的伊莎蓓尔……冷静的易医生看上去更像一位神。

  擅自将人们认定为病人,擅自治疗他们,当他们对他产生爱欲与依赖后,又毫不留情转头走向下一位病人……他从不称自己“脚踏多只船”,更是对旁人的告白与争抢视而不见,在他眼里,这真的只是治疗。

  红颜枯骨不过百年,若能献上自身以为良药,他愿意为之。

  “轰——!!!”

  巍峨如山的恶魔母神,在苏明安的压制之下,化作一道混杂着深紫与暗红、流淌着无数哭泣面孔光影的洪流,被彻底吞入锈迹斑斑的黄铜锁。

  锁身猛地一颤,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锁扣自行闭合。

  光芒敛去。

  “哗啦——!”

  锁流入掌中。苏明安霎时感到一股撼动天地的能量疯狂涌入躯体,被他死死扼住。

  没想到这一次会从“寻找盟友”变为了“吃掉盟友”,这与恶魔母神几次三番的毁约有关,但也与每一位同行之人都脱不开干系。

  “呼……!”他喘出一口气,脑中的声音疯狂叫嚣着“吞吃”、“吃掉”的欲望。他狠狠将手掌摔向剑刃,“铛”地一声。

  “闭嘴。”

  手掌安静了一小会,随之是更猛烈的诱惑与低语:

  (吃了他们,吃了这些营养……你将无所不能、你将成为霸主……你将所向披靡,谁也阻拦不了你……)

  (你想唤回挚友,你想找回亲人,你想留住同伴……都可以做到……)

  苏明安猛地将手爪摔向地面,虚无的黑水发出“滋滋”的响声,手掌才稍微安静些许。

  随着伊莎蓓尔被吸入掌中,原本母神所在之处,只剩下无尽溃散的黑色魔气。

  易颂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他抛却肉身前来,此时已是极限。

  残破的魂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悄然飘散在九幽沉寂的空气。

  ……

  “易医生!”

  “易医生!!”

  “易医生,救救我吧,我需要你……”

  易颂曾望见了无数双、无数双……平凡、低微、渴求的眼睛。

  这是上天对残忍的清醒者的惩罚吗?他昔日视文明如尘土,肩负梦境之主的命令,扭曲或摧毁了太多低微的文明。如今,他自己成了低微文明的一部分……

  他哂笑一声,穿上了白大褂,走向人间。

  “我来治愈你们。”

  “这世界病入膏肓,但不算无药可救。若世间仍如炼狱,凡人在其间扑腾不休……便让我成为药、成为水,为你们弥合伤口吧……”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世界棋盘。

  “咳,咳咳咳咳……!”

  路坐在王座之上微微咳嗽,忽然,他望见棋盘之上旋涡流动,一道身影渐渐出现。

  “苏明安……?”路抬起头,望见披着黑袍的青年。

  让维奥莱特等人跟着轮回之神先行离开,苏明安携带着恶魔母神之力,回到了世界棋盘。是路的一刀把他的意识打出了肉体,肉体还躺在世界棋盘上,他现在必须回来,穿回自己真正的躯体。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大小棋子巍然林立,几乎空无一人的黑白棋盘上,蓝方国王一袭裘袍,静坐王座,宛如阴影里的执棋人。



第终章 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中。”

  路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笑道:“别担心,若你赢了梦境之主,我也许就能出去了。”

  苏明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这算什么,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战梦境之主呢?

  难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这里,在这肉眼可及的狭小空间里……永远做你独自一人的蓝方国王?

  无人看见你,无人听见你,你是神明,寿命无限悠长……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腐烂?

  “没关系,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神情,安抚道,“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棋子……这里是梦境之主制造的游戏空间,也许时间够久,我能领悟到关于祂的一些能力,然后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领悟能力很有自信。当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们都得死在棋盘上。现在算是为我自己保留了一线生机。你不是有灵魂摆渡吗?”

  “是的。”

  “记录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亲手结束一切之后……我们在新生世界的未来再见吧。也许我只是累了,想偷个懒,不参与接下来又累又苦的进程。我想一睁开眼,就是未来。”

  “……可我该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苏明安摇摇头。

  灵魂摆渡是第十副本旧日之世“传火者”们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最后的苏文笙承载了无数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唤来了最为相似的原初苏明安。

  苏明安确实可以用“灵魂摆渡”装载逝者的灵魂,在未来找到办法复生他们,可是,这不得不涉及一个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学问题——那样的他们还是他们吗?涉及高维的“灵魂”、“生命”等权柄,涉及世界游戏的机制,这个问题很难说。

  也许,逝者的灵魂已经死了,苏明安不过是记住了他们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许,逝者的灵魂没有死去,只是储存在了苏明安大脑,所以复生的就是原主。

  “这个问题,就交给生者来为难吧。”路耸了耸肩,罕见地没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或许他也不想直面,或许他也知晓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他走下王座,走到苏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过弹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牺牲。”路说,“你走到这里,身边已经牺牲了许多人。你在为他们而悔恨,你觉得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执意向前,也许他们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错了。”路直言道,海蓝的眼瞳望来,“你并不是坐视牺牲,也不是为了开辟道路而将他们当作耗材……你须得记住,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没有道路的路,被我们硬生生拼出了一条路,这才是最伟大的。”

  “人类从学会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从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无代价,遑论是文明存亡的战争。你可曾记得废墟世界的百年抗争死了多少人?如今我们死去的不过其十分之一。牺牲从不因惨烈而成为错误,当权者应学会放过自己。”

  “视牺牲如灾祸,避之不及并非仁慈。道路一旦选定,就必然有人要成为路基。你若将每一份倒下都视为自己的罪孽,这条道路终将在你的脚下崩解。”

  “不要让旁观者得意狞笑——不要让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握住他们传递给你的剑,走出去,去赢下那场决战。”

  路重新坐回王座,仿佛这里不是禁锢他的囚笼,而是他的憩息之地,他双手合缝,置于膝盖,俯身微笑。

  终有一天,当光彻底照进现实,阴影自然会找到归处。

  苏明安。

  ——我属意你行走光中,但且先踏足阴影。

  苏明安的目光穿过层层棋子,望见男人脸上的微笑。他看见了温柔、遗憾、期许……仿佛泥泞与阴霾在男人脸上从不存在。

  棋盘广袤如星海,延伸至视野尽头,林立的黑白棋子丛林深处,海蓝的国王含笑望来。身披裘袍,手握权杖。仿佛仅是驻守于此的守灯人,等待前线出海的船长归来。

  苏明安有些不理解,路不像是那种愿意牺牲自我的人,为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可能是因为,我不这样做,我同样会死。比起一起覆灭,我更希望我们都活下去。我不是在为你牺牲,我是在为我自己做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失去你,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那是一个连我也会感到恐怖的噩梦般的世界……倘若你尚未带我们达成理想便折戟于此,留下一个半途之中的世界,到底会有多少人变成疯子,多少人失去希望?我只是选择了让自己不必面对失去你的世界,保留对未来的想象。”

  “所以,就这样吧。”路收回手,转身,背影在星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你该走了。”

  “如果你选择了挑战,我会等着你。”

  “如果你选择了不挑战……我也会在这里努力逃出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秒,我至死不会放弃。”

  苏明安站在原地,看着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穹地的风雪中,路曾对他说过的话——

  ……

  【“苏明安,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如果说在所有的巅峰玩家中,要选一位我最尊敬的人……那就是你——我非常喜欢你这个人。”】

  【“因为你是第一玩家——你是最好的,最契合当前人们需要的!”】

  ……

  那时的路,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现在的路,眼中只剩下平静的决意。

  路重新坐上了蓝色王座,已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态。他无意让苏明安在此久留,与他这样的囚徒待在一起。

  苏明安亦没有耽搁,而是果断道:

  “我的大脑很有限。”

  “利卡尔波斯,但你一定占据一席之地。”

  路露出微笑,这似乎是苏明安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唤他的姓。

  “没关系,就算无法拯救所有人。你可以贪心的,苏明安……你可以贪心。”

  “记得帮我向北望带个口信,叫他忘掉那些我曾经的童年记忆,那些东西实在没什么好记住的。再帮我向山田带个口信,跟他说他一定能成功。”

  海在他身后流转,仿佛一袭镶嵌了无尽碎钻的深蓝绒毯。微光自虚空洒落,他的目光跨越棋盘的距离,落在苏明安身上:

  “我已是这场游戏无法脱离的‘角色’,如同故事背景般的蓝方国王。”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等你扫清前路所有的阻碍,等你终于作为一个纯粹的‘棋手’时——”

  袍角自王座边缘流泻而下,铺陈在黑白格子,泛着幽邃如午夜深海的光泽。男人端坐于王座之上,手握权杖,裘袍如夜,蓝发如渊。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就去与祂一战吧。”

  ……

  等到苏明安离开后,路的肩膀微微垮塌,温柔的神情瞬间淡下,静静地凝望着寂静的棋盘。

  肩膀不知何时在颤抖,手指也在发抖。

  重归一人的孤寂,很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他心里其实也在期待着,苏明安能再度创造一次奇迹,把他接出去。不可否认,他在害怕。

  母亲说的没错,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温柔都是伪装,礼貌都是为了利益。以退为进,他向来很擅长。刚刚他说尽了“体谅”“没关系”之类的言辞,正是为了让苏明安无法放下他。

  自己加入巅峰联盟时,已经明面上说过了,自己是为了战后利益与相互合作而来,并不是出于什么友情、什么羁绊、什么勇气。叫嚣着友情羁绊之类的就牺牲自我,对于他这个成年人已经不适用了。

  他闭上双目,双手握紧权杖,仿佛以此可以遏制自己的颤抖。

  如果真的有他为别人牺牲的那一天,一定是他聪明的脑子突然烧坏了,打破了母亲临死那恶毒的诅咒吧。

  “……苏明安。”

  星海无声,群星熠熠。

  ……

  门扉之外。

  战场之上,耀光的金光与各色光芒相撞,百万玩家军团如潮水冲锋。

  “2积分,3积分,6积分……”球球搓出一个又一个机械球,砸向战场。

  玩家最爽的就是在战场上割草的快感,看见每击败一个敌人,自己的经验条一点点上涨。在整个世界各族眷属的围攻之下,耀光母神的狂信徒不如最初那么多,现在更多的都是耀光母神制造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长着金色翅膀的石头、单只眼睛的金色灵鹿、扭曲着怪异触须的黄色怪兽、甚至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能成为敌人。

  战斗到后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们,他们分明是保卫家乡的守护者,却像是成了入侵家乡的外人,一花一木都在攻击他们,就连空气都显得难闻而干涩——这是耀光母神站在“创世神”的立场上,排斥他们这群“捣乱”的外人。

  “小心!”突然,一道金光射向球球。一辆鲜红摩托横闯而来,摩托车手西宁立刻抬手,帮球球挡了一击。

  “谢了哥。”球球笑着说。他俩是遥控军团的老队友了。

  “呼……真要撑不住了,尽管我们人这么多,但感觉怎么都打不完,敌人仿佛永无止境。再这样下去,被我们杀死的尸体都可能站起来打我们了。”西宁抹去额头的汗水,满脸疲惫。

  “受造之物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反抗造物主……耀光母神动动手指就能制造敌军,而我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球球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抿了抿唇,突然朝一个方向跑去。

  “哎,你去干啥!”西宁握紧摩托车把手,连忙唤道。

  “我去看看汪大哥!”

  “谁啊?那个站在深渊里的?他还活着啊!”

  “怎么说话的你!”球球回头瞪了一眼。

  “不好意思,上来吧,横穿太危险了,我载你。”西宁挠了挠头,在球球身边停下。

  夹杂着硝烟的热风吹起少女的短发,球球跳上摩托车,西宁拧转把手,车轮卷起火云流焰,风驰电掣,拖出一条长长的赤尾。

  “我刚才看见那个汪星空了,他好像快不行了。站在深渊那么久,是个人都受不住吧。那魔气简直惊人,我吸几口就浑身难受,亏他能坚持那么久。”西宁望着前方。

  “啊?我看直播间弹幕说苏明安快出来了,赶快把汪大哥接回来吧!”

  “我也这么想,应该有人接了。”

  “嗯,我们去瞧瞧。”

  混乱惨烈的战场之上,他们依旧保持从容。这是一种玩家的从容,无论如何都相信自己不会死去。倘若死亡不再成为最后的威胁,任何事都将拥有充足的余裕。

  “哎?”球球扬起手,遮住额头,“好亮!那是……”

  远方是如蚂蚁般窜动的人流,战士们顶在前方,法师与牧师站在军团中央,刺客位于两翼。在几位玩家大团长的指挥下,防线仍在节节败退。

  西宁抬起头,飞腾的黄沙擦过视野,宛如黄昏的苍穹之上,几道金色身影如流星坠来,刺眼得犹如另一个太阳。

  “是华德的巫师联盟!他们终于来了!”

  “华德团长!”

  “还有更多榜前玩家来支援我们吗?”

  无数人像看到了救星,呼喊不止,连忙招手。

  “妈的,终于来了。”西宁松了口气,“在世界树下打个不停,现在终于来了。”

  黄沙飞舞,他们飚过了战场边缘,冲向深渊。

  漆黑如墨的深渊,土壤粘稠得犹如沼泽,开满了鲜红与深黑的亡灵之花,遍地幽魂骨骸。最危险的莫过于源点弥漫出来的毒气,远比任何怪物都恐怖,对于普通生命见血封喉。

  他们看到了四五百名辅助系玩家组成的小团,人们站在深渊之外,整齐有序挥舞法杖,各色技能一个又一个甩向深渊中央的门扉。外围,则是四五百个装备极好、战力起码在三千左右的保镖团,近战为主,盾牌林立。

  如此井然有序,大费周章,调出足足上千位玩家,仅仅只是为了保证汪星空能在门扉前站住。

  这一刻,西宁与球球同时感到了一股震撼感……战场调度,人类之力集合成团的震撼。

  这里的每一位辅助系玩家,放出去都是受人争抢的大熊猫。而现在,这种大熊猫级的辅助玩家,足足聚集了这么多,且身边皆是战力三千以上的保镖。管住他们不去前线杀怪升级,而是老老实实在这里保护人,这需要多大的调度能力啊。

  “这仅仅是为了……”球球呢喃道,“一个人。”

  鲜花绽放的花圃之上,扎着发带的棕黑色短发少年坐着。

  他的周身是弥漫的魔气,他肉眼所见皆是黑暗。

  距离他最近的玩家足足有上百米。而他独自一人,深入虎穴,驻足此处——在人类根本无法生存的环境里,坚持了很久。

  从源点开启直到关闭,他在这里坚持了足足十三轮游戏。

  脚边,是无数还未使用的信息球,像是一颗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汪星空把自己需要传递的信息,一遍又一遍传入这些小球中,然后一颗又一颗扔进门扉。希望着有一些能滚到苏明安所在的区域、滚到苏明安的脚边。

  也许真的存在某种共鸣,真的有一些小球滚到了正在闯关的苏明安脚边,被苏明安听见。

  玩家们通过直播间弹幕得知了苏明安捡到了信息球,守在深渊边缘的辅助玩家立刻大声呼喊,将此事告知汪星空。汪星空闻言,顿时像打了鸡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站在这里,真的能成为里外的桥梁!

  “咕噜噜,咕噜噜……”

  然后,一颗又一颗信息球,滚了进去。

  为了传递一句信息,汪星空往往要将一句话重复成百上千遍,扔入成百上千颗球,确保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概率,明安哥能听见。



第终章 涉岸篇【84】·“蓝雾人。”

  “汪哥!够了!十三轮游戏结束啦,第一玩家他们要出来啦!你的任务结束了!!!”球球从西宁的摩托跳下,站在深渊边缘大喊。她不敢靠近,无边魔气扑面而来,带着尖锐如刺的凛冽寒风,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生存的环境。

  深渊中央,棕发少年躺在盛开的花圃里,微微侧着头,听见了。

  他颤抖的手里仍然抓着小球,犹如握着一颗荧光闪烁的星辰。

  他已经没有力气维持站立,即使鲜花领域能隔绝污染,光凭他与上千玩家配合的领域还是太过脆弱。即使如此,他仍在机械性地对着一颗颗小球说话,犹如机器人般,将它们一个个抛进门扉。

  之前苏明安能这么快找到陈宇航一行人,除了吕神的帮忙,也少不了汪星空的小球。有着共同气息的事物容易互相靠近,以陈宇航与汪星空之间的羁绊,吕神只要找到小球最多的地方,就很容易找到陈宇航等人的踪迹。

  林音也没想到,从明溪校园里出来的、连真正的生命也算不上的汪星空……能坚持到这一步,做出这么大的贡献。

  林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汪星空,可以了,你做得很好,属于你的任务结束了。向外走吧,第二团的辅助系玩家会一路为你提供法力和光环支持,你使用鲜花技能,走出来吧。”

  深渊旁,已经有一队治愈系玩家严阵以待,他们拿着牧师杖,望着鲜花簇拥的汪星空。确保他走出来后,第一时间为他提供治疗。

  一个普通人能坚持这么久,简直是奇迹。这不亚于一个人生生忍受火海中窒息焦烤的痛苦。

  林音道:“走出来后,和另一位英雄陈宇航团聚。没有人再歧视你们的本质,你们才是真正的生命,你们甚至比很多人都值得敬佩……以后无论你们想回明溪校园,想留在罗瓦莎,还是想去翟星,我们都会帮你们做到。”

  汪星空疼痛欲裂的脸颊,扯出一个微笑。

  这就是英雄的待遇吗……真好,不枉自己在这里罚站了这么久……

  听林音的口气,陈宇航这小子貌似在源点里做出了不少英雄事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天天被老师罚抄罚站的家伙这么有胆气……明明是一个和女生一说话就脸红的臭小子,现在居然能做出这么有种的事……

  他突然感到幸运。

  幸好,那天从明溪校园里,苏明安令他升起了逃跑的念头,逃出这个监狱一般的校园,逃出虚假的纸页之外。只有逃出来,他才知道这个明溪校园是门徒游戏弄出来的盗版仿制品,自己也是对于“汪星空”的的虚假模仿……毕竟,逝者不能复生,自己只能是仿制品。

  只有逃出了纸页之外,才知道以前的世界有多么虚假。那些老师、同学、曾经折磨自己甚至让自己想着跳楼解脱的高考……都是一场虚无。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个虚假的校园里被高考折磨得结束生命,连外面真实的世界都没看到,就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英雄汪星空”。

  真好,真好。

  幸好那天,自己翻越了校园的栏杆,毅然决然从高空一跃而下,如飞鸟般扑向自由。

  幸好那天,陈宇航这小子跟上了自己,牵住了自己的手。

  ……

  【“——汪哥,你小心点爬,别被保安发现了。”】

  【“走!”】

  【“我的妈呀,汪哥,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明溪吗?”】

  ……

  幸好,自己是“汪星空”。

  他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的出逃。

  汪星空伸出乌黑的手,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呈现紫黑的色彩,就像吃了毒菌子,全身都泛着不详的深色。他捡起了通讯器:

  “——林音大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林音冷静的嗓音传来。她的声音始终是冷静的,身为上百万人的中控指挥,她必须冷静,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慌,否则会有无数人跟着她一起慌乱。

  其实比起坐镇中控,她更擅长拿着大刀当一个战场暴力奶妈。奈何大家四散各地,路在源点内、山田与北望在引开视线、艾尼与吕树在天空奋战、伊莎贝拉追寻灵感之神……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联合团临时派来的足足三百人的决策团,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皆是擅长这方面的老将、军师、政客,甚至还有知名网游帮战指挥、游戏策划师等。

  “听说维奥莱特和陈宇航已经出来了,为什么他们没有从门扉里走出来?”汪星空使劲瞅着面前的门扉,“没看到人啊!”

  林音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和军师交谈,然后,她很快开口:“没事,汪星空,你出来吧。”

  另一边,战场中控区域,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人立刻摇摇头:“林女士,最佳决策是让汪星空继续留在那里。”

  “这是我的判断。”林音闭麦,淡淡道。

  “林女士,我们需要做出最理性的决策。”另一位中年女人扶了扶眼镜,“最佳决策是让汪星空继续留在门扉那里,成为一个共鸣的坐标……确保苏明安一出来就是这里。这里都是我们的援军,苏凛与吕树两位神级战力都在这里。”

  另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叫卡斯切亚,曾荣获国际医学奖,他合上平板,开口道:“事实上,我们判断……就像现在重伤昏迷不醒的陈宇航与维奥莱特一样,他们的情况很糟糕,我们的治愈系玩家没有一点办法……即使现在把汪星空接回来,治愈几率不大。源点的气息犹如从未开发过的原始森林,里面的病毒与物质成分闻所未闻。当他们选择前进,没有世界游戏机制保护,也许这注定是一条无法折返的路。”

  林音皱眉,狠狠道:“你们这是欺骗!”

  之前这些人告诉她,让汪星空站在门扉前没问题,后面接出来就好。结果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告诉她汪星空只要站过去了,就不可能治愈。

  这不是骗人牺牲吗!?

  要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汪星空,这是一条无法折返的路,汪星空还会去吗?

  她忙着坐镇中控,根本没时间验证他们的说法,没想到这群政客真是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欺骗一个满心为他们付出的少年!

  林音抿起嘴唇,她想大声斥责这些人,可她不能,倘若她陷入愤怒,会有更多人死去。

  这些“卑劣”的人类,所作所为却偏偏是为了另一群人的生存。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当初汪星空就选择了逃避,没有人站在那里向门扉内传递消息,就可能造成全局崩盘,因此他们选择了极其卑劣的欺骗……欺骗一个十来岁的热血少年。

  “我们有天使!有神明!未来还会有高维!我们还有朝颜的‘生命’权柄,只要等到以后,就一定有办法治疗!”林音果断道,“立刻把他接出来!”

  “也许吧……”但中年女人没再规劝,保持了沉默。

  林音明白这些专家说得都是对的……他们没有感情侵扰,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自己也不该偏离理性。

  “林音大神,林音大神?”耳边的通讯仍传来少年的声音,“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音闭了闭眼,轻轻拿起通讯器。

  她要怎么说?跟汪星空说,你被一些人骗了,你一开始站在那里,就注定了不可能活着出来?

  跟他说,一些人根本没有将你视作同胞,而是将你视作道具、视作武器、视作消耗品?

  跟他说,你的一腔少年热血,都是致你于死地的毒药?所谓的“英雄”之名,不过是你死后才能摘得的安慰名号?

  这样说太过残忍,她做不到。

  “汪星空,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可以立刻折返。如果留下,你将成为接引苏明安的人,但以你的身体状态,继续留下,你绝对没救了。如果折返,我们会全力救治你。”林音说。

  中年男人听了,不赞同道:“林女士,他怎么可能愿意留在那里呢?”

  求生是人的本能,明知道留下来会死,有谁会留在那里?汪星空不是翟星人,也不是罗瓦莎人,他对两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责任,他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帮助他们?

  现在他已经是举世瞩目的“英雄”了,现在只要折返,全世界都会捧着他,以后是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他怎么可能不折返?

  中年男人认为,应该继续欺骗汪星空——反正他已经必死,不如继续留在那里。

  “那维奥莱特、杨长旭、陈宇航、乔伊……当他们面临苏明安‘死亡’的时刻,他们为何选择了前进?他们为何没有折返?”林音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当时的情境与此时的汪星空一模一样,他们都没有放弃!”

  进则尸骨无存,退则荣华富贵。

  已经知晓没有返程之路,他们还是选择了前进。

  “这……”中年男人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他依旧残留着旧阶级的固有思想,他当然不会觉得有人会这么牺牲自己,毫无逻辑。

  可很多事情都毫无逻辑。

  比如折返与否,比如……牺牲与否。

  林音听到了,通讯器里少年沙哑的回应。

  带着嘶哑的笑,带着嘶哑的哭:

  “林音大神,我身上好疼,我好累,我想回去了。”

  ……好。

  林音理解汪星空的选择,他已经坚持太久了,他的奉献已经足够了。

  就算所有人给汪星空宣判了死刑,她也要尝试救他,只要他想活,只要他还有求生欲,她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保住他的性命。

  不可令英雄寒心。

  “汪星空,你用‘无限花束’这个技能,一路铺展鲜花往十点钟方向走,外面有牧师接应你。”

  ……

  汪星空躺在柔软的花毯。

  胸腔里满是刺烫的味道,像是有东西在体内疯狂流窜、咆哮、撕咬。他呼吸着火辣辣的空气,犹如置身火海。

  深渊很安静,像有一层薄膜隔绝了外面的连天炮火,人们需要很大声呼喊,汪星空才能听见。就像冬夜躺在了热腾腾的火炉边,望着外面永无止境的大雪。

  可他置身灾难中,无法享受窗边赏雪的心境。

  “咳,咳咳咳……”他伸出手,向外爬。

  还好,自己可以走了,不再需要一遍又一遍重复语句,一次又一次抛入小球了。

  倘若一万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换得人类更进一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掌权者一定会同意。倘若一千万普通人的生命能换来整个星球的平安,他们也会同意。在诸多高位者的眼里,低位者不是平等的生命,只是可供损耗的器械零件,如果死亡就能带来利益,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最可怕的是,感到不正确的人没有力量改变,有力量改变的人不觉得不正确。

  所以,这就是明安哥的可贵之处,明安哥就是这种“既有力量改变又觉得不正确的人”。

  汪星空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毫不犹豫离开。要是让明安哥知道,有个人牺牲在门扉外,他一定会伤心的。自己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向外爬。

  “咳,咳咳咳……”

  浓雾遮眼,意识朦胧,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老家里总在深夜亮着的、等他晚自习归来的小夜灯。

  “好了,回家了……”他对自己说,如同梦呓,“等明安哥出来……就能……回家了……”

  “你早该走了。”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谁?

  汪星空警觉。

  对了,好像是那个蓝雾人……自己差点与陈宇航一起坠入源点时,是一个蓝雾人猛地拉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掉下去。

  这个蓝雾人一直站在这里,明明苏凛大神都进不来,这个蓝雾人却始终站着,什么都不做,不帮忙,也不迫害,只是看着。



第终章 涉岸篇【85】·“什么是圣人?”

  汪星空的意识模模糊糊,隐约听到蓝雾人在说话:“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早该走的。你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多大潜能吗?你打算死在这里?”

  “我只是普通人,我能有什么潜能?要是没有我站在这里,陈宇航他们就会遇害……”汪星空沙哑道,“保护兄弟,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世界根本不需要你这个普通人的牺牲,没了你,苏明安和吕神也能找到别的方法,为此送命,一点也不值得。”蓝雾人道。

  “你这么厉害……你把我……搬出去就是了……”汪星空不满道,“我也……不想死啊,这不是……实在走不动了吗……”

  他睁大了眼睛。

  蓝雾人站在门扉处,雾气之中,露出一对眼瞳。

  “呼——!”

  突然,蓝雾人的身上窜出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色雾气,朝着自己冲来。

  蓝雾遮蔽视野,这是汪星空最后的记忆。

  ……

  【我的旅人。】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否艳羡地望着门扉内的天才们,却无论如何努力也徘徊不前?你是否也渴望成为一个天才或强者,举手投足,改变一切?】

  【——但倘若我告诉你,你也有与他们相近的才能呢?】

  【只是你因为努力的方向不对,只是你因为身处的环境不对,被忽略了。】

  【如果你处在某某情景下、某某身份下、某某时间里……你能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甚至远远凌驾于那些天才之上,碾压整个世界。那个人不是别人,仍是你,只是身处在某种条件之下的你,是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完全能成为的世界巅峰之人,而不是现在这样平庸的你。】

  【你会甘心抛弃这种极致耀眼的可能,满足于现在平庸的你吗?】

  【那么,倘若我愿意以你无法想象的财富,“买”下你的这份潜能,你愿意将这份潜能卖给我吗?】

  【我知道你的答案一定是“不愿意”,毕竟你已经知道了你会成为多么耀眼的人,怎会甘心回到原先的生活里。】

  【那再加一个限定条件吧——倘若你使用你这份潜能的代价,是变成一个令你完全陌生的人。正如人类无法共情几年前的自己,你也愿意使用这份潜能吗?】

  【倘若使用你这份潜能后,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不止平庸会消失,还包括你现在的环境、性情、习惯相处的朋友、亲近的家人、你熟悉的一切、可见的未来……都将彻底改变,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你也愿意使用这份潜能吗?】

  【你感到了犹豫。】

  【那么,再加上第二个限定条件——倘若这份潜能足以令整个世界跟随你的脚步而走。只要给你熬过去了,就一定会成功。但你熬不过去,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都将失去。】

  【而我现在提出,我愿意用你想要的财富、权力、幸福……买下你的这份潜能,你会回归平庸,但和你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你甚至收获了常人艳羡的钱财与权力……你,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吗?】

  【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当我再次询问你这些问题的时候,希望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神子,这边走!”

  “——神子大人,请走此小道。”

  “——神子大人回去后,千万要帮助母神狠狠教训那些反叛的贱民!”

  离开源点的途中,苏明安再度遇到了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他们一袭白袍,如飘摇的幽魂,依旧将他错认是什么“神子”,尽心尽力为他引路。

  “你们到底是听谁而来的?”苏明安问道。谁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欺骗这群信徒,让他们不顾性命来帮自己?

  信徒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位大人不让说!”

  ……是“那位大人”吗,那确实不知道是谁。

  苏明安猜想大概是某个脑袋聪明的玩家,让这群狂信徒以为自己是神子。莫非是伯里斯吗?这家伙立场真是奇奇怪怪。

  穿过乱流,苏明安与众信徒回到了初始广场,最初站在这里的数百万人已经一个都不在,唯有苏明安立于此处。

  消失的生命难以计数,但悠悠浮过的游鲸并不在意,始终缄默的虚空也并不在意,生命仅是过客,来了又走,无论多么强大的生命都无法改变此处,无数的野心与欲望,最后化为宇宙里默不作声的尘埃,这是万物周而复始的轨迹。

  漫漫星辰无声,他敛目转身。

  他打发走了这群耀光母神的信徒,命令他们去寻找失踪的杨长旭和乔伊,随后抬起了手。

  “吞噬。”

  心念一动,属于人类温热的手掌,瞬间化为非人的晶莹指爪,剔透如琉璃,涌动着属于恶魔母神的紫黑色能量,犹如蛊惑人心的游魂。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将恶魔母神的能量吸收掉。

  少了恶魔母神这个助力,光凭自己一人正面迎战耀光母神,至少需要抵达一级神。否则,他一出去就是羊入虎口,与进来前没有实质上的区别。

  不知何时,小爱爬上了他的肩头,这一次它一反常态,没再说什么俏皮话,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这样就是孤注一掷了哦。”小爱说。

  “嗯。”苏明安明白它在说什么。

  “你现在这种状态,吸收了这个,就算你的灵魂勉强不破裂,也会大幅损耗……如果这一次你走不到最后,下一次……你可能就更没办法走到了。”小爱说。

  “宇宙轮回不是覆盖一切的吗?我最初只是一个低等生命,重活一世,灵魂理应重生了,为什么灵魂的损耗是不可恢复的?”苏明安说。

  “嗯……我也无法理解,也许无论怎样重复,有些东西都是恒定的吧。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梦境之主了。毕竟祂也是能留存东西的人。”小爱说,“我记得诺尔之前说过,要是你走向了错误的方向,他就必须及时杀死你保证你灵魂的洁净……大概有些东西是即使轮回也恒定的。你留住,你的胜率才是最大的。”

  它望着他,忽然说:“要不然,咱们把机会留给下一次?等到我们羽翼更丰满一些,等到我们准备更充足一些……”

  “不能抱有这样的想法。”苏明安摇头,“……不可以。不行。”

  决不能将人生视作游戏,不能认为这个“存档”不太好,就当成探索信息,下一周目再无伤通关……这种想法决不能有。

  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他们的魂灵锁着他的喉咙,一想到就令他感到窒息疼痛……倘若自己将宇宙轮回看作“不同周目”,将击败梦境之主视作“击败BOSS”,将他们的死亡看作“必要剧情”……一定是错误的。

  第七副本,诺尔·阿金妮就说过——即使时间是注定被覆盖的,也不可以将事情当作没有发生过。否则,任何意义都会沦为虚无。

  这时,一颗小球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是汪星空的小球。

  每次看到小球,苏明安的心情总会稍微好一些,这意味着他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哪怕是汪星空傻乎乎的声音。就像一个深入井底的探底人,听到陆地上的声音总是安心的。

  他捡起,聆听——

  “明安哥,我们外面还能坚持十几分钟,加油……你出来时不用担心,让吕神感知我的方位,你从深渊中央的门扉出来……”

  苏明安毫不犹豫捏碎了小球:“汪星空出事了。”

  小爱愣住了:“怎么听出来的?”

  “语气有轻微的差别。”苏明安说,“汪星空聪明地在每次与我传讯时,说第三个字与第七个字时,语气都会微微停顿。唯独这一次没有。”

  小爱说:“啊,难道有人在模仿他说话,但是因为不是很了解他,说错了……”

  苏明安摇头。

  没有那么蠢的家伙,这是故意的漏洞,就是为了让苏明安知道“汪星空出事了”,从而诱导苏明安立刻出去救人。毕竟,苏明安现在就站在门扉这里,只要往外跨出一步,立刻就能救到。

  但现在苏明安出去,百分之百被堵家。门口肯定埋着雷。

  这个家伙会是谁?尤里蒂洛菈,还是思维信仰之主?

  “真坏啊!为什么要牵扯汪星空啊!”小爱愤怒炸毛,“苏明安,你千万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哦,我想多了,任何人都会,你肯定不会。”

  “小爱,帮我。”

  “什么?”

  “我看了下系统时间现在是23点46分,从现在开始计时,十分钟。速度慢了提醒我,快了不用说。”

  小爱起先没明白,直到它看到巨大的漩涡自苏明安身上张开,疯狂地汲取着掌中的紫黑色能量!

  他在疯狂催动自己去吸收!

  这个家伙犹如一个启动最大功率的吸尘器,全然不顾自己的胃够不够消化——他要在十分钟之内把这些全部消化!

  因为外面那家伙说的是“外面还能坚持十几分钟”,也就意味着至少十分钟内,汪星空不会被杀掉。同时,苏明安不确定山田町一那条线还能拖延多久,他太害怕功亏一篑。

  小爱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家伙是人,这个人在这几天经历了多少事啊——世界树之战、赤色之雨、四轮故事、时莺与白石头、兔子副本、三凛族之战、十三轮游戏、恶魔母神之战……他完全没有休息过,这几天经历了超越往常一整个副本的内容和极高战斗强度,如同超人,灵魂已经稀薄到了可悲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正常承受范围了,二级神也不行,甚至让小爱开始怀疑,这个家伙的本质也许根本不是人类。它甚至离谱地想,他是某颗星星,或是某个宇宙器官生长出来的血管。

  因为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啊!这已经不是意志力能够克服的范畴了!

  他现在的状态明显是异常的……已经完全超越了极限。甚至让小爱怀疑,他燃尽后就会死去。

  ……

  【吸收进度:10%】

  ……

  【“你认为,什么是圣人?”】

  【激荡的黑水之间,银白莺鸟凝望着对面的紫色身影。】

  【“行常人之不可为之事,成常人之不可为之人。”身影说。】

  【“这听起来像偏执的疯子。”莺鸟说。】

  【“所以圣人常常独行,与众生所望背道而驰。”身影说。】

  【“哪怕结果是众叛亲离、自我湮灭、守护的一切反过来憎恶他?”莺鸟问。】

  【“是。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圣必然承受牺牲。”身影说。】

  【“正如有个人现在即将走到你的面前。”莺鸟说。】

  【谁能想到自认为不是天才的青年、曾困苦于自身无力的青年,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即使没有“死亡回档”这个变量,他也能走到极高的高度。或许他会在初期受挫,但他的成长性肉眼可见。】

  【——而他使用这份潜能的代价,是身边的一切彻底改变,忍受漫长而恐怖的孤寂,甚至最后失去自己的生命。】

  【“若他拒绝这份潜能,甘于平庸,满足于被给予的财富与安稳……那会是什么模样。”身影道。】

  【“不会有这种可能。”银白莺鸟凝视着对方,“有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



第终章 涉岸篇【86】·“什么是罪人?”

  山田町一睁开双眼。

  被水岛川晴生生刺穿的恐惧感仍然残留,山田町一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摸到一片寒凉的空洞,他的心脏支离破碎,堵塞在胸膛里。但奇迹的是,他居然还在呼吸。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群玩家之中,入眼是朦胧的天空、犹如彩绘的苍穹幕布、五颜六色的发色与眸色。几十只白鹤扇动翅翼,载着他们拼命向前飞,山田町一睁眼,瞬间一道道视线关照地看了过来。

  “山田醒了!”辛西娅惊喜道。

  “甜甜没事就好。”芙罗拉露出微笑。

  “感觉怎么样?”维亚辛关心地望来。

  “醒了?我们的主持人。”抱着琵琶的秦春瑶回头,眸光闪动,“你的心脏被刺穿了,芙洛拉给你用了‘战斗续行’的技能,但只能活十五分钟,你昏迷了四分钟三十三秒,我们会在十分钟之内带你找到能吊住你命的治疗系玩家缪文。”

  ……十分钟?

  山田町一飞快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距离他离开创生者大会的舞台,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场戏剧,主持人离开了这么久,幕布会变得越来越稀薄……直到彻底破灭!

  “水岛川晴……水岛川晴呢?”山田町一嘶哑道。

  “水岛川晴?她不是早就在白沙天堂死了吗?”秦春瑶困惑道。他们赶到现场时,只剩下濒死的山田町一。

  这个该死的家伙……逃了吗?山田町一不管她是不是本人,他现在必须回去……回去!

  “不能找什么缪文了!我要回去……”

  “回哪去?”

  “创生者大会……”山田町一吐血道,“主持人……主持人!”

  “你疯了!你还有十分钟就死了知道吗?你回去当主持人,怎么接受治疗?你本该死了,现在必须带你去找治疗团!”芙洛拉立刻反对。

  “苏明安还有多久解决耀光母神!?”山田町一却直接问这个问题。

  “根据弹幕的情况,大概十几分钟……”

  “送我回去!幕布已经撑不了十几分钟了,除非我回去!”山田町一抓住芙洛拉的衣袖,“我是玩家!玩家能复活……!十分钟我死在创生者大会上,苏明安那边也差不多能完事……不可以在这里中途而废!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大不了,我重头再来!”

  芙洛拉眼中光彩闪动,她怔怔地望着山田町一。

  敢舍弃一切重头再来,从此以后当一个生老病死的普通人……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干嘛?”山田町一苦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是怕苏明安那边失败了,我们全都完蛋!我回去帮忙,好歹复活后能活下来吧!”

  这是真心话,他是真怕死。与其大家一起完蛋无法复生,不如他死一下,后面还能活呢。

  “……你有没有想过高维也许有杀死灵魂的办法。”埃尔文沙哑着嗓音,轻轻冒出一句。

  白鹤上安静了一瞬间。

  数十位玩家转头而来,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瞳色,统统映入山田町一疲惫的眼睛,山田町一眨了眨眼睫,眼角滴下一滴血。

  高空刺冷的凉风吹起发丝,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疲惫的,眼里溢满血丝,直直地望着他们唯一的主持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仍然破碎、顶着一个彩色假发的“小丑”。

  “小丑”的红鼻子早已失踪,只剩下脸上花花绿绿的油彩,混杂着汗水、雨水、泪水、血水……眉眼都显得模糊,仅能看到微微颤抖的嘴唇,唇纹显出几分苍白,沾染着劣质唇脂,像一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回望着这些情绪复杂的眼神,看到了渴望归家的渴望、看到了活下去的渴望……

  回去,回到创生者大会,再度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成为主持人。就意味着再一次直面所有杀机与陷阱。不止是柏冉这样的协助者,还有真正的高维。

  十分钟……他们真的能坚持十分钟吗?

  山田町一不会强求他们与自己一起回去赴死,他心知自己必死,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花花绿绿的小丑头套几乎遮蔽他的眼睫,血水顺着眼眶滑落,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想折返。”

  他吐出一句话。

  白鹤微微停下。

  人们望向天空,覆盖整个苍穹的“幕布”已经开始稀薄,任凭北望与莱恩如何维持,这场戏剧都要中途结束了,主持人的失踪令逻辑被打破。

  望着山田町一的眼神,芙洛拉察觉到他不是逞能。这个经常笑嘻嘻的家伙,是认真的。

  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可能会付出的代价。但他也将选择权交给了这些驾驶仙鹤的玩家们,倘若他们不愿意回去直面最危险的战斗……虚弱的山田町一也无法强迫。

  所以,他说的是“我想折返”,而不是“我要折返”。

  涂满模糊油彩的“小丑”,浑身因寒冷而颤抖,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他静默望向人们,等待着人们的决断。

  ——这一次,是“前进”意味着存活,“折返”反而意味着死亡。

  向前,还是向后?

  这仿佛成了一个亘古的问题。

  曾经,是苏明安面对苏琉锦的邀请作决定,是向前亦或折返。后来,是源点内的维奥莱特一行人,决定是孤注一掷深入险地还是荣归故里。再后来,是汪星空面对自己的生死进行决断,是留在门扉还是折返而归。最后,是这里,山田町一等人决定是平安走向明天,还是折返走向危险。

  道路摆在此处,旅人如何行走,两旁金黄树叶缄默无声,闭口不言,无声等待。

  然后,是第一声回应——

  “折返。”

  是芙洛拉。

  她甚至没有接触山田町一的视线,没有犹豫,她在听到他出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答案。

  高挑修长的女法师芙洛拉举起元素法杖,星紫色法袍飘起,高高扬手,仿佛一杆飘舞的旗帜,立于扬起羽翼的白鹤之上,英姿勃发。

  赤雨打湿了她保养精美的卷曲长发,打湿美丽的容颜,她转过身,朦胧的视线望向与他们前进截然相反的方向——创生者大会。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声音。

  “折返!”

  另外的白鹤之上,玩家们纷纷喊出了自己的决定。

  “——折返!”

  “——折返!”

  “——折返!”

  高声的呼喊,一声接一声传递下去,数十只白鹤齐齐转头,羽翼拍打,白羽飞扬。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从前到后,从左到右,训练有素的白鹤依次转头,犹如一场浩浩汤汤逆行的大雪。

  先是白鹤领头的小队长作出决定,随后是队员们作出决定。一只只原本向前飞去的白鹤调转身形,羽翼划过优美的弧度。宛如一列列转向的机群。

  也许有人是热血上头,有人是从众,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声音喊了一声又一声……传遍了白鹤群。

  “呼啦——呼啦——”白羽翩扬,人们纷纷转航。

  山田町一的眼睛望着他们。

  芙洛拉紧抿着嘴唇,低头确认着地图上的折返线路。

  总是带着阴郁气质的亡灵法师埃尔文,对着山田町一微微点头,法杖正在充能。

  高大健硕的壮汉西里斯,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将钢铁制成的拳套缓缓装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原本躺在白鹤上休息的玩家们渐渐拿出了武器与盾牌。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人们脸上残留着战斗的污痕与疲惫,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他们原本是来护送山田町一离开的,如今,他们将送他回去。

  山田町一并非主人公,在罗瓦莎的判定里,他连“重要配角”都算不上。但当他站上创生者大会,成为主持人的那一刻,他活着,这场戏剧才有继续的逻辑。

  山田町一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用滑稽和吐槽来掩盖真实的情绪。可在这群狼狈却毅然选择调转方向的人们面前,他有些想哭。

  原来……被这样注视着、被这样认同着、被托付着,是这种感觉。

  白鹤群完成了转向,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划过被赤雨染红的天幕,义无反顾地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赤雨滂沱,白鹤逆飞。

  在血色天穹下,赴死者与同行者奔向高台。

  少年栗发飘扬,望向远方。

  他的心口,一颗破碎的心脏静静跳着。

  ……

  【“你认为,什么是罪人?”】

  【激荡的黑水之间,银白莺鸟凝望着对面的紫色身影。】

  【“行常人之不可为之事,成常人之不可为之人。”身影说。】

  【“与圣人同义?”】

  【“与圣人恰恰相反。圣人行无人敢行之路,见深渊而行。罪人则行众人皆行之路,见深渊而避,粉饰太平,甚至乐于为深渊砌上围栏。”】

  【“你是说,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乃至助纣为虐者,为罪人?”】

  【“罪人将自己锚定在一条最不需要思考的路上。这条路往往是世俗定义的‘常理’、‘规则’或‘多数人的利益’。他们在此中寻得安宁,将此奉为圭臬,以此审判所有偏离此路的圣人,称其为偏执、疯狂、罪孽。”】

  【“因此,罪人未必是恶贯满盈之徒。他们可能是最恪尽职守的官员,维护着世间秩序;可能是最慈爱的父母,修剪孩子的翅膀直至合群;可能是最虔诚的信徒,以神之名焚烧异端的书籍……他们甚至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在行善尽责。”】

  【银白莺鸟沉默了片刻,黑水无声涌动:“如此说来,罪人遍地,圣人孤星。”】

  ……

  源点内。

  紫黑色的气体疯狂外溢,将苏明安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的意识,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残余的意识作拉锯战。

  ——易颂的“锁”顺着倒悬的因果,将伊莎蓓尔困住,一级神的底蕴却非同凡响。即使被易颂这位清醒者坑了一把,伊莎蓓尔的意识依旧留存,甚至在“吞噬”之爪的吸收之下保持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祂蛊惑的嗓音响起,(你与我融为一体,这真是我一直期盼之事。我将成为你骨髓深处最致命的‘毒’,与你共生,直到你也属于我……)

  曾经,无机之神吞噬苏明安,却被反杀。如今,苏明安吞噬伊莎蓓尔,祂仍然怀抱着反杀的心思。

  ——以苏明安现在的状态想吞噬祂,最后睁开眼睛的是谁,可不一定。祂乐于接收这具潜能无穷的躯壳,接过他强悍无匹的两大权柄,代替他活下去。

  “闭嘴。”苏明安不会给祂这个机会。

  母神不愧是母神,明明易颂死在了祂面前,祂只是愤怒了一会,就很快视如蜉蝣。生命本质不同的爱恨,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若非“吞噬”权柄,根本绝无可能靠“吃”就能进阶。拿到这个权柄,对于需要快速成长的第一玩家如虎添翼,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

  他闭目塞听,不聆听祂的诱惑。

  洁白触须自体内疯狂蔓延,他逐渐朝着某个方向变化……一步步踏入“高维”的境界。

  ……



第终章 涉岸篇【87】·“折返,向前。”

  门扉之外。

  泥沼铺满了漆黑,骨爪与幽魂沉沉漂浮。连神明也不敢踏足的死域中央,却奇迹般盛开着一片花海。

  一个身影正在爬行。

  他的皮肤大片溃烂,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消失了,挂着几缕焦黑的布条和萎缩发黑的皮肉组织,拖曳出湿漉漉的痕迹。双臂肌肉萎缩变形,皮肤紧贴着骨骼,看起来像一对嶙峋的骨爪。

  浓重的魔气漂浮,任谁看见这个人,都辨认不出他是谁。

  ——除了一直守在深渊外的辅助玩家们,以及驻足的球球和西宁。

  “汪哥……”球球满脸心痛,望着汪星空竟然往回爬了,焦急道,“他的任务不是结束了吗?我们正打算接他,他怎么往回爬了?”

  西宁想了想,朝着深渊大喊:

  “汪——星——空!”

  “往我们这边爬!你的方向错了!!!”

  也许是汪星空待了太久,五感彻底模糊了,认错了方向。

  西宁的呼喊提醒了茫然的辅助系玩家们,众人连忙此起彼伏地高喊,拼命招手:

  “这边!!”

  “汪哥,往我们这边爬!!我们在这边!!!”

  “汪哥,听得见吗!”

  “这里!这里啊!!”

  一声接着一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个小伙子满脸涨红,拿出了网吧喊麦的气势,吼得声嘶力竭。

  他们在边缘待着,见证了汪星空作为一介普通人,在深渊最中央从第一轮游戏足足坚持到十三轮游戏结束。运输组抛过去足足上万个球,汪星空一个接一个把信息抛进门扉,这是多恐怖的毅力。他们这些人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都感觉恶风扑面,没有一个人不佩服汪星空。

  即使天天上课挨骂又怎样,考试不及格又怎样,该到这种时候,站出来的才是英雄。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普通的大男孩,如今却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辉,令整个世界瞠目结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可惜,要是没有这一遭,谁也看不到他的锋芒。

  他们拼命呼喊着,然而汪星空还是在往回爬。

  “不行,他听不见!”辅助系玩家柯察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哑了。

  “魔气太重了,隔绝了声音与视线……”

  “之前他还能听见的,会不会其实他是故意往回爬的?”

  “故意的?”

  “是啊,他不是有林音大神的通讯器吗,走错了林音大神会提醒的。可能是他还想坚持下去,坚持到苏明安出来。”

  “好家伙,这么牛啊,真英雄,真哥们。”

  “汪哥看上去完全撑不住了啊,即使十分钟都撑不住吧……”

  “可要是撑住十分钟了,接引第一玩家出来,那这一波是真无敌了。汪哥和陈哥这一内一外,简直英雄。”

  “汪哥!加油啊!”

  “汪哥!汪哥!汪哥!”

  “汪哥,哥们在外面等你,哥们姐们接你回家!”

  他们的称谓逐渐从“汪星空”变成了“汪哥”。汪星空自己都不知情,有一帮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将他认作了大哥。这是真正肯定了他这个人,也是真正佩服他。

  要是寻常情况下,他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一大群实力不俗的玩家哥们姐们,肯定会高兴得不行。他最渴望的是什么?不就是被认可、被看见、站在聚光灯下发光。

  一个在明溪校园早早死掉的家伙,现在被整个世界看见了他的“可能性”。原来,他可以不是猝死在作业前的学生,是哥们,是英雄……

  “哗啦……哗啦……”

  黏腻、潮湿、疼痛、炙热。

  汪星空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火焰舔舐着他的血肉,痛得整个人都在不由自主颤抖,像被巨锤一寸寸敲碎骨头……

  蓝雾扑来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点——蓝雾人站在这里,是为了最后夺舍他。自己之前跟林音反馈过蓝雾人的存在,但从外界根本看不见这个蓝雾人,谁都没办法处理。

  蓝雾人操纵着他的躯体,一点点往回爬,停在了距离门扉不到五米的地方。这个位置,是之前汪星空躺着的地方。

  汪星空已经意识到了蓝雾人要做什么——蓝雾人要错误地引导苏明安,甚至在这里设下陷阱!

  “住手……!”汪星空的意识在剧痛中颤抖。

  蓝雾人淡淡道:“高位者从不在乎一个普通人是死是活。”

  “你什么意思?”

  “你被欺骗了。”蓝雾人说,“只要你停留在这里,超过几分钟……你的体内就会留下源点的余毒。对于被世界游戏眷顾的玩家们,这点排异反应根本不算什么,他们通关后,自有系统帮他们清除。而对于你,这就是必死的杀器,你真指望一个普通人站在源点外还能毫发无伤?几分钟还可以,这么久了根本不可能,不然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凭借领域技能进去了?你早就没救了。”

  汪星空全身颤抖。

  “你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即使你倾尽所有,那些老头子还是把你视作道具……只需要空口赋予‘大义’就能唤醒你内心的牺牲精神。”蓝雾人说,“你现在爬出去也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为了一群根本不认可你是生命的人类,付出自己的生命。”

  汪星空紧咬嘴唇,几乎被这个消息震得无法思考。片刻后他才喃喃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有什么义务提醒你?”蓝雾人双手抱胸。

  汪星空反应过来……是啊,这个家伙是敌人,没有义务提醒我……祂现在至少告诉了我真相。

  “我不理解……”

  “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性,他们不会在意你有多么爱他们,只要你敢付出,你就会成为他们的养料。”

  “不。”汪星空否认了,“我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蓝雾人突然不说话了。

  汪星空很奇怪,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蓝雾人夺舍了自己的躯体就没必要跟自己废话,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多?与其说是嘲讽,其实更像是……解释。让他不至于当一个糊涂鬼。这种微小的善心,显得特别反常。

  看起来蓝雾人句句都在骂他,其实却在告知他真相。

  “我们……认识吗?”汪星空说。

  蓝雾人已经开始布置陷阱,淡淡道:“认识。”

  ……居然真的认识!汪星空更困惑了,他搜遍了脑子里贫瘠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位这么强大的存在。

  不可能啊。

  “真假重要吗?”蓝雾人摇头,“接受吧,汪星空。普通人一开始就不该站在这个位置上。”

  汪星空感到自己溃烂紫黑的手,在蓝雾的控制下,对准了门扉的核心。

  不!

  来不及思考,汪星空嘶吼:“滚出去!我的身体……还给我!!”

  他想活着啊!

  他努力地从虚假的校园逃出来,拼命地站在这里,忍受非人的痛苦,不就是为了活着看到真实的世界!

  可现实是,他非但成不了英雄,反而要变成一个可悲的“罪人”,给苏明安在门口布置陷阱!

  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紫黑溃烂的脸颊上滑落。蓝雾人试图压制汪星空剧烈的情绪波动。可这泪水仿佛泉眼,一旦涌出,就难以遏制。

  汪星空哭得无声而汹涌。

  他想喝妈妈炖的汤,想听爸爸说一句“以你为荣”,想和陈宇航那臭小子再打游戏,想亲眼看看明安哥拯救世界后,大家笑着聚在一起的样子……

  他却会成为害死明安哥、导致一切希望破灭的帮凶……

  如果全世界都不认可他的存在,不将他这个既不是翟星人又不是罗瓦莎人的家伙视作同胞,明安哥却是不一样的。在明安哥眼里根本没有文明之分,也没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只会感谢他,将他视作朋友。

  他忽然想到了。

  也许是这般情景令他想到了。

  他的侧腰,有一把枪。

  ……

  “枪!拿着这把枪!”

  芙洛拉把一柄银色手枪递给山田町一,叮嘱他:“这是锻造师瑟若打造的‘灵体之枪’,集合了上百精神系玩家的智慧,红级装备,击中敌方可以直接攻击灵魂。”

  山田町一属实惊到了,惊叹道:“这也太强了,罗瓦莎开始前,你们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吗?”

  西里斯摆摆手:“哪能啊!都是临时打造的,联合团费了老牛鼻子力气,专门派人送过来的!上百支,咱们一人一支,还有一批送往战场那边。”

  山田町一更困惑了,临时打造?怎么送过来的?

  ……

  主神世界。

  十二小时前,联合团得知现状后,第一时间组织了应对方案。

  名为“人类文明应急协同体系”的庞大机器开始运转,由联合团牵头,整合了各洲区官方代表、顶尖科研机构、大型民间攻略组、资源行会、后勤保障网络……椭圆形的总指挥大厅内,超过三百块大小屏幕亮起。

  与此同时,所有登记过的大师级以上锻造或附魔技能的玩家,无论身处哪个安全区,皆收到了征召令,半小时内汇集到工坊。

  通过上万精神力研究专家、符文大师、古代神秘学学者、精神系玩家……反复推演与机器演算,十个小时后,他们初步规划出了一种针对性武器。被瑟若命名为“灵魂之枪”。

  一部分未参与第十一副本的冒险玩家被紧急动员,他们的任务是成为快递员,在工坊第一批“灵魂出窍枪”出产后,带着枪支进入副本。

  而仍在罗瓦莎奋战的玩家团队,如各大公会主力团、精英攻略组都收到了信息,他们由于位置相对固定,被指定为临时物资接收点,需要将这些武器下一步转交——最先供给像山田町一他们这样的关键队伍。

  自罗瓦莎开启前,联合团就已经有玩家预测到“此次副本拥有中途下场的机会”这一想法,故而贮备了一批战略预备队,专门的通讯小组分批次进入副本,实时更新各条运输线的状态。

  ——犹如神经网络中的电信号,这是一场庞大而复杂,涉及成千上万个体的精密协作。

  对于突发的天灾般的危机,人类向来有着一套迅捷有效的流程。故而,山田町一手中这柄沉甸甸的银色手枪……它代表着上万分析员彻夜未眠的分析、上千顶端工匠的心血,以及数之不尽的运输小队的努力,才让十几把枪送到了他们小队手上。

  不止是枪,山田町一还分到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盒,里面是“灵魂稳定药剂”、“精神护符”……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毕竟世界游戏都没法恢复精神,也许这些都是心理安慰。

  旁边的克里斯汀说:“联合团的意思是,正面战场依靠顶尖玩家。但针对这种集体性灾害,他们必须建立一套普通玩家也能参与对抗的标准化流程。这就是……一整个文明的战争方式。”

  埃尔文沙哑的声音响起:“联合团高层很清楚,只靠少数几个‘英雄’,文明是走不远的。必须在每一次灾难中把应对的策略的模式,变成制度与工具,变成最普通的人也能做的事。”

  山田町一握紧了手中的枪。

  这是以千万人之力,集体协作之下触及神明的界限。这柄小小的手枪弱到不堪一击。但他握紧了这柄枪,感到自己手中不再空无一物。

  他环视周围,数十只白鹤背上,每一个玩家都在检查刚刚接到的制式统一的银色枪械,佩戴上散发着微光的护符。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很安静,确认着,准备着。

  他们齐齐选择了折返,无论前路如何,再不畏惧。

  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

  为了生存。

  为了文明。

  “抓紧了!”操纵白鹤的辛西娅轻喝一声。

  白鹤的翅膀撕裂赤红色的雨幕,羽翼边缘染上悲壮的暗红。数十道白色身影在空中划出决绝的轨迹,如同逆流向瀑布的鱼群,朝着危机四伏的终局俯冲。

  赤雨之下,无人置身事外。

  ……



第终章 涉岸篇【88】·“抉择。”

  苏明安知道,假如自己吸收了恶魔母神的营养,从此他与“人类”一词越来越远。

  圣剑的剑灵“伦雪”之前说过:罗瓦莎二十七诸神,二级神和三级神基本都是受造之物。但一级神就完全不一样了。祂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光是看恶魔母神的本体,就知道祂的庞大与广博。

  从“二级神”跃升为“一级神”,相当于从“非常强大的人”跃升为真正的“神”。

  生命本质、神力、神格……都会发生质变。刚才的恶魔母神之战证明了这一点——当苏明安全力催动权柄,他失去了人类的特征。

  “……唔。”

  躯干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慢,剧痛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他看不见弹幕,升为高维意味着抛却人身,化为人类眼里的“怪物”,从此不再受到人形拘束。

  “倘若只有‘怪物’才能达成理想……”

  混沌的意识深处,这个念头却如定海神针般清晰,甚至盖过了足以令神灵崩溃的痛苦。

  “我可以成为怪物。”

  不出自沉醉力量,亦不出自贪求永生,仅出自承载了亿万人性命的理想。每个疯狂执念于理想的人,本就是最恐怖的怪物。

  为了实现什么东西、抓住什么东西,不在乎幸福和安宁这种遥远而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身最基础的完整都抛却——这种畸形到极致的献祭,怎能说不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倘若人类不愿意救怪物,视怪物为异类,那就让怪物来拯救怪物们,

  拯救和他一样,为了活下去而奋战在游戏中的亿万“玩家怪物”。

  恍惚间,他感到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自己的脸,是小爱,它蹲在自己身边,轻轻唱着翟星的童谣,仿佛试图用温柔的歌声安抚他,稳定他的精神锚点。

  这样的童谣,本该是长辈唱给孩子听的,但林望安从未给他唱过。

  他在童年不曾得到爱,他长大以后,竟如此宣泄式地给予全世界爱。

  谁也没法想清这种原理,淋过雨的孩子长大后竟然不是要撕碎别人的伞,而是把自己的伞给所有人……

  这真是不讲道理……

  ……

  【吸收进度:50%】

  ……

  ——白鹤亮翅,腾云高飞。

  “抓紧了!”辛西娅低喝一声,将白鹤驾驶出了战斗机的架势,低头俯冲。

  秦春瑶轻抚琴弦,翠绿色的生命能量涌入山田町一胸前的空洞,强行维系着微弱的心跳。

  “能连接上吗?山田!幕布撑不住了!”莱恩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嘶吼,背景是剧烈的爆炸和惨叫。

  山田町一坐在白鹤背上,视线模糊地望着天空。雨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冲不散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头好晕,就像在学校长跑一千米后低血糖……还好他紧握着枪支,仿佛全身的力气有了支点。

  “到了——!”

  下方,创生者大会的会场如同一个蚁巢。原本荒诞欢乐的布景变得残破不堪,彩带和气球浸泡在血泊与雨水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人。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挤满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一直蔓延到外围的街道。他们中有罗瓦莎的贵族、平民、士兵。

  所有人的眼睛泛着红色,仿佛已经失却了自我,化为行尸走肉。

  在鹤群进入射程的瞬间,无数攻击如同逆流的黑色暴雨,朝着天空倾泻而来!

  “是梦境之主吗?祂控制了这些人!”

  “保护山田兄弟!!”

  “山甜甜决不能死!”

  “冲下去!!”

  “快帮他挡——!”

  玩家们的怒吼混杂着白鹤的哀鸣。一只白鹤被数道光弹击中,悲鸣着栽落。另一只白鹤的翅膀被暗影腐蚀,上面的玩家瞬间消散成灰,化为灰烬飘扬。

  秦春瑶的琵琶声极其急促,音波化为利刃飞向四周。芙洛拉脸色惨白如纸,透支着法力落下流星火雨。埃尔文召唤亡灵,西里斯扛起枪支,克里斯汀吟唱着法术……

  “冲啊!!!”

  鹤群如同扑火的飞蛾,顶着枪林弹雨,朝着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高台发起冲锋。

  血混合着雨水,从天空洒落。

  不断有白鹤坠落,有玩家被击中,惨叫着被拖入下方的人潮。

  “山田——!!”芙洛拉尖叫着,她的白鹤被一道粗大的闪电击中,哀鸣声中,她死死抱住山田町一,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朝着高台的方向用力抛去!

  “接住他——!!!”

  一道暗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高台边缘掠出,是血族亲王希歌。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精准地接住了下坠的山田町一,棱晶爆射。

  “咳咳……呕……”山田町一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高台地面上,咳出大股鲜血。视线天旋地转,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咆哮声。

  “希……希歌?”他感到惊讶,身为血族皇者,希歌也来支援了吗?

  “血族之主命我全力协助玩家。”希歌长发飘扬,高挑身形犹如旗帜,手执血晶长枪,冷然回眸道,“我们血族有严密的等级秩序,听到命令,便会奋战到死……给我坚持下去,少年,别让你死在我前面,给我的姓氏丢脸。”

  “血族之主?”山田町一有些茫然。

  “吕树。”希歌吐出两个字,铁板钉钉。

  听到这个姓名,山田町一愣了愣,但通讯器很快传来了秦泽破音的嘶吼:

  “快!撑不住了——!”

  山田町一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台下是望不到边而疯狂涌来的人潮。玩家们的防线节节后退,每退一步,都留下更多的鲜血和尸体。西里斯怒吼着,双拳血肉模糊;辛西娅的藤蔓被大片烧毁;塔露洁的乐章早已被喊杀声淹没……

  山田町一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无数人护送着他,他顶着满头鲜血爬向高台。他曾经无数次想站再这样的高台上,迎接全世界的瞩目,现在实现了,心脏却像泡在冰水里,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一边努力爬,一边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亡灵之主夕汀的白骨护甲破碎了大半,幽蓝的魂火明灭不定,却依然死死守在身边。

  她是苏明安第一个收服的皇者,听从苏明安的命令而来。

  ——单双的恶龙之力所剩无几,身上布满伤口,却咬着牙坚持战斗。

  那是明辉的单双……她的辉印已经黯淡下来,她将自己的巨龙之力分给了苏明安,只凭能力作战。

  ——朝颜似乎动用了某种禁忌的生命法术,翠绿的光芒在她手中闪烁,她的嘴角也在渗血。

  ——还有角落里,似乎在做什么的白发主教。主教蹲下身,在地上画些什么。

  那是谁?山田町一的思绪断片了片刻,有些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他努力踩着尸体与血水,一点一点,爬向高台中央。

  袖子早已破烂,露出苍白皮肤崩裂的伤口,脸上的油彩被雨水和血污晕染开。每一步都牵动着胸前的伤口,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油彩和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没人看见。

  妆容太浓了,泪水只会让色彩更加混乱。

  终于,他戴上了扩音器,冰冷的话筒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满是污泥与血迹的手掌紧紧握住,仿佛这是救命的稻草。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继续连接逻辑。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又被他自己胡乱地用袖子抹去,在油彩脸上留下肮脏的痕迹。

  “保护山田!”台下,浑身浴血的西里斯终于听到了山田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意识到山田町一成功上去了。他顿时爆发出更猛烈的怒吼,“杀——!”

  辛西娅声音颤抖,催生出新的藤蔓:“杀……!”

  所有人都拼死挡在山田町一面前。

  山田町一没有看他们。

  他不敢看。

  泪水混着血水,在涂满油彩的脸上肆意横流。台下的厮杀更惨烈。每一声惨叫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他的生命还有七分钟宣告终结,他为自己作最后的演出。

  六分钟。

  五分钟。

  四分钟。

  他嘶哑着开口,令断裂的因果得到连接。

  赤雨滂沱,冲不尽高台的血色。

  他站在中央,身后是燃烧的同伴,面前是无尽的人潮。

  “砰——!!!”

  ……

  “砰——!!!”

  枪响了。

  声音在寂静的深渊门扉前显得格外刺耳。

  汪星空的头颅低垂着,湿透的棕黑色短发紧贴着溃烂的头皮和额角,面容完全无法辨认,只有依稀的轮廓。

  他摇摇晃晃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枪,对准自己心脏,飞快开枪。

  然而,子弹没有击穿自己的心脏。在最后关头,他的手臂被蓝雾人猛地向旁边推了一下!子弹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

  鲜血混杂着破碎的组织,从汪星空的右侧腹部猛地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瞬间出现,滚烫的液体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

  “呃啊——!!!”

  汪星空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生命的气息如同破了洞的气球,飞速流逝。

  这柄枪是之前昭元给他的。

  ……

  【昭元望着五彩缤纷的千纸鹤,指了指胸口:“我以前做战地摄影师,见过太多恳求我结束他们生命的士兵,他们往往失去了大半边身体,想死死不掉。那时,我就会想,一定要为自己准备一颗‘最后的子弹’。”】

  【“最后的子弹?”汪星空抬起头。】

  【“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必遭受最后的痛苦,不必被欲望驱使为野兽……”昭元说。】

  ……

  一把枪。

  来自榜前玩家昭元的赠礼。汪星空曾偷偷试过,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轻易打爆训练假人的头颅——如果目标是活人,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想象过,万一遇到穷凶极恶的坏人,自己可以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掏出这把枪,帅气地解决问题。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需要对着它,作出残酷的抉择。

  枪膛里有很多颗子弹,但他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昭元说得对,这是“最后的子弹”,只够做一件事。

  ——是向着站在旁边的蓝雾人的肉体开一枪,祈求意识离体的蓝雾人能被枪杀?

  还是,枪口反转……对准自己的心脏。

  蓝雾人已经明确告知他,即使他离开这里,也不可能活下去。再加上不断融化的剧烈疼痛……汪星空疼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未经多少思考,就对自己开了一枪。

  然而,没中。

  蓝雾人及时夺回身体控制权,操纵他避开了这一枪。

  蓝雾人根本没想到这家伙能有这么大勇气,开枪自杀?这是汪星空能做得出来的吗?祂忽略了一个极度痛苦与绝望的人,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祂立刻检查汪星空的身体,发现已经彻底油尽灯枯,自己再也无法驱使。祂只能放弃了对汪星空身体的控制,蓝雾凝聚的本体剧烈地翻腾起来,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开口道:

  “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你知道你自己未来……不,你原本可以成为什么吗?”

  汪星空躺在血泊里,意识在剧痛中浮沉。他听到蓝雾人的声音,却已经无力回应,嘴角扯动了一下,涌出血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望着上方被深渊魔气晕染的“天空”:

  “我……没有……成为英雄的……勇气……”

  “但我有……不成为……罪人的……勇气……”

  “我不想再疼下去了……”

  “所以……我选择了……开枪……”



第终章 涉岸篇【89】·“怪物。”

  【如果你处在某某情景下、某某身份下、某某时间里……你能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甚至远远凌驾于那些天才之上。】

  【你……】

  【会甘心抛弃这种极致耀眼的可能,满足于现在平庸的你吗?】

  ……

  “唰——!”

  汪星空眼前,翻滚的蓝雾骤然向内凝聚,迅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象——

  那是一个孩童,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起先这是一张孩童般稚嫩青涩的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直到此人手掌一晃,一层宛如面具的薄膜褪去,露出真实的脸。

  一张令汪星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的脸。

  ——一张与汪星空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你……”汪星空破碎的意识几乎无法处理这惊人的信息,他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

  祂冷冷望着他。

  ……

  【他发现这个以前很惹人厌的敌人,其实性情像个普通的小孩。他问祂成为高维的原因,尤里蒂洛菈以前在一个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又被世界游戏选中,故而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

  漆黑的深渊中央,两张相似的面孔对视着。

  一人血肉模糊,一人笼罩蓝雾。

  ——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少年,深棕色的短发,深色的眼瞳,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

  ——立于花丛的神明,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由红桃、黑桃、草花、方块的卡牌幻影拼接而成的躯体,充满漠然的神性。祂看着汪星空,就像看着一件早已预知所有轨迹与结局的陈列品。

  一个被摧毁。

  一个被重塑。在无尽轮回的校园里,经过世界游戏的筛选,锻造成了这副强大而非人的模样。

  一个是挣扎而鲜活的。

  一个是永恒而死寂的。

  濒死者的浑浊泪眼,与高维深不见底的漠然双眸对视。

  仿佛一条即将干涸的、布满污泥和伤痕的涓涓细流,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望见了自己曾经可能汇入的浩瀚命运长河。

  “你……是……”汪星空破碎的声带挤出残破的音节,鲜血涌出。

  “感到惊讶吗?我就是你——是无数可能性中,在时光尽头登临神座执掌‘永恒’权柄的你——【尤里蒂洛菈】。”

  ——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正是明溪校园。

  汪星空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外界一直看不见蓝雾人,因为蓝雾人一直都附在他身上,只是在他眼里,祂是独立出来的蓝雾形态。祂轻易夺舍他,因为祂本就是他。

  自己站在门扉前的行为……给了尤里蒂洛菈最好的坐标。

  “时间从来不是一条你以为的线。”尤里蒂洛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的自己,

  “你逃出的明溪校园是门徒游戏里一个早已被遗弃的失败品,没有玩家再去,没有主线推进,里面的所有NPC……老师、同学、包括你……都会在预设好的无限循环的日常里,如同最精密的发条玩偶,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对话、相同的课程、相同的考试……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如果,那一天苏明安没有附身你,没有拉着陈宇航翻过栏杆一跃而下,没有从明溪校园逃出来,坠入罗瓦莎……”

  “那么,你就会在永恒的牢笼里,度过高三的365天。然后,时间重置,再来365天。再来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在绝对永恒的牢笼里。”

  “毕竟,一个没人玩的游戏,下场就是永恒的重复,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作为普通的生命,在永恒的囚禁与重复中,会发生什么?当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到连疯狂都被重复了亿万次而变得乏味,漫长到意识被淬炼……某个循环中的‘汪星空’逐渐在无尽的重复与永恒中理解了‘永恒’。渐渐地,经过漫长的岁月,‘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从那个被遗忘副本的永恒循环中,超脱而出。”

  ……

  【死去的玩家王然,无法拥有【永恒】,他的痕迹从这所学校消失了,就像一颗转瞬而逝的星子,像是在这浩瀚的时间线间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座【永恒的】明溪中学。】

  【——第93块剧忆镜片·“我终于……等到你了。”】

  ……

  【“请让我在这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变成唯一的【永恒】吧。”】

  【汪星空所想要的,仅仅是虚假的“活着”而已。以一串数据的姿态,在被所有人遗忘的世界里,成为重复着的【永恒】。】

  【——第100块剧忆镜片·“TE·光辉未来”】

  ……

  【“比如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祂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家伙——祂出生不过是一条低等生命,却因岁月漫长,硬生生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幸运地被‘源点’召唤,一步登天,跃升为高维。这种生命本质的骤然蜕变,简直令人咋舌。”小爱说。】

  ……

  名为一瞬的永恒。

  名为永恒的一瞬。

  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名为“永恒”的权柄,随后被世界游戏选中,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祂注视着震惊到失语的年轻自己,他们的灵魂本质,在最根源处是同一条河流在不同时间点的浪花。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祂望着这个傻里傻气的汪星空,重新抹了把脸,恢复了孩童的样貌:“所以我拉你一把,不让你坠入源点,是想救你一把。我希望你知难而退,别再阻拦我和诺尔哥哥的事。谁想到……谁想到你明明怕得要命,明明弱得像只蚂蚁,却硬是咬着牙站在这里,站了十三轮游戏。站到油尽灯枯。站到连我都不敢再等下去——再不布置陷阱干扰苏明安,他就要吸收完恶魔母神出来了。我只能动手。”

  “而你居然……”尤里蒂洛菈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年轻自己,看着他即使涣散却依然坚持着某种东西的眼睛。祂几乎无法再与这个胆怯又热血、怕死却敢对自己开枪的少年共情。

  “……你居然有胆子对自己开枪。”

  “你害得我没法操纵你行动了。”

  汪星空已经听不太清后面的话。

  巨大的信息量、濒死的剧痛、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让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原来蓝雾人是未来的自己。如果没有逃离明溪校园,就会在永恒循环中成神的自己。

  原来自己所谓的“潜能”,指向的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神明。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自己真的拥有这样强大的可能性,只要忍耐漫长的岁月,只要在永恒中循环千万次。

  只需要摒弃以前的自己就够了。

  只需要摒弃人类的软弱与躯壳就够了。

  最后,为了满足高维的欲望与本能,将剑尖对准自己曾经最佩服的明安哥。

  “未来的我……你弄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说出‘我就是你’这句话,我就会不顾一切地趴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祈求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少年虚弱道。

  ……难道不是吗?尤里蒂洛菈望来。

  ……你这样的人不是最渴望变强吗?离开永恒的校园,成为真正的生命。

  “可我不觉得你是我啊。”少年望着祂,眼神是尤里蒂洛菈看不懂的情绪,

  “你根本不是我。我不会害自己的故乡……更不会迫害以前的自己……这样,我爸妈会伤心的……我不想他们老了还被人戳脊梁骨,说你儿子是个球奸……”

  就因为这种理由?

  尤里蒂洛菈感觉心里像憋着什么,祂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义,什么伟大,仅仅是怕爸妈被戳脊梁骨,还是为了名,为了利!自己是个俗人,这种认知令祂感到排斥。

  “你不愿意成为我?”未来的自己说。

  “我不愿意成为怪物。”年轻的自己说。

  ……

  “怪物。”

  “苏明安是怪物。”

  苏明安睁开眼,恍惚之中看见了这两个弹幕。

  这种弹幕只是昙花一现,刚刚飘过去,很快就被数之不尽的反驳与责骂淹没。大多数人还是站在苏明安这一边,毕竟他是为了保护他们。

  【都闭嘴!】

  【看到这样只会感到安心吧!】

  【现在必须要帮他坚持下来,不然全完蛋了!看那个狐狸的样子,这应该非常难。】

  【抱歉……我真的有点害怕……我先走了。】

  【从人到高维啊……这么大的跨越。】

  【都怪这个直播间没有房管,要是联合团接手,现在哪会这么乱。】

  【加油!】

  弹幕开始刷屏,哪怕是平日看苏明安不顺眼的人,这个时候都不会逆流而行。一些欺软怕硬的人选择了沉默,不再唱反调。他们怕事后被清算,毕竟他们相比苏明安已经太渺小。

  这个19岁的青年……真正走到了宇宙的尺度之上,成为了能遨游星海的庞大存在。不再是局限于世界之内的神明,他的“吞噬”权柄对文明尺度都具有威胁性。

  普拉亚,他以魂猎之姿,能以一敌百。

  废墟世界,他依靠浮游炮与审判,能以一敌万。

  旧日之世,他以神明姿态,能以一压制所有人类。

  到了现在……他已然能与文明持平,成为高维。

  ——任谁望见此时的他,心中都会升起震撼与仰望的心理。

  宛如一棵扎根于黑水之间的巨树。无数莹白的触须从主干与根系延伸而出,闪烁着细碎如钻石尘的光点,仿佛由亘古月光凝结而成。

  苍白、静谧、浩瀚。

  不知不觉,苏明安仿佛睡了过去,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他看到了一个幻影。

  阳光普照的小城,喷泉涌流,白鸽啄着地上的面包屑。钟楼之上,白发白眸的神灵静静望来。

  “我很佩服你。”神灵抬起头,“可惜能帮到你的智械之神不是我,但愿那一个‘我’能为你带来胜机。我希望你在这次大战前有一场幸福的休假……可惜你当初一直拒绝我。”

  “很难不拒绝你。”苏明安说。

  “嗯,是我手段有误。”神灵说,“如果一开始就想办法步入稻亚城……”

  ……这更有误了啊!

  神灵望着他,忽然说:“你现在的模样正在越变越好……”

  “越变越好?”苏明安迟疑,确定不是越来越恐怖?

  “从我们的视角来看,非常美丽。”神灵说,“当然,你拥有保留想法的权力。平心而论,我很高兴你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你的潜能不仅仅止于人类,相比于找恶魔母神当盟友,直接吸收祂更适合激发你的潜能——我相信,你会走到非常高的位置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见你吗?”苏明安说。

  “是因为大脑保护机制吧。”神灵说,“在你极度痛苦甚至濒死的状态下,你灵魂里的一个机制启动了,相当于临终关怀,它让你做了一场与故人相见的梦。”

  ……原来是自己快痛死了,才做了这么一场梦。说起来,做梦的时候,身上确实不太疼了。是苏凛埋下的吗?这时候触发了,正好缓解痛苦。

  “这样,你们都是梦……”苏明安喃喃自语。

  神灵伸手,白鸽停在祂指尖,祂轻轻道:“去吧,去吧……我不再留你,愿你亦望见黎明……”

  ……

  吕神的幻影。

  白发绿眸的男人站在一片黑水之下。

  “……看来你下了十足的决心。”吕神望过来,看向苏明安,“自此,你将彻底告别‘人类’之身,以高维的生命本质俯瞰世间……不得不说,饶是以我残缺的记忆里,你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多。”

  “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你是正确的。”

  “就这样?”

  “嗯。”

  “也是,够了。”

  他所求的,无非是一个“正确”。他怕自己执念成魔,将整个世界带向深渊。

  “我在终点之前等着你。”吕神阖目,“你一定是那个可以结束一切的人……”

  ……

  朦胧间半梦半醒,苏明安强行令自己沉入梦中,规避痛苦。

  恍惚间,他梦见了一片金色的花圃,他在金灿灿的花圃中打滚,阳光落到他身上……落到他不复人型的白色触须上。有一瞬间,他看到了花圃之外的人们,他们离他很远很远,用敬畏、惧怕、恐慌的目光看着他。既渴望他拯救一切,又惧怕他非人的姿态。

  “苏明安即将是高维了……”

  “他还能保持理智吗?还能保证情感吗?我记得他之前在旧日之世成神,就亲手切断了自己的因果线。这次情况不一样,他变得强大了很多,不需要付出那种代价了……但,他还是那个苏明安吗?”

  “请救救我们吧……”

  ……

  【吸收进度:60%】

  ……



第终章 涉岸篇【90】·“最后一分钟。”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源点响起。

  那群寻人的耀光母神信徒已经回来了一批,为首的老年祭司看到苏明安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啊……这……”老祭司的双眼满含震惊。就在小爱以为他们要袭击时,老祭祀连滚带爬过来,动作毫无尊严,充满了殉道者般的狂热。

  “嗬……嗬……”老人喉咙滚动,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了上去。

  紧随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信徒如同朝圣般涌来,匍匐在巨树的根系周围。他们口中喃喃着含混的词语,有的在忏悔,有的在祈求。他们赞叹着非人的神力,屈服于强大的威压。

  有些弹幕畏惧苏明安是“怪物”,但没有人比这些真正将一生奉献给神明的狂信徒明白,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伟大。

  老信徒曾是祭司,他亲眼看到过耀光母神的本体形态——那是辉煌无尽的光之海洋,如同仰望一座永不可及的宏伟山峰,心中唯有敬畏与服从。但那一刻带给他的震撼与广博,竟远远没有眼前的这一存在更强烈。

  明明苏明安是吸收了恶魔母神生长至今,却丝毫没有恶魔母神邪佞、欲念、黑暗的气息。如月光脉脉流淌,如大地苍然广博。老信徒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神子”会变成这个模样,但这不影响他的虔信。

  若论纯粹的神力威压,他尚不及耀光母神厚重。然而,耀光母神的道路已然明晰而稳固。而这棵树却像是一株刚刚破土的苗。

  ——仿佛这棵树并非仅仅存在于此刻,它的根系扎进了无穷的“可能性”之中,每一条未曾踏足的时间线,每一个未曾实现的未来,都是它潜在生长的方向。

  耀光母神代表了神祇的巅峰,而苍白之树仿佛能打破一切巅峰。

  老祭司仰起头,泪水滚落。

  “高洁的神啊,您可以染上任何色彩,走向任何方向……”

  ……

  【吸收进度:70%】

  ……

  汪星空感觉自己在下沉。

  剧痛中,他梦见了妈妈。

  在明溪校园的日日夜夜,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刷题、考试、排名、老师的训斥、父母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想,再也不要高考了,再也不要学习了。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青春用在题海和考试中呢。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不怕不怕,题永远做不完,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啊,妈妈。”汪星空哽咽。

  我要等的人,还没出来。

  我要回的家,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被人类骗了,他们骗我站在这里就能成为英雄,能回去舒舒服服拿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奖金。我以为只要在这站一会,家里就再也不用住廉价的房子了,你的双手不需要整日泡在冷水里,爸爸也不需要每天早出晚归……

  可是他们骗了我。

  他们骗了我啊……

  汹涌的悲伤和眷恋冲垮了梦境的堤坝。汪星空无声地哭泣,他感觉到妈妈担忧的注视,感觉到她停留在自己发间温柔的手。这个承载了他全部青春与痛苦的房间,成了他灵魂最渴望归去的港湾。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泪滴落地的声响。

  他想找到他们。

  无论是设定好的“父母”,还是可能存在于某个“真实”维度里的、给予了他最初生命与名字的“父母”。

  他都想找到。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肺部腐烂,他咳出了血。

  “咳……咳咳咳……!”

  “妈妈,妈妈……”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这里好冷,好痛……”

  ……

  源点内。

  苍白巨树的轮廓在黑水中剧烈震颤,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心魔如潮,幻影如狱。

  苏明安的吸收极其之快,甚至超越了小爱的认知。直到生命即将升华之时,他突然痛苦地蜷缩。

  这一步本该是作为高维抛却人性、抛却记忆、抛却温情……可到了苏明安这里,他不愿意抛弃这些,于是蚀骨的折磨从掌中渗出,一齐腐蚀向他。

  它们化作游魂、幽灵、骨骸与逝者,犹如心魔,妄图拉扯他坠入深渊。只要他死了,尚未失去意识的伊莎蓓尔就能复生。

  “呃——!”

  一双冰冷而娇小的手,猛地从虚无中伸出,扼住了苏明安意识的“脖颈”。

  水岛川晴贴在他耳边呢喃:“说什么你也是理想主义者,都是假的。我想拯救这个世界,想拯救姐姐。而你呢?你追逐的能得到吗?……你比我贪婪百倍,掌权者。”

  “要是当初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苏明安的身体被能量涨满,僵硬不能动。她虚幻的双手犹如铁钳,不断收紧、收紧……

  脸色渐渐涨红,躯体渐渐麻木,而他的目光毫不动摇。直至某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一个金发蓝眸高挑的身影在面前凝结,爱德华歪着头,整理着精致的衣领,缓步走来,打量着苏明安,淡淡道:“苏明安,你真的是英雄?看看你自己……简直是一个恐怖的怪物。你庇护的人,他们是爱你还是怕你?等一切结束,他们会不会把你关进笼子里?”

  “你说我被联合团控制,成为了可悲的傀儡。行走在这条路上,成为行尸走肉,哪怕最后付出生命……呵呵,你比我清醒在哪里?聪明在哪里?你难道不会被人类剥皮拆骨,被他们利用殆尽?”

  “你走过的路,脚下到底有多少尸骨?你敢于面对他们的怨恨吗?”

  “哗啦——!!!”

  仿佛地狱的闸门被彻底打开,尸山血海具象化,无数因他直接或间接的选择而消逝的生命依次爬出——副本中的亡灵、战场上的士兵、被他亲手处决的敌人、他未能救下的无辜者……白骨嶙峋,血肉模糊,无穷无尽。

  它们哀嚎着,伸出无数骨爪,如同执着的水鬼层层叠叠攀附上来,抓住每一根莹白的触须,抱住生长的树干,甚至试图撕裂皮层,钻进他脆弱的内部。

  重量。

  无与伦比的重量。

  罪责的重量、遗憾的重量、死亡的重量。

  “怪物……你这个怪物!!”

  无数骨爪抓上他的“脖颈”、“躯干”、“手臂”、“腿脚”……覆住他的脸庞,捏碎他的骨骼……

  灵魂被寸寸凌迟的痛。

  认知被疯狂冲击的痛。

  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这是灵魂层面承受极限的征兆。

  而他始终阖目坚定。

  如同风暴眼中的寂静,如同深海之下的磐石。

  “我要……前进。”

  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爱德华说他执念成魔,那便执念成魔吧。他罹患了至死的疾病,忤逆生命的本能,向死亡头也不回走去,这本就是一种超越生理的疾病。

  他恍惚察觉,源点的十三轮游戏确实是“试炼”,是一次又一次对于自我、对于本真、对于理想、对于信念的打磨。若非经历了十三轮游戏,此刻面对这些心魔,他会想到苏祈的死亡,他会犹疑于弹幕里的无数声音。然而,他已经在游戏中经历了一次逝者们的投票,眼前的心魔根本无法使他退缩。

  这升华高维中最困难的心魔,并不能阻拦他。

  最后一丝杂质被焚烧殆尽。

  最后一点“人类”的执念被封存。

  倘若成为高维后,剩下的唯有本能与同胞。他成为高维后,也和原先没什么不同。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理想,他的同伴本就是他在乎的人。

  不畏惧,也不逃避。

  千百次死亡的痛苦,令他在这样的疼痛面前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

  【吸收进度:90%】

  ……

  外界,深渊之前。

  “——防御顶住!开护盾技能!开无敌!”

  “——近战顶住!顶住!”

  “——不行,战力三千以下一触即溶,太快了……”

  “——该死的,明明杀了那么多!祂实在……太强了!!!”

  苍穹之上,是亿万丈刺眼的金色霞光,如同无数柄贯穿天地的光之长矛,狠狠钉入大地。焦土、尸体、血迹、废墟……一切不洁与杂色,都在朝阳的冲刷下迅速淡化。

  仿佛地壳被巨手揉捏,大陆板块在神明意志下移动。以深渊所在的巨大裂隙为中心,焦黑的土地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赤红的岩浆。

  大地之上,蝼蚁般的生灵不断集结。

  各个公会、各个团队、各个种族的指挥官实时指挥。

  十字圣裁的华德、空联队的艾利、遥控军团方元仪、联合团派来的军师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站在信号交汇最频繁的中央。放眼望去,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垂落的霞光融为一体,难以计数。

  最前沿,重装战士们肩并着肩,盾牌层层相叠,构成了一道道金属壁垒。往后,法师团、术士团、弓箭手集群、火枪手方阵、萨满祭祀法阵……所有远程与施法单位按照各自的射程与属性排列。奥术、赞歌、暗影、箭矢、子弹……种种迥异的力量不断射出,形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

  天空之中,是狮鹫骑士、飞龙骑兵、魔法浮空艇、蒸汽飞行器、元素飞灵……阵列之间,辅助职业者们穿梭忙碌,牧师与德鲁伊挥洒着治疗的光雨,工程师与炼金术士加固着临时构筑的魔法结界,吟游诗人吟唱着光环战歌。

  仿佛一头匍匐在末日图景中的洪荒巨兽。由无数渺小的个体组成,仰望着纯金的天空。

  站在阵列中,玩家艾利察觉到了窒息感。

  不是呼吸不上来,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压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收缩,这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无法摆脱的战栗。

  “——顶不住了!”罗尔加吐出一口血,将盾牌死死抵在前方,盾面在金光侵蚀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我们……被世界……针对了……”一名精灵弓箭手半跪在地,她与自然的链接被强行切断,口吐鲜血。

  ——随着时间推移,“创世者”的威能越来越强。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外人。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呼吸艰难;魔力运转滞涩,技能威力大减;甚至连身体都变得沉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压制他们。

  苍穹之上,垂落亿万丈霞光的源头,裂痕的核心——纤长的人型越来越凝实。令人惊奇的是,神明大多都是奇形怪状的模样,即将驾临世间的耀光母神却是一副人形。

  烟尘在狂风中尖啸,黄沙拍打着盔甲铮鸣。

  天地失色,唯军阵如铁。

  ——当“祂”望来,金光沉降。

  犹如天穹液化,化作亿万吨熔融的金色重浆,无可阻挡地压了下来。

  “——坏了,不能让那东西压下来!”华德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旦金光降下,大地连同所有奋力挣扎的人们,都将一起冲刷回最初的模样。焦土、鲜血、尸骸、魔气、光芒、意志……所有的杂质,都将在金色洪流中如朝露般蒸发。

  世界的排斥力达到顶峰,空气粘稠如铅汞,许多远程职业者手中的法术光华尚未成形便已溃散,遭到反噬,瘫倒在地。

  恢弘的光之海洋缓缓沉降,照耀着无数张或坚毅、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仿佛他们下一瞬就要被金色的潮汐彻底抹去。

  无数人拼命抛出技能,试图阻滞金光一点点,却犹如石沉大海。

  “拦住它!”

  “该死的,挡不住!”

  “它还在下落!还在沉降!”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

  “——此地尚轮不到你来定义,克里琴斯。”数道身影如同劈开鸿蒙,骤然显现。

  金光流转于苏凛扬起的翅翼,烈火焚天,宛如光柱之中顶天立地的神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作托举之势。

  “砰!砰砰砰——!!!”

  金色光浆与神圣力场碰撞,爆开一圈圈毁灭性的环状冲击波,将高空残存的云层如棉花糖般撕得粉碎。

  东方,升起一道漆黑身影。

  吕树立于天空之上,白发如瀑,黑袍猎猎,他抬起了右手,深邃如墨的黑刀自面前升起,随着他的指法飞向天际,化作一柄巨大的锋刃。

  另一边,龙吟破晓。

  “昂——!!!”

  伊恩的躯体瞬间暴涨,龙目燃烧着炽白的火焰,他咆哮一声,将所有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展开的双翼之上!

  双翼化作了两面遮天蔽日的盾牌,迸发出璀璨的星火。他弓起龙躯,以背负青天之姿,悍然撞向沉降的金光之潮!

  以自身为支点,将这片苍穹扛起!

  伊恩的爪子上坐着艾尼,艾尼脸色苍白,他放弃了所有关于“火之奥义”的花哨技巧,利用自身锤炼到极致的元素掌控力,将最精纯的火焰力量供给伊恩。

  他悟了,他完全悟了……所谓的“火之奥义”根本不是摆弄火焰变成各种花里胡哨的形状,也不是展现出令人畏惧的视觉冲击力……而是纯粹的精炼的火焰,真正能绽放的火焰!

  不是杀敌之火,而是守护之火!

  地上的人们知道,该靠他们了。

  “拖住最后一分钟!!!!”华德发出嘶哑的吼声。

  他们都通过直播间的弹幕看到了,苏明安说了十分钟,那他们就信苏明安十分钟能吸收完恶魔母神!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分钟,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们撑过这最后一分钟!

  以凡人之躯,聚合众生之志,抵御代表世界原初秩序的神明!

  等待着他们的黎明自万古黑夜里走出。

  “拖住最后一分钟!”林音对着对讲机嘶吼。

  “最后一分钟!”艾利遥望远方,朝着小队成员下令。

  “加油啊……”西宁停下摩托车,与球球站在深渊边缘嘶吼。

  “撑住,最后了!”华德指挥着浩浩荡荡的法师团,发出嘶吼。

  世主宫殿,红发摄影师昭元捧着一张报纸,跌跌撞撞走了出来,脸上残留着火焰的煤灰。她听到了来自通讯器里人们的嘶吼。

  “——拖住最后一分钟!!!”

  站在断壁残垣上,她呆呆望着霞光洒满的金色苍穹,有一瞬间以为是翟星上某个夏日的夕阳,温暖的,灿烂的。



第终章 涉岸篇【91】·“为你拍张照吧。”

  昭元仰起头,望着天空。

  宫人们没有如她所想那样收拾行囊四处逃跑,年轻的侍从与侍女们依旧行走于楼阁之间,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侍女,小侍女捧着香炉站在长廊上,仰望天际,似乎在看风景。

  “啊,是摄影师大人。”小侍女望向她,露出单纯的微笑。

  昭元眼神复杂:“你知道……”

  “我知道呀,这几个小时发生了很多事呢。”小侍女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教皇徽赤杀死了帝师徽碧,世主遗子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拔出圣剑,指向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耀光母神……

  “但我的想法不重要,能活下去就重要。”小侍女笑了笑,“摄影师大人,您看呐,最后无论是谁赢了谁输了,我手上这个香炉依旧要送入库房,不然我就会被扣工钱。要不是这天空太好看了,我可不会在这里傻站着,要干活的嘛。”

  昭元眨了眨眼睛:“要是耀光母神赢了……”

  “要是母神大人赢了,我们这些侍从还是原来的日子吧!一切都不会改变。”小侍女说,“要是陛下赢了,他应该能庇佑我们吧……庇佑我们这些信徒。”

  无论日升日落,年幼的小姑娘现在最担心的,是明日还有没有这样的工钱。

  昭元怔了怔,忽然露出微笑,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摄影机:“我给你拍张照吧。”

  “拍照?”小侍女眨了眨眼,“我有什么好拍的呀。”

  “想给你拍一张……”昭元调整镜头,“可以吗?眉眉。”

  小侍女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脚尖:“我从小到大都没拍过照,但是,如果您想的话……”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之下,穿着侍从服的褐色长发少女拘谨地合掌站立,双腿并得紧紧的,脸上既期待,又忐忑。她水灵灵的眼睛静悄悄注视着摄像头的玻璃,映照着渐渐下垂的万丈阳光。

  最后一分钟,一切都将见分晓。

  无论苏明安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昭元心中从未如此坦然,生也好,死也罢。最后的时间,请让自己最后拍一张照吧。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阳光,自几近崩塌的天穹缝隙决堤般奔涌而下,染黄了长廊朱红的立柱,覆在伫立于长廊尽头的少女身上。

  小侍女很紧张,几缕碎发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或许是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拍照。或许是因为摄影师大人是外面来的了不起的人。或许是因为天空要塌下来的最后时刻,有人愿意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侍女停留片刻,记录下她的存在。

  昭元透过取景框看着她。

  小侍女背后,是沐浴在毁灭性金光中的宫殿剪影,金光与黑影疯狂交织,隐约有巨大的龙影与撑天的翅翼轮廓,如同神话绘卷般在天幕上搏杀。

  庞大与渺小,伟大与平凡……

  极端对立的元素,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取景框内。

  昭元见过太多震撼或悲惨的场面,她用镜头记录过战士的冲锋、难民的眼泪、城市的废墟、粮食与蔬菜……但此刻,她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心脏的触动。

  “咔嚓。”

  快门按下。

  “很好看。”

  眉眉的眼睛亮了亮,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脸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笨拙地屈膝行了个礼:“谢、谢谢摄影师大人。”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啊,我得赶紧把香炉送过去了,不然真的要被扣工钱了!”她连忙捧着香炉,匆匆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昭元望着她的背影。

  这样的人,也是毫无意义的杂质吗?

  即便世界濒临重置,即便游戏可能重来……

  水缸里的鱼儿,不是从未存在过。

  ……

  烟雾袅袅,门扉涌动。

  “拖住最后一分钟……!”

  “汪哥,加油啊……!”

  深渊边缘的玩家们仍在拼命呼喊。辅助系玩家们依旧不顾休息地将能量传递给门扉中央,维持着鲜花领域的绽放。

  可浓重的雾气遮蔽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看不到,鲜花中央早已没有了人。

  一朵一朵鲜花,玫瑰、丁香、百合……鲜血、零碎的器官块、污秽……污染了这片美丽的花海。

  门扉外,唯有空荡荡的泥泞与魔气,以及玩家们不知停歇的呼喊:

  “汪哥!加油!!!”

  “汪哥,我们在边上等你回来!!”

  “汪哥,你最喜欢的明安哥马上出来了,到时候和陈哥一起,好好庆祝吧!”

  ……

  爱尔亚·桑萨拉·爱兹拉比,见证了一场宇宙尺度之上都堪称奇迹的蜕变。

  不知何时,祂已将本体意识降临于小爱,亲眼旁观苏明安的升维过程。哪怕是最聪慧的高维都难以解明原理,凭什么一条灵魂稀薄的生命能在十分钟之内成功消化恶魔母神的营养?结果只能是崩解、只能是死亡,放在任何系统里演算都不可能成功。

  但演算与现实不同,祂真正见证了一场奇迹。

  黑发的青年逐渐拔高,枝叶与触须无尽蔓延,将黑水搅得天翻地覆,最后一丝属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能量,如同汇入深海的暗流,悄然融入他体内。

  轰鸣、剧痛、心魔的嘶吼、维度的撕裂感……所有蜕变的疼痛,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扎根于深渊黑水之中的巨树,由无数莹白触须构成,摇曳着钻石光点。

  一瞬间,巨树开始缩减,直至化为人形。

  五官的线条在玉质的面部逐渐清晰,不像是捏造一具人型,更像为他拂去尘埃,显露出原本的面貌。

  他睁开了眼眸。

  一双人类的黑眸。

  深邃,平静,犹如夜空。

  “嗒。”

  一声轻响,鞋底轻轻触及下方不知何时已凝结如黑色琉璃的地面。

  他看起来与进入源点前几乎没有区别。依旧是一袭黑色风衣,略显凌乱的黑发,年轻而清俊的面容,甚至体态都未曾改变。他本可以捏造自己的外貌,但他没有一丝改变。

  周遭狂暴的魔气、残存的金光、扭曲的空间波纹,在靠近他身周数米范围内时,都自然而然地平息。

  他吞噬恶魔母神、晋升一级神、历经心魔劫难、形态化为巨树所获得的一切,尽数收归此刻。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与常人无异。

  以人之形,承神之实。

  ……

  “叮咚!”

  【你吸收了(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该吸收存在隐患,请小心。】

  ……

  【你获得了“权柄·死亡”。】

  【发源地:第十一世界·罗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权柄描述: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终点,但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生理机能停止的一刹那。】

  【你可以动用“视线”的力量,赋予被你注视者死亡。】

  【死亡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唯有对你例外。】

  ……

  【你获得了泯灭之瞳(金级):“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即死】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不死的温柔】:你不会受到即死判定的影响。】

  【主动技能【即死之瞳】:开启后,双眼变成纯黑色,被你注视的所有生命将持续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则立即死亡,判定失败则受到一定黑暗系伤害。无冷却,无消耗。开启期间,你同样受到该判定。(判定成功率与对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特殊属性【诞生之日】:携带此物,将强化你已有的关于诞生与灵魂的能力。(强化你的“灵魂摆渡”技能)】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一只代表“死亡”的漆黑眼睛图案,与“吞噬”权柄的红色舌头图案、“信仰”权柄的白色钥匙图案落在一起。

  “苏明安,你还好吗……”爱尔亚想说话,但苏明安没有丝毫停留,他像是要赶上最后一班火车,急切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苏明安一个箭步冲出门扉,却遇到了最后的问答。

  人们进入门扉,迎接他们的是问答,如今他即将出去,最后送他离开的亦是问答。

  彩色的方糖在天空旋转,眼前展开两条通路,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

  【倒数第五个问题:你认为阿尔杰是圣人?还是罪人?】

  ……

  未经犹豫,已经没时间了,苏明安立刻冲向右边的“罪人”。

  冲过门扉,眼前再度展开两条通路,依旧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

  【倒数第四个问题:你认为斯年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立刻朝着左边的大门冲去。

  冲过门扉,新的问题随之展现:

  ……

  【倒数第三个问题:你认为徽墨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紧蹙眉头,脚步一顿,这题他确实没有明确的答案。

  忽然,他察觉到一个身影也扑了过去!

  是那位耀光母神的老信徒!

  苏明安过来时,后面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也跟了过来。他们将“保护他”的信条贯彻到了极致,即使他成为高维了也不例外。

  老人一面虔诚地凝视着他,唤着“神子”,一面替他冲过了这扇门。

  一瞬间,门扉变得通红,老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朝着苏明安发出最后的声音:

  “神子大人……朝另一边走!”

  “我们……替你开路!!”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归为寂静。虔诚的信徒们依旧跟在苏明安身侧,保护着他,向外走。

  “神子大人,请向前走!”一个罩着白色兜帽,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信徒立刻道。

  “神子大人,请您向前,我们会护送您出去,直到最后一刻。”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信徒双掌合起。

  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出去是要击败他们最信仰的耀光母神。抛开信仰,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信仰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模样,让他们为了一个愚昧的命令奋不顾身。

  苏明安冲过了门扉。

  ……

  【倒数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克里琴斯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这……”信徒们讶异了,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太过冒犯。

  “当然是圣人中的圣人!”一个信徒说。

  但苏明安没时间犹豫,他只是略一停顿,就冲向了右边。

  穿过门扉,最后一个问题缓缓浮现:

  ……

  【最后一个问题。】

  ……

  【第一玩家,灯塔,苏明安。】

  【——你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

  【“苏明安选择了向前回溯……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论坛上吵翻了天。他们觉得他强行延长了世界游戏的进程,阻碍了他们回家的路,说他被‘救世主’的心态绑架了,为了少数人拖累了多数人……如果我们这次,拼尽一切去配合他,去揭开那个‘盖子’……最后却失败了,什么都没改变,还死了那么多人……那我们,会是什么?”】

  【山田町一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迷茫:】

  【“是英雄……还是罪人?”】

  ……

  “哗啦……”

  山田町一掀开护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百三十七条手臂。

  “咔哒”,轻轻一声,手臂坠下高台,森白的骨骼断裂,手臂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他仰起头,赤色大雨冲刷着他的妆容,眼泪早已干涸。

  高台早已不复舞台的模样。像一个被鲜血反复浇灌的祭坛。大理石地面龟裂破碎,缝隙填满了暗红的血水,踩踏得与污泥不分彼此。

  尸体。

  层层叠叠的尸体。

  以山田町一摇摇欲坠的身影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外铺开。最内一圈,是夕汀、希歌……这些实力不凡的援军。他们以各种姿态倒下,有的背靠背,有的面朝外,有的甚至保持着向前扑杀的姿势,有的仍在喘息。他们围成了血肉筑成的第一道屏障。

  向外,是第二圈。

  是护送山田町一回来、又毅然留下死战的玩家们。西里斯庞大的身躯半跪在地,背上插满了箭矢;辛西娅倚靠着一截烧焦的藤蔓,腹部被藤蔓刺穿;埃尔文躺在一片苍白骨殖中间,闭上了双眼……

  还有更多,山田町一甚至叫不全名字的玩家。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公会,平时或许有竞争,有摩擦,但此刻他们以惨烈的方式倒在了一起,用身体垒起了第二圈矮墙。

  再向外,第三圈、第四圈……视野所及,一直到高台的边缘,直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远方,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人影。有玩家,也有被失去自我耗尽生命后死去的罗瓦莎人。许多尸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构成了这个同心圆。

  ……一个人也站不起来了。

  除了圆心还在微微摇晃的“小丑”。

  护送他回来的玩家们,那些骑在白鹤上高呼“折返”的人们。他们明知折返后,最危险的就是他们这些必须在地面死守山田町一的人。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用技能,用武器,用身体,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用身体滚成球依次烧焦而死的蚂蚁。

  山田町一气息微弱得如同喘息,他几乎站不住,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



第终章 涉岸篇【92】·“跳下去。”

  从高空俯瞰而下,犹如血海。

  这里本该是是象牙塔里的人们编织美梦的地方。洁白的石柱,恢弘的穹顶,精致的浮雕……一切象征着高雅与智慧。而现在,象牙塔被撕扯得淋漓尽致、破碎不堪。

  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以高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泼溅。断肢、碎甲、扭曲的武器、焦黑的痕迹……整个会场连同周边街区,宛如一张巨大而鲜红的地图。

  山田町一身前,芙洛拉缓缓地躺下。这位一直冷静干练的元素法师,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她早已透支过度,为了维持山田町一的“战斗续行”,她把自己当成了燃料。

  她抬起头,看着山田町一被油彩弄得一塌糊涂的脸,轻轻笑了笑:

  “还活着……”

  “那就好……”

  赤雨敲打着无数不再动弹的躯体,高台中央,山田町一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又顽强地绷直了脊梁。

  这时,一柄鲜亮的红伞映入眼帘。

  ——一人走来。

  遍布尸骨的广场上,一人走来。

  那人披散着白发,拥有一双圣洁而通明的眼睛,脖子挂着十字吊坠,一袭如雪长袍脉脉如水,身若琉璃,影子翩跹如蝶……让人觉得这不是一具血肉生灵,而是一尊洁净的瓷器。

  他撑着鲜红的伞,伞面微微倾斜,却遮蔽不住满地湿漉漉的羔羊。他的眸中流露出痛惜之情,即使这些人与他并不相关。

  一对如雪双瞳凝视了高台上的“小丑”片刻,那人开口:

  “你的生命还有1分钟46秒。”

  “——山田町一,你要‘请雪’吗?”

  ……

  【“如果最后真的撑不下去,你是否有拖够时间的最后办法?我指的是,一切手段都已经无效之后,孤注一掷的最后办法。”战斗时,茜伯尔问道。】

  【山田町一抿了抿唇,片刻后,他道:“有。”】

  【他指了指天空:“我之前见过黎明系统,也就是曾经的二级神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祂告诉我这颗星球的外侧存在‘双缝’,它的本质像一个屏障,能够输送和筛选信息。祂经过计算后推测,如果能够摧毁这条双缝,就能短暂阻隔梦境之主等高维。”】

  【“相当大胆的推测。”茜伯尔说,“也就是说,事态无法扼制之时,我们需要想尽办法摧毁那条‘双缝’。就像身体里出现了情况,需要切除肾脏保证存活。即使切除肾脏可能造成后遗症,但也必须这么做,‘双缝’如今就是这颗肾脏。”】

  【“问题是,我听闻那是星球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屏障,以我们之力,即使在相对脆弱的内部去摧毁它,恐怕也……”单双摇头。】

  【朝颜缓缓抬起头,眼睫微颤,望向苍穹:】

  【“……那就请一场‘人间雪’吧。”】

  【“请雪?你指的是……”单双的眼睛豁然睁大,“……终焉之雪?”】

  【外部的侵略加上内部的轰炸叠加,有概率摧毁“双缝”。这场雪迟早要降下的,与其等到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不如他们主动引导,以此成为一柄双刃剑。】

  【以人类之身,利用高维之力,摘除腐朽的器官。】

  【“唯一的问题在于,摧毁双缝后,我们紧接着就要面对最原始的问题——万物终焉之主的入侵。”朝颜道。】

  【“是的,那时我们没有其他应对方法,只能寄希望于苏明安那边够快。”山田町一道,“所以这是孤注一掷,非绝境不可用。”】

  ……

  山田町一面对着这个问题。

  终焉之雪一旦落下,再无退路,山田町一作为要去炸毁双缝之人,会最先直面终焉之雪……

  他现在可以选择折返,离开此地,远离战场。也许,幕布的持续时间够,足以支撑到苏明安解决耀光母神。

  亦或,选择留下,请雪。

  ——折返还是留下,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了。死与生,任何生命都知道怎么选。

  这样的选择,一次又一次发生在这样的世界里。无数人曾走到这条十字岔口,驻足凝视。

  “咔哒。”山田町一拿出随身携带的计时器,设置了81秒。他的生命还有81秒,这样可以精准判断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无法行动。

  “滴滴”声一点点响起,山田町一松开了沾满血污的话筒。

  “铛——!”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神经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的生命还能维持81秒,81秒后,他一死,锚点很快就会落到苏明安那边。唯有一个办法能继续拖下去——把双缝炸了,换来绝对安全的十几分钟。

  “……山田,你决定了吗?”单双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茜伯尔浑身鲜血地走了过来。

  山田町一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他满是油彩的脸上,凝固着小丑的笑容,让人们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哭。他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呢喃: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路、艾尼、苏明安……很多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还活着。他整日整日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本子,等着什么人。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教堂的修女发现了死去的他,随着他的死亡,曾经光辉耀眼的玩家们终于一个都不剩。他是最后死去的人,他的死亡宣告了时代的终结。

  他觉得,自己能活那么久,肯定是因为他遇到危险总想躲起来。不然,为什么曾经最想跳河自杀的自己,反而活得最久?这样想来,早点走掉的人反而是幸福的。他们可以大胆地预想未来,不会见到惨淡的落幕,不会见到最后的孤独与虚无。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目标选择——苏明安。”

  他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

  【(此处存在淆乱。)】

  ……

  “轰隆隆——!”

  山田町一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

  【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去拥抱你。”】

  【攻击力:80~2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机械族、网络族】

  【使用效果:穿戴后化为“智械之主”圣使形态,获得机械系相关能力,获得(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等多种形态。】

  ……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挪到了机甲边。他伸出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坐上的一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有一瞬间分不清模糊的是世界还是眼睛。

  血红的同心圆、层层倒下的尸体、飘摇的赤雨……死去的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

  你们已经回到了主神世界吧,会在屏幕后为我加油吗?……等等,抱歉,我想错了,现在直播间合并了,所有人只能看到苏明安那边。我这边没有一个人会看到。

  可他俯首,望见了眼神明亮的单双、茜伯尔与朝颜。

  “人们总说什么阳刚之气,好像必须打扮得威武雄壮才是真理。但我看见了你,你比那些五大三粗却当抱头乌龟的人强大太多了。”单双竖起大拇指。

  “你比穹地那时勇敢很多,进步了不少。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喝我的穹地特制奶茶。”茜伯尔居然还记得他。

  “我尊重你的决定。”朝颜抹去脸上的鲜血,“去吧,我们为你殿后。”

  山田町一一面坐进去,一面听见这些声音。

  也许这样也足够了。

  他想。

  其实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作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考虑和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情,他也许只是……受到了身边人鼓舞,想勇敢一次。他也许只是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很多人包括自己都会死去。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呲啦——!”

  机甲合拢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透过面前的观察窗,山田町一看到白发主教低声和一只莹白莺鸟说了什么。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位白发主教为什么能请动“终焉之雪”。

  但是,这一刻,雪真的落了。

  洁白的、轻盈的、冰冷的雪花,取代了污浊的赤雨,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降临。

  然后,站在高台下的白发主教,朝银白莺鸟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什么交易。随后,他微微阖目,身形渐渐透明……化作千风,飘向四方。

  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飞过了大雪,飞过了风。

  渐渐消散,静谧无声。

  ……这个人也在牺牲吗?

  山田町一突然有些难过,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牺牲已经非常难过,可原来还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牺牲了。没有告别,没有祝福,也没有茜伯尔等人的护送。

  明明自己也会死,这位主教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问他,要不要“请雪”?

  原来这就是代价。

  可自己连这位主教的姓名都遗忘了,也不知道他是谁。

  ……

  【“好,你的潜能及一切,我收下了。”莺鸟说,“我会劝动祂,下这一场雪。”】

  【“多谢。”洁白的主教轻轻颔首。】

  【“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也是潜能无限大的生命,你活过了悠久的岁月,也能活到很久的尽头。”莺鸟看起来有些困惑。】

  【洁白的主教似乎怔了怔,寻找合适的答案,最终,他嘴唇轻抿,眼神逐渐涣散:】

  【“护住我的孩子。”】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我是谁。”】

  ……

  “嗡……”

  机甲发出轰鸣。

  摇杆被猛地向前推到底!

  “轰——!!!”

  推进器喷吐出狂暴的火焰和浓烟,周围堆积的积雪瞬间汽化!

  强大而粗暴的推力传来,将山田町一狠狠压在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机甲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脱离了地面,冲破了洁白雪幕,向着深黑而幽远,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空——一飞冲天!

  重力失控,整个人仿佛化作火箭,山田町一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濒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胸口的空洞仿佛有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鼓点。

  主持人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山田町一的任务了。

  “59秒。”

  “58秒。”

  “57秒。”

  “砰。”

  他摘下了头上早已歪斜破烂的头套,修剪后的短发露了出来,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花掉的油彩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要做的事并不多,仅是升空,然后爆炸。这个道具的“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对他都是暴殄天物,他用不到这些,他只需要最凌厉也杀伤力最大的手段——自爆。

  本来他的生命也只剩一分钟,所以无所谓。

  操纵着摇杆飞向幕布最薄弱的地方,山田町一的大脑有些放空,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刻会想很多,比如回忆过去的聚会,回忆别墅里令人难以忘怀的苏明安牌年夜饭,回忆一次次二次元活动……

  那样短短的幸福回忆,只是漫长时间里的毫末。他却像反刍的老牛,曾经翻来覆去地回忆,回顾了一遍又一遍,深入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幸福。

  被孤立的少年,在扶桑校园的大环境里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同学们在他桌子上写下“娘娘腔”,逼迫他脱下裤子直面自己……而他大脑懵懵的,甚至都快忘了这些。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阴郁、平凡、被人欺凌的少年,现在能站在这里。

  思绪放空间,他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仿佛玻璃出现裂痕般的“咔嚓”声。

  那是“双缝”。

  根据所有人的想法,在很多榜前玩家之间,山田町一好像没那么强大,他怕疼,怕黑,怕鬼,怕孤独,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回到有漫画有游戏的平凡日常。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榜前是靠抱各种玩家和npc的大腿得来的。

  所以很多人也没有想到,被路托付重任的山甜甜能坚持到现在,在瓢泼大雨中、在数之不尽的困难中……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山田町一望着玻璃,静静想着,“以前在班上是男同学们嘲讽的对象,麻木了,就不觉得什么困境很难过。”

  “咔哒”。

  护盖被弹开。

  鲜红的扳手露出,这是自爆装置。

  他凝视着这枚扳手。

  机械族,给了他技术条件,无需说明书,他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机甲。

  胆怯的性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寻找弱点,如何在绝境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意想不到的后路。故而他提前想好了,自己要换来这台机甲。

  而和苏明安,和路,和吕树,和林音,和所有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们共处的时光,温暖而吵闹的,令人安心的点点滴滴……给了他最后站上高台、戴上小丑头套、握住话筒、坐进机甲的勇气。

  是这些,照亮了他原本或许只有黑白二色、看到河水都想跳下去的人生。

  现在,他依旧要“跳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跳下冰冷的、黑暗的、终结的河水。

  而是……跳下天空。

  ……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

  ……

  路,自从我来到正常世界线,就再没见到你了。看直播间的弹幕情况,你好像也被困住了,希望你能平安出来。

  不过……

  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水。

  我终于可以……

  观察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被白雪覆盖的会场,早已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坐上这艘“航母”,飞上“天空”了。

  “38秒。”

  “37秒。”

  “36秒。”

  他凝视着肉眼可见的天空,闭上眼,脸上只有恐惧。

  ……

  孤寂的黑白棋盘之上,神明的第六感令路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抬起头,以为是苏明安那边出了事,连忙看向弹幕,但弹幕还在喊加油。

  北望……北望是神明级玩家,在正常世界线,不会有大问题。

  山田……山田怎么样了?

  路一开始嘱托山田町一,确实是认为山田町一能做到,山田町一是“最舍不得去死”的一个。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优势——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想活下来。同理,若是遇到不可抗力,山田町一也不会做出极端行径,而是会极度谨慎。

  这确保了自己还能再见到山田町一。

  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判断。在争分夺秒的关头,这是路能做出的最佳决策。他甚至考虑了山田町一的心理承受能力,预估了风险。

  这一刻,路扪心自问——对于山田町一,自己也是纯粹的利用吗?

  他的心底没有波澜,可对于这个答案,与对苏明安一样,他聪慧的大脑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解法。

  他想起别墅里,山田町一戴着动漫发箍,挤在同伴们中间把气氛炒热,嘴里嘀咕着快开饭快开饭。

  他想起几个人聊天时,山田町一笨手笨脚地想给大家泡茶,结果打翻了水壶,烫得龇牙咧嘴。

  很早以前普拉亚副本的间隙,山田町一蹲在墙角,对着虚拟屏幕上的女装款式两眼放光,转头发现了他,连忙把屏幕关掉,脸上满是忐忑,害怕被嘲笑。而自己说了句“很好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收获了对方的一颗真心,认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真轻易。

  他想起自己承诺“等这次事了”带他们去看海时,山田町一脸上惊喜而期待的表情。

  路缓缓抬起手。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析,但所有的理性分析触及“苏明安”、“山田町一”、“北望”这些名字关联的记忆时,都显得苍白。他无法像下棋一样,对这种感情标上一个数值。

  解开抑郁症的心结后,山田町一是所有同伴中最怕死的人。山田町一恨不得吃尽天下美食,画遍天下本子,他不会冲动。

  路终于承认,自己渴望看到山田这些同伴们,不仅仅出自于利益。母亲对自己的诅咒是错的,他也有真心。

  ……

  但路·利卡尔波斯聪慧至极的大脑忽略了一点。

  他结交的这一群同伴,即使是里面最怕死的人,也远比寻常人拥有太多敢于赴死的勇气。

  ……

  外界,深渊之外。

  金光如同神明倾倒的炼金溶液垂落。

  裂开的金色天幕之下,四道身影——苏凛、吕树、伊恩、艾尼,生生撑住了正在液化塌陷的苍穹,保护沦为极昼的世界。

  他们脚下是跟随他们而战的玩家。每一次金光被阻滞,下方都会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呐喊与更加狂猛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玩家,而总有一些人顶在浪潮前方,只手撑起天空。如同退潮的海水,金光一寸寸向上收缩。

  金色的“永昼”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光重现。

  战场上,数百万生灵仰着头,望着这奇迹的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挡住了!挡住了!!”

  “苏凛大神!吕树大神!艾尼大神!”

  “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席卷战场的狂喜浪潮中,几个眼尖的顶尖玩家心脏却猛地一沉。

  天空之上的人们,呼吸依旧平稳,手指却隐隐颤抖,犹如一根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第终章 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吧。”

  【“圣人主动选择了一条窄路,斩断了其他所有岔道。罪人则将自己困在一条宽路上,对其他道路弃如敝履。圣人因清醒的选择而承受孤独,罪人因懵懂的顺从而获得安稳。”】

  【“他们都未能全身而退。从这个意义上,他们都为残缺。”】

  【莺鸟道:“一个清醒地走向毁灭,一个糊涂地走向毁灭。所以,那个即将走到你面前的青年……他是看清了深渊与微光的圣人……还是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下,主动将自己逼入窄路的罪人?”】

  【紫色身影久久没有回答,黑水翻涌,悄然无声。】

  【最终,祂低语:】

  【“圣人与罪人的标签,于他而言没有意义。”】

  【“路已在脚下。”】

  【“他是行者。”】

  ……

  23点55分51秒。

  “九!”

  根据弹幕的情况,华德等人知晓苏明安出关在即。

  放眼望去,已难寻一片完好的土地。大地缀满无数焦黑弹坑,纵横沟壑,尸骸几乎铺成了新的地表,层层叠叠,分不清敌我,映出一片片惨白的轮廓。

  防线早已不再严整,残存的战士们东一簇西一堆,背靠着焦黑的巨石,喘着粗气。法师和远程职业者们瘫坐在泥泞与血泊中,累得动弹不得。

  “八!”

  吕树飘在空中,嘴角残留着血迹。他凝望着遥远的深渊,握刀的手在颤抖。

  “七!”

  龙皇伊恩满身伤痕,双翼染血,龙首低垂,几乎被天穹生生压断,他本来瞧不起这些地面上的小虫子,但不可否认,事到如今,这些家伙确实不太一样。

  “六!”

  艾尼的火焰之力耗尽,躺在龙爪里昏迷不醒。

  “五!”

  林音握着通讯器,嗓音嘶哑,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四!”

  震天的喊杀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呻吟,风声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空中。

  正义之剑的爱伦撑于剑身,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倒下;游纹的洋伞早已破碎,零零散散洒了一地,衣着狼狈不堪;巴洛与乔纳森也退下了战场,脸上满是灰尘。

  几乎每一个人,都到了极限。

  肉体、精神、能量、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与世界为敌的漫长消耗中,压榨到了崩溃的边缘。牺牲者的数字早已无法统计,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化为战场上一具具无法辨认的遗骸。

  他们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多到让“胜利”这个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陌生。

  然而——

  当无数双或麻木、或空洞、或期待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艰难转向同一个方向——

  当他们望着并非东方的方向,等待着黎明升起——

  “三!”

  ——一路苦撑至今,他们还要做最后的事。

  为了苏明安的出关,作最后的掩护。

  联合团派来的以刘家和为首的指挥者们,早已做好了调配工作,刘家和的面前,是一张悬浮的全息战况图。

  刘家和对着对讲机,倒数着。

  随着他的倒数,分流了上千条的世界频道,根据直播间的弹幕实时情况得知苏明安的进度,分别发送倒计时,确保整整千条线都没有偏差。一条条指令如同冰冷而精确的密码,通过水晶、通讯器、魔法传讯、甚至口口相传,迅速传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残存远程单位,无论职业,预备发射最高亮度的技能……”

  “所有尚能运转的群体治疗、精神鼓舞、能量回复类光环技能持有者准备发射技能,精神鼓舞优先级最高,能量回复次之,治疗再次之……”

  在这片濒临崩溃、人人油尽灯枯的焦土上,还有人在喘息。

  瘫坐在血泊中的安岛涵子,颤抖着用断掉一截的小鸟法杖,艰难地勾勒起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法术。

  意识模糊的弓箭手塔勒沙,凭借肌肉记忆搭好发光箭。

  手臂扭曲的战士尼克勒斯,缓缓举剑。

  “二!”

  放眼望去,偌大的战场上,身穿布衣的法师们齐刷刷举起了法杖,无论是在休息的,在回复的……皆调转身形,对准了一个方向。

  仿佛默契般的,他们的敌人也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一个方向,仿佛那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方唯独保护这一个地方。

  敌方也唯独袭击这一个地方。

  “所有人!”华德对着通讯器,发出嘶吼,

  “放弃当前目标,听我指挥!剩余法力、能量、一次性道具、大招……全部准备!目标——深渊门扉之上,坐标281391,572910,261!听我号令,齐射!”

  “准备——!”法师团以霍乐斯为主导,他身后上千位强大法师联合吟唱一个超规格的复合禁咒,各色魔法光辉汇聚成一颗流光溢彩的多彩光球。

  蒋登、王力、辛迪、霍乐斯、岑秀、肖恩……大部分还在战斗的榜前玩家,凝聚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一!”

  犹如弓弦拉至满月前的一刹那。

  吕树扔掉了手中断裂的黑刀,双手虚握,凝聚成一柄偌大的黑镰,扭转身形,执镰于后!

  一直坐镇中场的林音,忽然扬起翅翼,展翅而飞,从指挥化为了战力,朝着深渊飞来!

  在此时刻,指挥已不再重要。

  真正改变战局之人即将到来。

  球球与西宁站在深渊边缘,与辅助系玩家们站在一起。球球拿出了压箱底的超级光球,对准苍穹之上。就连西宁都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光弹,摆出投掷姿势。

  ……来了,来了。

  他们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

  直播间的弹幕同步跟进着,他们知道那个人即将到来——

  “零!!!”

  当格雷特嘶吼的指令,与万千玩家心中默念的最后一个数字重合!

  华德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积蓄到顶峰的能量一起投掷出去——

  一刹那——

  “就是现在——!”他嘶吼:

  “放!!!”

  “轰——————————!!!!!!!”

  不知是谁跟着吼了一句。

  “放!!!”

  一声低沉、古老、剧烈的绽放声,抢先响起。

  下一刻,堪称世界游戏有史以来最浩瀚、最壮观、也最具“玩家特色”的一幕出现了!

  方圆千米内,所有响应了号召的玩家,无论是榜前大佬还是普通精英,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自己光效最炫目的技能一股脑儿地朝着天空放了出去!

  【圣光普照】!【流星火雨】!【极冰盛宴】!【雷霆万钧】!【暗影新星】!【虚空绽放】!【彩虹冲击波】!【爱心光箭】!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七彩斑斓,能量形态五花八门,光柱、流星、冰锥、电蛇、波纹、空间涟漪、甚至还有粉红色的桃心……

  以苍穹为中心,一圈混杂着粉、白、蓝、金、黑、紫……无数种颜色的光环,轰然炸响!

  一点,十百,万点,千万点!

  光环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拉长,像是激起了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

  天使斩出的火焰、信徒挥出的剑罡、法师施展的法术与武技、甚至空中飘落的光雨、扬起的尘埃……玩家们的技能五花八门,如天女散花,都在这一瞬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辉!

  喧嚣的战场化为了一场无比绚丽、极具冲击力、震撼力的世界级烟火!

  没有统一协调,没有精确制导。玩家们遵循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指令:制造最大限度的覆盖性光污染!

  “轰隆隆隆——!!!”

  “嗤嗤嗤——!!!”

  “哗啦啦——!!!”

  无数技能特效叠加,产生的能量乱流和光学污染瞬间达到了恐怖的峰值,仿佛天空之中有千百颗太阳同时爆发,仿佛有千万只老板兔同一时刻热舞。刺目的强光令人们暂时性失明,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干扰了一切感知。

  这般架势,就连撑住天空的苏凛等人都暂时退避,略微降低高度。

  苍穹之上,耀光母神的身影都被暂时遮蔽,祂的光华竟在亿万生命的轰炸之下稍显黯淡几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事物!

  “呼——!”一声尖啸。

  “轰——!”一声爆炸。

  “轰——!”

  “轰轰轰轰轰——!”

  这一刻,赤红、橙黄、靛蓝、翠绿、幽紫……世间一切所能想象与不能想象的颜色,以最爆裂的方式,从战场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无数道流光溢彩的能量在最高点炸开,照亮了硝烟,照亮了血污,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面孔。

  东一处,西一处、站着的人、跪着的人、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身份。在这一刻,他们做着一模一样的事——举起双手,照亮天空,为那个人的出关作掩护。

  山田町一等人所做的“幕布”是一种精确、有效、复杂的办法,而人们这种集体燃放光火的效果,仅仅是用最笨的方法,在物理层面上遮一遮天空,听上去粗笨又简单……

  但他们无需太久,只求【一瞬】。

  “轰轰轰轰——!”

  整片焦黑的土地,仿佛化作了喷发烈焰与光辉的火山口,无数道流光拔地而起。

  时间仿佛凝固。

  焦黑的土地成为舞台,血色的天空成为幕布,无数残破的身躯成为执炬者,齐齐抬头,仰望天空。

  很久以前,民间百姓为迎接守护神祇或英雄归位,会用灯油供奉神祇,在庙宇中点起长明灯,祈求守护,作为盛大的迎神仪式。而如今他们不必跪地祈求、不必日夜祭祀——鏖战归来的“神”,自会踏上归途。

  点亮,这贯穿天地的灯火长廊。

  苏明安。

  为你归来时,不必长夜惶惶,不必恐惧黑夜。

  ——有人曾誓死守护在你门扉边,只为待你归来。有人曾在门扉前选择折返,去无边深处寻你脚步。有人曾抛却自己的人生,助你打破长夜。有人曾以谎言诱骗信徒,令他们护送你的归途……

  而我们守候此地,撑起苍穹,点亮永昼,待你归来。

  这是,一场迎你归家的“新年”烟火。

  ……

  源点内。

  对于最后的问题,耀光母神的信徒们一左一右,分别冲过了【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

  但两道门扉,竟然都并非正确的答案。

  “这可怎么办啊……”剩余的信徒们茫然了。

  苏明安却径直走向了两道门中间——看似根本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的迈步,除了已然固定的两条路,竟有一条小道顺着他的脚步而蔓延,犹如一条顺着他脚步逐渐展开的光辉之路……直到通向了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而是走向了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在两道门扉之间走过,【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哗啦啦的水声。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任何已然固定的答案,唯有自己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一页、十页、百页……无数张色彩各异的书页,渐渐出现在他身边,萦绕着他,将微弱的晨光彻底照亮。

  即使不细看,朦胧的灵知也在告诉他——这些是罗瓦莎几十亿年来所有献出灵知谱写世界之书的“先辈”。

  这是一条自源点回归罗瓦莎的道路。

  最后的终点,他们为他点亮。

  鲜红色的武侠、深紫色的西幻、金黄色的变身、浅白色的都市、墨黑色的仙侠……无数张书页响起遥远的回声,像是无数人生的坟冢。

  他听到古老的颂唱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人类语、龙语、精灵语、亡灵语、地精语、天族语……

  到底曾经多少人拿起过笔?又曾记录了多少代人的人生?

  历史、人设、世界观、温度、湿度、地形、国土、风俗、种族……倘若一整个世界都如此架构,又将是一个多么处处荒诞却又绚丽如花的真实世界?

  ——这一刻,仿佛无数“先辈”跨越漫长的时流,抵达千万年的彼岸,从鸿蒙原初漂流至今,与他汇聚成海。他们的身影齐齐站在了他的身后,凝望着他的背影。

  向前,向前。

  这是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走至的道路。

  苏明安向前,直至走到道路尽头——

  白光大亮。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而他听到了久远的来自世界游戏的系统声——

  ……

  【恭喜您已通关“源点”!】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我将以尸体堆叠至自我之前”。】

  【你获得奖励:清醒者能力·改写权(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感知到其他清醒者对你的篡改,并进行改写反击。)】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十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任务要求:击败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



第终章 涉岸篇【94】·“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

  “叮咚!”

  【你完成了人设的塑造,突破了A级创生者/翻书人!】

  ……

  【进阶S级的任务要求:】

  【1.完成最后一个大节奏高潮——【击溃穹顶之战·耀光母神】。】

  【2.收集卡牌数达到五张(目前拥有:苏卿、苏敬棠、祈昼、徽紫)】

  【3.角色结局达成五位以上(目前已达成:天裕、珀洛、娜迦莎、斯年、路)】

  【4.作一个收尾。】

  【(进阶S级后,您将解锁新功能“创生者模式”。)】

  ……

  【恭喜您已突破“一级神”!】

  【您获得“神名·灯塔”、“权柄·死亡”、“形态·苍白玉树”!】

  【您的实力已达至世界游戏可供提升的巅峰,世界游戏无法再为您提供进一步升华条件。接下来的道路,请您自行探索。】

  【您当前战力:9500(常态),9999+(神明状态)】

  ……

  【玩家(苏明安),欢迎回归罗瓦莎。】

  【欢迎回归世界游戏。】

  ……

  苏明安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一日,自己也是9999战斗力了。当时多么羡慕圣启,如今自己到了这个境界。

  他一步踏出门扉,舒展身体,适应神力……

  “唰!”

  灼热、火辣、刺鼻。

  空气夹杂着魔气、毒气……浓烈的怨憎扑面而来,带着恐怖而狰狞的气息。

  “啪”一只骨爪抓上他的腿脚,粘稠如实质的黑暗翻滚着,无数枯槁扭曲的魔爪无声而迅疾地抓向他,一股浩瀚而冰冷的“永恒”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汐,迎面拍来!

  是第七席尤里蒂洛菈!

  即使来不及完成陷阱,祂在离开前,依然用最后的力量,将这片区域化为了针对苏明安的陷阱。

  苏明安瞳孔一缩,他早已料到肯定有人给他留下了陷阱。但这股怨憎之力明显是针对了苏明安刚刚吸收恶魔母神,精神防御薄弱,专门对着他的灵魂进攻。

  头脑一阵刺痛,耳边传来恶魔母神的尖啸,祂竟要趁此篡夺躯壳。

  “交给我吧……交给我吧……!你的躯体,你的灵魂……!!!”恶魔母神瞬间反扑,毫不安分。

  “安静!”苏明安灵魂一阵刺痛,他立刻要化为神型……

  忽然,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

  不是坚实的地面,也不是能量的屏障。

  一瞬间,周围无孔不入的魔气淡了许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恰好填补了他短暂的不适。有了这一道缓冲,苏明安的神力源源不断涌出,瞬间遏制住了不安分的恶魔母神,剑刃一挥,尤里蒂洛菈的陷阱也迎刃而解。

  “啧。”这么好的时机被破解,眼看苏明安缓了过来,恶魔母神只能继续缩了回去。

  是谁托了他一手?苏明安低下头。

  触感……很奇怪。

  温热的,却在不停颤抖。柔软的,却又仿佛有骨骼的硬度。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搏动,像是生命的律动。

  目光穿透翻涌的魔气与永恒的暗影,看到了托举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恐怖、狰狞、皮肉破裂的人影。

  少年全身近乎嵌入地面,双臂却竭尽全力地向上举起,用自己骨头都刺出皮肉的肩膀和头颅,死死地托住了苏明安的双脚!

  他的样子……已经无法用“凄惨”来形容。

  皮肤大面积腐烂,露出紫黑溃烂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内部破碎脏器的轮廓。脸上几乎没有完好的部分,嘴唇早已消失,露出染血的牙齿和牙床,如同一个无声嘶吼的骷髅。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这已然是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

  比最恐怖的怪物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明安哥……”“怪物”张开嘴,笑了,

  “你……出来了。”

  “我等到……你了。”

  “不用担心尤里蒂洛菈的陷阱,我在这里等着呢……!不会给祂……万分之一的机会!”

  苏明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无法理解。

  一个没有特殊强化、没有神明血脉、没怎么受过致命伤的普通少年……是怎么在腹部中弹、魔气深度侵蚀、毒素全面爆发的情况下……还能保留一丝意识,硬生生等到自己出来。

  在这最后的关头,用这样一副比尸体还要恐怖的躯壳?!

  这已经超出了医学、生物学,甚至常规奇迹的范畴。

  两个人都一样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但讽刺的地方在于——苏明安创造的“奇迹”足以令他拯救整个世界,保护无数生命。而汪星空创造的“奇迹”只是狼狈不堪地,多撑了两分钟。

  苏明安伸手,立刻要将汪星空拉出来。

  但他只拉出了半截摇摇晃晃的身躯。头颅、脖颈、还有自腹部腐蚀殆尽的上半身……汪星空剩余的部分,已经不见了。

  原来不是汪星空“埋”了进去,而是只剩这一部分了。

  “明安哥……我把你托起来……!”

  “上去吧,向上飞去!”

  鲜花。

  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鲜花。

  鲜红的玫瑰、洁白的丁香、金黄的郁金香……花朵层层叠叠,一朵一朵,盛放于肮脏黑暗的深渊,盛放于席卷着魔气的地狱之间,盛放在苏明安脚下。

  一点,一点,一朵,一朵,托起他。

  汪星空竭尽最后的力量,催动了“无限花束”技能。

  这个没有任何杀伤力、只能变花的无用技能……在上千位辅助系玩家的远程支援下,盛开了一整片美丽的花圃领域,令苏明安度过了刚出来的不适期。

  汪星空紧咬牙关,无数鲜花盛放,将苏明安越托越高、越托越高……

  ——无数鲜花托起洁白而新生的神明,污浊而漆黑的骷髅坐在地狱里,仰起头。

  汪星空哭了,看到苏明安的一瞬间,他鼻头一酸,坚持至今的所有委屈、痛苦、绝望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他终于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可他仍然没有忽视手头的动作。

  终于等到了,他好痛啊。

  “我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少年哭得酣畅淋漓,他眨了眨眼睛,全身沉入污泥,皮肉几乎没有了,像一具恐怖的骨骼,瘫坐在地狱里。

  ……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无功而返后,汪星空独自一人留在泥泞里慢慢腐烂,他忽然看见了一只银白色的莺鸟。他认识这只莺鸟,他梦见过它。】

  【“你后悔了吗,少年?”莺鸟问。】

  【“嗯?”】

  【“若你当初答应我的要求,让我‘买’下你的潜能,你的进取心、冒险心、好奇心都会随之消失……这些是害你至死的根源。你不会死,也不会连英雄都无法成为。”】

  【“不,我成为英雄了,我朝自己开了一枪……”】

  【“这样就够了吗?”】

  【“啊?难道我可以活下去吗?大神……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你有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吗?我肯定第一时间把潜能卖给你!”】

  【“……”】

  【“大神?大神?你怎么不说话了。”】

  【“生死是我也无法逆转之事。”】

  【“好吧……”】

  【“但是,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馈赠,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大神你人真好……哦不,你鸟真好。大神要送我什么?”】

  【“你,想被全世界看见吗?孤独地死在这里,没有人看到,很难过吧。我赠你两分钟的生命,让你等到你的明安哥带着全世界的目光到来……你可愿意?”】

  ……

  天空的“烟火”很快就会消失,苏明安没有时间停留,唯一能做的唯有——

  “汪星空。”苏明安开口。

  汪星空等到现在,肯定也是抱有希望,希望他的明安哥出来后能够创造奇迹救下他。可他的明安哥确实不能,争分夺秒的时间里……苏明安必须冲向天空,剑指耀光。

  他没有希礼那么好运,那时他的明安哥还有余裕,可以为自己想一想。但现在,他的明安哥真的来不及救,能做到的唯有减轻他的痛苦。

  他捡起了汪星空的枪,对准微笑的少年。

  他本以为自己举枪的这一瞬间,会对上汪星空悲哀而愤怒的眼神。为什么他的明安哥不救他?为什么他苦苦怀抱希望最后收获的却是死亡?

  但少年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

  【“一万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换得第一玩家更进一步,值得吗?”】

  【“一千万普通人的生命能换来整个星球的平安,值得吗?”】

  ……

  这就是世界的运行逻辑吗?冰冷,高效,用数字衡量价值,用概率决定牺牲。

  可他只是一个被欺骗的小孩,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食堂恰饭,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了全世界眼里的大英雄。

  汪星空极其缓慢地睁着眼。

  视线已经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大致的光影轮廓。门扉的光晕,远处深渊晃动的人影,还有明安哥漆黑的双眼。

  明安哥……对所有身边的人都有近乎本能的照顾。哪怕明知汪星空可能是“假货”,苏明安也没区别对待。该拉一把的时候拉一把,该给机会的时候给机会,甚至把传递信息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个普通人。

  是真汉子。讲义气。陈宇航那傻小子能一路跟到现在,多亏了明安哥的照拂。

  从那个叫玥玥的女孩,到吕树,到路,到诺尔,到山田,到林音,到无数人……要背负那么多人的期待,要做出那么艰难的选择,要直面那么恐怖的敌人,还要在绝境里,一次次想办法,把大家都带出去。

  明安哥,真辛苦啊。

  不过……

  明安哥。

  还好,这一次,算我帮了你一次吧。

  这回,我终于能算得上“配角”了吧。

  汪星空在笑,皮肉腐蚀了,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笑容里含着多少苦涩。他努力伸出腐烂见骨的手臂,力量正在飞速流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天空的“视线”压迫感越来越强,深渊的拖拽之力也在加剧。

  腐烂的躯壳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嘴唇的窟窿微微开合了一下

  “明安哥……”

  “我不能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但起码……”

  这个称呼,他叫得如此自然。

  “我会成为你的英雄。”

  “……保护你们的英雄。”

  ……

  ……

  【“砰——!!!”】

  ……

  “砰——!!!”

  ……

  【在汪星空夹杂着喜悦和慌乱的眼神中,他手中的希望,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而后,连着被炸开的血肉,那闪烁着辉芒的核心,一瞬破碎。】

  ……

  在汪星空紧闭双眼后,他的心脏,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连着被炸开的血肉,少年的心脏,一瞬破碎。

  ……

  【“啪!”】

  ……

  “啪!”

  ……

  【核心碎裂开来,玻璃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

  汪星空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胸前脆弱的骨骼瞬间碎裂,心脏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

  【杨长旭举着枪,仪容肃正,眼中带着强烈的谴责。】

  ……

  苏明安举着枪,静默望来,眼里唯有静谧与哀伤。

  ……

  【汪星空血肉模糊的手在碎块中摸索着,抓挠着,尽力拼合着,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

  这一枪非常干脆,疼痛只是一瞬间,少年终于停下了痛苦的喘息,折磨到疯狂的痛楚终于随之停止。

  ……

  【“不要……不要这样啊……”他的喉咙里发出隐约的抽噎声,手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

  “谢谢……明安哥……”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手掌终于停止了疼痛的痉挛与颤抖,缓缓垂下。

  ……

  【核心彻底失去了光芒,一点光亮都不复存在。】

  ……

  鲜红的心脏破裂而开,再也不复鲜活地跳动。

  ……

  【汪星空缩在角落,他的手上,满是已然无法还原的碎片。】

  ……

  汪星空满身污血,他的手上,攥着一颗融化的柠檬糖。

  ……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

  【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微微抬起头,牵动着鲜血淋漓的肌肉组织,朝苏明安微笑:】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如果在明安安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

  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努力牵动的腐烂的骨骼与肌肉,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逸散而开:

  “宇……宇航……救救……宇航……他能救……”

  “还有爸爸……妈妈……救救他们……”

  “谢谢……你……明安哥……”

  以鲜血与生命最后浇灌出的花圃,在魔气与战火中安静地盛开着。鲜红、洁白、金黄……一朵朵,一簇簇,温柔地托着残破的身躯。

  “你……真……好。”

  “明安哥……很高兴……曾经认识你……”

  明安哥。

  我没有白白活过一场。

  我没有在堆叠的试卷前无声倒下。

  我没有倒在永恒的校园之中。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只有那么点大。作业、考试、老师,就是我的一切。可现在不一样……我走出来了。

  我走出来了。我看见了旷野。我牵住了朋友的手。我站在了世界中央。

  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决绝地纵身一跃。与陈宇航互相扶持。第一次成功传递信息。在山坡上与斯年大哥聊天。见到偶像明安哥。毅然站在门扉前。听到林音大神夸奖自己,说自己的任务结束了。站在深渊旁边的玩家们朝自己欢呼。

  以及此刻,知道“自己”能成为谁。

  我看见了。我触摸了。我参与了。我选择了。

  当苏明安望过来的这一刻,全世界都望了过来。

  我成为了——【永恒】。

  我不是你新的【遗憾】,我是你已然填补的【遗憾】。明溪校园的汪星空亦或全新的汪星空……若不是你,我将倒在校园里、倒在杨长旭的枪口下、倒在成堆的作业前、倒在连天战火里、倒在耀光母神的抹杀之下……我不是你的遗憾。你不是那个没能拯救任何人的空洞英雄。

  曾经被沈雪剥皮,以骷髅的BOSS形态现身。如今身躯腐蚀,依旧以骷髅的形态现身。

  曾经杨长旭的那一枪,打碎了在明溪校园成为【永恒】的梦想。如今杨长旭失踪于源点之内,仅有一扇门扉之隔——曾经互杀的二人,一人门外,一人门内。殊途同归。

  我见过了广阔的视野,明白了人生是旷野,我像条脱缰的野马在无垠的世界里奔跑,见到了蓝天、白云、无穷无尽的未来。

  ——我的双眼仍是鲜活的颜色,从未化为玻璃珠。

  ——明溪校园的围墙再高,栏杆再冷,也关不住一个少年仰望星空时,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两次枪响,一次明溪校园,一次罗瓦莎。

  一次第三,一次第十一。

  像是终于维持不住最后的形体,光辉从他的头颅,一点一点飘起,拂过鲜花,拂过天空,拂过枝叶……

  “我是汪星空。”

  “不是汪寒……”

  ……

  【“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

  【“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

  【“如果在明安哥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

  ……

  深渊之外,等待着汪星空平安归来的球球等辅助系玩家们,守在边缘,翘首以盼,嘴里“汪哥汪哥”喊着不停。

  他们却望见了粉狐狸拿着一块棕色的布条,走了回来。

  “这是什么?”球球困惑道,这布条是什么?

  西宁挠了挠头:“是什么特殊道具吗?”

  小爱将布条递给二人,二人慌忙接住。

  “小爱,这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小爱要给他们一块布条,上面满是污泥和黑血,还很脏。

  旁边的辅助团玩家也凑过来看,手里依旧一刻不停地朝着门扉那边抛着技能,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技能释放对象已经不在了。

  “汪星空。”小爱说,“我捞不出他,只能带出一块布。”

  二人瞪着双眼,有些不理解。

  下一刻,他们忽然听到了,来自天空中的,一道极其愤怒与决绝的嗓音,仿佛要将一切狠狠碾碎,亦代表着无数人的希望——

  ……

  “克里琴斯!”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

  临时医疗住所。

  苍白的病房里,陈宇航仍在昏睡。

  少年躺在洁白的被子里,打着吊瓶,“滴滴滴”的仪器声有规律地响着。狰狞的黑色伤疤于他的腰腹裸露,渗出丝丝魔气。

  仪器显示的数据越来越低,医生们看了看,纷纷摇摇头,说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夜晚了。

  “唉,可惜了,明明是英雄……”他们摇头可惜。

  “确实救不了……”

  “维奥莱特那边也是……”

  “当时继续选择向前、并非折返的英雄们,最后一个也没能幸存……”

  不知为何,陈宇航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就在人们以为他要醒来时,片刻后,还是没能睁开。

  他的床头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千纸鹤。

  这是他们跟吕树在巢的营地时,曾为死者放飞的千纸鹤。这是一种为死者祈福的习俗。纸做的鸟类会化为“千纸鹤族”,化作生命飞向高空。

  成百上千只纸鹤被抛向空中。它们会飞过断裂的钢筋水泥,飞过焦黑的土地,飞过人群头顶……

  当时,当地人没有告诉他们,这种习俗还有一个步骤——在放飞者死亡后,“千纸鹤族”会飞回来,告诉朋友生者已然不再。

  千纸鹤在桌上停留了一会,陈宇航始终没有醒,终于,它停够了时间,扬起翅翼,飞出窗外,飞向高空。

  昏迷不醒的陈宇航,原本满头大汗,却不知不觉神情转好,昏昏沉沉中,他感到难耐的燥热渐渐褪去,身上不再那么沉重难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校园的光芒洒在棕发少年亮色的发带上,趴了课桌太久昏昏欲睡的少年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走出【高三(4)班】的教室,扶着栏杆向远望去。

  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与无限的自由。

  “嘿,宇航。你知道爱丽丝吗?”少年回头望他。

  “爱丽丝?你是说那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爱丽丝?”陈宇航挑眉。

  “是啊。”

  略显宽大的校服套在少年身上,他伸出手遮蔽阳光,眯起眼睛,偏折的金色涂抹他颤抖的眼睫。即使眼睛被阳光照得有些酸涩,依旧努力向远望,望向操场,望向蓝天,望向无穷无尽的自由……

  忽然,少年望了过来。

  那双小狗般濡湿而欢快的眼里,映照着夏日的梧桐。视线落在陈宇航身上,有一瞬间让人浸满了暖洋洋的阳光。

  他呲开牙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

  “曾经的少年长大了。”

  ……

  高空。

  漆黑的星云宛如柔软的天鹅绒,点缀着黯淡到看不清的遥远星辰。

  置身高空,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渺小,什么熟悉的景物也看不到,像是来到了陌生的外太空。

  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满脸油彩的“小丑”望着无垠的、深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远方。舷窗的灯光落在他瞳孔,泛着粼粼碎色。



第终章 涉岸篇【95】·“曾经的少年长大了。”

  5公里。

  10公里

  100公里……

  越是升空,窗外凝结起冰霜,天空愈发黑冷,云层也渐渐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山田町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闪过一个在生命最后时刻,毫无逻辑的疑问。他本来在白鹤上就录好了遗言,此刻却还是对着黑匣子,轻声问:

  “苏明安……”

  “你说……要是翟星有意识,它会不会……为人类骄傲呢?”

  “我们……干了那么多坏事,污染了海洋,砍光了森林,打了那么多仗……把好好的星球弄得一团糟。”

  “但我们也……造了那么多漂亮的东西,写了那么多感人的诗,画了那么多好看的画……也像现在这样,为了彼此,为了一个或许很渺茫的未来……拼命过。”

  “我们……也算是干了一些好事吧?”

  没有回答。

  黑暗越来越浓。

  “29秒。”

  “28秒。”

  “27秒。”

  “滴滴,滴滴……”

  身体的感知在飞速褪去,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

  最后的时刻……真的要来了吗?

  “……我想……许个什么愿望呢?”

  山田町一像是在问黑匣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什么宏伟的景象,也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

  只是一个很小、很安静、很平常的画面。

  ——他想坐在一个旧教堂空荡荡的长椅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静静飞舞。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空白的图画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什么也没画,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等着教堂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等着苏明安和路,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带着一点外面的寒气,和一如既往的有点无奈又温暖的笑容,出现在门口,对他说:

  “哟,山田,等很久了吗?”

  吓他一跳,吓他个情绪不连贯。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说明……

  他们都还活着。他也还活着。世界还在。

  泪水沾湿了眼睫,安静的机甲里唯有机械运转的声音,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万众瞩目的主持人,没有人再看到他的软弱,他缓缓佝偻身体,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双手抱住额头。

  泪水一颗颗砸在膝盖上,头盔内部传来破碎的抽气声,他整个身体剧烈地筛动起来,像是被一股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寒流击中。

  红、黄、蓝、绿……曾代表欢乐与戏谑的颜色,在泪水的冲刷之下溶解。艳红的嘴角被冲淡,化成狼狈的粉红水渍;夸张的黑色眼线晕染开来,混着泪水变成肮脏的灰黑色。

  泪水洗去了“小丑”的面具,露出底下属于“山田町一”的、苍白、年轻、布满疲惫与泪痕的真实脸庞。

  “我……我想回家……”

  他哭这该死的命运,哭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他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杂在融化油彩的脸上。

  密闭的驾驶舱内回荡着哭声。没有观众,没有聚光灯,没有需要维持的“主持人”的体面。在这里,在这片连星光都吝于照耀的深空绝域,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笑,不用再强撑,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即将终结的一切,为自己短暂却又真实活过的一生……嚎啕痛哭。

  泪水模糊了观察窗外无尽的黑暗,山田町一几乎忘记了最后时刻自己是怎样操作机甲稳稳停在边界处。脑中只回荡着自己曾看过的无数漫画,自己要成为艺术家,假如自己活下来了,未来要做什么……

  抹杀一切的终焉之雪,覆满了机甲,穿透玻璃,落上他的眼瞳。

  眼里混杂着懊悔、悲伤、遗憾、痛苦、期待……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好多声音。

  ……

  【“你活着啊!”山田町一大喊捶墙:“早说啊,我都伤心几个小时了!心肝都快烧没了!本子都快撕碎了!”】

  ……

  【“……说好的旅游,不要忘了,我连谷子店的路线图都做好了。”山田町一笑着说。】

  ……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苏明安。”山田町一笑道:】

  【“生日快乐,我们的救世主。”】

  ……

  【“外面的花开得正好,我给你带了一束!”山田町一悄悄拿出身后的鲜花。】

  ……

  【“来,路托我给你带的糖果。”山田町一这才把糖拿出来:“苦就直说,向我们要糖,不要一个人忍着。”】

  ……

  【“想拿年龄压我?我们现在都是你的哥哥姐姐!”山田町一叉腰道:“你穿梭时间,那就根本不算年龄正常增长,你只会比我们越来越小的!”】

  ……

  【“这是我精心品鉴的本……咳咳,艺术集。”】

  ……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

  ……

  【“今天要去哪里看看?之前模拟过郁国的花园、扶桑的樱花、北国的冰雪了,今天看看龙国的鸣沙山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启动模拟装置,推你走一圈!”】

  ……

  ……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山田町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但这一刻,生命濒临终结的这一刻,大雪飘来的这一刻……他听到了这些声音。

  忽然,恍惚中,他望见了……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他与同伴们一起跳舞。

  一位“老人”,被他们搀扶着,一同跳舞。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强撑的笑意。

  “老人”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山田町一将牵引着他的手,向前,舞动。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19秒。”

  “18秒。”

  “17秒。”

  自爆的倒计时中,山田町一隐约意识到了这些到底是什么。

  是被他遗忘的可能。

  ……那种他活成了最后一个人的可能性。

  可他现在想起来,却发现,也许那样的自己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坚持到了最后的坚强。所有人都不在了,而他守到了最后一刻。

  那,现在的、选择了提前退场、坚持不到最后一刻的自己,也是坚强吗?

  他不知道。

  他来不及思考了。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

  录音戛然而止。

  黑匣子的红灯闪烁了几下,逐渐熄灭。

  他的余光好像瞥见,

  有个少年,在别墅下,在新年的烟火下,悠然地捧着花束,旋转着,跳动着。

  蛋糕的蜡烛停留着余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

  “唰——!”

  烈日破晓。

  飞箭入天。

  ——烟花之中,一柄利剑刺穿太阳。

  零点濒临到来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凌于无数玩家技能的苍穹之上,身形映照在永无止境的烟火之间。

  ——发丝在炽烈的光中狂舞,眼神映照着万千光华,犹如一只擢升之凤凰,浴火重生。

  ——由内而外喷薄而出的炽白覆盖于他的身躯,苍白的辉光如朝露般蒸发殆尽。他向上高升,犹如一枚正在穿越大气层的逆行陨星。

  “唰!”

  所有人目视他直冲云霄,人们甚至来不及眨眼,那人便自深渊冲向苍穹,划出一条分隔天地的白线!

  数之不尽的白色触须随着他的升空层层冒出,犹如翅翼,犹如云彩,横生天际!在天空中铺开一片神圣而又浩大的苍白云翳!

  他所经之处,原本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沉降的金色天幕,随着他的一飞冲天,瞬间烟消云散!

  “——是第一玩家!”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淹没在爆发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

  他从源点回归,代表着这一场战役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他们期待着他的回归,欢呼着他的回归。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猛地吸了一口气,接替着他,胸腔里爆发出嘶哑的吼叫:

  “欢迎第一玩家回归——!!!”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明白现状的人。他们清楚苏明安现在面临的困境,也清楚现在是他最需要协助的时候。那个人一路闯过了那么多关卡,甚至为了他们冒险在十分钟内吸收恶魔母神,只为了争分夺秒……

  一声吼叫,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草原。

  “咻咻咻——”无数光火汇成了潮水。金红的、翠绿的、靛蓝的、鹅黄的……各色的光箭,争先恐后地离弦而出,奔赴天空的盛会。

  追随他的飞翔,追随他的火光,为他点亮这片属于耀光的“黑夜”。

  一个女孩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滚落,她用尽全身力气,跟着一起喊了出来:“欢迎回归——BUFF,起——!!!”

  东边天际,炸开的是一捧金灿灿的秋菊,不知是哪个玩家的技能,煞是好看。西边天际,升起几株火树,倏忽间,枝桠上迸发出千万点梨花,带着噼啪作响的热闹,将方圆数里的云霭灼得透亮,为他加上各种buff光环,即使增幅微弱,但数量众多。

  一个靠着断墙腹部缠着绷带的法师。他听到了年轻战士与女孩的呼喊,跟着吼了出来:

  “——欢迎第一玩家回归!!!”

  光与色在极高的天穹上碰撞,无数朵烟云连成了片。霎时间,万千辅助光环与治疗光环自地底喷薄而出,如九天星河倾泻,将整个天际染作一轴流动的锦绣。

  一点火星,两点,三点……

  呼喊声开始连成片。从摇摇欲坠的三人小队,到一小片防御阵地。

  火苗开始蔓延。

  “欢迎回家!!!”

  “欢迎第一玩家回来——!!”

  “欢迎苏明安回来!!”

  “欢迎大家回家——!”

  “欢迎咱们自己回家!啊啊啊啊——!”

  起初是混乱的,夹杂着各种称呼和情感的宣泄。渐渐地,越来越广阔、越来越磅礴。或许是这场光火盛典看上去太像烟火,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在震颤。又或许是,他们被压抑了太久了,时刻担心自己是否还有明天,如今终于能痛快地吼上一场。

  浩瀚无垠的深渊犹如海洋,黑水如海浪永无止境。

  他归来了。

  ——【自海洋归来】。

  从最前沿肉搏的战士,到后方魔力干涸的施法者;从天空盘旋的飞行坐骑上的骑兵,到在地面沟壑中挣扎的伤员。数十万、上百万个声音,冲破硝烟,撕裂能量爆鸣的帷幕,嘶哑大喊。

  不止是欢迎苏明安,亦是欢迎自己的战友、自己的亲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人、自己身后保护的人们……甚至自己。欢迎每一个能够归家的人。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自海岸之上,如此遥远的距离。

  似祝福,更似肯定。

  像是大地在叩谢上苍的恩赐,亦如众生在向新岁发出炽烈的礼赞。

  火光映照着人们的脸庞,将老者沟壑纵横的皱纹镀上金边,令少年清澈的眼眸燃起灼灼星芒,连街角蜷缩的流浪猫也竖起耳朵,在光影中怔怔凝望。

  人们仰头,仿佛看见一切在火光中流转。

  ——仿佛纵使寒夜漫长,总有一瞬的璀璨,能照亮整片人间。

  这一刻。

  苏凛回首。

  林音扬起羽翼。

  吕树握紧刀锋。

  伊恩高昂龙首。

  深渊边缘的女人远远望来。

  病床上的维奥莱特望向窗户之外的金色天空。

  抱着摄影机的昭元停下脚步。

  希腊之座,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茜伯尔大踏步前行。

  安东尼等玩家高高抬起头。

  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是玩家、神使、高等种族,还是瑟瑟发抖的难民,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世界中心。

  ——一瞬间。

  “嗤。”

  一声极锐的响动,像最锋利的裁刀划开绸缎。

  在亿万道混乱交织成一片混沌光海的战场天穹正中心,在耀光母神被光污染遮蔽的庞然神影之前,在苏凛的羽翼之侧,在吕树黑镰所指的方向,在林音疾飞而至的视线尽头——

  一条洁白的线,贯穿苍穹!

  宛如有人自地面弯弓搭箭——一箭,直指敌首!!!

  亿万技能的光辉瞬间黯然失色,所有人的呼喊仿佛瞬间不再喧嚣。

  像一道门闩,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

  像一道幕布,被一支白笔,一分为二。

  当钟声倒计时到最后。

  ——那一秒。

  他的眼瞳寂静如星,发丝轻轻摇曳,风衣随风飘起,宛如无边无际的夜幕。

  他冲上云霄的一瞬间,亿万技能的光辉都黯然失色。无数洁白的光华伴随他而飞舞,层层叠叠的白色枝叶萦绕而盘旋,向苍穹生长。

  他像极了黎明之前的最后一丝垂暮。

  宇宙尽头最后的寒星。

  ……



第终章 涉岸篇【96】·“——于是我们都不曾折返。”

  【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

  【警告,警告——!】

  【舱内温度已超越阈值,请舱内人员及时检查,做好撤离准备。】

  【警告,警告——!】

  【储存油耗不足以支撑当前飞行高度与飞行速度,请舱内人员及时调整,降低高度与速度!】

  ……

  猩红的光芒闪烁不停,冰冷的机械壁反射着光辉,机甲在震颤中爬升。

  短短的发丝漂浮,有一瞬间,山田町一感觉自己是影片里的英雄。

  “10秒。”

  等战胜了耀光母神,苏明安应该会休息了吧。

  大家都该……休息了。

  呼吸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以人类之身强行驾驭神的盔甲,宛如将钢筋扎进了人类的血肉之躯,强烈的排异反应令他呼吸急促,不断吐血。炽热的温度令他满头大汗,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玻璃反射出他的模样——通红的,犹如火焰一般的脸,滑稽的、涂满油彩的脸。

  “9秒。”

  ……

  【警告!警告!】

  【你的行为正在挑衅世界之主·耀光母神·克里琴斯!挑战祂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你的技能“高塔邀约”更是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警告!警告!】

  【请确认,你是否要对其举剑?】

  ……

  万千光华自天际而落,高傲的金色双眼冷冷俯瞰而下,仿佛嘲弄着低等生命的徒劳。

  天穹之下,苏明安面无表情,风中焦烤的战火撩过他的长发,带着血腥味与残肢焦烤的气息萦绕不息。

  无数人都在望着他,眼中带着期许、震惊、信任、敬爱、濡慕……甚至更复杂的情感。

  无论是在场的百万玩家、亿万罗瓦莎本地人、弹幕背后的十亿玩家、暗中的高维与神明……此时都仅望着他一人。

  抬手,举剑!

  万千金光刺入瞳孔,而他毫不退避,寸步不让,眼瞳倒映着整个世界。

  “接下我的邀约吧,你无权退避。”苏明安紧紧凝视着天空,眼里有着极致的愤怒,

  “——克里琴斯!!!”

  无数白色触须疯狂拍打,他的身形宛如炮弹,冲向天空。

  掌中紧紧握着刺目的洁白圣剑,如一柄锋利至极的金色刀锋,直刺天际!

  所有人不由自主跟随着他的动作,抬头凝视,双拳紧握,呼吸急促。他们的战场在地面,而他冲向天空。

  ……

  “8秒。”

  听说在以前,也曾有一个假诺尔与自己一样,坐上机甲,飞上天空……好在,自己不需要困惑自己的真假。

  山田町一摸着冰冷的玻璃,玻璃已经结霜,外面是静默的永夜,仿佛被厚重的墨色遮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飘飘落下的白雪。

  在他的生命告终之前,白雪开始瓦解他的身躯。

  它们穿过冰冷的机械落到他身上,手掌开始融化、双腿开始融化、躯干开始融化……奇异的是,他不觉得痛,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吃了药后让自己快乐的感觉……大脑麻痹了,全身变轻了,好像看到了彩虹,像要飞起来似的……

  轻飘飘,轻飘飘。

  明安哥那边应该是永昼吧,金色的、灿烂的、温暖的天空。属于耀光母神的虚假的天空。而自己这边由于终焉之雪,是一场寒冷的虚无。

  一个是昼,一个是夜。

  “7秒。”

  好在,他并不羡慕阳光,他早就见过春天了。

  在刚刚想起的回忆里,在无数次幻想里,在已经发生过的过去里……他已经看过春天了,他不会冷了。

  就像一头老牛反刍着幸福的回忆,每当他感到疼痛,这些画面就足以抚平伤痛。他是一个欲望很小很小的人,只要一点点温暖,就足以让他将一个人视作朋友。所以他总是被小人背刺,却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真心交出。

  他要的,真的不多。

  只是一群关心他、会对他招手的朋友。

  有了这群家伙,春天就会自行走来。

  ……

  “唰唰唰唰——!!!”

  全身燃烧着洁白之火的苏明安向上直线冲锋。

  宛如砍瓜切菜,没有人能阻挡一位全面爆发的一级神,他压抑了太久太久、按捺了太久太久,直到如扑火萤蛾般彻底燃烧的这一刻,像是一颗骤然爆发燃放的火石!

  要烧尽最后一刻才罢休!

  白天与黑夜仿佛不再有分界线,因为最亮的白昼也比不过此时他身上绽放的光辉。什么红色、黄色、橘色……本属于火焰这一概念的色彩在他身上统统不存在,唯有洁白,唯有斩杀一切的洁白!

  圣洁的、美丽的、汹涌的、冰冷的……

  纯粹的杀意,纯粹的斩!

  如同烧红的餐刀划过黄油,眼眸状的金色造物尚未组织第二轮齐射,便被他毫无阻滞地贯穿。

  十二尊背生三对光翼的庞大天使,出现在苏明安上升路径的前方,统统举起圣剑与锁链,试图拦住他的冲击。

  苏明安的速度没有减缓分毫,将手中圣剑平举,剑尖对准阵列核心。

  一往无前地撞了上去!

  乱流,斩!

  拦路的天使,斩!

  魔气,斩!

  金色胶质,斩!

  “轰!轰轰轰——!”

  苍白锋锐的圣剑成了开天辟地的楔子。第一尊天使的烈焰长剑在接触的瞬间崩碎,紧接着是胸膛、光翼、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的琉璃雕塑,轰然炸裂成漫天飞散的光辉!

  第二尊,第三尊……像一道撕裂所有幕布的苍白闪电,所过之处,天使的阵列被粗暴地凿穿!锁链触及他便被悍然吞噬,他犹如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吞噬了周身一切!

  “唰啦啦,唰啦啦……”

  近距离观看的弹幕们看得目瞪口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一幕的冲击力震撼心灵。白烟狂放的拍打,将一切都覆盖殆尽、吞噬殆尽!

  向上,向上!

  向着天穹,向着世界之外!

  犹如一只燃烧了全身的苍白之鸟,谁也无法阻拦它狂放扇动的翅翼!

  而这一切实在太快太快,只在短短数秒内发生,快到人们上一瞬还看见苏明安,下一瞬他就已然深入云层深处,高度无限拔高!

  ……

  “6秒。”

  山田町一透过舷窗,呼出一口白气,望见了传说中的“双缝”。

  ——柔软而宽广的浩瀚墨色背景,躺着一条光怪陆离的蓝紫色缎带,让人联想到黑洞的深邃与混沌,空间呈现着揉皱又摊开的半透明质感,宛如望见了一条不断浮动的万花筒。美丽得像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现实与非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

  越是靠近,他看到雪花的晶体化为数字,公式的符号化为一道道虹彩,金属在化为透明的珊瑚,甚至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滑稽的脸,色彩化作一道道看不懂的文字……

  无法理解原理的宇宙景象,映照在少年震惊的瞳孔中。

  宛如幼儿第一次看见黑洞的照片,他睁大眼睛,轻轻吸气。一股窥见浩瀚未知的满足与震撼油然而生,宛如窥见了真理。

  像是龙国古代为了一窥苍穹而飞向高空牺牲的万户,山田町一明白了为何一道公式、一张照片就值得许多科学家奉献一生,乃至牺牲。

  他的身躯淋满了雪,全身坑坑洼洼,胸口少一块,大腿少一块,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动画人物。

  下一瞬间,一抹雪落到了他的脸颊,他顿时听不见了。

  耳畔一片清净,好在他还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双缝。

  是自己的耳朵被雪“擦去”了吗?抹去一切的白雪……真厉害啊。在高维的尺度而言,自己这种人类实在渺小。

  “5秒。”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眼前的玻璃,试图隔着玻璃,触摸美丽而神奇的轮廓。

  “4秒。”

  ……

  “唰!唰!唰!”

  苏明安羽翼拍打,极快升空,快得超越了人类肉眼的界限。

  对流层、平流层、电离层……

  他很少飞得这样高,毕竟他看不见地面的景象。但这一刻,他要的,只有最高。

  作为人类,他当然也会害怕宇宙的浩瀚无垠,害怕真空,害怕极低温,害怕未知与深邃。然而作为神明,他理应第一个飞出世界之外。

  起初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尾声,夹杂着爆炸的闷响、风压的尖啸、还有下方迅速远去的百万人混杂的呐喊。

  忽然,高度陡升,一切都静了。

  稀薄的空气再也无法传递声响,只剩下他自己血液奔流与神力沸腾的轰鸣在颅腔内回荡。温度已然极低,但对神力而言无关紧要。

  随后,苍穹的蓝色迅速褪成墨黑,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极致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接近零下一百度,是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宇宙深寒。气压低到近乎真空,空气稀薄到近乎消失。

  向上看,目标已触手可及——不再是遥远的天空,而是一层正在缓慢蠕动、流淌着浓郁液态金光、厚实如琥珀巨墙的“盖子”。

  仿佛撞入了一团无形而坚韧的胶质,每前进一米,都需要碾碎什么,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苍白光芒与金色壁垒激烈对耗,

  就是这里。

  ——横跨天际的白色或金色。

  一旦击破盖子,景象将瞬间切换。虚假的金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过渡的宇宙深空。

  行星作为巨大的弧面悬挂在黑暗中,恒星呈现极度明亮的火球,在真空中无声凝视。

  苏明安的身形终于出现了一丝凝滞,犹如船只冲入了粘稠到极致的金色海洋。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每前进一米,都要斩断一根规则之触。更多的触须与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双金色的眼瞳嘲讽地望了过来,似乎在说:

  凡人,

  ——你们不可能击碎我。

  ……

  “3秒。”

  “就是……这里了。”山田町一看着导航图上,自身的红点已经与“双缝”的光带彻底重合,只待引爆。

  机甲内,所有非必要的系统逐一熄灭,只剩下中央散发着不稳定红光的自爆核心。

  驾驶座上,被终焉之雪擦除得残缺不全的山田町一,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透过观察窗,望着流淌着宇宙瑰丽与危险光芒的双缝。

  “真美啊……”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手掌握紧了自爆扳机。

  突然有点遗憾,他没法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了,梦境之主到底是谁,苏明安能否真的赢到最后……他都没法得到一个答案了。

  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纯粹,星辰冰冷地注视着他这个渺小的造物。下方熟悉的世界,已经遥远得什么都看不见。

  白雪擦过他的耳廓,他的眼睛也随之消失。

  ……

  身后仿佛传来了无数手掌的力量,苏凛、吕树、龙皇伊恩、地上的玩家们、已经牺牲的所有人。他们凝望着他,无数双臂、无数手掌、无数狂舞的触须、连同他自己的重量……

  “给我——”

  神明背后无数苍白的触须疯狂回缩,与手臂的圣剑彻底融为一体。他将自己化作一柄开天的凿子,狠狠楔入了金色的巨墙!

  接触的瞬间——

  “破——!!!”

  ……

  “2秒。”

  山田町一闭上眼。

  原本他什么都不想说了,毕竟现在已经没人能听见了。

  直播间合并后,也没有观众能看到这一刻,录下这一刻。

  ……

  【警告!已抵达指定位置——“双缝”。】

  ……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轻轻张开了嘴:

  “对不起……”

  ……

  【警告!自爆即将启动!驾驶者尚未脱离!】

  ……

  “我太弱了,找不到更好的路……”

  “1秒。”

  ……

  【我知道你一定能成功,我相信你,这个舞台属于你。】

  ……

  “我真的很爱你们……”

  “咔哒。”

  他将自爆扳手,狠狠拉到底。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为了你们能看见的明天。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咔嚓——!!!”

  一声仿佛响彻万古的破碎声,自苏明安的剑锋与天穹接触点炸开。

  苏明安双手握住圣剑,用力下刺!

  伊莎蓓尔也在此刻停止了捣乱,眼前是头号大敌,祂协助他一同爆发出百分之百的神力,将这柄徽赤与徽碧以岁月与生命铸就的圣剑狠狠刺到底。

  “唰啦——!!!!”

  比太阳诞生更刺目亿万倍的苍白光华,自剑锋刺入点,如同压抑了无数纪元的超新星爆发,整个天空仿佛正在被一股无俦的苍白伟力,从内部生生撑破。

  剑锋所指的最核心,出现了一点细微的漆黑。

  漆黑扩散!

  下一刻,自那“破点”开始,龟裂蔓延,光河倒灌,天穹破碎!

  “咔咔咔咔咔咔咔——!”

  一瞬间。

  厚重的金色“天盖”,被这凝聚了所有力量与意志的一剑,悍然斩开一道闪烁着苍白裂痕的缺口。幽蓝而真实的宇宙天光,如同洪流般从缺口处奔涌而入!

  “轰!!!”

  几乎在同一毫秒,在另一边寂静的深空,“双缝”所在的位置,一团混杂着机甲残骸的毁灭光球,剧烈地膨胀开来!

  它吞噬了瑰丽而危险的缝隙,扭曲了附近的空间与规则,连同山田町一最后的存在痕迹一起,淹没在了一场盛大而无人知晓的殉爆之中。

  ——天破了。

  天穹之上,耀光之眼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慌,双缝是祂从梦境之主获取力量的运输通道,祂原以为自己能依靠这种力量与苏明安周旋,没想到双缝突然也在这一瞬间炸了。

  凭什么?凭正常世界线那群家伙?

  “快看——!”

  “苏明安把天击碎了!”

  所有站在地面的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哪怕距离无比遥远,他们也能清晰地看到——

  天碎了。

  一直笼罩在罗瓦莎众生头顶的金色滤镜,如同劣质的舞台幕布般被彻底扯下。

  于是,被遮蔽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实的宇宙,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撞入了每一个仰头生灵的眼帘与意识之中——

  ……

  没有太阳。

  ……

  罗瓦莎与翟星根本不是同一个星系,二者相隔甚远……而太阳是太阳系的一颗恒星。

  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应当认为,罗瓦莎,有太阳?

  没有红日。

  亦没有蓝月。

  当虚假的天空被苏明安猛然敲碎,人们如梦初醒,脑子里仿佛有一层雾气骤然掀开,他们仰头望去——

  天空中,

  没有那颗他们认知中理应存在、提供光与热的恒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深邃、冰冷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幽蓝色。

  这才是罗瓦莎天外本该拥有的颜色。是遥远星系群拖拽而成的辐射之光,是宇宙尘埃云激发下弥漫开的星云辉光……

  均匀、静谧、无边无际的幽蓝。

  它静静地笼罩在破碎的天穹缺口之外,冰冷地凝视着下方这个刚刚戳破了“屋顶”的生态箱。如同探照灯般,向下方疮痍的大地投下第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光柱。光柱之中,空气中的尘埃、飘扬的血雾、残余的能量碎屑,都呈现出幽蓝的光色。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幽蓝天光从越来越大的破碎缺口中涌入,迅速冲刷着战场上原本的金色。

  所有沐浴在这幽蓝天光下的罗瓦莎原住民与玩家,都陷入了震撼与茫然。

  他们抬头,望着从未想象过的幽蓝天空,感受着缺乏温度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太阳……是金色的,温暖的,东升西落的。这是铭刻在他们文明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真理。

  而现在,“真理”在他们眼前片片碎裂。

  他们接收到的“阳光”,自始至终只是被模拟的赝品。

  他们活在一个生态箱里。箱子的主人为他们点亮了一盏精心伪装的金色顶灯,而他们竟从未怀疑过灯罩之外的真实。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苏明安持之以恒地选择了前进,从未在某一时刻停下脚步,甘心于“和平”与“幸福”。

  黑发飘扬的青年悬于破碎的天穹之下,苍白的身影被幽蓝的宇宙天光映照得如同鬼魅。他缓缓垂剑,望着下方正在被真实色彩迅速浸染的战场。

  他打破了“天空”。

  冉帛说得对,科学不存在了。但科学在第二时代——创生时代开始前,就早就不存在了。当世界的基础规则都是被书写的故事,当头顶的星辰都是布景的贴图……建立在观测与归纳之上的科学大厦,早已不存在了。

  苏明安仰起头,望向破裂的洞口。

  他的圣剑,斩破了第一个“盒子”,令罗瓦莎众人望见了“盒子”之外真实的天空。那宇宙之外是否还有一个更大的“盒子”……等着他去如今天这般斩开?

  梦境之主,赫乌米斯。

  你会是像耀光母神这样,盖住这个更大的“盒子”的人吗?是你操控着这个“盒子”的开关,所以每一次最后,你用“空白”覆盖了一切,让一切重启……

  天空的孔洞之上,一具金光构成的类人体正在坠落。

  ——天穹破裂后,耀光母神被苏明安的“高塔邀约”挑战规则,强行拽入了人间,落入了祂最看不起的尘世。

  祂的光芒依旧辉煌夺目,祂的威压依旧令众生战栗。然而,落入了背景之内的神明,不再是无敌的神明。犹如坠落的星辰,祂被迫走入这个猫箱。

  祂轰然砸入这片由凡人鲜血、意志与烟火浸染的尘世。

  纯白的身影,悬于破碎天穹之下。

  金色的神明,坠于疮痍大地之上。

  ……

  “——趁此机会,剿灭耀光之力!!!”

  地面上,华德对着通讯器嘶吼出声,苏明安以“高塔邀约”独自一人拖住耀光母神,正是为了隔绝耀光母神对现世的影响。如今,没了耀光母神干涉,他们终于不再被世界排斥,可以大展拳脚。

  来吧,战吧!

  战士们持起盾牌,朝着金色之物冲锋。

  “唰唰唰唰——!”法师们举起法杖,遥遥施法。

  仿佛亿万张弓弦同时拉至极限、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

  这一刻,整个战场,从天空到地面,再无一丝空隙,彻底被五光十色的能量狂潮所淹没。

  ……

  地面上,从源点里选择折返的一批玩家逐渐休息完毕,走上战场。艾葛妮丝、日暮生、安契、莱斯丽、筱晓……

  “我兑换了奖励,可不是为了回家当孬种。”艾葛妮丝穿上了盔甲,英姿勃勃。

  “我来协助苏明安。”日暮生言简意赅。

  “呵呵……大家都这么有精神,我缩在后面就太不像话了。”安契眯着眼睛笑着。

  “没办法……谁叫我账上还缺点积分呢。”莱斯丽摇摇头。

  “珍珍,我们一起。”筱晓握紧王珍珍的手。他回到源点外,惊喜地发现王珍珍没死,她用银星传送出来了。虽然二人这一次都没有收获非常强大的能力,筱晓兑换了“复活权”,而非兑换一些能力。不过没关系,筱晓并不后悔。

  这一刻,世界危难之时。

  从源点里选择向前的一批玩家都未能到场,而选择折返留存火种的玩家们,亦没有满足于已获得的荣誉,而是又一次走上战场。出于荣耀的渴望也好,出于战场积分的欲望也好,论迹不论心,他们走了上来。

  “随我——”

  排名最高的奥克希一挥手,雷霆巨震,紫蛇乱舞。

  凛凛天雷,凌于曜日。

  “——冲锋!!!”

  ……

  结束了正常世界线的任务后,茜伯尔、单双、朝颜三人的身影来到了战场。

  玩家们看到他们,都吃了一惊:

  “我听说他们不是在正常时间线帮山田町一吗?”

  “太好了,看来正常世界线的任务很顺利,他们脱身回来帮我们了!”

  “太好了……”

  ……

  【加入你们后,林音总是大大咧咧揽着我的肩,吕树也不会对我抱有奇怪的视线,他虽然沉默,但一直很照顾我。路更是经常夸我“好看”,他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我的自卑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东西。我只是山田町一,一个有点胆小、爱吐槽、喜欢二次元和裙子的同伴……】

  ……

  “——来了!他们也赶到了!!!”

  “卧槽,谁?”

  “好强大的气势,这……这是神吧!!”

  “之前我就听到神名变了,果然是他们!榜前玩家!”

  地面上,有玩家发出呼喊。

  九道流星般的光华,自遥远地平线飞来,气势磅礴,甚至瞬间压住了大半个战场。为首的正是榜前排行榜第五的艾登,他此时一身神力,头戴金色盔甲,手持流溢着无尽神光的巨大战锤。

  ——“雷骑士”艾登,携“战争天使”之名而来。

  “幸好,我们赶到了!”排行榜第九的黄金律令戴里克,金光如契约条文般缠绕周身,手持一部厚重法典。他连忙擦了擦汗,松了口气。

  ——“黄金律令”戴里克,携“契约之神”之名降临。

  “哟,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看来华德干得不错,控制住了场面。”排行榜第十六的天降圣裁安东尼,肩扛巨炮、身披铆钉重甲。他飞快扫了一眼玩家的军团情况,看见没有出现溃散,松了口气。

  ——“天降圣裁”安东尼,携“蒸汽之神”之名而来。

  “诸位,准备作战。”排行榜第十八的先知十一,周身数据流光如瀑布垂落,眼眸中闪过无数代码。

  ——“先知”十一,携“互联网之主”之名而来。

  “都怪有些人太慢,吸收半天,没契合度就该换个人来。”排行榜第五十九的双生之剪林姜,随意拎着一杆天平。这种神器在她手中宛如菜市场买菜的秤砣,一晃一晃。

  ——“双生之剪”林姜,携“贸易之神”之名入场。

  “毕竟要召集眷属,确实赶不快,单独来又怕被逐个击破。”排行榜第七十七的启明之手雪莉微笑着,她足踏之处鲜花蔓生,手中麦穗散发金色辉光。

  ——“启明之手”雪莉,携“丰收天使”之名到来。

  “苏明安!快看,是苏明安冲上去了!”排行榜第九十六的复苏之眼梅亚妮,长发如藤蔓飞舞,眼瞳如翡翠森林,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直入云霄的破壁之人,其他什么也不在意。

  ——“复苏之眼”梅亚妮,携“自然天使”之名而来。

  “愿吾神庇佑……”排行榜第一百二十一的暗影牧者安格尔,身形沉稳如山岳,在胸口轻轻画着十字,覆手祈祷。

  ——“暗影牧者”安格尔,携“大地天使”之名而来。

  “上吧,战友们!”排行榜第三百二十八的沐光使安洁莉卡,怀抱发光书卷,头戴桂冠。身旁是悬浮的典籍与驱散迷雾的光辉。她目光灼灼,炯炯有神。

  ——“沐光使”安洁莉卡,携“智慧天使”之名而来。

  “卧槽!”玩家们眼见九颗炫目流星随之落下,惊得目瞪口呆。散发着各色辉光的九位玩家立于苍穹,神光熠熠,形态或美丽或帅气。

  “牛逼!”他们忍不住惊叹。

  “真成神了啊,还是一次九个!”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席’吗?”

  “上啊!”

  神兵天降,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兵天降。其实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赶不上,但他们通过弹幕看到了苏明安仅仅在十分钟之内就升为一级神的惊人事迹……

  这件事实在令人震撼,他们顿时觉得一阵脸红,自己折腾这么半天冲到群星诸神之庭篡夺神位,到现在还在慢慢吸收。梅亚妮提出了观点,先抬到神明级再说,哪怕只是半吊子水准,也比彻底赶不上好。毕竟要是耀光母神这一战结束了,大概率也用不上他们了。

  于是,九人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这场战争。

  他们的出现,来得恰到好处。苏明安一人对战耀光母神,地面上还需要神明级的力量,九人的出现正好补齐了这一点。

  ……

  罗瓦莎,深渊之前,战场,指挥部。

  联合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进驻罗瓦莎前线总协调官,刘家和缓缓抬起了头。他看见苍白的身影决绝升空,高高在上的神明终于被拖入尘世。

  他听见周围响起的声音。

  “天破了……”

  “太阳呢?我们的太阳呢?”

  “从来就没有太阳……”

  有人跪倒,有人泪流满面,像是襁褓中的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

  刘家和想起十七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北极留存着外星人留下的遗迹”简报,在联合政府的数次秘密会议上,科学家们推测太阳系之上存在俯瞰一切的外星生命。自己也曾在深夜独自走上指挥中心天台,仰望星空,设想外星生命的模样,会是上帝?还是佛祖?还是不可名状的生命?

  他那时候想:如果翟星是一个弱小的盒子,人类最远的足迹也不过是月球,连太阳系都无法踏出,倘若有一天,有人能打破这个盖子,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不是三头六臂的魔神,不是光芒万丈的圣徒。

  只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刘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说。”

  “是。”小兵立定敬礼,“报告,前沿阵地在清缴残敌时,于深渊边缘地带发现一枚异常能量结晶。鉴定科初步判定不属于任何已知敌方单位,怀疑是友方遗物。”

  刘家和终于收回视线:

  “友方遗物?”

  “是。”小兵双手捧上。

  一颗宝石。约莫成人拇指大小,呈现墨蓝色。

  刘家和伸出手,指尖触及宝石表面的刹那——

  世界一静。

  透过宝石,他看见了。

  一片无穷无尽的灰暗漆黑中央,是难以用肉眼观测的黑,像是遗弃在宇宙尽头的荒原,以刘家和的生命层次,他无法判断这里是哪。但在正中央,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衣衫破损、满身血迹的军人,杨长旭。

  杨长旭与乔伊在源点的折返小队里意外掉队,最后只有维奥莱特和陈宇航成功回归罗瓦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死了,毕竟以他们的实力,在那种地方迷失不可能存活。

  刘家和身后,人们顿时围了上来,像是看到了一个奇迹。

  杨长旭漂浮着,军装还穿在身上,肩章还在,面容平静,身形却渐渐透明。

  “……杨指挥官。”刘家和开口。

  这颗宝石应该是杨长旭与乔伊拼尽全力送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使用了兑换的奖励传递出来。后来被一个小兵捡到,及时传到了刘家和手里。

  可刘家和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没有任何救援手段,没了世界游戏的庇护,现在谁也不能去源点里。那里已是一艘无法返航的沉船。

  杨长旭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刚从深眠中醒来。但只过了不到一秒,焦距便已对准,仿佛军人根植于骨髓的反应速度,他立刻认出了刘家和。

  “刘将军。您怎么……”杨长旭惊讶道。

  “有人捡到了你送出来的宝石。”刘家和郑重道,“杨指挥官,你完成了十三轮试炼,兑换了关键物资,并选择继续执行‘恶魔母神唤醒’任务。联合政府对此表示高度赞赏与感谢。我们已经收到了维奥莱特的战后简报。你在此次行动中的贡献,已载入档案。”

  杨长旭的瞳孔失神片刻,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看到了刘家和身后一张张饱含敬佩与哀伤的脸。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但他却点了点头,沉静道:“那就好。乔伊死前把他兑换的东西交给我……总算至少送出了一颗到你们手上,这东西可以跨越维度交流。我兑换的东西也已经给苏明安了,总算完成了任务。”

  听到乔伊的死讯,人们眼里闪过一丝沉痛。

  灰色虚无中,杨长旭的身体边缘更加模糊。

  “……天破了。”他仰起头,望向遥远的彼岸。

  “是的,苏明安斩开的。”

  杨长旭躺在黑水里,眼神很专注,像要将这一刻烙进脑海。

  “……好看。”他说。

  刘家和没有说话,人们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这是杨长旭最后的告别。

  “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海。”杨长旭说,“黄昏的时候太阳落下去,天是金红色的。我问父亲:太阳去哪了?他说:太阳不会消失,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一天又一天,东方的太阳永远会冉冉升起。”

  “后来参了军,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日出了。”

  “刘将军……”

  “我在。”

  “那个天空才是真的吗?”

  刘家和抬头,望了一眼。幽蓝的光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不是被篡改亿万年的人造穹顶,那是无数亿年的恒星光芒,穿越漫长光年,终于落在这颗星球上。

  “是真的。杨指挥官……还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杨长旭想了想。

  “刘将军。”

  “在。”

  “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吧。”

  “……好。”

  耳麦里的电流声渐渐微弱,通讯开始不稳定。源点的虚无正在吞噬最后的信号。

  “联合政府前线指挥中心,全体人员。”

  刘家和顿了顿:

  “全体起立。”

  衣料摩擦,鞋跟并拢。整齐划一,静默肃然。

  “向杨长旭指挥官——敬礼!”

  战场边缘的临时指挥室内,指挥中心巨大的全息屏幕前,联合团派来下场的将军、参谋、通讯兵、技术员……无论军衔高低,无论隶属哪一系,此刻全部面朝虚空,右手齐额,目光凝肃。

  向着一个在源点深处漂流永远无法归队的人。

  向着一个选择了向前而未能折返的军人。

  向着一个英雄。

  杨长旭缓缓挺直腰背,抬起一只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手。姿势是标准的,与他年轻毕业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回礼。

  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十七年了。从军校到战场,从翟星到世界游戏,从一次次撤退到这一次不再回头。他的姿势从未改变。

  “杨长旭收到。”他说。

  嗓音平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风即将止息前最后一阵轻颤,目光依然平静,依然是一个军人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的眼神。

  “愿翟星的太阳,照常升起。”

  小时候,他喜欢太阳,也相信明天。后来他见过很多个没有太阳的明天,也很久没有想过日出这件事。

  看见罗瓦莎的蓝色恒星,他想起了翟星的太阳——孤独地燃烧了四十六亿年的恒星。位于太阳系的正中央,出现在每一个普通翟星人习以为常的早晨。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主神世界,联合政府指挥中心的窗外,现在是什么时间。是黎明,还是黄昏。

  明天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颜色?

  信号断了。

  灰蒙蒙的虚无中,杨长旭闭上眼。他的意识开始消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地、温柔地化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干、心跳。

  愿翟星的太阳,照常升起。

  无论是在被伪造的穹顶之下,还是在真实无垠的宇宙之中。

  无论是在得以归队的人眼中,还是在永远掉队的人眼中。

  无论是苏明安带来的……亦或是所有人一同见证的。那个斩破虚假的第一玩家,他会将黎明带给所有人。

  外界,刘家和摘下了军帽。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

  记录。

  杨长旭指挥官于世界游戏第十三轮试炼结束后,在执行“恶魔母神唤醒”任务途中,于源点区域失联。经确认,已无归队可能。

  其在任务期间表现英勇,坚守军职至最后一刻。

  追授联合政府一级战功勋章。

  以上,存档。

  ……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病房十七层。

  朝东的窗户留了一道细窄的缝隙,来自穹顶之外的宇宙天光洒落,落在女人的脸上。

  维奥莱特·艾尔索普。

  榜前玩家,源点队伍的决策者之一。

  消毒水的气味很淡,心率监测仪的绿色波纹规律地跳动。精致妩媚的长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脸上的妆容早已卸净,露出原本苍白而虚浮的肤色。

  门开了一道缝。

  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带上门。两分钟前莱斯丽来过,医生说维奥莱特的大脑与神经已经大规模坏死,来自源点的伤势无法治疗。

  ——值得吗?

  维奥莱特陷入了模模糊糊的高热与昏迷,偶尔清醒,她想起自己十九岁求职时,结束面试后,老板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相信宇宙有边界吗?她回答:我相信边界就是用来打破的。全场都笑了。

  从唯唯诺诺的新人到榜前玩家,从“一个聪明的红灯区女郎”到“维奥莱特·艾尔索普”,到一个可以被写进人类文明抗争史的名字。

  朦胧中,她好像又站在那片黑水上。

  ——维奥莱特,你不回去吗?莱斯丽问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时候她在笑,笑容妩媚,眼神清澈,像只是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呵呵……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的敏锐而骄傲呢。我想相信那个人,我觉得他另有所谋,这样的死太简单了,不像他。所以,我会向前走的。

  她向前走了。

  最后的结果证明了,自己拼死护送的那把钥匙不具有关键作用。所以,自己不选择折返的行为,就不值得吗?

  因为最后的结果是无用的,这个行为就是错误吗?

  没有人这么想。

  “给我……”高热中,她模模糊糊自言自语,“一个开着豪车抱着鲜花的机会啊……”

  心率监测仪的绿色波纹开始变化,规律的滴滴声变得迟缓,像钟表发条走到最后一圈。幽蓝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均匀地铺在她脸上。

  维奥莱特没有睁眼,她仿佛看见了八岁那年的星空,母亲在床头说起宇宙远航的故事,家道中落前,她也曾幻想着成为一位宇航员。谁能想到一个红灯区女郎曾有这么远大的理想,简直令人发笑。

  她看见了黑水,看见队友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深处,而自己走完了这条路。

  幽蓝的、冰冷的、真实的、永恒的。

  宇宙的初光。

  四十六亿年的孤独旅行,只为落在她眼角这一瞬。

  原来这就是边界。

  原来宇宙可以抵达。

  世界游戏啊……你真让我感到幸运。

  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滴——”

  ……

  隔壁房间,陈宇航缓缓睁开了眼。

  高热与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几度以为自己会病死,好不容易支撑着身体爬了起来,望见窗外的宇宙虹光。

  “汪哥……汪哥……咳咳咳!”他拖拽着满身吊瓶,立刻想下床。

  护士连忙扶住他,跟他说了汪星空的事情,陈宇航愣了一瞬,下一秒突然泪流满面。

  “汪哥……”

  “说好要和我上大学呢……”

  ……

  ……

  【……好了。就录到这里吧,我坐的白鹤快到了,大家都举起武器了,我们快抵达创生者大会的高台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甚至不确定有没有人能听到这段话……但这么多人看着我,我必须动身了。】

  【你们那边是永昼吧?苏明安。】

  【赢下去吧。】

  【不必犹疑,不必踌躇。如果要因为我的死亡而后悔,那就正中下怀了。】

  【对不起。】

  【对不起,苏明安,路,北望,所有相信我的人。】

  【这些话,你就当是我脑子不清醒瞎说的。要是我运气好没死掉,以后年夜饭上你拿出来笑话我,我保证不生气,真的。】

  【那就说明,一切都过去了。你们都还活着。世界还在转动。】

  【那该多好啊。】

  【山田的心曾是荒漠,是一条等待纵身跃下的河,它化为了一片花圃,是因为你们。】

  【感谢你们,愿意接近一片荒芜而孤僻的沙漠。感谢你,愿意在我这个怪人的心中留下花种。】

  【你们令我不曾枯萎。】

  【谢谢你。】

  【再见了。】

  【不,还是说……希望还能再见。】

  【“初中上美术课的时候,我看见美术书上有达芬奇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好,想说给你听……”】

  ……

  “【你只要尝试过飞,日后走路时也会仰望天空……】”

  “【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渴望回去的地方。】”

  ……

  “唰!”圣剑刺穿了神明的手臂,带起血丝。

  扬起翅翼的黑发青年,眸中怒火滔滔。

  【HP-11428!(圣剑伤害!吞噬!重点打击!)】

  耀光母神的头顶,肉眼可见扣了一截血。

  这是第一次,沙盒之内的生命,伤到了祂。

  ……

  “轰轰轰轰——!”烟花天空炸响。

  无数玩家呼喊着,嘶吼着,将技能向着残缺的穹盖投去。

  ……

  “唰啦啦——”苏凛、吕树、龙皇伊恩……同步升空,拔剑展翼,向着一个坐标冲去。

  ……

  “大家,随我上!”艾登冲在最前方,率领着八位玩家神明,拖曳出九条流星般的焰火尾迹。

  ……

  “来吧,轮到我们了!”日暮生、莱斯丽、安契、艾葛妮丝……成百上千的榜前玩家拔出武器,吟唱技能,紧跟其后。

  ……

  “珍珍,跟紧我!”筱晓攥紧王珍珍的手。他们身后,是数量浩瀚的普通玩家。

  ……

  “唰!”茜伯尔、单双、朝颜霎时升空,目光如火。

  ……

  “全体准备!”主神世界,联合政府临时指挥部全员集中精神,灯火如电。

  ……

  “……”主神世界,街巷上的人们停下了脚步,握住彼此的手。就连公园里下棋的老人都抬起了头,望向无处不在的屏幕。

  ……

  “他们开始了……”正常世界线,北望、莱恩、秦泽纷纷抬起头,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

  “你还是成为了最后的神明……”永生之海,徽白仰望天空。

  ……

  “苏明安……”原野上,希礼化作的白狐奔跑着,眺望远方。

  ……

  “父神……”小世界里,苏面包似有所感,手中钢笔一顿。

  ……

  “我的神明啊……你总能做到令人惊喜之事……”伯里斯捏着红卡,忽而抚额大笑。

  ……

  “请让我见证吧……这一万分……”雾之隙,艾兰得身形缓缓浮现。

  ……

  “……这是第一次,有人刺向了祂。”轮回之神莫比乌斯,将视线投向了人世。

  ……

  天穹,明的身形若隐若现。

  ……

  漂浮着紫藤花的水流深处,一颗彩色方糖静静漂浮。

  ……

  黑水梦境,吕神睁开双眼。

  ……

  “真是遥远而漫长的旅途……”宇宙图书馆,紫发披肩的管理者倚靠着书架,阖上双目。

  ……

  星海深处,至高之主投来了视线。

  ……

  注视着一切的智械之主黎明,眼中闪过亿万洪流。

  ……

  “这一次,可以期待一下吗?”世界棋盘,孤寂的国王抬起了头。

  ……

  “咦嘻嘻嘻……咦嘻嘻嘻……!”维度罅隙里,七色身影浮现,响起了尖锐而刺耳的大笑。

  ……

  “……”虚空中,蓝色的双眼静默凝视。

  ……

  最后,是一双极度静默的瞳孔。

  祂静静等待在梦境深处,注视着,等待着……最后的“游戏”。

  ……



第终章 涉岸篇【97】·“零点的钟声。”

  高天之上,粉发人手握花枝,俯瞰被打破的“猫箱”。

  祂的手上攥着一张纸,轻轻念着:

  “……山田町一,应活到百年之后,在教堂长椅之上溘然长逝。随后被作为世界游戏掌权人的BOSS猫复生,跟随世界游戏航行漫漫宇宙,直至遥远岁月尽头。”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莫言,应见到新世界的黎明,他会成为新世界的一位教师,教导孩子们有关世界游戏期间的历史,桃李满天下。”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斯年,应成为罗瓦莎的战争英雄,享受鲜花与祝福,他会归乡,将奖金用于建设孤儿院与花巷,补贴诸多烈士的遗孤……”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易颂,应活到百年之后,治疗上万精神疾病患者后,走向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终其一生治愈祂的疾病。”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杨长旭,应活到百年之后,享受天伦之乐,他的重孙子将成为点破双缝……遗珠星屏障的本质是镜子的人。”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乔伊……”

  “维奥莱特……”

  “伊莎贝拉……”

  “汪星空……”

  “苏祈……”

  “徽赤……”

  “……”

  粉发人念着念着,突然一顿,将手中纸张撕得粉碎。

  “赫乌米斯这家伙指望我念这些就能劝退苏明安?疯了吧,祂又不是不了解那是个怎样的疯子。”

  “任何人都没办法干涉他做选择,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来决定。”

  ……

  地面上,有人推着一台轮椅,缓缓走来。

  轮椅上坐着巢主,巢主全身覆盖着白布,抬起头,嘴唇嚅动,发出沙哑的嗓音:

  “司黎,再推我向前一些,我想看得更近。”

  “好。”紫色长发的青年往前推了几步。

  巢主望着浩大的战场,轻轻道:“利卡尔波斯先生与我下棋时,他一脸肯定地说,他们肯定能击败耀光母神,让我把巢的军队借给他。没想到,他们真的成功了。”

  “你从不做赔本买卖。”司黎说,“你一定是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才会与他合作。”

  巢主望向远方:

  “天空裂开,神明坠落。”

  “万众齐心,以破命运。”

  “身为生在箱子里的生命,这似乎应当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宏大的场面——一群不服输的生命以身作剑,掀翻盖子,直刺高高在上的神明。”

  司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

  “叮咚!”

  【玩家(苏明安)开启了世界级BOSS战!所有在场玩家均可参战,参战可获得战场积分值。】

  【BOSS(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生命值:999999】

  【战斗力:9999+】

  【敌我胜算对比:46%】

  【(检测到BOSS位置极高,且正处在“高塔邀约”决斗立场内,其余玩家无法攻击。)】

  ……

  “唰——!”

  穹顶的金色如同融化的糖壳片片剥落,天光从剑锋斩开的裂隙中倾泻而下,犹如神祇流出的血液,疮痍的大地被浸染成寂静深邃的幽蓝。

  所有人都看到了BOSS战开启的提示,顿时,一股热血与战意注入了他们的身体,恨不得嗷嗷叫着冲锋。

  可惜的是,克里琴斯显然极其了解玩家,祂故意处在极高空,玩家们根本无法攻击到祂,只能暂且瞄准破碎的天穹。好在他们可以实时看到血条情况。

  极高空上,唯有克里琴斯与苏明安。

  “唰唰唰——!”

  苏明安像是扎入了一片粘稠的墨蓝深海。血液的流动声、心脏的搏动声、乃至骨骼与肌肉纤维细微的摩擦声都变得清晰。

  接近绝对零度的深寒中,神力构筑的苍白光焰成了唯一的薄壳,灼灼燃烧。

  【HP-12819!(暴击!神力削减!)】

  【HP-21719!(暴击!泯灭!死亡权柄!)】

  【HP-18291!(吞噬!)】

  ……

  一个个恐怖的数字相继打出,苏明安手执“圣剑”——如今这“圣剑”已附到亚尔曼之剑上。形如伦雪的剑灵不断为他指出弱点,几乎剑剑暴击。

  克里琴斯全以防御为主,极少反击。

  下方,破碎的金色天穹犹如疤痕,嵌于罗瓦莎巨大弧形的地表。幽蓝天光如瀑布倾泻,冲刷着战火弥漫的大地。

  上方,耀光母神悬浮着,仿佛宇宙背景上一颗燃烧的小型恒星。

  高度太高,地面上的玩家们攻击不到耀光母神,哪怕是茜伯尔与艾登等神明级玩家也不例外。除了苏凛,没人跟得上苏明安此时的高度。

  “唰!”

  苏明安伸出手掌,对准克里琴斯的形体。

  ——黄玫瑰之剑+空间震动+吞噬权柄+死亡权柄!

  ……

  【HP-102819!(暴击!必中!空间!泯灭!死亡!吞噬!)】

  ……

  一个恐怖到吓人的数字跳了出来,连苏明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其实他自己明面上的生命值依然是300点,这一路走来都没有增加,不过隐性的各种攻击减免、神力减免都在,他的血条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每一滴血都无比难扣。

  克里琴斯仍然没有反击。

  祂被他打得一路后退,完全放弃了反击,全部神力都用于防御……

  苏明安早就觉察到了祂的目的。

  ——等待“高塔邀约”的三分钟结束,祂就会使用某种力量。否则,“高塔邀约”在此,外界任何力量都无法插手二人的决斗。

  知晓如此,苏明安打得极狠,势必要在三分钟内打空祂的血条。“审判”、“重力压制”、“吞噬”、“泯灭”……一股脑地往上扔,就连“给你一朵山茶花”、“龙息”、“刺切”等杀伤力不大的技能也往上扔,身周的白色触须疯狂生长,犹如吸盘将耀光母神牢牢裹住,裹得密不透风,甚至整个人贴了上去,变成一大团白色章鱼大丸子。

  克里琴斯很聪明,知晓苏明安的“吞噬”权柄,所以不将形体弄得很大,只有一个小金人的大小。

  即使如此,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配合圣剑,依旧剑剑暴击。

  ……

  【真实伤害:你的任何剑击均为真实伤害。】

  【命运切割: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在进攻时,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他人的情感。】

  【黎明之心:被你攻击的敌人,将承受你已经历的情感共鸣影响,你经历的共鸣影响越大,攻击效果越大。】

  ……

  每砍一剑,都会产生各种负面效果,有的有效果,有的没效果,苏明安一阵狂砍,将伤害灌注到了极致!

  ……

  【HP-18921!(真实伤害!精神侵扰!)】

  【HP-17291!(暴击!情感侵扰!)】

  【HP-21921!(暴击!吞噬!)】

  ……

  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出,可这样并不能减少苏明安心中的半点悲伤。

  神力急速下降,法力值快速下降,情感值快速下降……三个数值在视野里齐齐下滑,换来的是耀光母神的血条崩溃式下降。

  一分钟。

  ……

  【耀光母神生命值:73%】

  ……

  两分钟。

  ……

  【耀光母神生命值:45%】

  ……

  三分钟。

  ……

  【耀光母神生命值:12%】

  ……

  “高塔邀约”屏障破裂的这一刻——

  克里琴斯面目模糊、没有表情,却仿佛在凝视着他。

  “……你独自一人前来挑战我,抵达我的天空领域,是自掘坟墓。现在,没有人能看到你,没有人能支援你……”

  祂的周身爆发出白光,连同苏明安的触须一起——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最令人惊讶的是……右上角,一直在聒噪的直播间突然不见了。这是苏明安第一次在非精神问题的情况下,发现直播间毫无征兆地不见了。

  系统界面……打不开。

  背包格子……打不开。还好,他一直有意识地将一部分东西转移到了自己的触须内。

  系统时间……看不了。

  任务界面也打不开……

  就连一直冰冷的系统“叮咚”声,也归于宁静。

  苏明安很快意识到克里琴斯背后必然有梦境之主的力量,幸好双缝已经炸了,不然这一战恐怕比目前还要难打。

  一片空白,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直播间……他与翟星的联系仿佛骤然被斩断,孤身一人,立于此处。

  一瞬间,仿佛真的从“玩家”成为了一个游荡于故乡之外的“高维”。

  “现在,你与世界游戏的联系已被断绝。”金色的形体望向他。

  “你以为我会惊慌吗?”苏明安仍然举剑。

  诚然,作为“第一玩家”,他的一身实力都是世界游戏给予,但这仅仅局限于第十副本之前。他早已有意识地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确保即使世界游戏被骤然抽离,他也不会打回原形。

  属于他的,就将属于他。

  世界游戏只是工具,它抢不走已经被他掌握的力量。

  一剑落下。

  这一次,没有任何数字跳动出来。

  血量数值化是系统带来的,现在系统没了,他看不见耀光母神的血量,甚至连自己的血条和蓝条也看不见。不过,他能大致感受到自己还剩多少神力。

  这些都无足轻重。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这一剑并没有砍到实物,轻飘飘错了过去。

  “你攻击不到祂。”剑灵开口,疲惫班味的伦雪形象冒了出来,“祂把你拉到了祂的‘创生模式’,在这里相当于开了创造模式。你的高塔邀约冷却还有几分钟?等会再强制把祂拉回来吧,这样祂的领域就没用了。”

  “……不对。”苏明安说,“祂想和我拖到死。”

  他的高塔邀约持续时间三分钟,冷却时间是自战后五分钟。只要他在三分钟内打不死耀光母神,祂就能在之后的五分钟内想办法把血回上来。至于回血的办法,耀光母神统御世间千万载,准备充裕。相当于他与一个底蕴充足的千万年的老神对垒。

  只要一直拖下去,祂一直防守,苏明安一直强攻,苏明安的神力会先耗尽。不过有了“吞噬”的情况下,很可能演变成持久战,双方的神力都不会耗尽,这样一直拖下去。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就有机可乘,最极端的情况甚至可以拖到世界游戏一年之期结束……活生生把玩家们拖死。

  “创生模式是S级创生者的技能,你还记得最开始的抽卡奖励有一个‘时空殿堂三分钟停留时间’吗?”伦雪说,“当时指的就是这里,一片空白……这抠门的家伙,这种零成本事情也当成奖励。”

  偌大的白色空间里,耀光母神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祂显然要拖下去。

  “祂太会利用罗瓦莎的世界规则了,相当于主场作战。现在你唯一的办法是在这里和祂进行创生对决,就像你当初和沈雪在门徒游戏的对决一样。”剑灵说,“哎……考虑到祂的经验丰富程度,真的很困难。”

  “谁说我要跟祂比创生了。”

  “那你想怎么办?”剑灵有些困惑,打不着,又切断了世界游戏的系统,不按照这里的规则来,还能怎么办?

  苏明安剑尖前指,淡淡倒计时:

  “五,四,三……”

  ……

  “铛——!”

  零点了。

  钟楼响起报时的钟声。

  天空之上,艾登、戴里克、安东尼、十一、林姜、雪莉、梅亚妮、安格尔、安洁莉卡、九位玩家神明……对准一个方向,齐齐作好了攻击的动作。



第终章 涉岸篇【98】·“群星璀璨时。”

  蒸汽喷吐,器械轰鸣,数据乱舞,树藤横飞……有人举起武器,有人吟唱法术……他们皆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地面上的玩家们见此感到奇怪:

  “他们为什么瞄准了空处?耀光母神和苏明安都已经飞得很高了。”

  “他们在瞄准什么?瞄空气?”

  “他们瞄准的……好像是耀光母神的金色眼睛原本在的位置,不过随着苏明安冲上高空,金色眼睛也随着升高了,现在啥也没有了。”

  “就算帮不上苏明安的忙,也可以帮我们清扫一下地面的敌人吧。最奇怪的是,苏凛也没上去,也在瞄准。”

  空中,除了九位神明级玩家外,苏凛全身烈火灼灼,望向云翳漂浮的苍穹,伸出手掌,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吕树亦是提起镰刀,蝠翼颤抖,蓄势待发。

  茜伯尔、单双、朝颜,各自蓄力瞄准。

  最引人瞩目的是龙皇伊恩,他已然奋战已久,双翼染血,气喘吁吁,却仍然坚持飞在高空,用力张开嘴巴,含着一颗不断膨胀强大的金色光球,与其他人一起对准那个方向。

  “那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啊……”王朝泽拎着大剑,踮脚看了又看,他们瞄准的位置只有一片片漂浮而过的云彩,什么敌人也没有。

  这些巅峰强者偏偏在蓄力,仿佛那里马上就会出现一个强大无比的敌人。

  龙皇伊恩口中,光球的热度与能量不断增长,宛如酝酿着一颗核聚变原子弹。越来越刺眼。可以预想,蓄力完成后,这将是一颗杀伤力极其恐怖的爆炸物。

  “哼哼……好了,我是这里最亮的家伙了,比耀眼的日光还亮。等再见到奥利维斯,就算不用看我的眼睛,我也比太阳更亮了。”伊恩一边蓄力,一边得意想着。

  等待期间,突然,苏凛身上的光火猛然一亮。

  他旁边的吕树和林音都被吓了一小跳,以为身边突然来了敌人,但发现苏凛只是调了下火焰的亮度,什么也没有,神情也很平静。

  忽然,一道身影闪过,紧接着,苍穹瞬间倒转!

  “唰——!”

  宛如从极静骤然变成了极动,谁也没想到那原本已然平静的天空……突然犹如逆流的大江大河般向回回溯!

  云彩按照原本的轨迹倒退。散开的雁群再度聚合成队列。几秒前消散的霞光重新浸染云层,仿佛整个世界在那片区域按下倒退键。

  ——这一小块天空的时间被逆流了!逆流回了五分钟前!

  而且,时间逆流的只有这一小块特定的天空区域,苏凛、吕树、林音、艾登等人,则是恰好飞在时间逆转的边缘之外。他们仍然是蓄力状态,没有被时间扭转。

  而就在时间逆流的苍穹正中央——

  在地面亿万生命震惊的视线中——

  那只眼睛重新出现了。

  金色的、巨大的、如同嵌在天幕上的神祇之瞳。

  它原本早已随着耀光母神的升空而收回、消失在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在这一刻,在时间逆转的洪流中,它被拽回五分钟前的坐标,像是被命运从虚空中一把扯出的猎物,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万千道瞄准祂的视线之下。

  那一刻,罗瓦莎的地表上,所有仰头的生灵都看见了那只眼睛。

  祂美得惊心动魄,亮得触目惊心。

  宛如琥珀被凝固在逆流的时光中央,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无数举起的武器,来不及退避——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一道身影出现。

  “哈哈哈哈哈——!”

  男人身着黑金色十字长袍,金发自额前向后梳拢,发尾擦过黑金长袍的立领,出现的这一刻,他身上的颜色由透明转为实质,仿佛一条不存在的灵魂走出化为实体。

  金发飘舞,墨瞳深沉,野心勃勃的命运之手掌权人发出张狂而剧烈的笑声,他的手掌之上,蔚蓝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哈哈哈哈哈哈——这一次,在下的脚步——可是深于高傲的海浪了!!!”

  有心的玩家认出,男人手上的是“时间之戒”!

  正是“时间之戒”逆转了这一小片天空,但苏明安的装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失踪已久的徽墨手里?任何人的脑筋在这一刻都无法转过弯来。

  ……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山田町一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将目标选定为了苏明安。他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此处存在淆乱。)】

  【“轰隆隆——!”】

  【山田町一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缓缓挪到了机甲边。】

  ……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的那一刻,山田町一确实想从苏明安手里要一台机甲,好让自己顺利炸毁双缝。

  但他即将点击使用的那一刻,一只透明的手伸了出来。

  ——一个“男鬼”从空气里浮现,探出半截透明的身子,握住了山田町一的手。

  透明的身体,连五官都模糊不清。山田町一吓得蹦起来。

  “我是徽墨。”那人开口,“听着,我们时间都不多,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带过来了。”

  他手一挥,一台机甲出现在了山田町一面前,正是智械之主圣神机甲。

  “这……”山田町一愣住了。这是哪来的?

  “找黎明要的,它又不止一台机甲。”徽墨说,“这么厉害的药水,你居然只想要一个机甲,你现在向苏明安把他的时间之戒要过来。”

  山田町一恍然。这么厉害的传递药水,传递一台机甲确实浪费了。但问题是他一时间也找不到机甲啊……幸亏徽墨这么及时。

  “你把明拐跑了,我不相信你。”山田町一摇头,“万一你想坑走苏明安的时间之戒呢。”

  “你自己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苏明安,你的药水能传话吗?你让他来决定!他能明白。”徽墨说。

  十秒后,“时间之戒”出现在了徽墨手里。

  “他借给你了?”山田町一说。

  “嗯,这玩意几经升级,已经相当于苏明安的一个小权柄了,与他的灵魂密不可分。它的主人还是他,他只是借给我。”徽墨把头缩回了缝隙里,身形很快透明,“走了,我要躲锚点去了,目前为止我还不能出现。”

  他消失前,回了下头,朝山田町一颔首:

  “很有勇气,你是英雄。”

  山田町一不明白徽墨是谁,吕神是谁,苏明安这是在做什么……但他还是配合他们完成了这一步骤。

  山田町一慢慢挪到了机甲边,坐了上去:

  “能帮到你,能帮到你们……也好,也好……”

  ……

  苏明安升空时,隐隐感觉到了“时间之戒”的共鸣。他知道“鬼魂”徽墨在附近,这个家伙费尽心思抛却存在只为了脱离观测,如今找到了时机,需在最关键的时刻重临。

  之前源点整整十三轮游戏,徽墨一直在旁观,但他一直没有出现,正是为了等待更好的入海时机。

  即使心中被牺牲者死去的愤怒充斥,苏明安的心底依旧冷静,他习惯于预设所有危险的情境——他料到了耀光母神可能耍阴招,比如正面打不过就把他丢到某个出不去的空间里。

  于是他有意让能够逆转时间的“时间之戒”与自己分开。毕竟自己已经有了死亡回档作为保底,万一自己无法回援战场,起码还有另一个“小回档”能发挥作用。

  ——他提前预设了,自己可能被耀光母神困住的情境。毕竟是对付一位统御了千万年的神,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考虑到位。

  一旦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徽墨便能带着“时间之戒”从空白中跳出,逆转局面。

  双线作战!

  一瞬间,天空的时间逆转,耀光母神的眼睛重新出现在了天空中。

  “时间之戒”进阶后能回溯生命。能否回溯耀光母神这么高级的生命,苏明安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有身为玩家的敏锐度——“时间之戒”进阶后,技能描述里的“此技能仅能回溯小型生命以下”、“此技能仅能回溯中级生命以下”之类的描述消失了。按理说,应该有“此技能技能回溯高等生命以下”的新描述出现。

  一种可能是,限制确实消失了,现在可以回溯任何生命,另一种可能是,装备的回溯水平与持有者相关。根据在源点的使用情况,大概率是第二种。故而,当苏明安成为一级神,“时间之戒”应该也能影响到同为一级神的耀光母神。最令他有信心的是,天空中的金色眼睛并不是耀光母神的实体,是一种投影。

  当然,他也做好了技能使用失败的准备,比如金色眼睛没能被成功回溯过来,一群人蓄力瞄准蓄了个空,十分尴尬。没关系,他还有下一张底牌。

  他必是有信心,才敢往前走。

  否则,一脚踩空,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会与他一起坠入深渊。

  想要“叛逆”地寻找最长远的金黄道路……他就必须准备好足以让自己胜利的一切底牌,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任。如此,才能支撑他对理想经久不息的勃勃野心与贪欲。

  第一玩家不能输。

  “唰唰唰唰——!”

  金色眼睛出现的第一秒,九位神明级玩家动了。

  “克里琴斯也太高傲了,连本体都不给我们打,只给苏明安一个人打,现在,好歹让我们打一打投影,偷偷输出!”安东尼豪迈地大笑一声。

  他身后,天空被白雾吞没,一尊由齿轮与铜管构成的巨神虚影浮现,齿轮构成脊椎,铜管编织肌肉,蒸汽作为血液在透明的管道中奔涌。巨神低下头颅,俯瞰金色的眼睛——

  一拳砸下!

  “轰——!!”

  齿轮与铜管的轰鸣震耳欲聋,云翳如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冲击波横扫过天空,将云层撕成碎片,整片天空弥漫起浓稠的白雾。

  ……

  【HP-172!(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三位数的数字蹦了出来,相比安东尼的浩大声势,宛如雷声大雨点小。毕竟阶位压制实在太大,但扣血已经足够令人雀跃。

  空中的血条在这一击之下再度出现。

  ……

  【耀光母神生命值:12%】

  ……

  12%。

  不是99%。

  是12%。

  地面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捂住嘴巴。

  三分钟前还是满血。三分钟前还是俯瞰众生的金色巨瞳。三分钟前还是“你们都是蝼蚁”的神明姿态。

  现在,只剩12%。

  这个数字让人精神一振,无数人瞪大眼睛,苏明安一个人就打了88%的输出!?

  三分钟前他们看还是100%,这一次出现就是12%了。

  “来吧……!我们也能打输出!”雪莉身后麦浪虚影翻涌,一柄由稻穗与镰刀组成的巨镰从天而降。

  蓄力已久的攻击撞上金色眼睛,镰刀划过之处,金色如麦浪般倒伏,仿佛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

  【HP-102!(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克里琴斯,为了那些被你支配一生的人——!!!”戴里克身后,千百道锁链从虚空中探出,金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如长蛇般涌向金色之眼!

  他怒吼着,掌中蓄力已久的剑刃射出!

  ……

  【HP-127!(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十一竖起食指,身周洪流涌动。

  无数复杂的文字爬上金色瞳孔的表面,像病毒般蔓延,所过之处金色褪去,露出灰白的虚无。

  ……

  【HP-142!(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看来有疯子领头,一群只求幸福的人也会变成疯子……”林姜双手向前推出。

  瓢泼光雨悍然落在金色眼睛上,齐刷刷地一片,“嗤”一声,像烧红的铁落入冷水。

  激光触及之处,金色随之龟裂。

  金色的瞳孔在岩浆中扭曲变形,像一块被投入火中的蜡。

  ……

  【HP-189!(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愿吾之新神苏明安阁下给予汝安息……”安格尔单膝跪地,手掌按着虚空,大地之力逆流而上,整片天空如地面般龟裂,裂缝中涌出炽热的岩浆,喷向瞳孔。

  如同一场倒流的金色雨,天幕随之燃烧。

  ……

  【HP-181!(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梅亚妮双手合十,无数古树根系破土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拍中的那一刻,叶片疯长,开出从未见过的花朵,美得惊心动魄。

  ……

  【HP-127!(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安洁莉卡的额头睁开第三只眼,一道纤细至极的射线洞穿而过,刺穿天空,将周围的金色染成灰暗。

  贯穿点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黑点开始扩散。

  ……

  【HP-135!(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艾登双臂展开,身后六翼燃烧成纯白,无数柄凝聚的剑刃如暴雨倾泻,他放声大笑:

  “为了所有没能看见这一刻的人——冲锋!”

  万千剑雨倾泻。

  它们刺入了金色眼睛,发出一声脆响,剑尖触及之处,金色开始龟裂,细密如蛛网,回荡着金属摩擦的尖啸。

  被剑雨刺穿的瞳孔,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是战争中死去的人的脸。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愤怒,有的平静。所有的脸都在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它被一柄又一柄剑刺穿,看着它终于开始流血。

  ……

  【HP-225!(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云雾在这一刻陡然散尽。

  一眼望去,高居于顶的血条仍然死死定格在12%,九位神明级玩家蓄力已久的全力一击,连水花也未曾激起。

  可当他们放完了各自的攻击后,血条的数字忽然微微一颤。

  缓缓地……从12%变成了11%。

  俯瞰一看——竟是地面上的亿万人,使用各自的技能抛向天空,密密麻麻的数字亮起,宛如亮起了一场张牙舞爪的烟花大会。

  【HP-4!(暴击)】

  【HP-2!】

  【HP-1!】

  【HP-2!】

  【HP-1!】

  ……

  绝大多数伤害都是1,偶尔蹦出来几个暴击,很多人的技能距离甚至完全够不到。但在这密密麻麻的攻势之下,血量真的在下滑。

  1%的血量下滑,让人们振奋至极。

  “妈的,只要亮血条了,神也杀给你看!”不知是哪个玩家在人群里嘶吼。

  ——随之,三道身影升起。

  茜伯尔一柄黑色大刀,从中线斩击于金色眼睛中间!

  仿佛斩出了一条漆黑的线,一圈圈冲击波从切点扩散开来,像巨石投入静湖激起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向四面八方横扫。

  ……

  【HP-821!(暴击!泯灭!)】

  ……

  “吼——!”

  化为龙身的单双吐出一口炽烈的龙息,龙息触及之处,空间仿佛凹陷。

  ……

  【HP-792!(暴击!龙息!火属性同源减免!)】

  ……

  朝颜张开手掌,宛如一个漩涡,一层层绿色光芒自金色之眼吸来,宛如虹吸,一圈圈落入她的体内。

  生命可以赋予万物生机,亦可以收回生机。

  裂纹黑点开始,向整个瞳孔蔓延。

  ……

  【HP-719!(暴击!生命虹吸!)】

  ……

  “轰轰轰轰轰——!”

  与之同时,莱斯丽、艾葛妮丝、安契、日暮生等一众从源点归来的玩家,众人的攻击也轰在了眼睛之上。

  ……

  【HP-87!】

  【HP-102!】

  【HP-98!】

  【HP-128!】

  【HP-78!】

  ……

  数字密密麻麻跳起,所有人的攻击都早已蓄力完毕,一切都发生在两三秒之间。

  快得上一秒刚眨了眼睛,下一秒,无数色彩各异的光能、巨掌、龙息、刀风、光束、剑雨……统统轰了上去!

  那只眼睛刚刚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被逆流而回,就迎接了这么一份“超级大礼”!

  它顿时阖上眼皮,立刻要逃——

  ……

  【HP-12321!(暴击!光属性!火属性!神力爆发!)】

  ……

  一个极其恐怖的五位数伤害,在一群0与1的伤害之间脱颖而出!

  黑发飘舞,金眸灼灼。

  高扬羽翼的云上城神明,以身作火,冲向瞳孔,一瞬间从它中间贯穿而过!

  火焰慢了半秒轰然炸开,从瞳孔的内部爆发,光火疯狂四溅,向着四面八方垂落,宛如一场酣畅淋漓的光雨。

  被撕碎的云层化作暴雨倾泻而下,雨滴还没来得及亲吻大地,就被残留的余温蒸发成汽,像一场倒流的钻石雨,纷纷扬扬向上飘去。

  天空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

  苏凛抬眸,注视:

  “……我不喜欢太亮的太阳。”

  ……

  “……再见吧。”苏明安拔剑,横斩!

  “唔……!!!”

  原本根本无法造成伤害的虚幻身影,在这一瞬间变得凝实,克里琴斯受伤了。地面上的人们对祂造成的“五分钟前”的伤害,经过因果连接,为祂这一刻的身体产生了伤势。

  苏明安抓住机会,一剑斩出,祂身上苏凛留下的金色光焰仍在燃烧。

  苏凛等人“五分钟前”造成的伤势,将由“五分钟后”的苏明安持续补刀!

  明明双方处在完全不连接的两个空间,苏凛等人在地面上,苏明安在白色的创生模式里,却经由“时间之戒”的五分钟逆转,达成了宛如同在一个战场的默契。

  克里琴斯要攻击苏明安时,苏凛等人猛地齐齐进攻,新的伤势在祂身上出现,产生了一瞬间的僵直,随后轮到苏明安重创于祂。当祂想对苏凛等人雷霆一击,苏明安的猛攻则会让祂自顾不暇。

  “——我们,双线作战!”

  反复“穿梭”于过去与未来,在敌人的各个时间节点将祂打垮,加重攻击!

  可惜时间之戒目前只能支持一次回溯,倘若能回溯四五次,可以足足分成四五个战场,在不同时间节点给予敌人打击。

  ……

  【10%】

  ……

  吕树举起镰刀,狠狠斩下。

  ……

  【HP-3821!(暴击!神力爆发!)】

  ……

  【9%】

  ……

  “我没法将利刃对准祂,大概是我的身份原因,但我会治疗……”林音闭上眼,掌中亮起光辉。这也是她的本职工作。

  ……

  【8%】

  ……

  “小殿下……飞得真高啊……”伊芙琳挥舞红绸,浑身爆发魔气。

  ……

  【7%】

  ……

  “干了!快!RUSH时间!都给我嗑药刷伤害!”地面上,一个个团长疯牛般地指挥着。人们急得嗷嗷叫。

  ……

  【6%】

  ……

  瑰丽的金光覆盖了整片天空。

  距离零点钟声敲响,刚刚过去五秒,人们在仅仅五秒之内,将12%的血条迅速打到了6%。

  “你要玉石俱焚吗,克里琴斯?”苏明安喃喃道。

  受造之物无法反抗自己的创造者。耀光母神与第七席合作,以错误的世界线覆盖罗瓦莎,祂的身份几乎与创世者无异,倘若祂引爆此世……

  争分夺秒正是为此,苏明安清楚克里琴斯之所以没这么干,是祂认为祂会赢,祂不想毁坏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乌托邦。但若是祂察觉到祂要输,祂很可能会启动自毁。宁可毁了这里,也不能输掉性命。

  十秒,只需要十秒,苏明安就能赢下这场最后的战役,发起最后的投票,带所有人回家。但仅仅五秒,祂就决定玉石俱焚。

  思绪比电更快,苏明安当机立断,三个权柄一齐动用——

  这是他目前的最强手段,比“诺亚之链+黄玫瑰之锁+吞噬之爪”的连招更强。

  掌中流转起洁白光芒。

  ……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取决于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

  剑刃发出莹莹辉光。

  ……

  【吞噬领域:催动“吞噬”权柄,你可以随时操纵其化作“苍白玉树”形态,覆盖周身领域,被你攻击到的对象会被汲取营养。你可以随时取消“苍白玉树”形态。】

  ……

  眼瞳的黑愈发深邃。

  ……

  【主动技能【即死之瞳】:开启后,双眼变成纯黑色,被你注视的所有生命将持续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则立即死亡,判定失败则受到一定黑暗系伤害。无冷却,无消耗。开启期间,你同样受到该判定。(判定成功率与对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

  骤然张开的吞噬之口,朝着耀光母神扑去!

  ……

  外界,天空中。

  察觉到天色骤然变色,吕树立刻意识到耀光母神想要玉石俱焚。

  “全力攻击!”吕树嘶吼。

  人们提剑就上。现在要么退,要么上,没有任何争执的时间,既然吕树说要上,他们就继续打!

  这一瞬间,他们忽然看到,天空之上的硕大血条——

  ……

  【0%】

  ……

  一个鲜明的数字立在那里。

  苏明安的“世界失色”技能,打掉了耀光母神最后的血量。

  技能描述里“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根据按照当前生命值判定。配合着三大权柄,苏明安的最后一击,成功打空了祂的血条。

  那个数字出现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金色瞳孔凝固在天空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哗啦……哗啦……哗啦……”

  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薄冰,金色的碎片从瞳孔边缘开始剥落,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快,快到整片天空都被金色的光点填满。

  金色的造物开始崩解。天空中,十二尊背生三对光翼的庞大天使,逐渐变得透明。

  遍布罗瓦莎的刻着神纹的金色建筑,裂纹沿着神像蔓延,一块块金色的瓦片剥落,穹顶轰然坍塌。

  一座又一座建筑褪去金色,露出本来的面目。

  有些是普通的民居,有些是废弃的教堂,有些是长满荒草的废墟——它们原本就是这些形貌,只是被神力覆盖了一层虚假的辉煌。

  青苔。

  裂缝。

  磨损的痕迹。

  从石缝里顽强探出头来的野草。

  每透明一分,就有新的东西从其后浮现出来,这个世界正在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蓝色从太阳周围扩散,靠近太阳的地方是浅蓝,带着一点温暖的米白;远一些的地方是澄净的天蓝,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山脉在颤抖,河流重新流淌,海洋泛起波澜,浪花拍打在岸边,溅起白色的泡沫。

  这一刻。

  整个世界……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



第终章 涉岸篇【99】·“雨燕之死。”

  【0%】

  ……

  爪锋刺入耀光母神的那一刻,洁白轰然破碎,世界游戏的系统再度映入耳畔。

  ……

  “叮咚!”

  【你击败了(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摧毁了天幕!】

  【你获得了“权柄·诞生”。】

  【发源地:第十一世界·罗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权柄描述:生命是一切的源头,一切的初始,亦是一切的终末。】

  【你可以点化生命,赋予灵魂,令万物在你指尖发生。】

  ……

  【你获得了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生命之初】:你不会受到生命类技能的伤害。】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十环·“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获得了奖励:清醒者能力·宇宙之书(你可以查看并操作宇宙之书)】

  ……

  【恭喜你,赢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

  【你获得了关卡奖励:至高之主的形象*1】

  【你已集合全部至高之主的形象。】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100%】

  【TE5·“江河不转,万代尊荣。”:100%】

  ……

  【你完成了“A级创生者”的全部任务。】

  【你晋升为“S级创生者”。】

  ……

  【你已达成完美通关!】

  【你们拥有一天的停留时间,一天后,将为你们传送回世界游戏,进行最终结算。】

  ……

  洁白的完美通关纹印,落入了苏明安手背,熠熠生辉,依旧是最高难度完美通关。

  地面上的玩家们已经在欢呼雀跃,而苏明安仍有最后的事。

  ——去见至高之主,停下终焉之雪。

  罗瓦莎缠绵已久的问题将彻底解决,再也不需要每一代奥利维斯不断翻开世界之书。但在此之前……

  苏明安对着剑下光芒黯淡的小金人,发起了“灵魂摆渡”,读取祂的记忆!

  罗瓦莎的事已经解决,他不是事事躬亲的保姆,后续的食物链的问题、阶级的问题,他会在有余裕的情况下处理,毕竟他答应了斯年,不要忘记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优先解决最关键的问题。

  ——耀光母神手里掌握的IF线的办法。

  灵魂摆渡光芒闪烁,他闭上双眼。

  ……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那个人时,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甚至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金发,蓝眸,飘扬的白裙,美丽的容颜,捧着一把小提琴,站在虚无的空白中,翩翩望来。

  “……你终于来了,苏明安。”安忒托利亚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早在第八环任务通关时,苏明安就感到了困惑。

  ……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安忒托利亚之吻”】

  ……

  这一环任务要求的是回到错误的世界线,正式开始对耀光母神的反叛。然而,一直到任务完成,从头到尾安忒托利亚都没有出现。

  世界游戏的系统不可能出错,只能说明,安忒托利亚其实出现过了,只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

  能是安忒托利亚的,会是谁?

  苏明安取出了一件道具,这是他在完成时莺的十二故事“善良的夜莺”时,故事结尾得到的道具。

  ……

  【金色向阳花发绳(红级):“走吧,托利亚,我们一起……回家吧。”】

  【烹饪专精等级+1级】

  【蛋糕专精等级+2级】

  【特殊技能(缘木求鱼):当你向一个人做出“乞讨”动作,对方将大概率给予你一件身上的重要之物(冷却时间10分钟)。】

  【备注:在特定人物面前取出,将获得一定反馈。】

  ……

  那时,安忒托利亚依旧全程没有出现,出现过的人只有夜莺族、茜伯尔、苏明安与耀光母神。但是道具介绍里,却有“托利亚”

  那么,结合两条信息,在两个场合同时出现过的人……排除不可能是安忒托利亚的茜伯尔,其实只有一位。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

  【再度看清时,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都不在了,只剩下悲伤的卡萨迪亚。他跪在寂静的世界树根系旁,低垂着头,仿佛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他身旁空无一人,唯有地面上残留着一片安忒托利亚的裙摆。】

  【……她是,死了吗?为了给卡萨迪亚造神贡献力量。】

  ……

  进行源点试炼“神之视界”这一关时,苏明安以为安忒托利亚牺牲了,但其实不然,她成为了卡萨迪亚造神的奠基。

  造神,需要一个最初的胚膜。光辉、正义、端庄,看上去与耀光母神这个概念非常契合的宛如圣女的安忒托利亚……自愿成为了这个人。

  卡萨迪亚再次构造了一个无人戳破的谎言——耀光母神克里琴斯,最初是安忒托利亚。

  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却,如同伊莎蓓尔一般,成为一级神后,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模样……在无数人的信仰与塑造之下,真正成为了光耀人间的母神,克里琴斯。

  克里琴斯为了追求人性,试图挽回自己,拆分出了名为“琴斯”的生命,令其如希礼般混入世界游戏,企图再度成为玩家……然而,失去的已然失去,往事不可追,琴斯终究不是祂自己。

  最后,祂成为了故乡最后的敌人,挡在十亿人类的道路之上。最初的榜前玩家,成为了最终的敌人——甚至,昔日的战友徽白化作的徽赤、徽碧,宁愿付出一生,也要将祂拽下来杀死。

  命运真是荒诞而不讲道理……

  “被歌颂的伟大启航、在宇宙中漫长的流浪、一亿伟大的先驱者……真的如宣传那般光辉伟大吗?”安忒托利亚站在空白里,微微摇头,“我看到的,是下层民众的艰辛,是实验体的残酷命运,是管理者们抉择下的暗流涌动、是衣衫破旧的孩子们。”

  直到此刻,被击败的这一刻,祂才容许从漫长使命里走出,喘一口气,短暂找回自己。

  布莱克化为龙皇伊恩,撑起苍穹;冉帛作为最后的科学家,提出剧忆镜片生命化;洛克化为大魔鬼珀洛,一路守护苏明安;伊迪斯化为亡灵之主夕汀,至今仍在正常世界线守候;昔日的二次元少年卡萨迪亚,化为了牵线搭桥的乐子恶魔;徽白更是将全部都奉献给了人类。

  这群榜前玩家……一直背负着厚重的使命,不曾逃脱,不曾退避。

  宛如先驱者之间的交接,苏明安向祂……不,向她走去。

  这一刻,他看到了她的记忆。

  ……

  作为耀光母神的漫长岁月,安忒托利亚始终找寻着留住自我的办法,她不想成为无情无欲的神明,她想保持清醒保护人类。然而她实在太弱小了,远远不如此时的苏明安,被谎言托举成神后,她渐渐失却了自己。

  ——她制造二级神与三级神,将自己的力量分离出去,渴求能找回自我。

  ——她向星球最初的神明混沌之神询问,然而,混沌之神毫不理睬。

  ——她向高维求救,高维却将她视作可以啃食的营养,对祂虎视眈眈。

  ——她发布神谕,不着痕迹地寻求广大人类的帮助,然而,众生皆畏惧于祂。

  没有任何人能解决她的难题,成为高维,注定失却自己。

  恍惚间,她仿佛再一次看到自己,仍然在航船的底层为孩子们拉琴。她拿起一把小提琴,流畅而优美的乐曲流淌出来。孩子们围在一起,跟着哼唱,小手拍打着节奏。

  “安忒姐姐!你又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喊,递上一朵用废弃金属片歪歪扭扭扭做成的小花。

  “安忒姐姐,我们一直等着听你拉琴!”

  “这花的原名很难记,为了方便,我们都叫它‘笑脸花’。”

  “安忒姐姐,再讲个故事吧!徽白哥哥上次讲的那个星际探险的故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我是谁?

  我是……谁?

  神力太厉害了,我开始忘记自己了。

  但我会永远……永远守护这里,如耀日……临照世间。

  想起了一些残缺记忆的榜前玩家伊迪斯,亦是夕汀,为了帮助安忒托利亚,冒着被太阳烧化的风险,来到了安忒托利亚的身边。

  “安忒托利亚,不要忘记自己是谁。”夕汀一次次地安抚她,

  “安忒托利亚,你是安忒托利亚,我的朋友……”

  ——然后,在某个正午。

  彻底觉醒为耀光母神的安忒托利亚,绽放出的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罗瓦莎……也第一个烧化了夕汀。

  当耀光母神睁开眼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看到一具烧化的骷髅架子,躺在自己面前。脑中隐隐作痛……这好像是自己的朋友,但是,是谁呢?

  祂下意识动用“生命”之力,复生了这具骷髅,骷髅缓缓站了起来——成为了亡灵之主,夕汀。

  这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夕汀,只是一具能动的骷髅,被伟大的耀光母神点化,成为了亡灵族的主人。

  她们曾是刻骨铭心的好友,如今谁也不再记得彼此。

  ——水中捞月,缘木求鱼。

  “嘻嘻嘻,嘻嘻嘻~”不知哪一日,耀光母神的耳边出现了一阵聒噪的笑声,祂抬眸望去,是浑身七彩的乐子恶魔。

  祂不认识这个家伙,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来,却偏偏喜欢凑到自己身边来。

  “嘻嘻嘻~克里琴斯大人,克里琴斯大人!还记得我吗?”卡萨迪亚看上去保留着一些记忆,祂挤了挤眼睛,调侃着曾经的战友。祂的小丑面具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你是谁?”

  “我是卡萨迪亚!卡萨迪亚!”

  “走开,不要闯入我的神域,否则我即刻剥夺你的生命。”耀光母神冷冷道。

  “好嘛!好嘛!克里琴斯大人!”乐子恶魔立刻像一个听话的小丑,咕噜噜要跑走,可临走前祂站住了。

  面具之下,传出一道不含笑意的嗓音:

  “……你怪过我吗?”

  怪我让你变成了这个无情无欲的模样。让你……成为了众人畏惧的神。甚至,未来的某一天,你也许会被苍生杀死。

  耀光母神闻言,只道:“我听不懂,恶魔。”

  “……恶魔。”卡萨迪亚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停顿了两三秒,忽然再度带上一如既往的狂笑,

  “咦哈哈哈哈——咦哈哈哈!!”

  “我是恶魔!我是乐子恶魔!!!”

  “我是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谎言与欺瞒的主人——乐子恶魔卡萨迪亚!!!咦哈哈哈哈!!”

  苏明安等人到来后,耀光母神虽然不明原因,但瞬间意识到自己该帮他们,宛如刻印在灵魂里的本能,这群人……一定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祂送了苏明安一枚小太阳,希望他能成功。直到第七席找上了祂,承诺创造一场“永恒之梦”,让全世界都成为祂的掌中之物,通过源源不断的信仰,耀光母神有概率打破罗瓦莎的禁锢,走向宇宙。

  高维的本能,与想要帮助人类的情感,在耀光母神的脑海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本能胜了一筹,在高维眼里,情感太不重要。

  于是,祂态度骤变,从苏明安的盟友……变成了苏明安的敌人。

  阅览着耀光母神的记忆,耀光母神在一次次罗瓦莎重置中逐渐摸索出来的构造IF线的技巧,渐渐映入苏明安脑海,直到他掌握了这个方法。

  ……

  “叮咚!”

  【你得到了“制造IF线的方法”!】

  ……



第终章 涉岸篇【100】·“逆行的圣火。”

  苏明安睁开眼,望见眼前的安忒托利亚。

  “我知道,扛起一切向前走非常艰难,记住所有的亡魂也令人疼痛。”安忒托利亚轻声道,“徽白想回家,卡萨迪亚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了什么是‘家’。”

  “以前在飞艇上,资源匮乏,氛围紧张。我只能用‘笑脸花’安抚孩子们。告诉他们,别怕,冬天总会过去的……但我知道,我们也许即将步入下一个冬天。”

  “卡萨迪亚用谎言托起了人类,而我要欺骗我自己,坚持到下一个春天。”

  “我一直感觉,我好像遗忘了非常重要的事……应该是一些很重要的朋友,一颗很美的星球……我以为只要我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我就能打碎所有的桎梏,与朋友们相见。”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可是谁也没有来。

  不,有人来了,有人走到了祂面前。

  水中捞月,缘木求鱼,昔日的朋友已经一个个离开,却有一位青年斩破一切荆棘,走到了这里。

  属于他们这些先驱者的历史,没有那么十全十美,是遗忘的历史、疼痛的历史、缺憾的历史……但,若是写历史,不光要写光辉灿烂的救世主,这些零星的闪光点……依旧存在。

  太阳升起而落下。

  跨越千年万年,祂终于再度成为了她……那个会弹琴、会做烤饼的金发少女。

  “去吧,苏明安,若是作为耀光母神,我一定愤怒于被你打败……但此刻的我,是尚且清醒的安忒托利亚。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背叛了‘自己’,但,‘自己’到底是谁,谁能解明。”安忒托利亚抬手,“去吧,向前。”

  “我们被困在旧日的幻影,但你可以向前——第一玩家苏明安。”

  “在是乡与非乡之间徘徊,在昔日挚友与萍水相逢之间困惑,这一刻,属于我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你,你们,徽白他们,罗瓦莎人……大家,都很了不起!”

  苏明安轻轻将向阳花发绳递给她,物归原主。

  “我会结束这一切。安忒托利亚。”他承诺。

  是非功过已无法评说,作为耀光母神的期间犯下太多罪孽,但祂终究将人类最需要的东西研究了出来,由击败祂的苏明安得到。

  ——她将在这片空白止步。

  ——而他将在这片空白向前。

  离开的途中,他听到了她的歌声。

  她仰起头,轻轻哼唱。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废墟,像雪落在枯叶上。简单到有些稚拙,像是编来哄孩子睡觉的调子。

  这是很久以前,飞艇上的孩子们最爱听的歌。

  安忒托利亚哼着,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笑脸花,笑脸花,

  “开在铁皮底下,

  “不怕冷,不怕晒,

  “等着春天来。”

  “笑脸花,笑脸花,

  “开在我心里啦,

  “等我长大了,走远了,

  “还能记得吗……”

  她幻化出一把小提琴,拉响了它。

  琴声流淌而出,有飞艇引擎的轰鸣、有孩子的笑声、有风雪的声音、有火焰燃烧的声音、有无数人走过的脚步声。

  安忒托利亚闭着眼睛,唇角含着笑,站在空白里,站在所有记忆的尽头。

  琴声渐渐轻下去、轻下去,最后消失在虚无之中。

  一切消散之际,她望见了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人们在朝她微笑,伸出手——

  “走吧,托利亚,我们一起……回家吧。”

  永生者,寂于刹那。

  ……

  “叮咚!”

  【你离开了纯白之域。】

  【欢迎回归罗瓦莎。】

  ……

  金光渐渐消散,苏明安吸纳了耀光母神的力量。

  黑发飘舞,他的气势一节节增长。

  “呼啦……呼啦……”

  耀光母神的能量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好在有着一级神的躯壳打底,这一次没有恶魔母神那么困难。两种力量对冲,脑内伊莎蓓尔的喧嚣渐渐小了许多。濒临崩溃的意识也得到了缓解,逐步拉了回来。

  掌中,一脸黑眼圈的伦雪模样的剑灵冒了出来,圣剑逐渐消散。

  ——为了击溃耀光母神而打造的圣剑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由世间恶意凝聚而成,当樊笼破溃,构成它的起源不复存在。

  “干得不错嘛,不愧是人类中的第一玩家。”剑灵打了个哈欠,依旧是一脸班味的模样,似乎不在意自己将要消失,举起了大拇指,“去吧,去见至高之主,我就在这里停步了……哈欠,真累啊。”

  圣剑逐渐崩毁。

  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一场使命的终结。

  她的身形上浮、上浮,渐渐化作淋漓的雪光,转过头,似乎要背对着苏明安消失——

  “伦雪。”

  而苏明安唤出了它的姓名。

  它的身形颤抖了一下,依旧背对着他,笑道:“干嘛?我是剑灵,第一次见你就说过了。是有个叫伦雪的家伙接触了我,我才呈现出她的样貌和性情,你可不要把我和她弄混了。”

  苏明安摇了摇头:“……你就算这样说,等我看到小队人数减少一人的系统提示,我还是会知道的。”

  它的身形僵住。

  然后,它眨了眨眼。

  浩瀚的宇宙蓝光之下,它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疲惫的笑容:

  “怎么被你发现了。”

  公主切刘海微微飘动,她的双眼望着他,有些无奈:

  “我以为这样说你就不会伤心……哎呀,好像是有系统提示这么来着。”

  苏明安其实不确定它是伦雪,但伦雪之前失踪了,杳无音讯,所有人都找不到她。而伦雪模样的圣剑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他轻轻试探,在终结之前,她还是装不下去了。

  “没办法,我本来是溜进了一个地方,看了本童话,结果被第七席逮住了……这家伙竟然能出现在任何有童话的地方。我中了一击,濒死之下乐子恶魔把我捞走了。”伦雪无奈耸肩,“我活不下去,乐子恶魔给了我一个机会……”

  ……

  【第一纪元晚期,恶魔母神热衷繁衍,魔族盛行,民不聊生。危难之中,人类之中诞生了数位勇者,其中一人名为萨尔摩斯,足足杀去了恶魔侧的一半数量,力挽罗瓦莎之危亡。因此,第一纪元晚期,又被称为“勇者纪”。】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没有一位勇者平安寿终,大多英年早逝。萨尔摩斯使用时潮之力过多,不过二十岁便灵魂寿尽而死亡。】

  ……

  苏明安听过这个故事,但萨尔摩斯早已死亡,与自己毫无关联,就没有深入了解。

  结果,伦雪却是被卡萨迪亚丢到了萨尔摩斯身上。彼时萨尔摩斯濒临衰亡,最后的力量化作“圣剑”,伦雪的灵魂进入了剑中。

  “……其实萨尔摩斯是那个时期的‘原初’。”伦雪说,“若是你来罗瓦莎时,恰好是第一纪元,你就会附身萨尔摩斯了。”

  苏明安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确实感觉自己与萨尔摩斯有些相像,没想到萨尔摩斯真的算是自己的原初。然而,时代错开,等苏明安到来,罗瓦莎这个首尾循环的四个纪元,恰好进行到第四个纪元。萨尔摩斯早已死去。

  伦雪的灵魂寄存在剑身中,随着徽赤与徽碧等人的行动……最终重新见到了她的伙伴们,落到了苏明安手中。

  她知晓至此已是不易,帮到了第一玩家算是够本了,就想不暴露身份悄悄离开……没想到他们聪明的第一玩家还是看出来了。

  圣剑崩毁的尽头,她回头,疲惫班味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那是纯净的、开朗的、释然的笑容。

  “别担心,这不是真正的死亡,作为玩家,我还会复生……虽然是以一无所有的姿态。”伦雪眼下的黑眼圈,似乎又重了一些,

  “但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抛下我的,对吧?在新的世界里,请务必给我安排一份朝九晚五有双休的工作……谢谢。”

  “到时候,我就不喊你‘第一玩家’了,喊你‘老板’……嗯,这个称呼让人有点想到老板兔啊,不吉利。就喊你领导吧。”

  苏明安有些无奈,伦雪这个“打工人”从未改变,最想要的,居然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不是什么荣耀,什么万众瞩目……

  这个世上,真的有很多像易颂那样,十分纯粹的人。

  她招了招手,阖上双目,身影渐渐四散而开。

  “我相信,在新世界的未来,你一定是一个好领导。”

  “领导,别忘了……要朝九晚五有双休,五险一金……”

  ……

  【小队剩余:11/15】

  ……

  地面上,玩家们虽然很想欢庆一番,但他们还要清除一些剩余的耀光残余,忙得不可开交。

  苏明安自天空而落,宛如降落的流星。

  一看到苏明安到来的身影,人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一阵狂吼:

  “第一玩家牛比!”

  “苏明安太牛了!那么长的血条,瞬间就打空了啊!”

  “我之前看弹幕,说苏明安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大怪物。但刚刚一看,一点也不恐怖嘛,那群休闲玩家的接受能力真不行。”

  “咱们可以回家了吗?!”

  “没看到系统提示吗,就像每次副本临走前一样,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就回去了。这次是一天。”

  “苏明安是不是和主办方有什么赌约啊?会被拿走吗?”

  “我超,现在苏明安都是一级神了,牛得不行,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咱们相信他!”

  耳边闹闹哄哄的,像是几百台轰炸机嗡鸣作响,苏明安有些无奈,又感到鲜活。

  “如何?拿到了吗?”苏凛从天际落下,脸色略微苍白。

  “嗯,我现在去见至高之主。你们继续清扫战场,防备可能出现的第七席。”苏明安还记得,是第七席与耀光母神共同的阴谋,如今耀光母神没了,第七席不可能毫无动静。

  但把战场交给这些人,他很安心。

  玩家们已经今非昔比,除了苏凛,还有吕树、林音、安东尼、十一……等一批神明级力量。他们向前涉海的行为有了回报,若是提前返程,怕是这批榜前玩家不可能突破神明级,只能作为普通的人类登上小世界。

  如今,苏明安不需要成为人类的保姆,不需要独自一人守护整颗星球,遇到高维也不必提心吊胆,这正是他们坚持到世界游戏最后带来的收获。

  他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疯狂压榨自己直到死去,也不需要独自一人欺骗人类……人类自己可以逐渐扛了起来。

  这正是文明的力量……这令他在失去与悲痛的同时,感到稍稍的欣喜。

  “我陪你一起去。”吕树立刻道。

  “同伴们还需要你,吕树。”苏明安摇头,“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吕树在这一场战役中展现出的压制力,他撑起天空的勇气与强大……没有人再敢说他什么,吕树的强悍毋庸置疑。那些总是调侃的人们彻底闭了嘴,参与这场决战的都是英雄。

  “要我们一起去吗?”茜伯尔扛着黑刀,挑了挑眉,“等你解决了这一切,把权柄还给我们,我们就回家啦。”

  “多谢你们。”苏明安十分郑重,这真的是过命的交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生死相伴,“等我闲下来……”

  “等你闲下来,就来明辉玩玩吧,现在明辉发展得不错,很多人都想见你。”单双合掌道。

  朝颜与离明月都不在场,苏明安没有时间耽搁,虽然耳边满是玩家们的挽留,他也要启程了。

  带着至高之主的形象,他展翅而起,飞向高空。

  云翳在耳边飞速掠过,他遥望着破口的苍穹,脑中回想着罗瓦莎的历史。

  如今经历了一切,他回首环顾,渐渐明白了——整个罗瓦莎的神明史,是一部环环相扣的抗争史。

  ……

  第一纪元,勇者纪。恶魔母神哺育众多魔族,疯狂繁衍。从某种意义上帮助了作为“魔主”的苏明安。那些诞生的魔族,在如今对抗耀光母神的战场上起了很大作用。

  第二纪元,创生纪。创生者们和奥利维斯一代代的抗争已然明晰。恶魔母神的眷属白秋,首创“命运之手”,开始接触清醒者,并将这个组织传给了徽墨。

  第三纪元,伊甸之战。战争期间,三级神诡计恶魔伊芙琳奴役了黑矮人族,试图打造可以斩杀神明的圣剑。关键时刻,乐子恶魔觉得很有乐子,把圣剑偷走了当烧火棍,导致伊甸之战莫名其妙结束了。大魔鬼珀洛被儿子背叛,跑到暮光之境养伤。

  这段历史,几乎每个人都知晓。但苏明安现在千帆过尽后,一回顾,发现了诸多华点。

  ——伊芙琳可能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为圣剑作准备。

  而乐子恶魔并不是出于纯粹的乐子偷走圣剑,而是偷偷转移保护了起来。因为根据伦雪所说,是乐子恶魔把她扔进了圣剑。当外人问起,乐子恶魔就说“圣剑当烧火棍了”,以祂的性情,根本不会引起怀疑。圣剑就这样隐了下去。

  珀洛也不是被儿子背叛,他没有儿子,那可能是他自己的分身。目标是为了转移视线,防止被斩尽杀绝。

  “历史真是个任人打扮的孩子……”苏明安这么一回顾,才发现看似寻常的历史,隐藏着太多隐秘之处。

  而这些隐秘之处,竟要真正经历了这一切,才能慢慢品出味来。

  ……

  【“一对人类姐妹偷盗了乐子恶魔的权柄,却不料这是祂故意为之,她们成为了卡萨迪亚的奴仆,永生永世为祂承受情感上的痛苦。”希礼说,】

  【“那两姐妹,一个是诡计恶魔伊芙琳,一个是深渊之主莱斯托丽……”】

  ……

  现在看来,这明显是伊芙琳与乐子恶魔联系上的关键点。正是因为有了这一事件,在乐子恶魔的安排下,伊芙琳才会命令黑矮人族打造圣剑。

  如此,一切都连了起来。

  第三纪元的神坠日,更是值得回想。神坠日,二级神智械之神被分裂为三级神互联网之神与蒸汽之神,可能是乐子恶魔为了防止黎明系统被诸神针对,为了确保黎明系统能等到苏明安等玩家降临,才促使了这一事件,避其锋芒。

  另外,吕树的卡牌……

  ……

  【吕树召唤出了一张卡牌,他看了眼介绍。】

  【出身暮光之境的永夜玫瑰,曾与恶魔签订仇恨之契,成为远古帝国的三代女帝,统治青竹族二百零三载。】

  ……

  “曾与恶魔签订仇恨之契”,这应该是乐子恶魔放置在吕树身边的眷属,为了及时掌控情况。毕竟吕树附身血族,一开始也是乐子恶魔在引导。

  而林音的卡牌晨曦天使普朗斯,则是耀光母神那一边故意植入的眼线。只是没想到普朗斯不坚定,倾向了林音,耀光母神才去渗透了林望安。

  “呼……”苏明安这一回顾,才发现处处都有乐子恶魔串联的影子。

  所有的线都连了起来,所有的历史都有迹可循,所有的逻辑都水到渠成。

  ……

  ——整个罗瓦莎神明史……正是一部环环相扣的抗争史。

  ……

  驱动高维之力,苏明安离开了罗瓦莎的范畴。

  他举起手里至高之主的形象碎片,等待着祂自己找上来。

  果然,不到数秒,面前睁开了至高之主的碧绿眼瞳,宛如浩瀚无垠的森林,祂凝望着他,低低出声:

  “你真的做到了。”

  苏明安利用了祂的高维之道,判断出祂必然把“解题的方法”藏进了罗瓦莎,从而一步步收集碎片,直到此刻——堂堂正正站在祂面前。

  “如你所愿,我会去制约万物终焉之主。”至高之主说,“毕竟我也不想挑战黑暗森林法则。”

  苏明安听到了耳畔的系统声:

  ……

  “叮咚!”

  【你掌握了至高之主的全部形象,至高之主同意了协助你。】

  【“终焉之雪”已停止。】

  ……

  “至高之主,我还有一事想问。”苏明安说。

  “你说。”

  “你觉得……现在的我,有资格挑战梦境之主了吗?”

  自己与至高之主的关系不算僵硬,毕竟至高之主这个一直观看的家伙很了解他,不吝于给出一些建议。

  “呵呵……”至高之主淡笑,“不该用‘挑战’这个词。”

  苏明安抬头。

  “你确实可以去见见祂,当你安置好人类之后。”至高之主说,“融合了宇宙器官的话……你拥有与祂平等谈判或战斗的资本。”

  苏明安点了点头。

  自己将未来带给了人类,接下来,这种非常危险的事……就交给自己吧。

  千琴与菲尼克斯对峙时,认为想要自由就不得不牺牲和平。宛如一个电车难题,但电车难题在自己这里可以冲破。

  ——他一路艰难走来,令自己强大至此。正是为了再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可以拆解电车。

  将全人类安置好,确保他们幸福宁静,与自己独身一人前往黑水梦境,对峙梦境之主,并不冲突。

  自由与完美……终于在这一天,可以共存。

  绿色的眼睛渐渐隐去,他听到祂的声音:

  “……去吧。做你想做之事。”

  “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



第终章 涉岸篇【101】·“众生祈愿之国。”

  罗瓦莎。

  每个玩家都收到了通关的消息,开始讨论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毋庸置疑,击杀最后的BOSS耀光母神,解救罗瓦莎苍生,赶走万物终焉之主,令世界之书圆满无瑕——这一定是最高难度的完美通关。梦境之主与清醒者这些东西都属于罗瓦莎之外的部分,不算在这个副本之内。

  整整十一个副本最高难度全完美通关。击败耀光母神后,资源丰沛,众多玩家实力强大,比起之前仓皇逃跑,在场起码多了十多位神明级别的玩家,等苏明安作为一级神回归后,倘若苏明安能战胜恶魔母神的侵蚀,他们从此不必惧怕任何高维,完全可以回到原来的翟星。

  ——道路是光明的。

  未来光辉灿烂,就在人们眼前。

  到这里,许多杂音渐渐小了,他们不再频繁抱怨“为什么苏明安不早点结束”、“为什么还要打到这里”……他们意识到了比起提早逃跑,人类文明的上限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强大正在于此,只要玩家高难度通关,把所有任务线走完,带来的进步与升华一定极其惊人。

  “……我要买一套超大的房子,把我父母都接进来。”梅亚妮一边清理战场,一边忍不住畅想未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得归还三级神“种子”。

  之前,他们九位玩家集体登神,并非都是强取豪夺,一个个打过去根本来不及,而是有着自然天使蒂法妮的牵线。

  在九人合力击败了战争天使肯尼尼后,自然天使蒂法妮开口了:

  ……

  【“克里琴斯倒行逆施,我们困于被创造的本质,无法反抗祂。倘若你们的道路能证明,你们拿走我们的力量后,有足够的能力打破天空的巨网……我们愿意相信你们的力量。只要求——一切结束后的世界,你们能归还我们的神力。”】

  【三级神中,有肯尼尼这样的好战派,也有蒂法妮这样的和平派。祂们厌倦了做永远的提线木偶,认为眼下是一个挣脱束缚的机会。玩家们对于祂们来说是一群毫无律法的天外来客,却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倘若祂们的目标都是耀光母神,没必要你死我活。】

  【比起真正的神明,这些三级神内心充满了人欲,七宗罪烙印于祂们心中,排开强大的神力,祂们与人类没什么不同。】

  【“我很感激阁下的大义,但阁下为何信任我们?”安东尼说。玩家是一群吞下去就不会吐出来的怪物,到手的神位不可能再让回去。】

  【“一切结束后,至少请你们能够归还【神位】的种子。”蒂法妮像是料到了安东尼的回答,立刻退了一步,仿佛这才是祂的真实目的。】

  【“种子?”雪莉歪头。】

  【“我们清楚自己的上限,作为被书写的神明,我们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踏出罗瓦莎这颗星球。因此,我们不奢求更多的潜能。”蒂法妮说,“你们拿走我们的神力后,请将神格最核心的‘种子’留给我们,这是我们神位的根源,只要经过漫长岁月的温养,千年万年之后……我们的神力会渐渐恢复。正如当年二级神创造我们时,祂们也保留了祂们的种子,故而祂们拆分权柄将我们创造出来后,祂们的神力仍会渐渐恢复如初。”】

  【玩家们听得恍然大悟,怪不得高位神明能够批发低位神明。】

  【“那苏明安岂不是也能批发制造低位神明?”十一提出了想法。】

  【蒂法妮摇了摇头:“必须依靠罗瓦莎的创生体系,才能从无到有创造生命。另外,作为受创之物,我们的潜能被限制在了这颗星球之内,永远无法走向宇宙。一个文明的能量总和是有限的,因此神位也是有限的。”祂伸出手掌,“如果你们同意,请于群星诸神之庭,以神格与灵魂起誓,立下赌约。”】

  【一直默默观望的安格尔亲吻着胸前的十字架挂坠,叹息道:“何等无奈的传承,何等无力的神明……看来伯里斯所言非虚,信仰神明终究有极限,再强大的神明也躲不开熄灭的命运,唯有信仰苏明安方能经久不息……”】

  【接下来,九人与丰收天使坎蒂丝商定了一些细节,商定了合作。】

  【定下来后,始终沉默的贸易之神优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从来没想过,生命的进化速度可以快到这个地步。你们玩家刚进来时甚至被本地人追着跑,和他们争抢身体权限,现在却已经能威胁我们。你们中的最强者一开始只有三级神以下的战力,现在甚至能对垒耀光母神,明明只有几十天而已……”】

  【祂轻轻叹了口气:“玩家……还真是可怕的种子啊……”】

  【世界游戏是宇宙里最残忍最强大的催化剂,它揠苗助长、它冰冷无情,它飞快吸收文明里最高效率的养分,以残暴而高压的竞争反哺给玩家,让低等生命快速蜕变为高等生命。】

  【它没有武力,却能造出宇宙中最强大的苍天巨树;它没有手脚,却能改变万物的命运。净化废弃的静脉血,转化为潜能十足的动脉血……真是令生命叹为观止的宇宙奇观。】

  【诸神没有杀一只小怪就能获得经验的机制,也无法做任务就有装备爆出,祂们的实力早已停留在了原地,等待着勇者们的追赶。】

  【攻守之势异也,昔日被驱赶得到处乱跑的玩家们,如今已经站上了群星诸神之庭。】

  ……

  故而,他们离开前,还得去一趟群星诸神之庭,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大事。

  “……我要去全世界旅游!我以前一直想去神秘的东方国度……”安东尼想得更远,眼睛发光。

  “想得美,回去肯定要先稳定秩序,你这种神明级玩家就别想着跑了,肯定全都是事。”华德嗓音沙哑,调侃安东尼。这哥俩共患难了许多回,如今关系很好,从战友成为了朋友。

  如今神明级玩家数量有两位数,这带来了很多好处——倘若神明级玩家太少,为了撑起整个世界,独裁不可避免。但如今数量足够,“议会”一旦形成,相互制约,远比独裁更好。

  有吕树、林音、十一这样人品过关的高战力打底,又有联合政府统御,至少千年之内不会出现问题。至于更远的千年之后……人类短短一千年,就能从蛮荒原始的中世纪走到极其发达的现代,一千年后,不知会有多么庞大的质变。

  那就交给人类自己了。

  多少年,人类都这样走了过来,顽强、拼搏、从不倒下。只要帮他们度过现在最困难的阵痛期,相信他们能够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这个时代的英雄,已经做到了完美。

  接下来,就交给未来吧。

  “……回去后,我们要纪念在这次战争中的牺牲者……”林音平静地说。

  玩家可以复生,对于翟星而言,没有太大损失,但还是有一些人,永远倒在了黎明前。

  他们至今仍不知道,路留在了哪里。山田町一能否归来。

  “嗯?”忽然,梅亚妮抬起头,“苏明安回来了!”

  一瞬间,人们齐齐仰起头,宛如一片海洋。

  “第一玩家!”

  “第一玩家回来了!!”

  “咱们准备回家咯,回家咯!”

  “苏明安,还需要帮忙吗?我们都可以帮忙!”

  苏明安看到了过于热情的人们,摆了摆手,走向了一个方向。

  ——千琴,菲尼克斯。

  二人曾在世界树下激烈争斗,如今战局已定,耀光母神陨灭……千琴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停下了辩驳。

  看到苏明安走来,菲尼克斯扬起笑容,大笑道:“我就知道,追逐自由不代表陨灭。骑士,你和你身后之人错了!”

  千琴沉默不语,仅是倚靠剑刃,双目微垂。

  忽然,她感到苏明安走到了她面前。

  “……千琴。”苏明安说,“谢谢你在门徒游戏的援手。”

  他没忘记在门徒游戏里,自己附身了孱弱的躯壳,千琴作为一位英勇无畏的骑士,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不求回报。

  千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一位骑士应做之事,不必言谢。是我与所有人当感谢你……感谢你,拯救了两个世界。”

  她似乎有些累了,作为一位曙光骑士,耀光母神不在了……她看上去急需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场。

  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时,苏明安伸手拦住了她。

  她奇怪地看来,而苏明安突然拔剑——

  “抱歉。”他说。

  剑刃猛地刺向了千琴!

  ——谁也没想到救世主救下了两个世界,却突然对一位看似寻常的骑士动手!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苏明安出手太快,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连菲尼克斯都露出了惊愕之色,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会对千琴动手!

  就在这一刹那——

  千琴极其反常地,下意识地,向后闪躲了一瞬。

  堂堂一级神的突然刺杀,竟被一个普通骑士闪了过去!

  苏明安瞬间爆发出触须,再度袭击而来。

  “——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打造的‘永恒之梦’吗!”

  “尤里蒂洛菈,你太小瞧我了。”

  ——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在他最开始睁开眼时,苏凛坐在窗口摆姿势,天空呈现粉白二色,那是布丁与吕神两位清醒者围绕灵光展开对峙。谁在罗瓦莎收集的灵光更多,谁就将继承黑水梦境。千琴与菲尼克斯是他们的神使,故而在世界树下对峙。

  ——然而,击溃耀光母神后,天空彻底化为了宇宙的蓝光,就算属于耀光的金色被扫清,也该至少留存属于布丁与吕神的粉色与白色。

  但一点都没有。

  仿佛,他们之间的争斗,突然不存在了。

  另外,还有一点极其可疑。苏明安击溃耀光母神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系统提示——

  ……

  【恭喜你,赢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

  【你获得了关卡奖励:至高之主的形象*1】

  【你已集合全部至高之主的形象。】

  ……

  然而,他分明记得,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事情没有完成,根本不能算通关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

  【欢迎372号餐桌的十六位参赛者来到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最后一关——“最后的晚餐”。】

  【你们十六人中出现了一位叛徒。这个叛徒蛊惑了其他三个人,一起堕魔。因此,你们之中有四位恶魔。】

  【所有玩家会在“午夜钟响”环节行使权限,在“进餐时刻”环节进行讨论,随后进入“审判日”。请注意,本游戏不存在放逐,如想除去恶魔,需要在“审判日”进行行动。】

  【“审判日”告一段落后,你们将被召回此处,进行“午夜钟响”与“进餐时刻”,随后继续进入“审判日”,延续之前的扮演,以此类推。】

  【——“审判日”的历史节点为:】

  【第二纪元,世界创生者大会。】

  ……

  ——这个狼人杀游戏!

  当时,苏明安还觉得至高之主好无聊,设计一个狼人杀游戏,玩家们都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

  好在这个游戏比较新颖。虽然它的夜间格式与狼人杀一模一样,但有白天的扮演环节——玩家们需要在名为“审判日”的白天环节进行角色扮演,每到夜晚才会回到餐桌上,进行放逐公投。

  苏明安等人参加了这个游戏,但到了后来,他们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了对抗万物终焉之主、对抗耀光母神、对抗虚假的世界线……很多人都忘记了,他们还参加了这么一个游戏。

  击败耀光母神确实算通关了,但夜间环节至今仍未出现。

  ……

  【恶魔胜利条件为:取得所有的“圣餐”。(即所有吃了食物的人死亡)】

  【非恶魔胜利条件为:解开通关密码“犹大的第七封信”(即存活通过“审判日”的所有剧情)】

  ……

  所以,苏明安作为“恶魔”阵营,至少要让非恶魔阵营的人都死亡,才算是完完整整通关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这让他感到了怀疑。

  到目前为止,一切应该都是真实的,耀光母神也确确实实被他击败了,但在击败之后,出现了问题。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

  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打打酱油就消失了,结合祂的权柄永恒,苏明安怀疑击败耀光母神之后,一个更大的梦境,由尤里蒂洛菈操控……罩了下来。

  毕竟,从徽赤的记忆里可以得到,尤里蒂洛菈始终在利用耀光母神,祂很可能准备了“双重梦境”这一手段。就算苏明安等人打破了耀光母神的梦境……也可能罩在一个属于尤里蒂洛菈的梦境里。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系统播报提前了,而且,为什么粉白色的天空突兀消失。

  若是苏明安没能反应过来,沉浸在结束了一切的喜悦中……真的有可能被祂得逞。

  一旦苏明安相信了眼前的一切,就这么去见梦境之主。毋庸置疑,等待他的将是永恒的长眠。

  之前,为了打破小国王的梦境,苏明安通过击杀梦里的珀洛成功醒来,也就是说,他需要找到一个异常的“节点”进行打破。

  他已经是高维,尤里蒂洛菈也是高维,二者之间差别不大,甚至苏明安可能更强。之所以被梦境蒙蔽,是因为尤里蒂洛菈布局太久,且苏明安处在猫箱之中,一叶蔽目。但一旦苏明安反应了过来……

  他瞬间锁定了千琴。

  除了身为高维感知到了千琴的异常气息,从逻辑上,两位清醒者的痕迹突然消失了,最可疑的是他们的神使——菲尼克斯与千琴。

  苏明安试探了二人后,果断出剑刺向千琴。

  当然,他有可能判断失误,到了最后一刻他就会收剑,不会让千琴受到伤害。然而……

  千琴闪开了。

  苏明安的出手太突然、太决绝,饱含杀意,“尤里蒂洛菈”不得不闪开,祂不敢确认苏明安是不是真的会砍下来。

  作为“阵眼”,祂只能闪躲。

  而祂一旦闪躲……

  “唰!”

  下一瞬间,苏明安爆发出疯狂的神力,洁白触须疯狂涌动,朝“千琴”猛地袭来!

  ——这一瞬间,仿佛传来了“哗啦”一声碎裂的声音,这个永恒之梦……破了。

  眼前和平、安宁、欢快的景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的天空。

  熊熊燃烧的烈焰,流淌成河的血。

  大地满目疮痍,尸骨堆积如山。

  眼前是一个濒临落下的巨大曜日,犹如陷落的黄金。骸骨延绵不绝,千万尸首堆积,满地血流成河。戴着花环的孩童身形,站在天空之下,回望着他。

  苏明安感到怀里一沉,他低下头,怀里是一颗染血的人头。

  左脚边,是一具残缺不堪的尸首,右脚边,是一具失去声息的黑发少女。

  他的身后,是数之不尽的同伴们的尸骨。

  他的情绪产生了一瞬间的波澜,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强压住了自己的意志。

  “哦……意志力很强,我还以为,这样的景象多少会让你动摇一下,甚至崩溃。”尤里蒂洛菈抱胸道。

  祂构造这样的场景,是想让苏明安以为,他即使打破了梦境,但也来不及了,现实已经血流成河,所有同伴都死去了。但苏明安清醒得很快,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假的,迅速冷静了下来。

  “毕竟,这样的场景,我在刚入罗瓦莎时,已经在梦里看过一回了。”苏明安说,“打过预防针,反应过来就很快。”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开局看见的那一幕血腥景象,关于“自己”与伊鸠莱尔的对话,应该是司鹊在某一次循环里的记忆。毕竟,伊鸠莱尔呼唤自己为“司鹊·奥利维斯”,若是呼唤苏明安,她必定知道是本名。

  如果自己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从来不想着反叛,也会走向那样的结局。

  开局的那段血色之梦,是对自己的警醒、是预防针。甚至让地上的尸骸呈现出了自己同伴的面貌。所以,自己才一直没有完全信任伊鸠莱尔,且对“固化的结局”一词十分警惕。

  “哼,还真是准备充足啊……你,你们。”尤里蒂洛菈挥了挥手。

  下一刻,血色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实。

  眼前一种朦朦胧胧的模糊感消失了,以高维的感知,苏明安立刻知晓,他回到了现实。

  ——眼前,吕树、艾尼、梅亚妮、林音、安东尼……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仍然保持着欢呼雀跃的姿势,似要欢迎从天空回归的苏明安。然而他们的双眼却是闭着的,似乎沉浸在了一个幸福的梦中。

  每个人,都维持着或站立、或躺下、甚至单只脚跳起的动作……然而他们却定格了,双目紧闭,像是凝固的琥珀。

  苏明安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斩杀了耀光母神,从天空回归的那一刻。自己还没有去见至高之主。

  若是自己也沉浸在梦中,不曾醒来,一切抵御系统随之消失。恐怕梦境之主很快就能支配这个再无反抗之力的世界。

  “你听过菲尼克斯与千琴的辩驳吗?”尤里蒂洛菈缓缓落地,周身卡牌飞扬,花叶摇曳,

  “你认为,一个人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要怎么达成?”祂眯起双眼,露出一个孩子般的微笑,带着天真与恶意询问着。

  苏明安淡淡道:“根本不存在。”

  “是啊,人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尤里蒂洛菈摊手,“每个人对于‘完美’的定义都不同,未来的发展不可能令每个人满意,总有人遗憾,总有人反对……所以。”

  祂微笑着抬手,

  “——如果让每一个人都属于一个世界,人人自创乌托邦,做各自的‘完美独裁者’,每个人就会得到幸福。”

  苏明安冷冷望着。

  周围静悄悄的,时间像定格在了这一刻,人们微笑着闭着眼,像是做着幸福的梦。

  “你知道吗?”尤里蒂洛菈忽然说,“你刚才的表情,也是微笑着的。即使笑容里饱含警惕,你依旧有着淡淡的微笑……所以,那样一切顺利的未来,你一定是渴望的。”

  “你刚才……差一点点,就走向一个错误的未来了。”

  苏明安抬头。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看到过的一个TE介绍。

  ……

  【TE15·“我将以尸体堆叠于电车之前”(你找不到任何破局的办法,决定以时间权柄永远困住宇宙、困住世界、困住所有人……只要时间不继续进行下去,悲剧就不会到来,他们将是你永远的“同伴”,永远和你重复这一段时间,成为你手中美好的洋娃娃):92%】

  ……

  倘若自己的反应稍微迟一点点,被尤里蒂洛菈得逞,恐怕就会走向这样的未来。他没能及时醒来,被梦境之主揽入更深的梦中。为了保护所有人,他只能选择以一人之力维持清醒,保护人们继续做梦下去。

  让所有人,成为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幻梦。

  成为骗子苏明安。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他静静凝望着苍生。

  “我已决定向前,自然不会倒在路上。”苏明安坚决道,全身神力爆发。

  ——如今,他已不用在高维面前畏首畏尾。

  尤里蒂洛菈显然不想与他正面作战,被世界游戏强化过的第一玩家实在太过强大,连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都化为了他的力量。

  尤里蒂洛菈身形隐去,化为纷飞的花叶,发出轻微的笑声:

  “——你还没有收集至高之主最后的形象呢!救世主大人!”

  即使击败了祂,苏明安也没法去见至高之主——因为刚才是梦,现在的苏明安还没拿到至高之主的形象,第零届门徒游戏还没结束。

  “杀了你,度过夜间环节即可。”苏明安举剑。只要度过夜间环节,他就能见到至高之主,一切迎刃而解。

  尤里蒂洛菈大笑:“你就这么确定,至高之主最后的形象碎片一定在夜间环节?如果我说——”

  祂眯起眼睛,

  “——最后的形象碎片,在你的同伴们身上呢。”

  ……

  曾经,赤雨降落时,苏明安面临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杀死自己的所有队友,找到至高之主藏在队友们身上的形象。第二条路是通关门徒游戏最后一关,作为冠军直接见到至高之主,得到形象。

  他当然选择了更困难的第二条路,于是一路回溯至今,不断涉海,向前翻页,直至今日即将获胜。

  当苏明安击败耀光母神的那一刻,“狼人杀”夜间环节就应当开启,完成最后的对局,决出冠军。

  然而,梦境之主察觉到了这一切,于是尤里蒂洛菈令所有人陷入梦境,夜间环节缺人无法开启,强令苏明安走回第一条路——杀死自己的所有队友,获取形象。

  如果不杀队友,唯有击溃尤里蒂洛菈,这些人才会渐渐醒来。

  这群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一环解了,还有一环……让人以为击败了耀光母神该回家了,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中,然后见缝插针,利用这种心情让人们坠入梦境。借此利用游戏机制,令苏明安这位“玩家”无法通关最后一关,无法向前走。

  “尤里蒂洛菈,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高塔邀约”发起失败。】

  【失败原因:对方不在视野范围内。】

  ……

  苏明安意识到,眼前的尤里蒂洛菈是假的。尤里蒂洛菈太了解玩家们了,怎么可能给高塔邀约的机会。

  没关系,尤里蒂洛菈的梦境不可能没有介质,只要自己再一次击破天幕,梦境可破。

  “——请你不要再前进了!”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寂静的世界里,苍生尽皆沉睡。

  唯有这个声音,浩荡响彻。

  “哒,哒,哒。”

  浩瀚无垠的粉白天色之下,有人走来。

  她赤脚淌过满地沉睡之人,不曾沾染一丝污秽。

  她的双眼饱含疼痛,长裙犹如流淌的鲜血。

  这一幕,与苏明安在罗瓦莎开局的血色梦境,相似又不相同。

  梦里,走过来的是伊鸠莱尔,对话的是司鹊。

  这一次,走过来的……是布丁。对话的,是苏明安。

  清醒者,布丁。

  曾经在罗瓦莎开局带着苏明安在大学里授课,在食堂里一起吃饭,教授苏明安创生之法的引导者,宛如新手村庄里的村长,宛如“妈妈”般耐心。

  命运流转纷呈,到了最后,却是她挡在他的面前。

  曾经的引导者。

  如今的敌人。

  “请你,不要再前进了。”布丁摇摇头,她的周身流转着光彩,犹如魔法少女绚烂,“最初见到你时,是在萨曼特里大学,那时你还是一个E级创生者,我教你什么是【人设】,什么是【创生】,教你怎么创造一个高评分的故事……”

  苏明安缓缓道:“那时,你就在有意引导我……想要我创造一个令世界树打高分的故事。”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端倪。

  “现在,你已经是S级创生者了,更是一级神……你击败了罗瓦莎的最高力量,你走完了罗瓦莎的历史……你已经将一切都做到了最后!”布丁恳求道,“请停下吧,只要你向我们宣誓,你从此不再关注梦境之主。我们立刻离开,丝毫不干扰你,无论是什么至高之主的形象还是什么万物终焉之主,我们都不再干涉——请带人类走向幸福吧!苏明安。”

  来自浩瀚宇宙冰冷的蓝光,落在苏明安额头。

  布丁的目标不是要毁灭人类,而是捏住人类这个把柄,想要逼迫苏明安不再关注梦境之主,带着人类立刻结束世界游戏。

  比起之前守岸或涉海的抉择,如今的人类条件已经相当优越,不是仓皇逃跑,也不会脆如薄纸,他们确实可以走向光辉明亮的未来。

  布丁出现的时机太恰到好处了,正好卡在这个临界点,祈求苏明安放弃。

  “现在想来……”苏明安缓缓开口,“你一开始,就提到了《罗瓦莎之环》。”

  ……

  【“不过,罗瓦莎的故事比起小说,更像是游戏,你可以称之为《罗瓦莎之环》。”布丁说。】

  ……

  那个时候,已经有预兆,梦境之主的真名,应该叫“游戏之主”。

  布丁是祂麾下的管理者,所以视罗瓦莎如游戏。

  她仍然望着苏明安,等待着他。

  而苏明安举剑。

  “——你还是要……”布丁的话语淹没在骤然暴起的剑光中!

  苏明安毫不退后。

  ——他没有忘记,路还在世界棋盘上等待。他没有忘记,吕神曾一次又一次不顾风险帮助自己。他没有忘记,徽墨抛却自身遁入阴影。他没有忘记,明此时还在等待着。他没有忘记……小爱复杂的眼神、诺尔最后的微笑、灰雾人的言语。

  无论眼前挡着的是什么,他没法停步,他不会停步。

  “轰——!!!”

  空间横扫而开,布丁的身影透明,她是黑水梦境的继承人,根据规则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她不能与苏明安战斗。

  但她有自己麾下的力量。

  ——八位主人公。

  身为“魔法少女”清醒者,是她给予了八位主人公以金手指。

  “那便让罗瓦莎的八位主人公……来尝试阻止你这位固执到底的‘玩家’吧。”

  ——一道鲜红身影映入眼帘。

  是持有“鉴宝兵王系统”的阿尔杰。

  阿尔杰已经死在了源点,这明显是幻化而出的产物。

  “不要侮辱逝者了……!”苏明安果断贯穿了阿尔杰的躯体。

  随后,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持有“魔武全系签到系统”的天裕,持有“锦鲤团宠系统”的清醒者徽紫、持有“邪神爱人”的柏冉……

  持有“时之精灵鸣蕤”的艾兰得、持有“随身老爷爷”的水岛川空,持有“农家灵泉”的希礼,以及,持有“好感度系统”的时莺……

  幸运光芒四溢,邪神爱人召唤魔气,时之精灵卷起时流,随身老爷爷万剑齐发,农家灵泉治愈伤口,好感度系统扰乱精神……

  这一切在罗瓦莎初期看起来极其神奇的能力,在此时的苏明安眼前什么也不算。

  ——锦鲤团宠的幸运,比起他的装备“幸运天使的四叶草呆毛”微不足道。随身老爷爷的剑气,连他的防御都无法破开。时之精灵再也无法影响他,好感度系统连他表面上的情绪都无法读取。

  曾经风靡一时搅动风云的主人公、被罗瓦莎人人艳羡的主人公、自称“改变了命运”的主人公……如今只能化作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扑向击碎猫箱之人。

  “唰!”

  剑气闪过,柏冉等人的身影被斩断消失,苏明安前进的身影毫无阻滞。

  而水岛川空轻轻抬起了头。

  “苏明安。”她的眼神很平静,漆黑的眼里倒映着他。

  苏明安明白,布丁不指望这些人能拦住自己,而是想让自己心软。

  金手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接受了金手指便要受到幕后之人的操控。若是自己早点止步,水岛川空就能带着金手指在小世界生活,直到她升维离开……而如今,水岛川空成为自己面前的障碍。

  想前进,就亲自跨过这些人。

  否则,就带着宁静与幸福,回到箱子里去。

  “……”苏明安没有回应,他与水岛川空的关系并不融洽,如今她成为了阻碍,他不会留情。

  她对他几次三番出手,他都没有置她于死地。后期她还是为人类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在决战里救下了不少人……

  但如今。

  剑刃贯穿她的那一刻,他听到她的声音:

  “我……有了觉悟……”

  “我多次差点……杀死你……如今已经证明了……是我当初误会了你……”

  “最恐怖的是……我的执念……水岛川晴……”

  “我在……黑水梦境……见到过……她。”

  什么?

  苏明安侧头,可水岛川空闭上了眼睛,倒了下去。

  她透露给他水岛川晴的消息,她还是没有放下执念。

  在黑水梦境见到水岛川晴,给了她太大的震撼。她甚至开始怀疑,她自己的执念是不是错了?由此,她希望他弄清楚,亦希望他为了人类向前。

  “唰!”苏明安调转剑身,贯穿了艾兰得。

  艾兰得始终缄默,只是以静默的目光望着他,眼里深深倒映着苏明安,仿佛苏明安是黑白世界里绚烂的色彩。

  直到被贯穿的那一刻,艾兰得大口吐血,忽然说:

  “九千分……”

  苏明安望向他。

  金发的青年在这一刻露出微笑,这是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灿烂的微笑。

  “九千分……有九千分了……”艾兰得呢喃着,“永生之海……别忘了……永生之海……”

  他的身形缓缓溃散,眼里死死凝视着苏明安,

  “我等你……我等你……一万分……”

  “这一次,你一定可以……”

  苏明安闭目,睁眼,剑刃翻转。

  “——不必担心我。”希礼化作白狐,腾跃天际,“身为小娜的备用体,我不会被布丁控制,我可以放弃自己的主人公身份……你向前走!”

  最后,是时莺。

  苏明安不必杀死她了。七位主人公不在了之后,她成为了最后的主人公,最后的胜者。金手指不能再操纵她去死,否则就会违反布丁自己最初定下的规矩。

  苏明安的评判标准很简单,没有罗瓦莎与翟星人类之分,水岛川空与艾兰得做过太多错事,所以苏明安不会留情。其他人已经要么死去,要么无恶不作,所以时莺留到了最后一个。

  时莺凝望着他,望着他……光芒万丈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在门徒游戏里跌跌撞撞的玩家,如今,他锋芒毕露,他一往无前。

  “时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苏明安掠过了她,翅翼拍打,刺向天空!

  ——他离开了罗瓦莎的星球范围之内。

  瞳孔一颤,他立刻回身,看向五彩斑斓的星球。

  原本理应存在的“盖子”,并不存在。

  他以为只要刺破了“盖子”,就能令沉睡的人们醒来,但……

  “真是难缠啊。”旁边传来苏凛的声音。

  苏明安侧目一看,果然苏凛也没有陷入沉睡,跟了上来,到了他们这种层次,能够自主醒来。

  “见到至高之主就能破除此局,但见到至高之主需要最后的形象碎片,最后的形象碎片却藏在了局中……这样一来,完全闭环。”苏凛说,“除非你能狠下心来把他们一个个杀死找到最后的形象碎片,否则无解。”

  “杀死尤里蒂洛菈也可以。”

  “尤里蒂洛菈与你拥有相似的‘玩家’特质。”苏凛说,“祂大概躲回世界游戏里了。”

  这位第七席的一系列行为,都太过精密。

  苏明安等人能仗着玩家身份迅速变强,第七席竟然也利用了世界游戏的机制——玩家无法在主神世界攻击主办方,祂回到了世界游戏内。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就不能伤害到祂。

  世界游戏本是禁锢祂的囚笼,却被祂阴差阳错之下反向玩出了庇护所的效果。

  “我不会劝你‘算了’,我知道你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在最后的门槛前止步……你一定不甘心。”苏凛说,“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狠下心来杀死这些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向前走。他们自己愿意是一回事,你却不可能主动这么做。”

  金色的眼瞳望来: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仿佛一辆电车迎面驶来。

  二人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电车”风驰电掣,朝他们驶来。

  苏凛能看清,苏明安此时的灵魂已经极其稀薄……若宇宙循环真的无法恢复灵魂,苏明安不太可能再走到这里了。这一次,只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倘若在这里选择驻步,这将是一切的定局。他们再也无法像反复存读档的玩家一样,以为总会有下一次。

  “……还有一个办法。”沙哑的嗓音传出。

  苏凛一怔,他其实没想到苏明安真的还有办法。结果苏明安就像一个总能给人惊喜的万花筒,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仿佛永远不会止步。

  苏明安望向某个方向,开口道:

  “明。”

  “告诉我‘那个人’的位置吧。”

  ……



第终章 涉岸篇【102】·“傲慢与偏见。”

  “唰……”

  金光熠熠。

  身着长袍,手持金弓的身影,自天穹的孔洞走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姿态妥帖,神情温柔。

  二人对视,仿佛无需言说的默契。

  “(291,2823,53)”明开口。

  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冲向这个坐标!

  “唰——!”

  云翳滑过脸庞,身后触须大放,苏明安将全部神力灌注至手中长剑!

  漆黑的眼瞳极为寂静。

  耀光母神已死,明却始终没有动手,这已经说明,明不是投靠了耀光母神,而是另有所图。

  之前,明出现过一次,朝苏明安射了数箭,就消失不见。那时苏明安就在猜测,明这种追杀追到一半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正经追杀,不可能像这样打了就跑,肯定在暗示什么。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尽管明与自己的思维模式存在很大差异,苏明安依旧判断出了明的大致想法。也许明在追踪某个人。起先苏明安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击败了耀光母神,又对上了尤里蒂洛菈……直到此刻还没有出场的人,就大概率是这个追踪对象。

  不是尤里蒂洛菈,亦不是明面上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更不是已经被自己的神力压制住的第八席,只剩下了一个人。

  ……【粉发人】。

  神秘的、不露外貌的、曾追杀过自己,且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粉发人的行为,与明突然追杀自己的行为几乎一致。仿佛一种暗示。

  尽管苏明安还不能判断明是否真的要帮自己,但自己只是随意一试,猜对了也好,猜错了也罢,都不影响。

  不过,靠近坐标时,他真的看见了——那个家伙。

  粉色发丝流溢,戴着刻着花朵的面具,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的图案。一手持链剑,一手持如刀花枝,外表华丽得动人心魄。

  那人立于一片黯淡的海洋之中,海水漫过双膝,面具泛着金边,浪花拍打着摇曳的长袍。

  “——看来,终于到了我们最后一战的时候。”粉发人开口,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苏明安盯着他。

  “至高之主的谜题,真是令我讶异……”此刻,苏明安已经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粉发人会诞生。只要从出题人的角度思考,并不难考虑。

  ——至高之主想让苏明安找不齐祂的形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隐秘的角落里,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困难的关卡里。苏明安为了拦下电车,能找遍所有的角落,走遍所有困难的关卡,什么也拦不住他。

  唯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收集到最后的碎片。

  根据“杀死某人,才能获得至高之主藏在这个人身上的碎片”的定理……

  ——倘若至高之主把这个碎片,藏在苏明安本人身上,苏明安要如何杀死自己,拿到碎片?

  寻常情况下,“杀死自己”也许是可以实现的,比如有耀光母神的金线,就能挽回濒死者的意识,即使极其困难。再比如有灵魂摆渡的技能,也可以尝试复生。

  然而,对于苏明安自己而言,“杀死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

  一来,他有死亡回档,一旦死去就会回档。

  二来,即使分身影活着,苏明安不会真正死去。但这短暂的间歇期,人们已经沉睡,足够虎视眈眈的梦境之主进一步操作,风险极高。

  尤里蒂洛菈欺骗了苏明安,声称苏明安杀死所有同伴,一个个排查过去,就能找到至高之主藏在同伴们身上的形象碎片。但实则,此乃谎言。

  碎片实则……藏在苏明安自己身上。

  宛如追逐自己尾巴转圈的猫,捡到这最后的碎片难如登天。

  虽然不可能发生,但假使苏明安真的一个个排查过去,杀死所有同伴……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绝望的结果。

  碎片根本不在同伴们身上。

  最后的碎片,在他自己身上。

  那时,面对满目疮痍,面对死去的所有同伴……他可能会像罗瓦莎开局那场血色之梦一样,面对满地残骸而精神动摇。这就是尤里蒂洛菈打着的第三个主意。

  这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从各个角度试图瓦解人心。

  面对这样几乎无解的局面……苏明安没有放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局之点。

  ——【粉发人】。

  这个奇怪的、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家伙。这个人既不是梦境之主的人,也不是万物终焉之主的人,他好像谁都不属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追杀苏明安。不像翟星人,也不像罗瓦莎人,简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苏明安一直困惑于他的目的。

  ……

  【苏明安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追溯历史的效果。】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

  完成李子琪的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时,他曾被粉发人杀死过一次,得知了粉发人站在布丁身边,应该是布丁的人。

  但这种推论不够严谨。粉发人如果作为一个独立的清醒者,与布丁对话,这种可能性也成立。粉发人不是布丁的人,也没有被吕神、艾兰得和白椿认领,那这个家伙到底是……

  其实只有一个答案了。

  苏明安所有认识的清醒者里,还有一个人。

  花枝挑起,长发飘扬,粉色长发之人戴着面具,扬起下巴,仿佛能看到一对锐利的视线从孔洞投出。

  “——‘假锚点’。”苏明安开口道。

  粉发人,是为了混淆观测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假锚点”,出自诺尔之手。

  他……或者她,没有外貌,没有性别,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没有身份,没有出处,亦没有故乡。

  所以TA自始至终只能叫“粉发人”,苏明安也自始至终没有弄清楚TA的性别,更不知晓TA的来处。

  TA一路追杀苏明安的行为,是为了在苏明安向前翻页这最混乱的时序节点,紧紧跟住苏明安,甚至亲手杀死苏明安,令至高之主藏起形象碎片时,出现混淆。据之前的情报,至高之主隐约能感知到“死亡回档点”的断联,所以当时序混乱,死亡发生,祂真的可能混淆。

  ——怎样破除“我无法杀死我自己”的死局?

  很简单,再度创造一个用于混淆的容器。

  苏明安之前暗自考虑到了这个死局,但他要管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精力再创造一个新容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向前回溯,队友和卡牌都是后发而至。唯有粉发人跟得很紧。

  如今,二人对决。

  “真是一箭双雕,倘若我走错了,你便负责不断阻拦我。倘若我走对了,你便会作为假锚点与我最后对决。”苏明安举剑,“无论是正是反,都不会亏。”

  “不,我只想与你一战。”粉发人淡淡道。

  最有趣的是,第七席已经无法插手这场对决,祂躲回了世界游戏里受到庇护,也就代表着祂再度被世界游戏管控。祂毋庸置疑是命运最为坎坷的主办方,计谋环环相扣,却总被环环拆解,拆解祂的除了苏明安、苏凛等一众人,还有祂的盟友。

  粉发人抬起花枝:“来。”

  要么是TA拿走苏明安身上的所有至高之主碎片,要么苏明安击败TA这个假锚点,生死唯一。

  海水漫过双膝,白袍涌动。

  粉发人举起花枝的那一刻,整片黯淡的海洋都随之而亮。花枝所指之处,海水褪去灰败,绽出大簇大簇的绯红与月白,像是有一场春天在刃尖上炸裂。

  这花枝,粉发人总是当剑来用,但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它的本质,它实则是一种笔。自古以来,就有梦笔生花的说法。

  “唰——!”

  花枝刺出。

  枝梢拖出蜿蜒的轨迹,生出各异的幻象——人们在花雨中回眸、城池在霞光里崩塌、鲜花在枝头凋零绽放……

  一道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你受到了“情感篡改”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蒙太奇”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你受到了“意识流”的影响。】

  【你受到了“陌生化”的影响……】

  ……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苏明安面不改色,面对花里胡哨的攻击,身形没有半分颤动,仅是抬手,一剑。

  “唰!”

  似琉璃、似水晶、似白雪的长剑,剑尖穿过漫天花雨,穿过层层叠叠的幻境,将漫天涌起的浪涛,一分为二。

  一瞬间,幻梦随之破裂。粉发人瞳孔紧缩,花枝一挥,一抹无形无质的抹杀之力袭来,宛如橡皮擦一般,擦去了小半海域,擦去了汹涌浪花,一直延伸到苏明安剑前!

  断!

  抹杀之力遇到了剑刃,犹如黄油遇到火焰,瞬间融化。

  如今的苏明安,是要挑战梦境之主的人,怎能被这种力量就难住。

  只是一刹那,浪花尚未落地,海水尚在飞舞……剑刃便斩破了抹杀之力,一往无前,刺破了金光熠熠的面具,刺穿了飘舞着发丝的额头。

  ……

  【HP-37218!(暴击!致命伤害!吞噬!)】

  ……

  “哗啦——!”

  宛如一场浩浩荡荡的花雨。

  面具者跌倒在翻滚的浪花之中,面具破裂,露出底下的空无一物。

  无数光点自飘扬的发丝飞起,宛如闪烁的萤火。TA似乎仍不甘心,略微试着起身,却再无气力,喉中发出咳喘。

  ——曾经祂追杀苏明安,如今苏明安一剑斩祂。

  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仅是一剑。

  “这就是‘玩家’。”TA的声音在消散中呢喃,“你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太快……”

  “你们也是‘玩家’。”苏明安淡淡抬眸,望着消失了一大片的海洋,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浪花或沙地,而是一片空白,“我们玩得是世界游戏,你们是黑水梦境。”

  “玩家”遇到了“玩家”,理应是站得更高的那一群玩家获胜,然而,自世界游戏异军突起的玩家们,却走到了另一批黑水梦境的玩家们面前,犹如利刃般锐不可当。

  一部分更高的“玩家”将更低的“玩家”拼命拯救的世界视作《罗瓦莎之环》,将更低的“玩家”视作游戏背景的一部分,就不可避免会迎来游戏链的反叛。

  毕竟游戏,本不该存在高人一等的说法,却不知何时,人们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浪花拍尽。

  花叶凋零。

  ……

  “叮咚!”

  【你击杀了(粉发人)!(你的经验已达世界游戏可供升华的上限,不再为你提供经验,请自行吸收)】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

  ……

  【你获得了(无形之人的花枝)】

  【无形之人的花枝(论外级):“我未能向源头发起反叛,仅是花枝一叶,按序凋零……但你不一样。”】

  【类型: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无】

  【装备需求:高灵性之人】

  【主动技能【生花】:持有此物,你可以使用一部分清醒者技能。】

  ……

  苏明安捡起花枝,没有使用,而是递给了旁边的时莺。

  “给……给我的?”红发少女十分紧张,她本想当条咸鱼,谁知道目睹了这么大的事情。

  “嗯,罗瓦莎也需要自我抉择的权力。你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拿去吧。无论你是将它交给罗瓦莎新任界主,还是干脆毁掉。都是你的自由。”苏明安道。他不需要这样的武器,既要挑战梦境之主,当然不用祂赋予的武器。

  时莺脑中一片嗡鸣,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条咸鱼,真的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赢到最后的主人公……即使这份胜利令人啼笑皆非,她根本不是亲手挣来的,但,曾经被视为胜率最低的她,真的迎来了这份责任。

  尽管,所谓的主人公大赛只是布丁随手的设置。

  尽管,他们只不过是像八个提线木偶一样,围绕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使命彼此相杀。

  但此时此刻……那些天幕的桎梏都不在之后,那些执掌丝线的傀儡者逐渐退居幕后,她所要做的,竟然真的是作为一位“主人公”,堂堂正正抗下这些责任。

  个子高的都不在了。

  她作为这片大地上为数不多仍然清醒的人,手执花枝,踏步行走。

  忽而,她露出了洁净的微笑。

  “咔哒——!”

  花枝掰碎,鲜花凋零。

  枝叶顺着永无止境的海洋,渐渐消弭。

  她毁掉了这根花枝。

  “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我不需要这样的定义权。”时莺果决道,“我不要变成下一头恶龙,我也不会为自己主人公的名号沾沾自喜。这不过是一个虚名——真正的主人公,是立于这片大地之上英勇奋战的所有英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所有人的故事。她不必,也绝对不会,手执花枝,成为新的桎梏。

  在没有被改变的剧本中,她作为天莺总会死于疯癫发作,直到有人选择了回头。

  他是她交给这世界的真心,即使他并不在意。

  苏明安确实不在意她的抉择,这是属于罗瓦莎人自己的自由。他的责任已经结束。不过,她的这份抉实很勇敢。

  布丁站在海洋之中,白色长裙迎风飘起,她静默地望着苏明安。

  而苏明安抬起手,掌中是完全聚合的至高之主的形象。

  他抬手,凝视天空。

  “——托索琉斯,我已集齐你的所有形象,若不忤逆你的高维之道,若不想你的信息暴露于黑暗森林之中,若你仍想保持本心明澈、灵魂不改,便现身吧。”

  布丁知晓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闭上双眼,重重叹息:

  “你们这些‘玩家’……都是这样的。”

  “你们就是一种想要尝试所有可能性的家伙啊,完成所有支线任务,触发每一个npc的好感事件,完成所有可打出结局,开启每一个宝箱……”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苏明安说,“‘玩家们’,对你们而言,宇宙仿佛只是个游戏,反正可以无限次重来,你们始终会记得自己数个周目的记忆。无论是谁都是可以被操控的。投其所好,交任何朋友,别人始终会对你露出笑容。”

  “哪怕一切走向幸福,随时都可能重启,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

  “就像李子琪,假如不曾见到光明,就不会再恐惧黑暗。”

  “而你们这些玩家,让我们这些玩家一次次见到光明……却又一次次令我们沦入黑暗。”

  “现在,我们走到了你们面前,仅此而已。”

  布丁心里只有绝望。

  因为她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怎么劝说,怎么阻拦,苏明安只会一次又一次击溃她。

  哪怕回档无数次,他都一定会击溃挡在面前的障碍。

  在她这类人眼里,世界游戏的玩家们都是循环往复的NPC,而如今,在苏明安这个死亡回档者面前,她这类人却更像循环往复的NPC。

  玩家压制玩家,玩家摒弃玩家,玩家挑战玩家……鄙视链本不该存在。或许,吕神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与白秋、达拉、白袍人一样,从不将苏明安等人视作木偶吧。

  现在,一部分高傲的玩家们自食其果。被摒弃的玩家群体里,走出了一位足以斩破一切的“第一玩家”。

  “……那就跨过我的尸体吧。”布丁低声道。

  “你是清醒者,你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苏明安说。

  “……在这场浩大漫长的继承人较量中,我一直稳稳地压制着吕神,我以八位主人公打响‘圣杯战争’,令他们自相残杀……我在这其中收获了数之不尽的灵光,全世界的视线都聚焦于主人公之战,眼看着我即将胜利。”那双眼瞳凝望着苏明安,“吕神投资了你。”

  “你打破桎梏的行径,天然与我的道路冲突。如今你们玩家就代表着吕神的灵光,他即将获胜,我即将败亡。”

  “所以,一旦你跨越此处……我便不可能活下去。继承人之争,必分生死。他胜,我便会输。”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明明我一直占据上风,我也是最开始接触你的人,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忽而看向他:

  “是发型的原因吗?还是他的名字占了优势?亦或是……”

  她想不到理由,只能越想越歪。

  苏明安摇头:

  “只是时机正好。”

  布丁愣住了,片刻后,惨笑:“时机……时机吗……”

  “明明我才是……最初的女主人公,公主布丁。与你最初的附身身份最为紧密。”

  “徽白篡夺了我女主人公的位置,带你在红塔吃喝玩乐。后来又是小白,再后来是吕神……我一次次被覆盖,一次次被篡夺位置,一次次被掩盖于幕后……”

  “原来,聚光灯下,真的要靠抢的。不争不抢,便一无所有。”

  对于布丁,苏明安确实心绪复杂。他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最开始她甚至帮助了他,宛如新手导师般耐心。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立场相悖,无需多说。

  布丁掌中光辉一闪,拿起了一柄形似魔法少女的法杖,尖头缀着宝石,两侧高高扬起羽翼。她的全身爆发出辉光,一寸寸色彩萦绕上身,她即将展露出她身为清醒者的专属能力——“魔法少女”。

  变身的时候,时间不是暂停的,苏明安立刻动手。

  ——然后。

  “唰!”

  一柄剑刃,突兀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变身瞬间终止,布丁不可置信地呕出了一口血,缓缓回头……

  宇宙蓝光之下,骑士的盔甲泛着一层幽蓝而真实的冷光,黑发少女的面容隐于厚厚的头盔之下,只露出一线缝隙,双手覆着铁甲,剑刃狠狠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千琴。

  正义的骑士,忠诚的骑士,坚贞的骑士。

  迂腐的骑士,天真的骑士,愚信的骑士。

  ——她第一次拔剑刺向自己的“神明”。

  尤里蒂洛菈是附身了千琴制造了梦的阵眼,所以苏明安苏醒于现实,千琴也随之苏醒。她是为数不多还能行动的人。

  她苏醒过来,却选择刺向了曾经极其忠诚的“神”。

  “我和菲尼克斯的辩论……最后没有结果……”千琴轻轻道,剑柄在掌中微微颤抖。

  血沿着剑身流下,淌过千琴的铁甲手套,一滴一滴落入海洋。

  下一瞬,苏明安的剑刃捅穿了布丁的身躯,一切定格。

  海水泛起猩红的波澜,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我们没有分出对错。直到现在也没有。”

  千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剑,为了正义,为了信仰,为了所谓的正确。此刻,她正在杀死她的神。

  耀光母神死去后,作为曙光骑士的千琴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她一直知晓,自己是为了本心而战。无论是最初在门徒游戏救援普通人,还是后来救助老奶奶,帮助苏明安……都一样。

  海水涌来,血水在海水中稀释。

  “菲尼克斯选择为所有人撕开盖子,哪怕他们恐惧、抗拒、痛苦。我选择为所有人保留盖子,哪怕他们永远活在谎言里。”

  “我们都在替他们做决定,以为了人们好的名义,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

  千琴刺出了这一剑,不是因为菲尼克斯说服了她,也不是因为她相信真相高于谎言。痛苦有真实的痛苦,幸福也有真实的幸福。人们无法证明哪一种更真实,只能做出选择。

  但她看见了天空的盖子,看见了耀光母神的玩具盒,看见了他们所有人确确实实都是提线木偶。她无法假装没看见。一个人尝过盐的味道,就无法再相信糖是唯一的滋味。

  “他们有权留在盒子里,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过完平凡的一生。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永远盖着盖子,而是守住盖子,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推开它……”千琴坚决道,

  “【我与菲尼克斯的辩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对错不在我们口中——人们不开口,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她握着染血的剑,浑身颤抖。

  而布丁缓缓垂下了头。

  她至死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是她知道,无论怎样的话语,对于一个理想疯子都没有意义。

  喉头哽咽一下,吐出更多血沫,粉发少女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唰!”

  苏明安发动了“灵魂摆渡”技能。

  但他很小心地只看了布丁的前期记忆,后面成为清醒者的记忆没有看,怕污染自己的灵魂。

  粉色头发的女孩,约莫七八岁,赤脚在雪原里行走,没有人救她。

  她的家人被龙皇伊恩路过的一口龙息喷死,没有人替她伸冤。龙皇伊恩是榜前玩家布莱克的化身,是伟大的先驱者,战斗中不可避免杀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身无分文的女孩跌跌撞撞行走,为了苟活吃掉了所有亲人的尸体。

  靠着吃父母亲族的尸体,她足足坚持了四十多天,没有救援,没有路人,没有神明与她签订契约。

  直到濒死之际,浑身剧痛,嘴角满是亲朋的血迹,她陷在雪地里再无力气,听到远方村庄传来新年的鞭炮声……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

  【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约在空中蹒跚……】

  遥远的天际,巨龙飞舞,天使翱翔。

  小小的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到我的梦境中吧,拥有灵光的孩子。”忽然,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

  “我相信,你的想象力,一定能带给这个乏味贫瘠的世界以乐趣与精彩……”

  “这世间民不聊生,无聊至极。就让我们来让它变得更有趣吧……”

  ……

  绿色的眼睛自天空睁开。

  至高之主望了过来。

  祂开口宣誓。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至此以本心与神格宣誓,当苏明安归还吾之形象,吾为罗瓦莎制衡万物终焉之主,令罗瓦莎不复受到侵害。】

  这是誓约,苏明安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就本能地感知出来。

  作为高维,本心极其重要,若是忤逆,可能终其一生无法在道路上行进半分。比如梦境之主的游戏之道、至高之主的追更之道、苏明安的拯救之道。

  由此,宣誓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关乎高维的因果与未来。

  之前作为人类,苏明安感觉不到誓言的重量,现在他能感觉出来因果线的变动,这是生命本质升华的体现。

  苏明安握着完整的形象碎片,向前走。

  至高之主幻化出一张绿色的平台,等待着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停住。

  然后,他笑了。

  他眯起眼睛望向眼前的绿色眼珠,摇了摇头。

  “……事不过三,你们有点无赖了啊。梦境之主。”

  他的掌中,碎片骤然化为虚无,这是假的,他只是在试探对方。

  第一环,耀光母神的虚假梦境。第二环,尤里蒂洛菈的虚假梦境。第三环,梦境之主的虚假梦境。这群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早已准备好了阻拦苏明安,一环一环又一环。

  绿色的眼瞳凝滞片刻,渐渐,化为一道紫色的虚无身影。

  “你们还没玩完这场‘游戏’,怎能宣告自己的胜利?”那道身影淡淡道。

  下一刻,画面骤变——

  古朴的大殿,方形会议桌,烛火摇曳,餐盘暇白。

  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十二把椅子空置着。

  原本在睡梦中的几人揉了揉眼睛,逐渐醒来,望向彼此。

  苏明安、艾尼,以及两个陌生人。

  ——这是夜间环节,最后的晚餐。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非恶魔阵营以外的所有人死去,他才能获胜。

  曾经,这里坐着2号诺尔,3号山田町一,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11号天裕,12号一只鸟。如今有人已经死去,有人消失不见,但在场之人仍要完成最后的游戏。

  苏明安已经在召唤至高之主,若是至高之主配合,尤里蒂洛菈的梦境根本没用。由此,尤里蒂洛菈只能采取最后的办法——唤醒所有人,举行夜间环节。

  寄希望于,苏明安能在夜间环节退步一二。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必须刀人,亲手夺走无辜者的生命。

  黑雾弥漫,几人视野消失,而苏明安掌中出现了一柄短刀与一只利爪,作为恶魔阵营的玩家,他必须行动。

  “空刀。”他说。

  ……

  【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进行狙杀,你只有一次机会。】

  ……

  规则再一次浮现——“选择任意玩家”,也就是说除了最开始的确认身份环节,不存在空刀的选项。

  苏明安静默片刻。

  “你真的……很懂得利用【游戏】。”他向着空处开口。

  对方没有回应。

  苏明安闭目。如果他不动手,之前已经死去的牺牲者孰轻孰重,如果他动手,那……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望了过来,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掌。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段字——

  ……

  【进入分歧点。】

  【恍惚间,你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问你:“……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坚持,就意味着抛却所谓的高尚,向无辜者动手,杀死他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继续向前。】

  【不坚持,就意味着接受梦境之主的条件,折返回程,带着已然强大的人类文明结束世界游戏,回到故乡,走向幸福的明天。不必惧怕高维,不必担忧资源,在你与强大了许多的同伴的庇佑下,人类文明拥有充足的余裕。】

  【——你是否要选择坚持下去?哪怕前路晦暗不明?】

  ……

  【选择“答应梦境之主的劝降”,则进入OE5·“金色故土”,守护理想与纯洁。】

  【选择“向他人开刀”,则进入OE6·“幻梦?幻梦?幻梦?”,不择手段继续向前。】

  【选择“向他人开刀”,且已经达成过“OE2·最后的晚餐”、“OE3·自海洋而亡”等结局,则进入OE7·“金黄森林的持灯人”。】

  ……

  苏明安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看见这些,是因为自己实力大涨,列入了高维层次。

  于是,以前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

  梦境之主这家伙……真是把自己看成一场游戏。比如所谓的“最终结局”需要达成所有前置结局才能达成。

  抛开游戏不谈,从逻辑上考虑也合理,比如自己在一些结局里埋下过伏笔,可能会在最后用上。如果自己没有获得一些信息,就可能会缺少条件。

  然而,人生不是游戏。

  ——对于孤注一掷的苏明安而言,他不会再考虑下一次。他不会把自己当成黑水梦境眼里的“玩家”看待。

  苏明安拿起了桌面上漆黑的刀锋。

  同时,他远程命令分身影自杀。

  他平静地对着两个已然给出的选项,走向了第三条路……

  不砍向他人。

  不放弃前进。

  他选择了。

  ……

  “——自刀。”

  ……

  【“午夜钟响”环节已结束。】

  【昨夜,平安夜。】

  ……

  黑雾褪去,苏明安眼神笃定,望向艾尼。

  艾尼却摆了摆手,指向旁边一个陌生玩家。

  ……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

  苏明安也非常擅长利用“游戏”,他知晓场上也许还存在守护职业的玩家,概率不高,毕竟只剩下四个人了,但他决定赌一把。

  倘若已经不存在守护者,那他自刀死亡,触发死亡回档,另寻他法。

  倘若仍然存在守护者,那他赌对了,有概率制造平安夜,度过这一夜间环节,回到白日,见到至高之主,结束这一切。

  风险最高的地方在于,守护者会守护谁?恐怕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生死决断,都会守护自己,然而,行使职能前,四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过,他们都看见了苏明安也在这张桌子上。

  苏明安虽是恶魔,但在他人眼里看来,他的身份是未知的,有可能被恶魔杀死。

  苏明安在赌——赌人类的“爱”。

  这位未知的守护者能否为了大局奋不顾身,将能够守护自身的“守护之瞳”,投向他们的希望,第一玩家?哪怕为此,守护者自己可能中刀死亡。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苏明安为了保护剩余三人,选择了自刀赌一把。而三人中的“守护者”在看到苏明安后,也果断选择了不守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是什么阵营,保苏明安赢。

  由此。

  “恶魔之刀”,落向了“守护之盾”。

  ……

  ——平安夜。

  ……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

  “多谢。”苏明安看向这位陌生的“守护者”,这是一个胡须拉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沧桑,满脸皱纹,看上去是一位躬耕农田大半辈子的农民。

  “哎呀呀,没事,该我感谢您。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我就知道您把天打碎了,让我看到了阳光是蓝色的!”农民摆摆手,“我就盼着,以后有饭吃,有田种,别再动不动打仗了……真苦,太苦了……”

  “苏明安。”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是一位年轻玩家,他握住拳头,鼓了鼓劲,“加油!”

  “加油,苏明安!”艾尼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夜间操作,心中不可能没有感动。

  有这样的家伙冲在前面,强大而温柔,持有万钧之力却仍然怜惜底层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对于苏明安而言,再好不过的写照。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望向城堡之外——

  光芒笼罩,白昼渐现。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依旧是少年般的炙热。

  “唰!”

  夜间环节结束,苏明安回到现实,

  ——至高之主已立于此处。

  祂似乎对着他,露出了不存在的微笑,像是祝贺他的胜利。

  这一回,不再是虚假。

  人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怅然若失,仍然舍不得幸福的梦境,有人捶胸顿足,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有人满头冷汗,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尤里蒂洛菈的这一永恒之梦,与第八副本穹地茜伯尔营造的永恒之梦,异曲同工。若是人们都不醒来,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污染弥漫的毁灭。

  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升空,双方交换了形象,完成了立誓。

  “……你要去面对梦境之主了吗?”立誓结束后,至高之主问道。

  为表平等的尊重,至高之主凝出了一团碧绿的身影,与苏明安平视。不再只露出一对大眼珠子。如今的苏明安值得祂的平视。

  “我要先安置好人们。然后,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早已做好了决定。

  “嗯,确实应该安置好。一旦踏上此路,你可能再也无法折返。”至高之主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折返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即使虚空里没有空气,他却还保留着人类的一切习性,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他。

  “放心吧。”他坚决道,“我也不会将人生……当成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游戏。”

  “这话你来说,太没根据了。”至高之主失笑。

  死亡回档的特性,就注定了苏明安一定会反复重来。而他一旦陷入这种观念,就逃不出梦境之主的游戏概念。

  好在,这种思想只存在于前期,如今的苏明安从不将注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如此想来,死亡回档有点像陷阱,一旦苏明安像普通人一样屈服于肆意妄为的欲望、一次又一次享受定格的时间,把自己视作时间的主宰,以战神龙王的姿态左拥右抱、享受打脸……最后一定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对手。从概念上就输了。

  幸好,是苏明安。

  幸好,他从不放纵自己。

  幸好,他从不将死亡回档……当成理所应当的“金手指”。而是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见吧。”绿影晃动了一下,“若你下定决心要挑战梦境之主,来我这里一趟。我会告知你关于祂的情况,还有之前我送你的那本陈清光的笔记。”

  “这算是‘书钱’吗?”苏明安调侃道。之前他与至高之主对话时,就笑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这家伙一直很高冷,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平等交流的姿态。

  高维果然都是高傲的,若非苏明安走到这一步,至高之主只会将他视作“还算不错的蝼蚁”,而非“平等对话的高维”。

  至高之主的高维之道是类似“观察”的概念,被苏明安戏称为“追更”。通过观察宇宙中不同的时空记录体、观察不同人的人生,祂能从中体味感悟,丰盈自我,逐渐变强。而苏明安是祂观察过最有感触、最有潜能,也是祂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的对象。故而,祂对苏明安确有好感,无论出自情感还是利益。

  祂曾觊觎他的死亡回档,也曾希望苏明安的旅程不要结束。不过,苏明安既已走到这一步,祂已无法阻止,与其得罪苏明安,不如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苏明安成为盟友。

  对于苏明安这样一个强大而高品格的生命,若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成为盟友远远好过成为敌人。

  “我亦是厌倦了这样的重复,毕竟,一直没有新的可能,我观测到的时空记录体逐渐变得重复而乏味,很多都是被操纵的未来。我希望梦境之主的这个‘猫箱’被你粉碎,万物不复操控,我能窥见新的可能,更进一步。”至高之主说,“所以,去吧。”

  “谢谢你。”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追更人。”

  “要谢还是谢你自己,若非你向前涉海,费尽千辛万苦集齐了我的所有碎片……此时我也不会与你平等对话。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未施予你。是你自己想到了制衡我的办法,亦是你自己掌握了这种方法见到了我。”至高之主道,“倘若你当时选择了退却,不复前进。此时的你仍在一种‘猫箱’里,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割肉放血,直到自己死去为止。”

  “人生只有一次。”闻言,苏明安却说出了,莫言最后曾说出的话。

  这句话在当前的概念之下仿佛听起来格外可笑,像是根本不成立。然而,二人都没有笑。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生命……才会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与意义。

  至高之主的绿眼睛闪动片刻,轻轻晃动:

  “嗯……”

  “是的,生命……本该只有一次。这样将循环不当作循环、生命不当作生命,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结束这样的虚假吧。击碎梦境之主最后的‘猫箱’。”

  “我在这里等你,苏明安,去吧。”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

  曾经,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对话时,需要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期望至高之主能帮忙照看一下翟星。

  他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给至高之主展示出“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以此只求保护翟星。

  如今,他已根本不需要如此请求,他亦不需要表演什么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他已与至高之主平等交流,结成盟友。他自己也足以保护翟星,无需他人照看。

  他也不会“走向结局”,未来是一片空白,将由他亲手创造。

  这种成长,令至高之主都感到震惊与感慨。

  曾经眼中的“蝼蚁”,如今跃出箱子之外的平等盟友。

  祂凝望着离去的苏明安,声音近乎于无。

  对于一位人类的感慨。

  对于一块从面包成为平等之人的生命的敬重。

  祂观测了太久太久,也观测过亿兆生命,而他是祂见过最灿烂宏大的生命。

  ……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2026年6月1日。

  世界游戏开始第245天。

  名为“翟星”的文明,正式结束了世界游戏。在此之前,他们还将在罗瓦莎待最后一天。

  得知苏明安仍要向前挑战,不少人表示了担忧。

  光是对付罗瓦莎的关底BOSS耀光母神,就有众多榜前玩家、陈宇航护送小队、罗瓦莎本地眷属与信徒、前线的山田町一与众多普通玩家、幕后的联合团与众多休闲玩家……参与此战。

  先是茜伯尔与时莺先祖的反叛令祂完满的姿态出现了裂痕,兔子们得到抵御之法,司鹊以世界之书无数次轮转、世主苏文君以死得证信息、徽白等先驱者们漫长蛰伏、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暗中操作、徽赤与徽碧的反叛令祂的概念被拉入凡间,三位凛族的钥匙令祂畏惧敌手,巢主与路的军团令祂难以统御所有信仰,最后,玩家们的战斗令祂无法斩尽杀绝。

  无数人的通力合作,无数条线的起承转合之下,才有了如今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结果。

  吕神、伊芙琳、珀洛、灵知梦使、小爱、星火、第十一席……

  苏凛、吕树、路、艾尼、林音、昭元、莫言、莱恩……

  全员参与了这一战。

  而如今,苏明安若是独自去挑战,该何其困难?

  凌晨时分,苏明安发起了一场投票,依旧是用北望的特殊身份,给每个人面前呈现出面板。同意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绿色按钮,不支持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红色按钮。

  一道道光芒依次亮起,有绿色,有红色,亮遍了每个角落。至于主神世界,是联合团负责收集信息,通过投票公开透明地得出结果。

  “唰唰唰——”

  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蜿蜒的光河。

  苏明安站在高处,身后是吕树、艾尼、林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来自翟星的玩家,有罗瓦莎的本土居民,有曾经互为敌人的眷属,也有从头到尾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凝望着苍生。

  ……

  联合团议事厅,主神世界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派系的代表,光点开始亮起。绿色的,红色的,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面色沉肃,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罗瓦莎,临时安置区

  这里曾经是战场,现在搭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呆呆看着面前的面板,苍白的脸颊皮肉瘦削。

  “妈妈,那是什么?”孩子指着发光的按钮。

  “是投票。”女人说。

  “投什么票?”

  女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刚醒过来,刚刚知道那个叫苏明安的人打碎了天,现在那个人还要继续拯救下去。

  “阿姨,您按了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她眯起眼睛笑了,“我想按绿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救了我们呀!他想做的,就让他去做吧!”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面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汇入绿色的河流。

  ……

  前线营地。

  一群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聚在一起。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满目疮痍,遍地战火。

  “你们怎么投?”一个士兵说。

  “我怕以后还要打这样的仗。”另一个士兵说,“我不想再打了。”

  “我也不想再打了。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打了……”

  ……

  深渊之外。

  龙皇伊恩静静靠在地上,满身鲜血。为了撑住苍穹,他燃烧龙血至今,气息奄奄。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熟悉到令人灵魂颤动的身影忽然掠过。

  行动支配了思考,伊恩下意识伸出颤抖的龙爪,拽住了那个人。

  “奥利维斯……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爱是恨,那个家伙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欺骗、窃取……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瓦莎的大局。

  他只是想着,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他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撑住了天空,就能再见到了。

  祈昼身形一颤,被认错的一瞬间,祈昼感到恼怒,自己就那么像那个家伙吗?可看到伊恩伤痕累累的躯体、看到伊恩血肉模糊的眼睛……祈昼沉默了,任由伊恩拽住自己,说了很多的话。

  “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像是太阳了,你可以不用跑得那么远,去追逐什么太阳……”

  “你的紫色头发还是像大风车一样,吹啊吹啊吹……”

  “不要走了,不要再来离开了……不要再骗我了……”

  终于,等到伊恩平复下来,逐渐看清了人影,祈昼才缓缓道:

  “好了吗?冷静了吗?”

  “好了。”巨龙呆呆地点了点头。

  “去迎接新的生活吧。”祈昼仰起头,看了看真实的天空,也没有责怪伊恩,“万物终焉之主不会再干涉我们,诸神损失大半,夕汀与希歌等皇者亦是在此战受到重创……你作为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皇者,或许有机会触及成神界限。去试着走向明天吧,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日的幻影里。”

  他很少安慰人,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然而此刻,与伊恩些许感同身受的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想逃脱旧日的桎梏,谈何容易。

  但至少,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你是……”伊恩喃喃道。

  “祈昼!”祈昼更恼怒了,他没想到龙皇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光顾着记着奥利维斯了吗?

  “祈昼,你要去哪里?你要跟着苏明安一起去宇宙吗?”伊恩问。

  祈昼作为苏明安的卡牌,有着一起走的机会,也许他会想要走向天外,走向浩瀚无垠。

  然而,祈昼缓缓摇了摇头。

  “我将解除与他的契约,留在罗瓦莎,他也会同意的。”祈昼抬眸,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蕴荡着柔软,“我还有很多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他改变了我死于火中的命运,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纪念已经死在门徒游戏里的战友们,还有,划一圈地方,养很多猫。”

  不再前进,不意味着卑劣。

  有时候,选择守候,也代表一种抉择。

  作为门徒游戏曾经的冠军,祈昼从尸山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寻求慰藉的办法,是保护了许多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他摆脱了司鹊与苏文君的阴影,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明天。

  他很感激苏明安。

  感谢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

  厌氧者,熄于温柔。

  ……

  世主宫殿。

  “你要走了吗?”昭元戴着摄影机,望着打包行李的小侍女。

  “嗯,是的,记者姐姐。”熟悉了之后,小侍女已经不再喊“大人”,而是“姐姐”,明亮的眼睛望过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啦,侍女长都夸我干得好。领完工钱,我要回乡下了。据说现在土壤里长出了好多麦子,我得回去帮忙了!”

  耀光母神的虚假故事破裂后,祂为了塑造悲剧性而故意降低的许多数值,随之恢复,原本长不出麦子的土壤恢复了原样。

  徽赤不在了,徽碧也不在了,以后的宫殿不知道要交给谁,可能会被推翻重建。小侍女原本以为自己会失业,但现在看来,回家帮忙也是一条道路。

  “祝你顺利。”昭元露出微笑,将洗出的照片递给侍女。是她给小侍女拍的照。

  照片下,小侍女站在耀光破裂的光下,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张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它象征着一个时代,你拿回去,好好贴补家里吧。”昭元说。

  “谢谢你……谢谢你!记者姐姐!”小侍女笑着接过,“原本以为打破天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是啊。”昭元说,“最恐怖的……是未知。”

  不打开盖子,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有多恐怖。

  但只有发生了“打开”这一动作,才能知晓答案。

  小侍女算是运气很好的,昭元也很开心她的运气不错。但有很多失去与悲剧,发生了自己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等回到了故乡,她依旧会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火与尘埃……希望那时,已无战争。

  她远远比小侍女希望自己失业。

  “就像在打开盖子前……我一直在恐惧,我放弃了自己的成神之路。”昭元静静想着,“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

  有机会也好,没机会也罢。

  做出的选择,没有机会再做第二次。她接受了自己的选择,为了保证记者的品德,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神路。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正如……人生只有“一次”啊。

  ……

  战场边缘。

  全身覆盖着白布、药味浓重的巢主,坐在轮椅上,静静地隐于阴影。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这是要退隐了吗?”

  一具美丽的骷髅架子,披着艳丽的人皮,站在阴影里,望着巢主。正是亡灵之主夕汀,她在护送山田町一的时候受了重伤,但好在亡灵恢复能力强,如今还能行动。

  “伊迪斯。”巢主开口。

  “呀,巢主居然知道我的真名,真是不简单。”夕汀说。耀光母神死后,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碎片的记忆,自己曾经叫伊迪斯,曾经是一位阴沉的榜前玩家,一位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但为什么,耀光母神逝去的那一刻,自己阴暗的心灵会突然刺痛呢?

  她来到了战场,本想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低调的巢主。根据属下的信息,这位老人率领巢的军团,与耀光母神持之以恒地抗争,如今却这么低调地退隐,她不由得好奇走来。

  谁都想享受战后的荣光吧,为何巢主如此低调?

  夕汀尖锐的视线望着佝偻矮小的巢主,看见了巢主白布之外光滑的下颔线、光滑的手掌,忽然浅笑:

  “我记得你的气息呐……在第二纪元,我们见过……”

  “你是……”

  巢主缓缓抬头。

  “呵呵……”夕汀微笑,“世人皆道,巢主心机深沉,智谋甚重,才能在耀光母神的压迫之下坚持抗争那么久,点燃了星星之火。所以世人皆认为你是一位老成沉稳的老者。”

  “但亦有可能,你只是身形矮小,没有任何特征证实你是老人。”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白布之下,其实并非老人呢?”

  “我说的对吗?”

  此时,巢主缓缓摘下了覆盖在面部许久的白布。

  露出一张,满是红痕、斑点、斑藓的脸。一眼望过去极其恐怖,然而,他……不,她的五官却那么眼熟。

  她沉静地坐在轮椅上,气息衰微,久病缠身,药香弥漫,眼里埋藏着悠久的岁月。

  “……司画女士。”夕汀轻巧地点出了她的身份。

  “若是让世人知晓我的真实面貌,他们不会相信我能够率领他们。”司画平静道,“小鹊不在了,我要肩负这一切。等到有人能来……打碎天空。”

  曾经,司画受到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的袭击,气息全无。父亲以魔女之血喂她,令她苟延残喘,却久病缠身。

  弟弟不在后,为了扛起重任,她放下了曾经热爱的机械,修习弟弟留下的创生笔记,一步步艰难成长。直到后来以白布遮面,伪装心机深重的老人,撩起星星之火。

  当时,路与她的一盘棋局,作出的判断没有错——她确实知道很多关于清醒者的东西。因为她本就是司鹊的姐姐。

  “我是一个平庸的姐姐,相比弟弟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司画抬头,望向天空,重重咳嗽几声,瘟疫恶魔留下的疾病依旧令她痛苦不堪,“但是……我所做的这一切……也算是……没有辜负‘姐姐’这个身份吧……”

  “从今往后,你还会当‘巢主’吗?”夕汀说。

  司画轻轻摇了摇头:“巢主,巢主。有巢,才有主。昔日的巢是弟弟为了抗争而建立,往后若是再起纷争,即使世上再无我,‘巢’自会诞生。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武器——只要还有人不屈服,永远会有‘巢’与‘巢主’。”

  “而我苟延残喘至今,连轮椅都下不来,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在童年的故居里度过吧。假想那个时候,父亲和弟弟都在身边,王城里风靡着喜鹊的名声。”

  “幸甚,已暂太平,我可以安享晚年……正如那些时日,尚未十八岁的弟弟,笑称他自己‘安享晚年’一般……”

  她操作着轮椅,静静朝着阴影驶去,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切。

  散漫者,死于坚守。

  ……

  临时驻扎点。

  “妈妈……妈妈……”杭心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哭泣着,

  她的妈妈不在了,都是因为她。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冲动,也许妈妈就不会……

  渐渐地,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了她身边。

  杭心愣了愣,侧头。

  “我的妈妈也不见了。”白椿盯着熄灭的火堆,低声说。

  “是吗?”杭心以为这是同命相连之人,轻轻道,“那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至少,境遇相似之人聚在一起,会好受一些。

  白椿却呆呆地望着远方,自顾自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为了骗信徒,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耀光母神不在了,你会去哪里……?”

  “很高很高的天上,在天空之岛永远居住下去吗……”

  “你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再成为谁的母亲了……你只想成为你自己了,对吗。”

  “妈妈……不。”

  白椿摇了摇头。

  那个人不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心中泛起复杂与酸涩,不知道该愤怒,该悲伤,还是该想什么。

  那个人的是非过错,她已经无法评判了。

  就这样吧,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就到这里吧。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关于她的人生到此结束了,就这样吧。

  白椿想回去了,她害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被玩家们撕碎。她转身,离开了熄灭的篝火。

  杭心独自消化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很多人都在经历。或许,某一日,她能走出阴霾,或许,永远也走不出。

  渐渐地,她躺在地上,哭累了,渐渐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很多与她同龄的孩子,和她一起,在原野上奔跑着……

  ……

  战场临时驻地医院。

  苏明安来到了维奥莱特的房间。

  女人闭着眼,静静睡着了,几支鲜花落在花瓶,泛着清香。

  一路忙下来,稍显喘息的时间里,苏明安根据统计,得知了最后的牺牲者。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山田町一奔向了天空。

  黑暗而深邃的源点里,杨长旭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乔伊亦不在。

  维奥莱特与陈宇航病重,吊着性命。

  苏明安伸出手,使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渐渐地,绿光涌现,疲惫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聚合权柄维持回溯之力,苏明安可以使用众人的权柄了。

  “……哈哈。”维奥莱特望见苏明安,缓缓露出笑容,“我就说,你……不会让人失望……我向前走,去找你的行为……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耐心调养,生命权柄唤醒了你的生命力,但源点的气息依旧顽固,回去好好休息。”苏明安说。

  “当,当然……我们还有世界游戏……它会……帮忙的。”维奥莱特喘息着说,忽然眼睛亮亮地,“你要去很高的地方了吗?”

  “还在投票。”苏明安说,“我先去治疗别人,你好好休息。”

  他安抚维奥莱特,很快离开了病房。

  病床上,陈宇航看了过来。

  苏明安继续使用“生命”权柄,绿光涌现,陈宇航的脸色渐渐好转。

  “汪哥还能回来吗?”陈宇航嗓音沙哑。

  “放心吧,离开之前,我会使用灵魂摆渡……将我记住的所有人……全部复生。”苏明安说。

  他要确保安置好所有人,再离开。

  “汪哥还是汪哥吗?”陈宇航忽然问。他盯着苏明安,很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宇航呆呆地望着窗口上飞过的蝴蝶,以前从来看不见这种脆弱的生命,战火连天,太危险了,但现在终于能瞧见。

  他望着蝴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庞,片刻后,揉了揉脸。

  “以后,我跟汪哥回翟星吧。”陈宇航闭上眼,“回家……找爸妈……”

  真实与否,虚假与否,他们都实实在在做了那么多事,不管旁人接不接受他们,他们自己认定了自己。

  这漫长的一路,从明溪校园,到战场,到源点,到深渊,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哥,我们,回家吧。

  而与他们年龄相近的人,如今已是高维的人,走向了远方。

  ……



第终章 涉岸篇【103】·“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

  战场之外。

  “——我要回去啦,得回家看看了。”

  茜伯尔收到了苏明安归还的权柄,瞬间长呼出一口气,还是有力量的感觉好。不然总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

  她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苏明安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不会带上茜伯尔单双几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需要保护,帮到这里已是极限。

  身为同行之人,他们亦不会劝他停步。他们都知道,他有必须追寻之物。

  “祝你顺利,苏明安。”朝颜收回了生命权柄,绿眸回望着苏明安,“离开前,我会帮忙治疗一些重伤者再走。”

  “等你结束了一切,一定要来明辉玩!好多人都很想你。我跟你说,我最近研制出了一些非常好吃的甜点,等你来品尝。”单双依旧大大咧咧的,马尾辫一晃一晃,丝毫不觉得这是永别,伸出手,“对了,这是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托我带来的。”

  苏明安接过,是一张纸片与两瓶密封的忒尼茶。

  纸片上写着:【苏明安,根据我的调查,特里里镇离去的幽魂可能是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一具意识分体。特里里镇是祂的一个小世界。由此可推,有些主办方可能是你的熟人。】

  苏明安收下了纸条。他已经怀疑至今仍未暴露真实面貌的第十席可能是熟人,如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至于阿尔切列夫的两瓶忒尼茶,上面两个标签:【送给我亲爱的父亲】、【送给我敬仰的神明】。看起来是送给他与苏凛的。

  苏明安收下了这些,与几人完成了权柄的交接,直到最后,轮到“仙之符篆”的交接时,他迟疑了。

  左右环顾,那个人不在了。

  “离明月……呢?”苏明安轻声说。

  “啊?”茜伯尔愣住了,“谁啊?”

  “有这个人吗?”单双不解道。

  朝颜看了又看,想不起来还有第四个人。

  苏明安垂下眼睑,他明白了。斩断的因果终究是斩断了。即使出现过,随着教父再一次消亡……人们将会再度不记得他。

  一切回归原本的模样。

  他摩挲着掌中洁白如雪的仙之符篆,轻轻挂在了自己腰间。自己归还了属于朋友们的所有权柄。唯有教父的力量,彻底留给了自己。

  “走啦!等你完成这一切,一定要来穹地玩。现在穹地很不一样了,我们弄来了好多外面的高科技,已经不是你印象里那个部落了。你一定要来看看。”

  “等你回来时,我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等到你结束一切,也来旧日之世看看吧,现在,天空很明亮,很漂亮。”

  “祝你一路顺风,苏明安。你肯定能完成这一切,我在明辉等你过来度假。到时候,还请宇宙霸主大人务必赏光,哈哈哈……”

  ……

  世主宫殿。

  “……小殿下要走了吗?”

  白玉廊柱映出清晰的倒影,苏明安回到了苏文君遗留的圣殿,检查了几个角落后,遇见了伊芙琳。

  她没有作魅魔打扮,而是穿着朴素的布裙,梳着马尾辫,宛如邻家少女。其实她在被迫成为恶魔前……本就是这样的少女。

  “伊芙琳。”苏明安看向她,“你一直守护我,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与恶魔母神的关联吗?”

  伊芙琳眼中波光闪动,片刻后,她轻轻附身,在他耳边道:

  “小殿下……就不能,是真心吗?即使是虚假的记忆……即使是IF线……我真切守护了你……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呢,还重要吗?”

  苏明安闻言,不作回答。

  真实或虚假,对于很多人或许从来不重要,就像很多人宁愿沉浸在幸福的梦境里。但对于自己,仍有区分。

  “你以后留在罗瓦莎吗?”苏明安问道。

  “是呀,虽然我很想陪伴小殿下一起去,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留下来吧。”伊芙琳拨弄了一下长发,“按照约定,卡萨迪亚也该归还我的契约了。我完成了祂交代的任务,可以从恶魔变回人类了。嗯……当然,必要的实力还是不能少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是珀洛这家伙不在了,虽然他一直很沉闷,但没了他,还有些寂寞呢……”

  “好了,小殿下,我知道你很忙,快去吧,不必在我这停留,你还有要去的地方,去吧。”

  蓝色的天光之下,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回头,神情有些僵硬,片刻后,露出了一个纯净的、柔和的……一点也不像魅魔的,少女的微笑。

  ……

  世界树下。

  伯里斯神情悲悯,身着白袍,立于树前。

  “我的神明,您终于来找我了。”伯里斯望见苏明安,似是透过苏明安的形体,望见了无比美丽圣洁之物,露出敬仰的眼神,手掌抚至胸口微笑,“我一直在等您回来,这是陈清光先生给您的东西。”

  苏明安却首先望见,旁边立着一尊自己的一比一等身白玉神像……

  苏明安:“……”

  他看了眼伯里斯手里的红色卡片,有些犹疑,不想接过,怕是什么判定。

  然而下一刻,红色卡片化为了一道身影。

  提着烟斗的温雅青年,身披大氅,含笑望来。烟雾缭绕,气息如雾。

  “陈清光?”苏明安不知道老板兔是整了什么操作弄出个分体出来,老板兔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有些手段。

  “接下来这最后一段路,我来陪您一起吧。”陈清光含笑道,“您不信任老板兔,觉得它太过疯魔,那我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吗?”

  “不可以。”

  空气凝滞了数秒。

  陈清光像是没听见一样微笑:“带上我吧,我绝对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人。可以成为您的助力,不是吗?”

  “带上吧。”忽然,耳边传来苏凛的声音。苏凛双手插兜,不知从何处闪现而来,许是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根据一些你储存的零碎记忆,这家伙应该可以帮忙。”

  苏明安迟疑片刻,还是带上了这张红卡。

  他欲要离去,还是看了伯里斯一眼。

  金发碧眸的青年,维持着敬仰的姿态,微垂着头,然而那双眼瞳之中,已经不再饱含痴迷。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敬仰。

  “看来你的催眠法术已经快要结束了。”苏明安说。

  “是啊,您成为了我心中最好的神明,满足了我诚挚的信仰,与烈火般的欲望。”伯里斯俯首,“现在的我到底是催眠着的还是清醒着的呢……或许,您也看不出来吧。”

  他缓缓抬头,眼里的一层薄雾,分不清是技能还是本来就有,“……至少,您是我不后悔的神明。”

  苏明安想说什么,伯里斯却突然大笑:

  “若您真的平安归来,我怕是要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催眠法术’的漩涡了。”

  “所以,神啊,赢给我看吧,倘若您真的使我看见了奇迹,我将不复醒来,也不复睡去……”

  ……

  永生之海。

  “哗啦……哗啦……哗啦……”

  一个木盒静静飘在海面上,犹如小船上下起伏。片刻后,一股浪花将它冲到了岸上。

  似是铁扣自动打开,一团小小的透明的东西,从里面游了出来。

  “咳,咳咳咳……”透明之物逐渐生长血肉,随后化为了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似是在找谁,没有找到,于是合上双目,手掌抚住自己心口,似是在感知什么。

  “大帝。”迎面传来声音。

  苏琉锦睁开双眼。

  千帆过尽的第一玩家静静站在他面前,身上带着磅礴气势,又很快渐渐收拢。

  “灯塔教主,你看到他了吗?”苏琉锦第一时间询问。

  “谁?”

  “徽白。”

  苏明安视线环视,察觉到了第八席的灰雾残余,看来艾兰得曾经来过这里,可能是为了袭击苏琉锦。

  “他为了保护我,拼死把我送进了海里。”苏琉锦左右环顾,“永生之海是我的诞生之地,徽白担心万一你们失败了……”

  “万一我们失败了,就会失去罗瓦莎最后的火种,你可是未来的界主啊!”卡牌徽紫跳了出来,伸了个懒腰,经历了这么漫长的事情,她终于可以伸个懒腰了,“林何锦赋予灵魂,冉帛提出剧忆镜片生命化,还有凛族之血……苏琉锦,你可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界主!”

  苏琉锦怔了怔,很快摇了摇头:

  “不,我想……他根本没有想着什么保护火种。他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徽碧与徽赤将神明拉入猫箱,徽橙牺牲于过去,徽墨打破命运抛却自身,而徽白……他那一刻或许只是想保护我。”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向着某个地方大步流星地奔去——

  苏明安也感知到了什么,奔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翠绿的种子。

  苏明安立刻触碰种子,发动了读取。

  ……

  耀光母神神坠,天空最灿烂的那一刻,徽白抱着木盒匆匆忙忙冲向了永生之海,身上满是第八席遗留的灰雾伤痕。

  徽白的身躯不断腐烂,却仍然坚持着……将手中木盒送入海中。

  这一路上,他的耳边仿佛不断传来人们愤怒的呼喊:

  “徽白!那是未来的界主,是纯白无垢的灵魂!是绝对不会过线的纯善之人!你要带它到哪里去!还回来!”

  “那是足以撼动世界的成果,永远也吃不完的水母,宛如世界之源的化身……他能供养多少强者,能在这场决战中贡献多少力量!你保护他的自私行为,让许多牺牲者变得再无意义……”

  “徽白,你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吗!你在背叛人类……你在背叛自己的故乡!”

  而徽白只有确凿无疑的回应。

  “——他不想当界主!是你们强加的责任——你们没听见吗!”

  “——他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你们的行为恰恰是迎合了耀光母神的观念!如果保护一个无辜者也被称之为背叛故乡,谈何真正的保护与理想!”

  世界树排斥着他,他一路带着木盒,奔向大海。

  他打开盒子,一团流光窜入大海。这是已然昏迷的苏琉锦,那群人类为了对抗耀光母神,在这条错误的世界线上,依旧做出了恐怖之事。

  “这样就好了吧……”徽白缓缓道,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形渐渐消弭。

  ……

  【“我的权柄——‘魔女’。”徽白道,“我可以制作‘种子’,将‘种子’植入任何物体,让无生命之物逐渐呼吸、生长、鲜活。”】

  ……

  “唰——!”

  苏明安的神力催动之下,种子快速发芽,逐渐化为了一位金发碧眸的青年。

  他睁开双眼,望向苏明安,错愕了一瞬,露出微笑:

  “看来你们成功了。”

  “看来我们成功了。”苏明安肯定道,“你与苏琉锦在打配合,对吗?”

  徽白姿态谦逊,银色发带飘扬:

  “是的,我的兄弟姐妹各有所长,而我作为最纯白之人,也有自己想要守护之人。在你们对战耀光母神时,我们遭到了尤里蒂洛菈的袭击。”

  果然,那段时期尤里蒂洛菈不是失踪了,在发现无法附身汪星空后,尤里蒂洛菈立刻将目标转为了永生之海。

  “在门徒游戏时期,你应该见过作为小队长的苏琉锦,他为队员们割肉放血,为了自己能够赢下去。”徽白说,“不可否认……为了救我,他也为我这么做过。所以,我即使作为纯白之人,也能拥有一定的力量,至少足够保护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白石头。你应该在时莺那里见过。白石头……现在是我的心脏。”

  ……

  【苏琉锦出来了一次,最后的结局是被徽白送回大海。那么,“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可能出自这个时期,根据“善良的夜莺”这个故事,白石头的本质是一颗心脏,可能是苏琉锦分割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人,心脏化作了白石头。】

  ……

  苏明安一怔。

  “我曾受到过来自世界树的致命伤,险些死去,但苏琉锦给了我他的心脏,只要有这颗源源不断的能源,我作为轮回塞壬,就能不断重生。以此,当我拼死送琉锦进入永生之海,等到安全之后,他便能从海里醒来,寻找转世后的我。直到他由于缺失这颗心脏,扛不下去的那一天,我便将心脏归还于他,再度转生。”徽白平静地说出了这些漫长而反复的事情。

  相互的拯救。

  掺杂在不断重生与轮回中的互相保护。

  徽白的性命系于苏琉锦的心脏,由此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不断转生保护苏琉锦。苏琉锦若是需要这颗心脏,徽白便选择转生,直到再度融入这颗心脏。

  灯塔水母与轮回塞壬之间的配合,相互救赎,相互伴生。

  人人觊觎的灯塔水母,有了自己的守护者。

  始终转世的轮回塞壬,亦可以永远地存活陪伴。

  “由此,琉锦拥有心脏时,才是最强的。而这颗心脏,此时在我这里。”徽白垂眸,“是时候了吧……琉锦。如果你真的想当界主……”

  他会归还这颗心脏。

  若非苏琉锦,徽白作为徽家中最被针对之人、最被世界树警惕之人,极其容易陨灭。

  若非徽白,苏琉锦作为人人觊觎的永生水母,极其容易落入人们手中。

  这样的相互轮回拯救,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最初从红塔捞上来的苏琉锦,正是转世后的徽白在寻找苏琉锦。

  ……

  【“徽白。”苏琉锦低头想了想,他仿佛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仔细回忆了一会,“我不认识这个人。”】

  【“在你被红塔国捞上来后,是他在照顾你,直到我穿过来。”苏明安说。】

  ……

  【“琉锦,你还记得我吗?”徽白探身问。他终于唤回了琉锦。】

  【“……红塔混子?”苏琉锦茫然道,“我记得你,你在红塔国照顾过我一段时间,还给我买东西来着。”】

  【“除此之外呢?”徽白追问。】

  ……

  徽白与徽墨,宛如截然相反的两个概念,一个致力于飞向高空,打破一切桎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另一个始终守护大地,留在这片土地上,保护着火种,亦是朋友。

  一个是旧世界的余烬,一个是新世界的天空。

  然而后来,徽白逐渐发现,刚醒来的苏琉锦记忆缺失,有时候自己转世后未必能赶上,会导致苏琉锦被伤害。

  ……

  【伊恩冷眼瞥了一下徽白:“是你?我还记得你几百年前狼狈的模样,海水泡得舒服吗?亲手把灯塔水母送入悲剧的是你,你现在还想怎么挽回?”】

  ……

  “这不是悲剧。”苏琉锦道,“我从不觉得,我经历的人生是悲剧。”

  他望向苏明安,露出微笑:

  “灯塔教主,我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的自由吗?”

  “当然。”苏明安说,“正好时莺那家伙有资格,让她去好了。还有千琴、希礼、祈昼……”

  太阳鱼吃掉了水母,就会长出翅膀飞向天际。

  苏明安一直以为,这个童话故事里,“太阳鱼”指的是徽白这样的人,“水母”指的是苏琉锦。

  但实则他们都想错了——苏琉锦才是“太阳鱼”,徽白才是这个童话故事里的“水母”。若是“太阳鱼”吃掉了“水母”的心脏,就能成为完美无缺的最强形态。

  但“太阳鱼”不愿意。

  他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不成为实验体,不成为人人觊觎的血肉的自由。

  他可以是苏琉锦,可以是他喜欢成为的大帝,除此之外,他可以什么都不成为。

  ——他可以违背自己的本能,忤逆自己的天性,不去吃掉“水母”。

  “但如果罗瓦莎后面真的还是很混乱,很过分,我还是会去的。”苏琉锦说到这里,连忙说,“不要徽白的心脏,陪我去就行。反正,还有最后的主人公时莺,还有祈昼那家伙,还有希礼……要是司鹊醒了,那更不用本大帝烦神了。”

  他曾说过,若非一层层框架限定了他,他其实也希望成为聪明狡猾的苏琉锦。

  如今,他可以自由生长,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去成为。

  “在此之前,灯塔教主。”苏琉锦望向苏明安,“陪我完成一个仪式吧。”

  ……

  苏琉锦所说的仪式,是一场契约解除仪式。

  曾经,苏琉锦与徽白相识时,二人虽然定下了彼此互助的合约,但仍然保留着底线,毕竟事关生死,就定下了誓约。

  苏琉锦很早就想解除这个契约,但解除必须需要双方在永生之海毫无防备沉入意识之海,这太过危险。直到此刻一切平定,苏明安在侧,他才有机会解除契约。

  收回了苏明安身上的战神龙王意识后,苏琉锦闭上双眼。

  漫天光点之下,在救世主的见证与保护之下,他宣布了自由。

  “我们都自由了,徽白。”

  “这辈子,不会冷了。”

  白光一点一点浮现,犹如永生之海深处的荧光水母缓缓上升,照亮了见证了无数轮回的海岸。

  隔着无数次的遗忘与找寻,隔着生与死的往复循环。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曾经,苏琉锦在这里独自漂浮了不知多少岁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直到有一天,有人人潜入了这片深海。

  “徽白。”苏琉锦忽然说,“在我刚醒来的时候,红塔国你照顾我的那段日子。我总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想要我的血肉与永生。”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对我好。”

  “因为你是你。”金发青年回答。

  “因为我是我。”苏琉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多么简单的话。可人们从来不明白。他们只看到灯塔水母,只看到界主,只看到能供养无数强者的血肉。他们看不到苏琉锦。只有真正与苏琉锦度过最黑暗的时光的人,才能明白。

  像深海中的荧光水母,一点一点汇聚,一点一点明亮,缓缓照亮了少年独自漂浮了无数年的黑暗。

  “如果我收回这颗心脏……”苏琉锦说。

  “我会死。然后转生,然后再来找你。”徽白说。

  “然后呢?”

  “然后再把心脏给你。等你不需要的时候,你再把它给我。我再转生,再来找你。”

  “这不就变成循环了吗?”

  “是啊。你可以选择不成为界主,可以选择不做实验体,可以选择不被任何人觊觎。”金发青年回望着他,“同样,我也可以选择留下。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束缚。你能令我无限转生,我也能保护你。帮助你不止是出于情感,亦是我认为与你一起,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错。”

  远处,浩瀚无垠蓝光自海平面升起,光芒洒满整片永生之海。

  在漫长的轮回中,不断相遇,不断错过,又不断找回彼此的同伴。

  这一次,终于可以不用再错过了。

  ……

  “灯塔教主,终有一日我们会重逢。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可以骄傲地告诉你,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结束仪式后,苏琉锦得知了苏明安要去做什么。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苏明安,翻涌着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属于我自己的模样,真正的模样。”

  “那会是,属于大帝的时代!”

  苏明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红塔国,单纯开朗的大帝。后来是门徒游戏,割肉放血只为赢下去的小队长。永生之海深处,孤独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纯白灵魂。

  “苏明安,感谢你做过的这一切,我……”徽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想以榜前玩家的姿态说什么,但很快,他笑着摇了摇头,记忆渐渐黯淡,

  “……我祝你,一路顺风。”

  他曾是玩家,他要复仇,要让人类清醒,他有自己无法放弃的使命。但他也早已意识到,那个昔日的徽白确实已经不在了。

  徽赤、徽碧、徽墨、徽橙……都是形色各异、截然不同的生命。他们不能算作“徽白”,他们都具有独立性。

  而自己,也有自己必须追逐的东西。

  “祝愿你们走向想要的未来。”苏明安诚挚道。

  “我相信你有一颗真心。”徽白定定望着他,“有真心的人一定会成功。”

  苏明安抬头。

  “毕竟,喜欢看文艺片的人,性格都不会太差。”徽白微笑。

  初代的第一玩家,徽白扛起旗帜,安忒托莉亚成为耀阳,卡萨迪亚坠入深渊,伊恩燃烧龙血,冉帛躬耕科研,珀洛牺牲守护,夕汀守候人间……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不。

  ——他们已然成为各自的救赎。

  ……

  ……

  【曾经,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有一位白发的青年,名叫吕神,他深知百姓疾苦、天下不平,人间万事苦,大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那如果,有一种永远也吃不掉的食物,那该多好?】

  ……

  【曾经,很高很高的大树上,有一位粉发的少女,名叫布丁,她厌倦万物之乱、永无止境,人间万事苦,大多因人性本恶,人之污染。】

  【——那如果,有一种能够毁灭所有人的行刑者,那该多好?】

  ……

  【白发的青年祈求至高之主,请赐予我们吃不完的食物吧,我们将为你呈现更精彩的时空记录体。】

  【粉发的少女请求世界树,请赐予我们惩罚生命的行刑者吧,人类已经太过丑恶,大气污染,森林砍伐,尾气排放,坏人应该被惩罚。】

  ……

  【至高之主笑道,好啊,我要你陪在奥利维斯身边,引导精彩的戏码,以供我来观看。】

  【世界树应道,可以,我要你永远无法离开我,一直做我最忠实的守望者。】

  ……

  【世界树又说,我会将罗瓦莎的世界之源化形,化作一位纯粹的行刑者,它将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斩杀所有人。】

  【至高之主又说,这世界空有强大的力量,却缺乏足够的食物。我会教你“能量守恒定律”的转换法则,使你掌握将“最强大的力量”转化为“最丰沛的营养”的方法。】

  ……

  【青年领悟了转换法则,想着。】

  【人类很美,人类很善良,应被保护。】

  【少女带着行刑人,说着。】

  【人类丑恶,人类罪恶,应被毁灭。】

  ……

  【白发的青年遇见了粉发的少女。】

  【少女召唤出了最强大的行刑人。】

  【青年使用了最强大的法则。】

  【那一战日月无光。】

  【最后的最后,行刑人茫然地望着天空,轻声说。】

  【我不想创造这个世界,也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我不是行刑人,也不是能量转换法则。】

  【我不属于青年,也不属于少女。】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让我明白爱与死亡一样伟大。”】

  【他带着最强大的力量,与能量转换定律的法则,随之消失。】

  【某一日,永生之海里,一只水母睁开了眼睛。】

  【漫长的故事开始了……】

  ……

  ……

  2026年6月1日,凌晨4点。

  90%以上的人完成了投票,投票宣告结束。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宣告了最终的结果——

  【支持:57%】

  【反对:43%】

  绿光占据多数,莹莹发亮。

  苏明安将山田町一机甲的碎片、汪星空的布条、易颂的医生笔记、莫言的破损长剑、路的糖果、安忒托莉亚的花瓣……全都交给了林音保管。

  “不带上吗?”林音轻轻道。

  “既有可能一去不回……还是让他们最后的痕迹留在家乡吧。”苏明安摇了摇头。

  “可是投票结果说明,大多数人们都愿意陪你挑战梦境之主,我们可以一起……”艾尼立刻说。

  苏明安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带全人类一起。除了真的有能力跟上的,其他人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请与人类文明一起走向明天吧。”

  毕竟,多数制从不一定正确。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确。

  即使有57%的人支持他,却还有43%的人希望得到简单的幸福。对于十亿的基数,43%依旧是相当庞大的数字,不能因为57比43大,就认为自己就该带着全人类去挑战梦境之主。

  他只是想看一看人类的想法,顺带做好最后的安置。无论如何,最后他都会自己去。

  “若要解封储存在里面的记忆,说出‘解封记忆’即可。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需要解封这些,你自己就足以应对。”苏凛递出了水晶灯塔,“等你战胜梦境之主,告知我结果,我便归乡。”

  “我跟你一起去。”北望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十分疲惫,嘴唇苍白,显然消耗了相当多的神力。

  “你留在翟星。”苏明安立刻道,“我知道,你能梦见黑水梦境。但翟星同样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黑水梦境的人,至少保证我们不是一无所知,请你留下来。”

  “吕树,林音,山……艾尼,你们也留下来。”

  没有抵达一级神,他不会让他们来。

  最终,他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然而,有人走来。

  “本体,我当然要与你一起。你想甩开我也不可能。”那人再度换上了熟悉的白西装,微笑走来,“之前打算入侵第八席,关键时刻袭击主办方。后来打算刺杀耀光母神,不过你仍然不需要我的帮助……最后,我追踪‘假锚点’成功了。粉发人知道必死,打算躲起来,不过我一直盯着他。”

  “你想留下也可以。”苏明安提出了建议。他现在可以拆分分身,让他们留在翟星。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两个家伙,肯定想亲眼看见“猫箱”破裂的那一刻。

  果不其然,明与影都表示跟上来。

  徽墨则选择了留下来,含笑道:“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属于我的事情已经做完,我就在这里等待,等待你亲手斩开‘猫箱’的那一刻。魔主。”

  安置好一切后,人们只需等待明天。

  苏明安即将启程,环顾四周。

  筱晓与王珍珍这一对遍历惊险深入源点、最后双双奇迹生还的神奇小情侣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畅想着未来在哪里买房。

  安东尼的十字圣裁与华德的巫师联盟仍在争分夺秒清扫战场,唯恐错过半点积分。

  秦泽一脸班味的疲惫,看起来快要虚脱,这半大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快要熬夜昏迷的模样。

  昭元带着摄影机奔走在最后的时光里,希望拍摄一些有趣的照片,换来为数不多的积分,为今后的发展作准备。

  莱斯丽、艾葛妮丝、安契、日暮生……一众玩家趴在地上休息,比起像普通玩家一样欢呼雀跃,他们更需要的是一场休息,一些人甚至已经呼呼大睡,脸上是分外的释然。

  这一条道路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累了。

  即使只有两百多天,却像是度过了大半辈子。

  当苏明安欲要转身离开时,他望见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小苏。

  “呼……呼……呼……”迎着天光,小苏一路奔跑而来。

  脚步迅捷,眼神闪闪发亮。

  终于,小苏站到苏明安面前,气喘吁吁,望着苏明安,“我一直按照和你的约定,在这里作战……”

  他抬起头,天光落入他眼瞳:

  “你要离开了。无论怎样,感谢你……我的朋友,苏明安。”

  他没有唤“未来的我”,而是唤“苏明安”。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本质,与汪星空相似,都是门徒游戏的盗版之物。但无论如何,当他们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然获得了自主的生命。

  “在这样的世界里,你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可能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可能会一时迷茫……”苏明安微微躬身,看向小苏,“去找寻属于自己的‘理想’吧。”

  “那你先向理想奔去,注意安全!”小苏大喊。

  苏明安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刻,他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苏明安——!!!”

  声音像一把火,撕裂了凌晨四点的寂静。

  苏明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小苏站在原处,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一定要回来——!!!”

  那一瞬间,像是某种信号被点燃。

  无数道声音瞬间响起,宛如托起了他。

  “苏明安——!你是最强的——!!!”

  “等你回来!”

  “感谢你——陪我们走过了这漫长旅程——!!!”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相信你!!!”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趴在地上休息的人、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的人、刚刚还在清点积分讨论未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筱晓拉着王珍珍的手,笑着挥手。安东尼摘下十字圣裁的旗子,高高举过头顶。昭元的摄影机在混乱中摔了一下,但她还是跟着人群一起狂喊。

  “再见!加油!”梅亚妮拼命挥手。

  “等你回家,苏明安!!!”筱晓拉着王珍珍大喊。

  “苏明安——!”球球蹦蹦跳跳,西宁摘下了摩托头盔。

  “一定要活着回来——!”艾葛妮丝与日暮生等人用力招手。

  “我们等你——!”

  艾登、戴里克、安东尼、十一、林姜、雪莉、安格尔……

  安契、日暮生、伊莱、乔纳森、佩尔西、阿拉乌丁、艾薇儿……

  希礼、祈昼、时莺、伊芙琳、千琴、夕汀、徽墨……

  无数认识的、无数不认识的……

  像是海浪,像是雷鸣,像是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苏明安站在人群的尽头,看着所有熟悉和陌生的面孔……吕树没有喊,但一直看着他,绿眸全然倒映着他。林音抱着遗物,背着大刀,眼泪无声流下。艾尼用力挥着手,嘴里一直在喊什么。

  苏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淹没。

  声音太响了,眼睛太亮了,这些站在凌晨四点天光里的人们……他们太真实了。

  这就是真实的。

  这绝非虚假。

  远处,天光洒满整片大地,洒在呼喊的人们身上。

  他们不再齐声高喊“第一玩家”,亦不是“灯塔”,不是“救世主”……

  而是唤他,

  ——“苏明安”。

  ……

  主神世界。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各个国度旗帜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道路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旗帜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穿着军装的军人、抱着孩子的母亲、刚刚站稳的孩童、工厂的工人、田间的农民、学校的学生、诊所的医生……

  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阶层。

  直到直播屏幕里,苏明安转身离开,众人高声欢送的那一刻——

  威尔逊向前走了一步。

  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绪。这位在政坛沉浮了半个世纪的老人,站在屏幕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苏明安阁下。”

  他的声音郑重而洪亮:

  “我代表主神世界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向您致意。”

  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晶莹的泪痕。

  “这一年,我们失去了太多。”

  “我们失去了以前的生活,失去了家园,也许失去了亲人与朋友……”

  “我们在绝望的边缘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但我们从未真正倒下。”

  “有一个人,始终走在最前面。他走过尸山血海,走过背叛与谎言,走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荣辱。

  “他带着我们看见黑暗,引领我们走过痛苦,仍然选择向前。”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替我们走向黑暗,那我们就替他守住光明。”

  “从现在起,直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让我们把自己的世界,建设成他值得回来的样子。”

  他直起身,抬起右手,向着屏幕中的那个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前迈出一步,站到演讲台的正中央。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一刻,他不是威尔逊个人。

  他是联合政府的议长,是七十亿人的喉舌。

  “诸位。”他开口,声音透过无数个屏幕,传向主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世界游戏,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有人仰起头拼命忍住眼泪。在副本里坚持下来的玩家,在恐惧中等待了二百多天的普通人,失去了亲人的人们……终于可以放声大笑,亦或放生大哭。

  威尔逊没有阻止他们。

  他静静地站着,等待哭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下去:

  “二百三十七天前,这场游戏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以为是末日,以为是审判,以为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

  “但此刻,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苍老却洪亮:

  “这不是末日。”

  “这是新的明天。”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我们失去了很多。”威尔逊挥手,“我们失去了太多来不及道别的人。山田町一,易颂,莫言,杨长旭,安忒托莉亚……还有无数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上最高的地方。”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不会被遗忘。”

  全场肃穆。

  威尔逊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但是,我们赢得的,比失去的更多。”

  “我们赢得了彼此。”

  “在这场游戏中,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国家的人们,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真正的手拉着手,背靠着背。”

  “我们赢得了自己。”

  “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恐惧,我们跨过去了。曾经以为放不下的偏见,我们放下了。曾经以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做到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用血肉之躯,活下来了。”

  “二百三十七天前,如果有人告诉我,翟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并肩作战,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不同国家的士兵会为彼此挡子弹,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个叫苏明安的十九岁年轻人,会独自走向黑暗,只为让我们看见光明——我绝不会相信。”

  他笑了。

  “但现在,我信了。”

  “我们都信了。”

  “我知道,有人在害怕。害怕这只是短暂的和平,害怕我们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一切又会分崩离析。”

  “但我们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人类,是可以信任人类的。”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这场游戏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赢,而是为什么而赢。”

  “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正式宣布——”

  “世界游戏,结束了。”

  “从现在起,不再有玩家,不再有积分,不再有任务。”

  “从现在起,只有人类!”

  “活着的人类——站在一起的人类——即将走向明天的人类!!!”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人类赢了——!”

  声音像野火一样蔓延。

  “人类赢了——!”

  “他赢了——!”

  “我们赢了——!”

  无数人泪流满面,无数人紧紧拥抱。声音汇成洪流、冲破云霄、冲破持续已久的所有的阴霾。

  威尔逊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等那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望向天空,缓缓开口:

  “苏明安阁下,您听见了吗?”

  “游戏结束了。”

  “您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所以,请您一定要回来,回来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您救下的这些人,看看我们把它建设成了什么样子……”

  道路两旁,旗帜如海,人潮如织。人们仍在挥手。

  远处,属于主神世界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完全是翟星的太阳的模样,金色的,温暖的,自东方擢升。

  “我们等您回家。”

  金色的光芒洒在人海上,逐渐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是歌声。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歌声中,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这是一首由郁国顶级音乐家编写,由联合团大力推出的,主题为留恋热土,展望未来的曲子。曲调没有古典音乐的晦涩,相当朗朗上口,歌曲一发出便全服走红。曾经在第六副本结束后的拍卖会上,人们齐唱了这首歌。

  此刻,无数人齐声唱着这首歌。

  歌声如潮水,如雷鸣,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在浩瀚的歌声里,那个人离去的身影,它亮得像一颗星星。

  ……

  “他会回来的。”

  所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宇宙的蓝光里。

  直到歌声渐渐平息。

  直到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离去的天空——

  ……

  “对。”

  “他一定会回来的。”

  ……

  ……



第终章 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

  【有时候,这星光的海洋似乎已经达到了黑暗的边缘:我满以为、在此之外,已是无边无际的大黑暗了。然而,只要一转瞬,再往上一看,依然是一片星光。】

  【——季羡林】

  ……

  至高之主之域。

  咖啡厅洒落阳光,绿色身影坐在椅子上,望着推门走入的苏明安。

  “叮当——”

  风铃摇晃,苏明安落座,面前是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放了几颗方糖。

  “那么,开始吧。”至高之主平静道,“关于梦境之主的信息。”

  苏明安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都是全然的未知。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猫箱’之内。”至高之主开口道,“梦境之主制造的‘猫箱’。”

  “果然是这样。”苏明安之前就怀疑,他们可能处在一个更大的箱子之内,“祂的目的是什么?像耀光母神那样让世间万物成为傀儡,还是像第七席那样让所有人沉入梦境,还是为了汲取利益,让祂变成宇宙霸主?”

  至高之主道:“这关乎于宇宙的本质。”

  ……

  在宇宙器官里,世界游戏是心脏,万物终焉之主是肠胃。

  ——而在此之外,存在一个“大脑”。

  大脑关注的方向与文明,会呈现在精神维度中,成为剧忆记录出现在其他文明的视野,呈现二维化二向箔的形态。

  宇宙存在分级,时空并非线性,一些能够观测到这些记录的文明,当他们开始观测,被观测的文明则开始状态叠加。对于观者文明,被记录的文明呈现平面二维化,只要移动视线就能跳跃时间,只要重新观察就重头感知。比如生命a正在观察文明Z的前期,生命b正在观察文明Z的中期,生命c正在观察文明Z的后期,则对于文明Z而言,同时存在前期、中期、后期三种叠加态。

  但被观测的人们自己察觉不到这种叠加,感知到的时间依旧是线性。

  要想摆脱这种叠加态,就只能蒙蔽宇宙器官——大脑。

  ……

  “你的意思是,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不同区域的时空流速各不相同,维度也各不相同。”苏明安垂眸思索。

  “嗯,你们人类的宇宙九维度论就是其中一种说法。”至高之主说,“宇宙器官大脑关注的文明,会被一些文明观察到,这些文明称作‘观者文明’,而被观察的文明会出现叠加态。随着观者文明的观察而反复重置。”

  至高之主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正如你看动漫时,你就相当于观者文明,动漫里的文明则是被观察文明。当你拖动进度条时,被观察的文明进度会发生改变,它们的文明进度,取决于你正在看第几集。当你重头看这部动漫,被观察的文明也会重头开始。”

  “如果同时存在多人,以不同进度观看这部动漫,则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叠加态。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前期的原始时期,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后期的现代时期。”

  至高之主的理论,让苏明安想到了高中老师说过的黑洞学说。

  倘若有一个人坠入了黑洞,对于黑洞内外的人来说,时间就像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

  黑洞外的人,会看到坠入的人越来越慢,就像视频被按了0.5倍速、0.1倍速……最后在黑洞的边界上几乎完全静止,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永远不会真正在眼前掉进去,相当于“永生”。

  但对于黑洞内的人,他自己感觉时间一切正常。他会毫无阻碍地穿过边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黑洞中心的引力差撕碎,很快死亡。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停在门口;在他自己眼里,他已经坠入了。这就是爱因斯坦相对论描述的引力导致的时间弯曲。

  如今至高之主所说的理论,根据文明所处的区域与坐标不同,时间弯曲各不相同,有相似之处。

  “所以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的区别,仅仅在于位置,而非文明等级?”苏明安道。

  “是的。”

  “那翟星……算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察文明?”苏明安口中干冷。

  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废墟世界坐在亚撒·阿克托面前聆听关于维度的理论,但那时仍是文明尺度之内的理论,如今却高到了整个宇宙。

  他仿佛一位举起火把,走出故乡,走出洞穴的哲人,探查外面的森林。

  若是让阿克托大白猫再一次过来,怕是不会说“翟星的大学生只有这种水平”之类的话了……虽然苏明安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大学生。

  “你弄错了一个前提。”绿色身影探出一只模糊的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不出祂到底是用哪个口让咖啡消失,放下咖啡杯,

  “——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完全可以重合。”

  苏明安抬眸。

  “没有什么高低优劣之分,这仅仅取决于宇宙器官‘大脑’正在游荡观察哪些文明。”至高之主说,“今天你有可能是观者文明,你受幸于坐标在‘大脑’旁边,你能够看到‘大脑’正在观察的文明。明天你有可能是被‘大脑’观察的文明,被另一批正好在‘大脑’旁边的文明观察。这都说不准。”

  “动态的,流动的。”苏明安很快作出了判断。这些都不难理解,但他很快提出了新的疑问:

  “你刚刚说,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叠加态。比如我和山田町一同时看动漫,我看到了开头的情节,他看到了最终决战的情节。那么对于被观察的文明,难道同时存在‘开头’与‘最终决战’两条时间线吗?倘若不止我和山田町一,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看‘动漫’,难道被观察的文明会同时存在成千上万的时间线吗?”

  “这就像黑洞的时间扭曲。”至高之主摇摇头,“对于黑洞外的人,时间是定格的,他们相当于观者。而对于黑洞内的人,时间是线性的,他们相当于被观察的文明。”

  “所以,即使在观者文明的视角,时间犹如进度条。但在被观察文明的视角,时间一直是线性的。”苏明安说。

  “是啊。”至高之主忽然笑了,祂呈现了人性般的雀跃,似是感到有趣,

  “——在你们的视角看来,时间不是一直是线性的吗?”

  咖啡厅安静了数秒。

  静得能听见苏明安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这一刻,灵光闪过脑海,他突然明白了……所谓“宇宙循环”的真相。

  浩瀚无垠的墙纸逐渐剥落后,露出了墙面之下的光滑。

  “翟星,目前为止一直是被观察文明。”

  苏明安眨着眼睛,但这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恐惧未知,而是因为兴奋,就像是堆积木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形状最好看的积木:

  “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宇宙确实发生过循环,但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也不是任何文明能看见与记住的。”

  热气缭绕。

  风吹起银铃,窗外梧桐片片飘落。

  “翟星的年龄太小,宇宙中的文明太多了,翟星还没有等到足够的幸运,成为一段时期的观者文明。所以你们确实是被观察的文明,包括罗瓦莎也是,很多文明还没有那么幸运。”至高之主说。

  “观者文明未必是幸运。”苏明安轻轻摇头,“只是能看见而已,只是‘大脑’造成的辐射影响,不能干涉,也不能改变。与其说幸运不幸运,其实无分高下,只是宇宙‘猫猫’的一种‘器官反应’罢了。”

  宇宙何其浩瀚。

  正如地壳只是微微翻了个身,就会发生席卷数十万人的大地震。宇宙的大脑只是随便发生了一些“生理反应”,就衍生出了这些观者与被观者。人类只是随便喝了口水,全身上下的器官与细胞就在疯狂涌动。

  这无关任何利益、力量、欲望、情感……不过是宇宙作的一次寻常的“生理反应”罢了。被涉及到的文明,无论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者文明,都无分高低。

  苏明安向来知道宇宙浩瀚无垠,即使成为高维,成为所谓的“宇宙霸主”,也只是戏称。对于诸多文明与生命而言,高维确实算作宇宙霸主,但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宇宙并不在意,永远缄默。

  苏明安双手合缝,将话题引到最关键的一点——

  “那么,梦境之主赫乌米斯,祂的黑水梦境究竟是……”

  “你养过猫吗?”托索琉斯忽然说。

  “呃……养过。”苏明安说。黑焰与白团应该算吧……虽然自己从来没喂过。

  “如果你的猫想霸占一块地盘,但你不想让它霸占,你会怎么做?”托索琉斯说。

  “把那片地方圈起来,或者……”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一片梧桐叶轻轻擦过他的眼帘,叶片飞舞,面前的绿色身影缓缓开口:

  ……

  “——【或者,让猫知道,那个地方已经被自己霸占了。】”

  ……

  苏明安一直有种感觉。

  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的所有认知,仿佛成了一场可以无限循环的多周目游戏。对于文明与时间的认知也变得肤浅。

  他已得知,宇宙的庞加莱回归是绝对的回归,不存在任何生命能够保留意识、留下痕迹。

  他们所知的所谓循环,就像是……在一切的真实之上,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幕布。

  所谓的“宇宙循环”,真的存在吗?

  “千亿轮回”这种令人头皮发麻且不真实的数字,真的存在吗?

  “宇宙循环——世界游戏四亿次循环——死亡回档——罗瓦莎大重置”这种层层嵌套的说法,真的正确吗?

  玩家们渐渐把人生不当作人生、死亡不当作结局,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不了再来一次”。看到苏明安继续向前的举动,他们想的完全是“已经够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么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

  ……

  【“大哥。”莫言望着他,“人生,本该只有一次啊。”】

  ……

  是的。

  人生,确实本该只有一次。

  “梦境之主是为了隔绝大脑,创造了一个‘猫箱’。”苏明安缓缓道,心中已经完全明悟,

  “一开始,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当他们重新翻开‘书’和重新看‘动漫’,在他们眼里看来只是调整了进度条,调整了‘页数’或‘集数’。但在我们眼里看来,是‘时间线性流逝到最后,宇宙循环发生,我们步入下一次宇宙轮回’。”

  “后来,随着梦境之主建立了‘猫箱’,每当祂察觉到某个时间节点的到来,祂就会立刻重置这个猫箱,让一切重头开始。这成了我们后来眼里的‘宇宙循环’。”

  ……

  【“你想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场梦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预,每一次,你们毁灭的平均速度会越来越快,一切化为空白的那一天会越来越早到来……”艾兰得道。】

  ……

  【“让所有人都沦为祂的提线木偶,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刻化为空白……是为了什么?‘空白’的意义又是什么?毁灭?集体抹杀?”苏明安困惑道。】

  ……

  “梦境之主不是出自欲望,也不是想要玩弄我们,更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魔王享受我们的挣扎。”苏明安缓缓道,“祂的猫箱不止覆盖了我们,而是覆盖了相当大一片区域的诸多文明。这里相当于祂的实验场,祂在效仿‘大脑’的行为,让‘大脑’以为这里已经被观察过了,由此隔绝‘大脑’。”

  正如有足够的【病人】,才会出现足够的【医院】。梦境之主是先入为主占着概念的那个人,只要此地存在“假猫”,“真猫”就以为无需再次占领。

  由此,梦境之主创造了与“大脑”概念相似又不相同的“黑水梦境”,召集了一批文明的人,称为“清醒者”,告诉他们怎么去观察,正是为了模仿“大脑”的运行机制,让真“大脑”不要过来。

  然而,以高维之力模仿宇宙器官,稍显自不量力。白椿等人的出现验证了这一点,生命有欲望也有自私,相比于始终没有情感运行本能的大脑,这群效仿大脑的清醒者犯下了许多罪孽。

  若非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打到了祂面前,诸多文明永远也不知晓祂的存在,仍然会被欺骗,认为这“猫箱”之内由梦境之主亲手操纵的重置,是真正的宇宙循环。

  “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至高之主作出了评价,“若是不在缸里放鲶鱼,缸外的人不会在乎缸内的小鱼。祂看似伤害,实则保护。看似玩弄自由,实则保护自由。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苏明安垂眸深思。

  片刻后,他开口:

  “我不认可。”

  “【有限度的自由】本质上依然是囚笼,谢路德的自由是他自我思考的产物,而我们既然已经看见了囚笼,就不可能仍然欺骗自己,这是自我思考。”

  “比起大脑,我认为梦境之主更像屠龙者成为恶龙。这种包办,与大恶龙窥视之下保护蛋的小恶龙没什么区别。毕竟对于真大脑而言,无论是观者还是被观者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观察的权力,人人也可能被观察。不存在任何人欲与情感,仅仅是宇宙器官在正常运作。”

  “但梦境之主这么一插手,那些黑水梦境的生命,很明显大幅度干涉了我们的人生。祂自己不断重置这个‘猫箱’,导致我们每次以为走到了尽头后就会发生宇宙循环,让很多人成为了提线木偶。”

  苏明安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绿色身影:

  “你说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但我想问——”

  “鱼真的愿意为了不被缸外的人影响,就永远活在被放进去的鲶鱼的阴影之下吗?”

  至高之主怔住了。

  “你刚才说,在宇宙的尺度上,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位置的幸运与不幸。但我想补充一点。”

  黑发青年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无论身处哪个位置,无论被观测还是观测别人,只要还有选择‘真实’的勇气,都是一样的。观察者愿意接纳这份真实,被观察者也亲手打造了未来。哪怕某一天双方地位互换,真实也不会被改变。”

  “没关系。”

  他轻声道,

  “都一样。”

  风铃“叮当叮当”作响,一瞬间,耳畔显得安静。

  至高之主的身影依旧坐在原位,模糊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祂似乎很敬佩苏明安的想法。

  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入苏明安的耳中:

  “难怪……你能走到这里。”

  ……

  【“第七席的能力是让‘瞬间’变为‘永恒’,让‘虚假’覆盖‘现实’。”第十席道,“耀光母神一直以来大肆试点,是为了等待第七席的援手——祂们联手覆盖世界永恒之梦,祂的试验已经孕育充足,正待化为现实,覆盖整个罗瓦莎,甚至蔓延宇宙。”】

  ……

  如今看来,这看似在说第七席与耀光母神的做法,实则在说梦境之主的做法。

  对于前者,“猫箱”覆盖了罗瓦莎。对于后者,“猫箱”覆盖的是这一整片区域的无数文明。

  梦境之主的“猫箱”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多大,无处可考。但显然,根据黑水梦境里那些清醒者的种族与外貌来看,非常广阔。

  ……

  【“宇宙轮回不是覆盖一切的吗?我只是一个低等生命,重活一世,灵魂理应重生了,为什么灵魂的损耗是不可恢复的?”苏明安说。】

  【“嗯……我也无法理解,也许无论怎样重复,有些东西都是恒定的吧。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梦境之主了。毕竟祂也是能留存东西的人。”小爱说,“大概有些东西是即使轮回也恒定的。唯有你留住那个东西,你的胜率才是最大的。”】

  ……

  这个问题已然有了解答。

  因为任何生命都感知不到真正的宇宙庞加莱回归,他们眼里所谓的“宇宙循环”,实则是梦境之主不断重置猫箱。

  故而,梦境之主能记得诸多记忆,毕竟祂本就是操作这一切的人。

  故而,灵魂的损耗不可恢复,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真正跨越宇宙循环,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箱子内重生。

  ……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或许是个HAPPY ENDING……是吗。”】

  【“但是,‘祂’翻开了书,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重头再来。”】

  ……

  梦境之主翻开了猫箱。

  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

  【这时,白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之处——A“他们”和F“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为什么被区分开了?按理来说,只要两种选项存在重叠之处,就不会同时出现。】

  ……

  “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是被梦境之主收罗而来的生命。而“他们”,这个概念一直都被混淆,二者并不等同。

  “他们”,指的是观者文明,即游荡的大脑辐射之内的一部分幸运文明,且会随着大脑的游荡,随时变动。

  所以,比起真正存在于猫箱之外的文明,黑水梦境的玩家们依然可以被发现、可以被伤害、可以被观察——某种意义上,他们自己也是一种被观察的对象。被苏明安等人观察的对象。

  观者,亦是被观者。

  ……

  【将宇宙的一切解构为一张张卡牌,真是一种有趣又令人胆寒的体验……操纵人心、改变集体潜意识、植入心理暗示、操纵熟悉的故友、颠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

  【苏明安看牌的时候,突然有些恍然,难道这就是“梦境之主”……“游戏之主”的心态吗?因为某种原因,祂将宇宙看作一场必须要赢的游戏。】

  ……

  “那么,祂打造这个猫箱的终极目的,是为了研究‘大脑’的机制,然后——”苏明安抬眸。

  “然后。”至高之主道,

  “【打造完全自控的协调系统——人造宇宙器官,人造大脑。】”

  “由此,用人造大脑混淆真大脑的机制,令观者与被观者不复存在。观察中可能造成的叠加态、时空扭曲、低维度文明可能发生的乱流消亡……都不复存在。”

  “比如你们翟星,如果一直被其他文明观察下去,可能会暴露坐标,暴露状态,进而引来黑暗森林里更深的觊觎。”

  “真大脑相当于在宇宙这片森林里四处点火,尽管它是无意的,却间接造成了相当多的毁灭。有的文明一旦发现了其他文明,就一定会掠夺与毁灭。”

  “这片森林原本是黑暗而深邃的,所有文明相对和平共处,即使真的会发生侵略,也是在各自发展到一定地步后的结果。然而,这种毫无规律的扫射式的聚光灯,令许多尚显青涩的文明暴露在了光火之下,种子还没发芽就被连根拔起。比如你们翟星……倘若世界游戏不曾降临在你们翟星,千年万年之后……你们很可能也不在了。你们已经被太多文明发现了。”

  苏明安停下了喝咖啡:“所以,我之前猜测过黑水梦境是宇宙器官,猜得差不多,只不过是人造的。”

  “是的。”至高之主说,“当梦境之主成功打造出宇宙器官的那一刻,所有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都会化作细胞、化为养分,失去自我。清醒者享受着肆意观察的权力,最后也会付出代价,就像被布丁操纵的八位主人公。得到与失去等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终止循环,因为真正的循环不曾发生,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祂的箱子里……以为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到了终局。”苏明安说。

  他忽然感到心脏刺痛。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他闭目,片刻后睁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用力地扑腾,一阵复杂。

  ……

  【“而你需要履行的义务,有且只有一个——”摩天轮里,一抹纯然的惬意,于诺尔的眼中绽放。】

  【“便是拥抱高维。”】

  【“人类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的未来黯淡无光。就算跳出了这一次游戏,等待我们的,也还是无尽的【轮回】。”】

  【“我们——”诺尔笑着,眼中像流淌着一片清光:】

  【“——拥有着无比宏大的【新世界】。”】

  【——二百零六块剧忆镜片·“拥抱高维吧,人类灯塔】

  ……

  【自从人类世界遭到大危机时,我就开始隐约地感受到,我们所存在的宇宙,有它的规则。”诺尔的声音传出。】

  【“因此,我们也可以拿一片海滩来作类比,我们正处于靠近这沙滩的位置。”】

  【“所以宇宙的本质是【轮回】。”】

  【——第五百五十七块剧忆镜片·“愿我们终将寻至新世界”】

  ……

  【不断轮回的拯救者,始终被她要拯救的人杀死,记忆混乱到忘记自己的目的,差点因为绝望而错失了最后的成功。】

  【如果自己和茜伯尔很像。】

  【……他是否现在也忘记了什么?】

  【第五百五十二块剧忆镜片·“TE·花开之日(下)”】

  ……

  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切却也无从察觉。

  甚至早在第五副本结束后,诺尔就已经提到相关概念。即使很隐蔽,即使那时也许诺尔自己都不明白。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零碎的记忆的?

  艾兰得在世界游戏一开始就想起了零碎记忆,在第一副本前就写出了《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预言者。诺尔作为涉足更深的清醒者,难道直到罗瓦莎后期才想起了全部的记忆?

  倘若他们一直处在猫箱之内。

  是否有可能,在世界游戏开始前……

  这个家伙得知这么多,真的只是黑水梦境里的一位普通清醒者吗?还是说……

  “现在得知了这一切——苏明安,你要站在梦境之主那一边吗?”至高之主忽然说。

  风变得安静。

  门口的银铃也停了下来。

  梧桐叶片仿佛定格,树枝不再摇晃,一瞬间,时间犹如凝滞。

  苏明安缓缓抬头。

  “你和祂并不是敌人,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高之主说,“若祂的人造大脑打造成功,再也不存在黑暗森林里飘摇的火光,文明再也不会遇见力不可敌的敌人。”

  “祂应该很欢迎你加入祂,以你的死亡回档,足以与祂共视未来、平等共事。当祂的大脑打造完成,祂就可以不必维持这个猫箱,可以使用人造大脑构造出几个虚幻的结局,交给真正的大脑去观察。从此以后,世上不再存在观者文明与被观者文明。”

  “我的死亡回档也是一种宇宙器官,对吧。”苏明安忽然说。

  “对,应该是。”至高之主肯定了,“所以你的死亡回档能凌驾于猫箱之上,甚至连梦境之主一同覆盖。”

  “最有趣的是,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正好被祂的猫箱覆盖了,所以即使同为宇宙器官,你的死亡回档也能覆盖世界游戏。但当这个猫箱破裂,世界游戏离开了猫箱,死亡回档就不能再覆盖世界游戏。”

  这让苏明安想到高中历史书的一句话“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此时情形相反。

  死亡回档与世界游戏平等,但死亡回档高于猫箱,且猫箱覆盖了世界游戏,所以死亡回档暂时能覆盖世界游戏。

  死亡回档到底为什么选中了他?

  它代表着哪一种宇宙器官?

  这个问题,至高之主也没有答案,祂只是追更人,比较了解梦境之主,其他并不清楚。

  “作出决定吧。”至高之主望向对坐的青年,

  “——是执意继续挑战祂,打破祂的猫箱,摧毁祂正在培养的人造大脑器官——黑水梦境,直面猫箱之外的世界。”

  “——还是加入祂,与祂一起维持这个不断重置的猫箱,直到人造大脑真正诞生,遮蔽真大脑的观察,走向未来?”

  其实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只是取决于,梦境之主的假大脑什么时候打造完毕。在打造完毕之前,猫箱将永远维持着循环与重置,所有文明永远被黑水梦境观察与干涉。

  这一刻,至高之主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紫色身影、一只银白的鸟。

  “……原来你们在这里交涉。”紫色身影开口,嗓音雌雄莫辨。

  尽管看不到形体,但祂的“目光”,像是一瞬间落到了苏明安身上。

  “赫乌米斯。”苏明安盯着祂。

  身为猫箱的操纵者,果然神通广大,连至高之主的领域都能进来。

  “不必与我为敌。”梦境之主看起来很在意苏明安的立场,毕竟苏明安此时已经能影响到祂,“人造大脑的打造进程已经过半,只需要你们这些文明再等待一些轮回,它便会诞生。届时,我会摧毁猫箱,令你们直面猫箱之外。那时我的人造大脑会构造几个固定的结局交给真大脑观察。真大脑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只要有东西可以观察,它便不会再向宇宙森林投来火光,所有文明会得到安全与真正的自由。”

  “届时,我与你,将是真正的‘宇宙救世主’。”

  “假使你现在决定与我为敌,就算你战胜了我,摧毁了我的黑水梦境,打破了我的猫箱。也不过是立刻直面猫箱之外,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加入我,我愿意与你平视,毕竟你已经拥有了与我们对等的力量。”

  苏明安听着梦境之主的邀请,这一刻,他却想起了自己在源点创作的“提灯人”的故事。

  所有小径皆真实,提灯人终于明白了,黄金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等待被发现的现成路径。

  举起灯笼,向着自己脚下。

  光,从他脚下流淌出来——源于提灯者所有轮回的共鸣,如同熔化的黄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所有现存的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每一条小径,无论曾走向幸福、毁灭、孤独、幻梦、主宰、牺牲、背叛、虚无、成神还是观测——它们原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变得坚实。

  ——成为‘真实’。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诺尔的这一点有道理,但我不认可,一些人确实无法在森林之外生存,他们需要一定的包容与余裕。”苏明安缓缓道,看向赫乌米斯,

  “可若是将他们放在水族馆里,令他们一次次溯洄往复。认为【反正这些时间会被重置与覆盖,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期间发生的牺牲与痛苦都可以不必在意】……这样的想法,赫乌米斯,我亦无法接受。”

  “即使是注定被掩盖的人生,也是人生。”

  “你的猫箱,让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实际上,【人生理应只有一次】。”

  “尽管你的想法是为了打造出最后的假大脑,但要我加入你,继续放任这种轮回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每一次以为我们即将走到幸福的结局后,一切瞬间化为空白……”苏明安闭目。

  人类的意义,只被压缩到了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一段时日。

  在苏明安达成全完美通关后……在苏明安赎回翟星后……在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后……在苏明安继承世界游戏后……仿佛一个故事应该画上圆满的句号,后面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于是一切化为空白,迎来一个虚假的终结,人类不会再走向更远的未来,再度重置。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胶片”凌空飞舞,写着各色终局的“名字”。

  【逆行的圣火】、【傲慢与偏见】、【自海洋而亡】、【晚安我的朋友】、【花开之日】、【流浪者的告别】……

  人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是梦境之主定义了这些终局的名字。

  是梦境之主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一次又一次,干涉着猫箱内的一切,直至最后化为养分。

  “赫乌米斯。”苏明安开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与站立者平视,黑眸锐利,“何不试试其他方法呢?”

  他面对文明的两位至高者谈判,言语之间毫不退让,态度平等。

  “你可以说。”梦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错,你真正的权柄应该是……‘模拟’吧。”苏明安说。

  之前一直戏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戏称祂的权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权柄名叫做“模拟”。至高之主爱看书,是为了看不同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为了强化自己的权柄。

  苏明安抬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书在他掌间翻开: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书的力量,且掌握了制造IF线的方法。至高之主,请使用你的权柄,将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开的书籍。”

  “既然要阻隔大脑的观察,与其以梦境之主假大脑的一个固定结局遮蔽,不如以‘永无止境的混乱’去遮蔽。”

  “门徒游戏的事例已经说明,虚假之物覆盖真实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经,我们之中的一个文明,亚撒·阿克托以无数次循环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无穷无尽的循环,制造庞大的信息,去覆盖那个摄像头,让摄像头呈现犹如无数万花筒般的无法既定。”

  “由此,后人观我,只知无数结局,不知既定最后。只要给真大脑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影像,谁在乎万花筒后的人们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

  “我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一席话落地,满场俱静。

  银白的莺鸟看过来一眼,眸中闪动。

  苏明安与梦境之主的区别在于,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个固定的结局去糊弄真大脑,是静止的。而苏明安直接制造如万花筒般的信息给予大脑。

  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条最“完美”的黄金结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书”,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状态上,以此让真大脑停止。

  苏明安则是想以数之不尽的结局,动态化给予大脑。让人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以作为观察之物送给真大脑,化作无法既定的万花筒。一切继续流动,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一条河流,保护它的方法,怎能是斩断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仅留一道最宽阔的河道?

  苏明安想的,是让它既保持清澈洁净,又能源源不断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发达的远方。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不是让渡选择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自己编纂无尽的故事。

  ——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没有改变——你用至高之主的权柄进行模拟,操作宇宙之书,本质上与我的猫箱有什么区别?”梦境之主淡淡道,“都是无限循环模拟,都是将人们视作猫箱之内的木偶。只不过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结果,你想得出万花筒般的无限结果。”

  “当然不一样。”苏明安说出了,他早在与诺尔对峙时,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生命认为,保留自我意识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真实,那就在这些模拟的时间范围内,由【我自己一个人保持清醒去模拟】。”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场无意识的梦,完完全全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的灵魂都会被我储存起来,等到我完成了最后的目标,他们才会醒来面对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脑再开始运转,灵魂再开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拟器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响、窥视……也只会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以灵魂摆渡众生,令他们憩息,保护他们每个人的洁净。等我淌完这亿万次重复的河,抵达对岸后,再将他们从船上放下。”

  “我将为此轮回亿万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回里清醒地记录所有人。”

  “此外。”苏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若是诸如吕树、艾尼、林音等人,诸如威尔逊、艾希科尔、刘家和等人,诸如芙洛拉、球球、安东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愿者,愿意保持清醒进行循环,不在我的摆渡之内沉睡,我亦尊重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与我一起清醒地模拟下去。”

  “至于不愿意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的感知里,时间只是断联了一刹那,下一瞬间,持续亿万次的模拟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再也没有观察与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认为,投票过后,少数服从多数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投多数票的人,去经历多数票支持的事。让投少数票的人,去经历少数票支持的事。】”

  “每个人都决定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保持清醒,还是无意识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独裁者强令他们一直循环、一直轮回、一直被观察、被操纵。强令他们必须煎熬到最后的一次轮回。”

  黑发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线勾勒轮廓,像是无声的垂怜。

  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喧嚷的世界仿佛在这一隅忽然失声,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过他溢满理想的双眼。

  “不愿清醒的人,想要一觉睡醒就迎来明天的人……他们的这份‘余裕’,我来替他们填补,我来替他们背负。”

  “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个人进行这场轮回——我亦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放他们所有人渡过彼岸,唤醒他们。”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尘,山有山的巍峨,尘有尘的颜色。”

  “我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开凿这条河流。”

  “我令所有人选择自救,他们会知晓这并非循环无数次的游戏,并非没有终点的玩乐。每一条路皆为真实。”

  “——终有一日,他们将会知晓,以前我们一直在追逐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TE),而今日,我们要追逐不能被定义的未来。”

  苏明安说完,光尘在空气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后檐角第一缕破晓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莺鸟垂下眼睑,眼中闪过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饮咖啡,郑重地看向苏明安。梦境之主静立须臾,望了过来。

  “——你确定,要抛下所有已然既定、已然清晰、已然渐渐被你摸索出来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去选择完全空白的道路吗?”

  梦境之主轻声道。

  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加入梦境之主,等到假大脑诞生后,击碎猫箱,所有人走向真正的自由。

  然而,苏明安却在抵达终点前,毅然朝着空白走去。

  虚无的空白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有了颜色,他要人们各自掌握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清醒、自己的未来。

  不要固定的、唯一的、被高维择选的黄金道路。

  ——要他们亲自走过的万花筒般的空白未来。

  而且,不屈服于少数服从多数。不为了多数人的想法,罔顾少数人的利益。

  愿意清醒的天才与智者,犹如菲尼克斯那般的人,那便与他共同清醒。不愿意清醒的普罗大众,犹如千琴那般的人,那就好好睡上一觉,等待明天。

  他兼顾菲尼克斯与千琴两种大众的意愿。

  ——他给予他们余裕,与包容。

  “既然如此,你们便试试吧。”梦境之主淡淡道,“但我依然不会停下大脑的打造,也不可能终止这个猫箱。”

  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冲突,而苏明安道:

  “你的猫箱覆盖着我们,也覆盖着我们的‘模拟’,我们的模拟相当于一个你的猫箱内的更小的盒子。”

  “‘模拟’权柄使用时,外面的时间是几乎定格的,就像阿克托当年模拟了几千几万次,外界没有过去多久。所以,这最后的【世界游戏濒临结束的最后一天】的时间里,我能够完成我的模拟。”

  “等到我完成的那一刻,世界游戏才刚刚开始结算。”

  “到了那一刻,我会带着我的所有成果去挑战你——且看我们最后,谁输谁赢。若是我输了,你便继续重置你的猫箱,灵魂濒临耗尽的我,再也不可能走到你的面前,我们都将成为你的提线傀儡。若是我赢了……你的猫箱会被我亲手打碎,我将用我的模拟成果,去蒙蔽那颗大脑。”

  即使目标一致,且都有可能达成结果,双方也不会选择退让。

  最后使用哪一方的方法,只取决于,苏明安与梦境之主,最后的对决谁输谁赢。

  况且,苏明安绝对不相信梦境之主只是为了蒙蔽真大脑,祂必然另有目的,黑水梦境是祂的力量源泉,祂支配了这么多文明这么久,绝对不肯轻易让权给苍生。如果祂真的是纯善之人,就不可能坐视黑水梦境的一些人那么肆意妄为。

  苏明安等人的灵魂已经非常淡薄,若是猫箱继续重置下去,等到人造大脑成功前,他们都会彻底消失,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哪怕时至今日,梦境之主的这场实验,已经让数以亿兆计的生命消失湮灭。

  这将是最后的决战,苏明安输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再一次走到梦境之主面前,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灵魂在无数次重置后完全湮灭,世上再也不存在名为翟星的文明。但苏明安赢了……

  那将是一个全然崭新的未来。

  “我等你来。”梦境之主淡淡道。祂的真身不能离开黑水梦境,而苏明安要打破猫箱,势必会来找祂。

  祂就在那里等待。

  等待着……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且让祂瞧瞧,当【江河流转】……是否还会有未来的那一天吧。

  ……

  赫乌米斯曾经认为,对于生命,真实与虚假都不必具有意义。

  被操纵又如何,被观察又如何,这都是注定被覆盖的时间,最后假大脑诞生后,猫箱会自己破掉。

  万事万物都应得到固定的框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祂感知到了苏明安的反叛性,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潜能,为了遏制苏明安不再向前走,祂令清醒者们集体观察苏明安的文明,形成了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然而苏明安始终认为,即使是被覆盖的时间,是为了创造假大脑而轮转的循环,也不可能毫无意义。

  他将清醒与否的权力交给人们自己,在完成模拟,确保真大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情况下,去打碎猫箱。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

  一个久居天空而俯瞰苍生。

  一个已识乾坤而怜惜青草。

  这将是,观察结束之前——属于他们最后的故事。

  ……



第终章 涉岸篇【105】·“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

  【我的内心深处,】

  【有一个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那里,】

  【那里有永不干涸的泉水。】

  【——巴克】

  ……

  名为苏明安的理想主义者开始了模拟。

  至高之主也想打破这个日渐重复的猫箱,将“模拟”权柄借给了苏明安。在高维的力量之下,苏明安以五大权柄驱动宇宙之书,开始了模拟。

  在此之前,他询问了人们,是否愿意保持清醒。

  罗瓦莎内,正在清扫战场、等待归家的人们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到,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与思考。

  “如果保持清醒,就会跟随你度过千亿次的模拟,直到确认信息的繁杂程度已经足够……”吕树喃喃自语。

  “如果放弃清醒,下一秒眨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故乡,猫箱已碎,苏明安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已经身处自由的未来……”林音说。

  “真是诱人啊,听起来只要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结束了。辛苦的只是苏明安和保持清醒的人们。”安东尼摇摇头叹气。

  这一次,在至高之主的协助下,苏明安在整个猫箱的范围内发起了投票,包括一些能联络到的其他文明。

  投票最后的结果,是3%的人愿意保持清醒,97%的人希望下一秒就是未来。

  毕竟,相比于之前的那一次投票,这次关乎的是他们自己的抉择与人生。

  苏明安尊重了所有人的意愿。

  他没有为了97%的人剥夺3%的人的意愿,亦没有为了3%的人罔顾97%的人意愿。而是让愿意清醒的人继续清醒,不愿意清醒的人不再面对。而且,若是有人想中途放弃陷入沉睡,他亦会满足。

  唯独没有投票权的,只是他自己。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之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人们奉你为至高神,为你献上鲜花、塑造石像、哼唱颂歌。”】

  ……

  “哒哒哒……”行走在宇宙图书馆中,苏明安走过漆黑的道路,凝望浩瀚无垠的书架。

  书籍一摞摞摆放在书架之上,井然有序,蔚为壮观。

  一书一世界。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吕树跟着他一起,眼里含着担忧,“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对于你,确实实实在在的无数次的轮回。”

  “但你选择了清醒。”苏明安看过结果了,他的大多数同伴都选择了清醒。即使他们大多数都无法坚持到最后,会在某一次轮回选择沉睡。

  “吕树,如果累了跟我说。你的下一次睁眼就会是未来。”苏明安侧目。

  “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模拟。”

  “我们都会陪你。”吕树手上的通讯宝石里发出林音他们的声音。

  苏明安笑了笑,他自己是高维,那么漫长的时间,同伴们迟早会撑不住,到最后了一定会是自己一个人。他心里很清楚。

  他做好了准备。

  即使在见到至高之主前,他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些。但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太多的犹豫时间。

  他能做。

  他会做。

  ——我向你承诺。

  ——我向你们承诺。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等你们醒来,会将是美好的明天,我承诺。”

  你们走不完的路,我会负着你们的魂灵走完。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吧,我来背负着你们继续向前走。

  最后,等到你们愿意睁开眼的那一天……我会放下你们,在碧草茵茵的土壤上,在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我们在盛放的鲜花中再相见。

  我承诺,当你们睁开眼,就算无法第一时间看见我,你们所看见的,也一定是温暖的、幸福的、宁静的明天。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这一瞬间,人们眨了一下眼睛。

  模拟开始。

  等到他们眨完这下眼睛,便会是一切结束后的未来。

  ……

  ——成为模拟一切的“至高之主”,需要哪些步骤?

  第一步,抛却自身的存在,抛却肉身层面上的五官,彻底以“观察者”的视角阅览整片文明。

  第二步,记录所有的生命,观察他们的一切。

  第三步,为了创造更多的万花筒式可能性,摹写不同的世界线,宛如让人们进入了不同的书。

  比如吟游诗人吕树,与狂战士林音。比如中世纪的骑士艾尼,与公主芙洛拉。比如西幻的海妖雪莉,与船长安格尔。

  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观者文明的视角,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文明的进展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只需要调动意志调整“进度条”、“页数”就能实现。当他的视角停留在“哪一页”,“哪一页”就正在发生。

  在这期间,一些保持清醒的人提出了沉睡,苏明安同意了。这本该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自模拟,当一些人感到疲惫,那就去休息吧。

  第四步,将“构写道路”的笔,交给人们自己。

  除了一开始设定模拟的参数,模拟期间,苏明安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他将创造道路的自由完全交给人们自己。

  直到中期,他自己也不再设定模拟的参数,全然地放手,只负责观察与记录。

  模拟之中,世界会泯灭,文明会消亡,有时候一次次发展方向南辕北辙,甚至很快就会湮灭。他全然观望这一切,将这些记录化作一部部书籍,储存在宇宙图书馆内,等待着送给大脑。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留下自己必然死亡的伏笔,以身困住时间。

  ……

  【“我们是人类。充满创造性的人类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所以,我会守护每个人的这把‘枪’。”】

  ……

  万一模拟途中有其他高维插手,至少自己能够触发死亡回档,作为保底,防止一切毁于一旦。

  他行走在“进度条”中,游走于段落与字符,邀请清醒的人们编织万千故事,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

  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

  在察觉危机的那一刹那,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砰!”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次数一次次增多,犹如一棵枝叶茂盛的世界树,延展出各色各样的芽苗,每完成一次模拟,便落入宇宙图书馆。

  犹如建造一座跨越河流的长桥,每一本书籍、每一次模拟、每一次终末的结局化为了一块砖瓦,层层累加,砖砖相砌……不断拓印成桥。

  且待某一日,桥梁大成,他能踩着桥面,带着沉睡的人们,魂渡彼岸,走向明天。

  第1次模拟。

  第273次模拟。

  第3030次模拟。

  第27190次模拟……

  一场不会陨灭的漫长之梦。

  他让自己沉入这场清醒的梦中。

  ……

  【“——可你做了什么?”】

  【“你毒哑了枝头的夜莺、你摧毁了蝴蝶栖息的林地、你消亡了黑夜——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扼杀自我’的安宁,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开枪’的权力?”】

  ……

  某一次模拟,作为“至高之主”的他,被人们发现了。

  彼时部分清醒的玩家已经难以维持记忆,忘却了他是谁,想要向他挑战,将他认定为操纵命运之人。

  ……

  【“就此合上书页吧,不要再观望那些夜莺与蝴蝶了。”】

  【“把枪还给众人,让他们获得法典中的安宁与创造力。”】

  【“我也会转身离去,不再与你重复上述对话……如果可以的话。”】

  【“……”】

  【“可是。”】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托索琉斯·神临悼人之辞·第五卷》】

  ……

  这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为了梦境之主。

  但终究不一样,他从未操纵过他们的命运,仅是观察。他亲自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告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情,当他们想起来的这一刻,他们渐渐选择了沉眠。

  “看来……我们有些……坚持不住了啊……”芙罗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幸好……想起来了……真的得休息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苏明安。”安东尼郑重道,“我们睁开眼的下一瞬,你一定在。如果坚持不住,你也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不再是掌控者为了稳定猫箱,强行扼杀人们的清醒。

  ——而是人们为了他的成功,甘愿放弃了先见性与清醒,主动沉入了无知与混沌。

  最有趣的是,在无数次的模拟中,他观察过很多次“自己”。

  毕竟,“自己”也是变量的一部分,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也需要将自己这个数据投入进去。

  苏明安不操纵任何人的人生,他唯独操纵的只有自己。

  最有趣的是,他要达成终极目的,就必须对付模拟里的所有自己,令这些自己抵达理想的未来,不成为现在的自己。

  毕竟,模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自己”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为了真实性,也可能按照之前自己走过的道路,发现至高之主苏明安,走到现在的自己面前。

  所以,自己现在要打破真正的猫箱,就必须要让这些“自己”走向“发现至高之主”以外的道路。否则,之前的自己发现此时的自己,就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去击败之前的自己。谁能想到,之前的自己对付的敌人,和之前的自己,目标全然一致。

  由此,灰雾人出现了。

  当模拟进行到源点试炼的这个节点,就说明“自己”即将发现自己。苏明安让清醒的人们罩上灰雾,去阻止这个“自己”。

  ……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还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

  ……

  苏明安回想起来,那时考验自己的一批灰雾人,与此时的行为异曲同工,是出自至高之主托索琉斯之手。

  至高之主不想让苏明安走到祂面前,但也不愿完全斩断苏明安击碎猫箱的可能性,因此派出灰雾人。

  而现在的模拟里的灰雾人,依旧是至高之主派出阻止苏明安,与那时本质一样。然而,前者已是“至高之主苏明安”,后者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苏明安。

  相似,又不相同。

  命运总是会走到相似的节点,让人感到循环往复。

  ……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

  少年提起了灯,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既定的黄金道路,走向了黑暗的森林。

  人们如同冻结的生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却在他面前一次次展现新的可能。

  短暂,漫长。

  一瞬,永恒。

  外界,里面。

  沉睡,清醒。

  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

  78391次,102918次,210381次……

  数字失去了意义,时间失去了形状。苏明安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的缝隙之间。

  清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吕树是最后一个。白发碧眸的青年在某次模拟的尽头,站在一座废弃的塔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消散的世界说——

  “苏明安,我要眨眼了。”

  他很想坚持到最后,但并非高维的他,已然坚持到了最后一个。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灵魂,保证在最后的时刻,苏明安还能见到他睁开眼。

  尽管很遗憾,吕树必须离开了。

  “下一瞬见。”吕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从未改变。

  “下一瞬见。”

  吕树合上了绿色的双眼。

  自此,所有曾同行的人都已沉睡。苏明安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无限延伸的模拟之河。

  他见过自己在某个世界里成为了吟游诗人,弹着琴走过战火纷飞的大地,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尸体被野花覆盖。

  他见过在某个可能里,自己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后在人们的敬仰中阖目。

  他见过文明沿着轨迹前行,没有苏明安这个人,没有谁记得“猫箱”这个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群不知道笼子存在的鸟。

  他全都看着。

  ……

  【一个平静无风的秋夜。你写完了一张钢琴谱,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感到温暖而疲倦,如同完成了漫长旅途后,你终于归家。】

  【你缓缓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流淌过了无数音符,看到了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

  【翌日,消息传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慈善家苏明安于家中安然离世。你的音乐在街头流淌。人们自发悼念,为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

  【成为警察后,你收到一个紧急情报,一伙携带大量违禁品的亡命徒,计划通过水路潜逃出境。你亲自带队实施抓捕。】

  【作为队长的你身先士卒,击伤其中一名嫌疑人。搏斗的过程中,你感到数颗子弹钻入身体,剧痛几乎让你昏厥,但你知道,绝不能让罪犯跳入预先准备的快艇。】

  【你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罪犯死死按在船舷边。罪犯挣扎着,带着你一起翻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灌入口鼻,视线模糊,力量飞速流逝。黑暗中,你似乎看到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向你走来……】

  【你用最后一丝意识,紧紧锁住罪犯的手腕。】

  【你们一同向下沉去,江水吞没了最后的涟漪。】

  【翌日,新闻播报了你的事迹。因为你已没有亲人,你的功绩得以向社会公开。你的追悼会上,无数人自发前来,泣不成声。】

  ……

  【一个秋天的傍晚,作为心理医生的你闭上眼睛。这一生,你没有杀死恶龙,也没有拯救世界。但你看顾了许多支离破碎的人们。】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暗。有人发现长椅上的老人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们想叫醒你,却发现你的手已经凉了。】

  【葬礼那天,细雨霏霏。队伍排了很长,曾经不敢出门的网暴受害者、在你治疗下放弃轻生念头的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你资助完成学业的年轻人……人们穿着素衣,手持白花,撑起了黑色的伞,在雨中静静地站着。】

  【你救助过的孩子们已是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他们向你的遗像深深鞠躬。】

  ……

  【在一个春日宁静的午后,作为游戏主播的你靠在满架的游戏收藏旁,安详离世。】

  【消息传出后,你生前活跃的平台首页变为黑白,无数被你影响的观众在虚拟世界里自发组织悼念。游戏《星海》中,玩家们在出生点用灯光道具拼出你的头像;《幻想大陆》里,不同服务器的玩家暂时休战,在主城广场静默聚集;你的骨灰依照遗嘱洒入海中,渐渐飘远……】

  ……

  苏明安看着这一切。

  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任由世界自行其是,任由文明自生自灭,任由没有自我意识的“自己”,在各自的道路上行走、跌倒、爬起、死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97%的人选择了清醒,会怎么样?也许他们会像他一样,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之间,见证无数次的生灭轮回,在某一天沉眠。

  他继续走着,将每一次模拟的终末化作一本书,放进没有尽头的宇宙图书馆。

  书越来越多。

  多到他早已数不清。

  有一次,他在墙上看见了一行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字——“记住你是谁,记住……这一切都只是【下一瞬】。”

  下一瞬。

  一切只是,下一瞬。

  ……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

  很久以前,有一位被所有人嘲笑的诗人。

  他生活在一个一切都遵循着固定轨迹的平凡世界,这里连风的方向都被测定完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从不逾矩。他们相信脚下的土地坚实无比,头顶的天空高不可攀,万物皆有铁律。

  但诗人不信。他在家族手札里读到过一个传说:在世界尽头的尽头,时间的夹缝里,有一个“梦之国”。那里没有重力,没有既定的规则,思想可以漂浮,梦想可以结晶。而通往那里的路标,是一颗不受重力控制、永远悬浮在半空的金苹果。

  人们笑他痴傻:

  “金苹果?那不过是哄孩子的童话!”

  “重力是世界的法则,连神明都要遵从!”

  “别做梦了!老老实实种田吧!会写诗有什么用!”

  诗人却像着了魔。他总觉得,自己灰暗的生命里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轻盈的可能。或许那颗苹果能解答他所有关于“为何活着”、“为何困于此地”的诘问。

  他翻出曾祖留下的锈迹斑斑的破烂盔甲,用井水擦亮了胸甲。他找来一根晾衣杆,权当长矛。他牵出家里瘦骨嶙峋的马,打理它稀疏的鬃毛。

  诗人悄悄离家,踏上了被所有人预测是悲剧的冒险。

  于是,古怪的队伍成形了:穿着牵着瘦马的诗人、迈步前行的白狼、提着烟斗的青年、一只猫。他们走向传说中“世界尽头”的方向——一片广袤无垠、据说无人能穿越的金色沙漠。

  他们渐渐迷失在了沙漠深处。烈日炙烤,热风如刀,嘴唇干裂出血。诗人自己也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破烂的盔甲重如千钧。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我不甘心。我连风车都打败了,我连羊群都拯救了,为什么,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不存在漂浮的金苹果。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诗人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了灌了铅的头颅。

  然后,他看见了。

  仿佛海市蜃楼。

  在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朦胧的绿意轮廓之上,在清澈得不可思议的倒悬过来的天花板上——

  一颗苹果,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悬浮在半空,违反了常识,轻盈而稳定。

  挣脱了重力的束缚,像一个对世间一切不可能的嘲笑。

  苹果晶莹的表皮之下,隐约映照出一个黑发青年的身影,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青年手中,托着一枚同样光泽的果实。

  “原来……在这里啊。”

  诗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志得意满。

  他得偿所愿。

  ……

  我看见苹果了。它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在我们即将前往的路上。

  它从未坠落。

  ……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oc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

  “咔哒,咔哒,咔哒。”

  苏明安在搭一座积木城堡。

  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无穷无尽的积木朝他涌来,他全然不拒绝,全盘接收,将它们一个个搭起。

  笔与橡皮都交给了人类自己手上,在这个模拟的箱子内,不再有人干涉他们的命运。他等待着,他们写出形色各异的未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因为“谁走错了”,就向他们落下“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结他们的未来。

  ……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

  “……我会看见天外为何物,挑战苍穹之上的主宰。”有时候,不甚清醒的人们会抬头,望向彼岸。

  无数姓名留存在纪念碑上,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无数灵魂在海洋里游走,自海洋而亡。

  人们宛如琥珀里的墨迹,陷在这片纯白的纸张里,掠过褶皱,飞过页面。而俯瞰者始终缄默。

  ……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

  偶尔,也会出现困境。有些未来总会重复一次又一次,发生悲剧与终结。而他平静接受,等待着,文明自行走出困境。

  人们像是诗歌里的乡绅,找寻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将山羊与风车当成敌人。

  而他始终缄默。

  ……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

  他像是一次次推起石头的西西里弗,等待着石头的高度一寸寸变高,哪怕一次次落下。

  在观察者的视角,万物在眼前存在。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肉眼可见的“页面”存在于他掌中。

  文明走向终末的那一刻,有人刚从战争的噩梦中醒来。

  第七副本的海妖与魂猎在城墙上相互争斗的那一刻,第九副本的人们刚刚结束黎明之战。

  第八副本的茜伯尔推翻黑墙的那一刻,第三副本的筱晓认识了王珍珍。

  玩家们打赢耀光母神决战的那一刻,第一副本里的吕树睁开眼睛。

  在观者视角,一切都犹如纵横交错的河流,全然交汇。

  ……

  “这一次不错,可以记下来。”唯独,陈清光在陪着他。

  黑发的温润青年总能给出恰当的建议,成为老板兔前,陈清光也是一位文明的英雄,人生却被世界游戏一分为二,走向了遥远的错差。

  “每一次世界游戏最后,我们会将每次世界游戏里思维最契合、分数最高的人,称为‘善长歌’。”对于苏明安手中陈清光的书,陈清光亲自给了解释,

  “善长歌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副本的发展方向建议,相当于内测玩家的看法。我们就会在之后的循环里对系统引导机制进行微调。这样一来,以后的完美通关率就会越来越高。”

  ……

  【苏明安好奇至高之主看的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看,是一本对世界游戏副本的评价,从新手副本评价到第十五个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粉色书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

  【苏明安盖上书壳,瞥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名——“善长歌”】

  ……

  “原来如此,写这本书时,你还是一个好兔子,在老老实实向玩家们寻求建议。”苏明安说。

  陈清光呵呵一笑:“现在也是好兔子呀。”

  苏明安想了想老板兔一系列不可名状的行为,不置可否。

  “喵喵~”偶尔,苏明安会看到白团窜过来,待在自己身边趴一会。

  它也是清醒者。苏明安已经知道了,现在看来,大概是梦境之主召集生命时,不拘于种族之分,把猫也算在内。

  小猫明白什么命运、什么未来,小猫什么都懂。

  “……看来进度不错。”伴随着白猫,有时候银白色的莺鸟也会过来。

  圣启的本体已经逝于明辉,这确实是祂此前遗留的分体。小世界的制造者为了自己世界里的一个生命而死……苏明安感到了一种震彻感,也许这是祂的一种道。

  祂不打算干涉苏明安与梦境之主之间的决斗,虽然祂是梦境之主的朋友,但与苏明安也不是敌人。

  “我等你们……完成最后一战。”莺鸟道。

  ……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 C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

  第283912次模拟。

  第419283次模拟。

  第920184次模拟……

  数字早已不是数字,犹如河流底部的石子,图书馆书架上的灰尘。

  每当他走过一排书架,书籍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向他打招呼。他有时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开某一页——

  页面上,有人正在哭泣。

  有人正在欢笑。

  有人正在诞生。

  有人正在死去。

  他还会经营自己的世界游戏,之前获得的“游戏之核”像一个小型世界游戏,他在技能室、道具室等操作中游走,为决战作准备。

  ……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

  直到最后一次。

  “模拟即将结束,倒计时20分钟,请收拢所有的信息,准备结束权柄……”

  由他设置的“闹铃”响起,提醒他,已经足够了。

  他这一瞬间有些忘了自己是谁,但很快,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苏卿。

  作为卡牌,这一刻苏卿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要去决战了吧,带上我吧。”苏卿耸耸肩,眯起眼睛望着苏明安,“那个小世界你也用不上了。”

  他与苏面包争夺权利。然而最后,苏明安走向了一条空白的道路。

  对于小世界,苏明安想让愿意回来的人们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可以继续在小世界生活。现在自己是高维,小世界潜能无限,未来能成为一颗新的星球。

  也许,若是某一日星球遭遇危机,作为界主的苏面包最后会成为新的世界树……也说不准。

  苏卿与苏敬棠,是第一次世界游戏他的分身。他们随着徽白等人去了罗瓦莎,后面的轮回里,他的分身便是明和影。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本质——曾被自己遗忘的、在猫箱内的终局的自己,被梦境之主拓印出来,成为了分身。通过“游戏”的机制,故意送到自己身边,用于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们存在的初衷,确实是梦境之主的眼线,但他们本人并不知晓。

  苏卿与苏敬棠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叛逃,算是逃出了一种藩篱,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姓名。但明与影……他们渴望的故乡,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们注定无法归乡。

  他们眼里的故乡,只是已经被猫箱重置的幻影,触不可及。

  苏明安俯瞰。

  这最后一次模拟,和很多次模拟一样,文明依旧是以悲剧告终,天灾人祸,遍地尸骸。然而,这一切已经结束,只是属于苏明安一位清醒之人的终末。

  “苏卿,我曾以为……我将在人们的鲜花与祝福中死去,但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所有人的尸骸上永续长存。”他轻声道。

  他再也不会死去。

  曾经以为自己会在世界游戏告终的那一刻消亡,像黑夜里点起火把的先驱者,倒在黎明前最后一刻,在暖融融的金色阳光里闭上双眼。但如今他已经看过所有的尸骸、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终末。

  无数次轮回过后,他仍然永续长存。

  某片书页飘过眼前,他伸手接住,正好望见其中一段写着——“夜莺还在歌唱。”

  他这一瞬间模糊的记忆里,又渐渐泛起波澜,想起了许多。

  关于夜莺。

  关于蝴蝶。

  关于自己是谁。

  97%愿意闭上眼睛的人们。

  说“下一瞬见”的朋友。

  最初的最初,站在破碎的猫箱前,问出问题的人。

  “——你愿意保持清醒吗?”

  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宇宙永恒浪漫,被他亲手化作现实。

  倘若,理想之物真正存在于现实,且是现实存在的本源基底——那么现实当被称作理想?亦或理想属于现实?

  当他结束模拟的这一刻,无数书籍迎风飞起,宇宙图书馆恍若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他破解了宇宙里的一个桎梏不绝的猫箱。

  ……

  “晚安,至高之主。”

  “醒来吧,苏明安。”

  ……

  ——为人们带回清醒的世界。

  ——令永远无法抵达的【下一瞬】,真正发生。

  ……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



第终章 涉岸篇【106】·“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

  【——你要撕碎黑暗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刃!】

  【——你要带来黎明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高处的火!】

  【在铜钟的轰鸣与绞架的阴影里,在神明冷眼与群氓的讥笑中,】

  【唯有将心脏掏出来当火把的人,】

  【才能在烧成灰烬前,让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诗篇。】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咔哒。”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4分00秒。

  秒针“咔哒”一声过去。

  人们眨完了这一下眼睛。

  这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向某个方向看去——【上一瞬间】站在他们身边的苏明安,不见了。

  “我们眨了一下眼睛……”球球喃喃道,“他已经……成功了吗?”

  那位救世主,已然携带着全然完满的方法,朝着终战冲去。

  对于人们而言,仅仅过去了【一瞬】。

  而对于苏明安而言,已然几乎是【永恒】。

  ……

  黑水梦境。

  所有的清醒者被驱赶回了各自的文明,黑水激荡无声,紫藤飘零。

  一个身影等候在那里,罩着紫色的云翳,静静等待着。

  “哒,哒,哒……”

  这片除了清醒者皆不能踏入的梦境,终于迎来了一位非清醒者客人。

  黑水无声激荡,浪涛翻涌。

  紫藤飘零,花瓣落在水面不沉不腐。

  雾气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不疾不徐,若是闯入者会迟疑,但来者的脚步太过从容,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廊檐下。

  雾气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向两侧退让。

  黑发青年踏出雾障的那一刻,黑袍垂落如夜色的延续,肩头没有沾染半分水汽,仿佛翻涌的黑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剑身隐在鞘中,剑柄处隐约透出一点冷光。

  紫藤花瓣飘过他的肩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黑水涌到他的脚边,吻着他踏足的虚空。

  等候者的身影微微一动,罩着紫色云翳的身形一瞬间几乎透明。

  “你来了。”梦境之主道。

  苏明安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飘零的紫藤,落在等候者身上。

  细碎的光晕自青年的发梢漫溢,顺着肩线流淌,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

  他站在那里。

  千帆过尽,万潮退却。

  一如初始。

  行于光中。

  “我已经掌握了结果,只要你现在打碎猫箱,摧毁这个黑水梦境,将我所模拟的一切向大脑送去……我们之间不必战斗。”苏明安开口道。

  梦境之主轻轻道:

  “你在得知自己用不上小世界的情况下……会愿意摧毁你的小世界吗?”

  “更何况,你的方法我没有验证过,也无从验证。你是否会将自己的理想交予他人?”

  “不必多说,不必试图劝降,我们都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对方……来吧,战胜我,你就足以去实现你的理想。”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一战。

  梦境之主不可能摧毁祂经营至今的黑水梦境,这是祂力量的来源,祂不敢相信对方,也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毕竟苏明安的这段时间实在太短了,即使祂明白对于苏明安而言,苏明安经历的一切极其漫长,但对于正常的时间尺度而言,宛如弹指一瞬,实在无法令祂交付一切。

  “那就来吧。”苏明安抬手道,“让我看看——‘玩家’与‘游戏’。”

  气势骤然汹涌擢升,黑水激荡拍打。

  细细密密的白色触须自脊背长出,双目亮起了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的权柄色泽,右手握住亚尔曼之剑,左手晶莹通透的吞噬之爪渐渐凝形。

  吞噬、信仰、死亡、诞生……

  四大权柄的力量,汇聚于身。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揭开了纱幕。

  曾经祂不以面目示人,是不觉得棋子能打破猫箱。但此时苏明安做到了,祂会以平等的尊重展示面目。

  苏明安瞳孔微缩。

  ——即使已经预料到,但真正看到答案,依然令他心神一震。

  紫色的长发,微微蜷曲,金色的瞳孔,宛如熔炼的黄金。

  祂的身形以数码与类似代码的字母构造,宛如蕴荡的紫色云翳,披散着鲜红的绸布,垂下的羽毛柔软轻盈。

  扶稳帽檐,祂望过来。

  “司……”苏明安一瞬间要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停顿片刻,说出了祂的姓名,

  “——司黎。”

  ……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

  【兔子们恳求道:】

  【“黎大人,我会为您写下足够精彩的故事,请您允许我们卑微地活下去。”】

  ……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

  苏明安一直觉得,即使司鹊身上疑团重重,但亲近与真情不似作假,如果那是扮演,自己已经非常敏锐,不可能骗过自己。

  曾经他怀疑是司鹊锚定了桃儿的死亡,但后来证明了是娜迦莎所为。所以自己对司鹊的怀疑,未必是铁证。

  如今,一切都已分晓。

  司鹊没有骗他。

  是他被人骗了太多,极度警戒,下意识怀疑任何人。

  “灯塔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司黎抛起一枚彩色剧忆镜片,

  “你以为,我是某只心怀大爱的小喜鹊?不……”

  “我的名字,叫司黎。”

  ——天光之下。

  “他”回过头。

  苏明安遇见的司鹊,没有死在十八岁的那一天,司鹊的父亲,魔女族的桥,将魔女身份转让给了司鹊,令司鹊得到长生。故而,自我介绍时,司鹊说的,是“喜鹊族兼魔女族”。

  苏明安认知里关于司鹊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并未被欺骗。唯一存在偏差的地方,是“司黎是司鹊书写的角色”这一条。

  最开始,司鹊创造了黑水梦境,用于不同文明的人们之间相互交流。但后来,预见了未来的灾难,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如苏明安所知,司鹊转生成为了普通喜鹊,黑水梦境暂时无主。

  ——有一位高维抓住这个时间点,篡夺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梦境之主。

  这就是为什么祂明明叫“梦境之主”,权柄却是“游戏”。因为这片梦境最开始不是祂的,祂是篡夺者。

  祂开始借助这片交流平台,实现自己的野望——人造宇宙器官。至于能否遮蔽真大脑的观察,祂并不是非常在意。祂只是想尝试以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的境界。

  祂始终在关注黑水梦境的原主人司鹊,直到确认司鹊一直是普通喜鹊,才敢放心,生怕有一天司鹊突然重回高维,把黑水梦境夺走。但祂仍然感到不安,怕黑水梦境里的一些清醒者会发现祂并非原来的主人,因此,梦境之主一直寻找机会,直到司鹊写出的角色“司黎”在不久后寿终而亡,梦境之主冒用了这个形象。

  司黎的每一处都与司鹊无比相像,梦境之主成为“司黎”后,渐渐不再担心自己被认出。

  圣启作为司鹊的老朋友,知晓此梦境之主非原来之人,但祂不在意,只是常来喝茶,看看这位梦境之主到底能否以一介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

  “接手了黑水梦境后,我观察了你很久。”司黎淡淡道,“看着你的孤独,看着你的痛苦,隔着观者视角,我希望你这样的人能得到幸福。”

  “为什么?”苏明安无法理解。他根本不认识祂,为何祂对他抱有期待?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观察太久吧,希望自己观察的对象能有一个好结果。”司黎道,“你的第二副本,我是那个漂在河里的吟游诗人,你的第五副本,我是一位革命军,你的第六副本,我是一位病人,你的第七副本,我是一位魂猎……”

  苏明安瞳孔微缩。

  他确实记得自己在第二副本,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我甚至冒充过司鹊,试图欺骗你。”司黎道,“希望能给你埋下‘我要成为清醒者,才能对得起司鹊的牺牲’的想法。”

  ……

  【“苏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没关系,多出来的这一次,代价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这样做的代价,你接受吗?”】

  【“不过是让我走向既定的命运罢了,而苏明安,他还有广阔的未来,他应该走向他愿意的结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不一样。”】

  ……

  苏明安听到过这段话,那时他以为,是司鹊付出了什么代价,让自己要成为清醒者。

  那时的他不是很清楚清醒者的概念,只是认为,既然是司鹊付出巨大代价让自己成为的身份,应该很有用。

  令司黎感到可惜的是,即使如此,由于诺尔·阿金妮的反复警告,苏明安依旧没有成为清醒者。这个陷阱失效了。

  否则,如今身为清醒者的苏明安,根本不可能反抗梦境之主,也不可能赢。

  “梦境之主,来与我赌一把吧,一场‘游戏’。”苏明安道。

  若是双方直接互攻,高维之间的战斗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不如一局定胜负。

  一听到“游戏”一词,梦境之主道:“可以。你要玩什么?”

  高维由于各自之“道”的存在,反而比人类更纯粹,苏明安若提出了“游戏”的这个概念赌上一切,祂就必须应战。否则就会难以面对本心,潜能有限。

  “——你全程停留在黑水梦境之内,而我会向你发起进攻。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无论是剧忆镜片、无数人的段落、故事、文字、动画、游戏……拦住我,而我会斩碎这一切,来到你面前。你可以尽情把自己隐藏在文字与像素的段落里,也可以使用任何文字与像素来阻止我。若我能来到你面前,让你亮出血条,就算我赢了。”苏明安道,

  “为期三个小时,是我们翟星人类理解上的三个小时。”

  “若是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我没能站到你面前,造成哪怕一点点的伤害,算你赢。”

  梦境之主笑了。

  尽管不知祂是否有人类的感情,但祂是真心感到有趣。

  苏明安提出的这个条件,其实对苏明安很不利,完全是取梦境之主之长,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文字与像素,利用“故事”与“游戏”两个媒介。黑水梦境何其广阔,仅仅三个小时时间,祂要阻拦苏明安来到自己面前,实在太过轻易。

  “你这么有信心,是有什么底气吗?”梦境之主说,“不过,可以,我同意。”

  祂不可能拒绝,明面上的条件全部有利于祂,而且还是“游戏”,若是在这里拒绝,不敢直面自己之“道”,祂以后将潜能大减。

  双方完成了赌约,赌约已定,不可回转。

  “那么。”苏明安戴上了腕表阿独,目光灼灼,“计时,开始。”

  “安酱!好久不见!你似乎不喜欢上次的《好运来》,没关系,阿独为你准备了一首轻松愉快的战前小曲《Phoenix(涅槃)》……”立刻,阿独活泼的声音滑溜地飘了出来,即使苏明安已然千帆过尽,它依旧是这个模样。

  “闭嘴。”

  “哦,呜呜……”

  ……

  6月1日,21:10:00

  “游戏”——开始。

  ……

  一瞬间,苏明安面前的梦境之主消失了,祂已然藏身于黑水梦境之中。

  无数的像素与文字扑面而来,阻拦苏明安的视野。

  苏明安提出这样的条件,一个是为了防止梦境之主拖延时间,毕竟一旦等到世界游戏结算后,自己的一些底牌会随之消失。另一个是,他确实有一定把握。

  梦境之主认为,“故事”和“游戏”是祂的长处,对于苏明安而言也绝非短处。

  “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苏明安缓缓道。

  数道身影向他扑来!

  其他轮回里没有死去的水岛川晴、不同BE里死去的山田町一、死在黎明前的艾尼……

  与梦境之主的决战,是故事与游戏的决战,梦境之主使用的能力也都是故事与游戏。祂不需要击败苏明安,只需要源源不断打出这些素材,就像在“神之视界”使用卡牌一样,拖住苏明安三个小时就足够。

  祂的“武器”,是猫箱里所有轮回产生的素材。

  “凭什么……你这个家伙能活下来……你的理想根本就不是赎回翟星……”水岛川晴满脸血痕。

  苏明安已经明白,水岛川空说过的“在黑水梦境里看见过水岛川晴”,是不同轮回里虚假的幻影,本质与火烧老奶奶那一关的蓝发少女林伊一致。

  一瞬间,苏明安身后扑来了另一个身影。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是大侠。哪容你这个家伙诋毁!”莫言瞬间拔剑,朝着水岛川晴斩去——!

  这并不是苏明安召唤而来。他使用了自己“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领域”,会根据敌人的袭击,根据自己的记忆、情感、经历、灵魂……自发衍生出己方的应对。

  这种对决不取决于神力强弱、神格高低、权柄多少……仅仅取决于,他经历的一切积累。

  他已经遇到此生共度的挚友,遇到忠诚信赖的追随者,遇到一个个与他相像又不相同的同道之人,与遗憾擦肩,与理想相逢,看过最绚烂文明的斗争史诗,亲手弥合无数文明的伤痛与遗憾。拯救所有人,抛弃所有人;写下所有话,亦擦去所有话;被数次伤害,也被数次感动。直到炙热的心火灼烧他的心脏,直到干涸的心脏逐渐被笑声与泪水填满……

  这一切,都不是会被海浪掩盖的——而是会成为他为了他们争取自由,最终之战的“武器”。

  是他的盾,他的剑,亦是他的一切。

  以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一切感动、一切触动、一切思想与情感……构成“苏明安”的一切,化为刺向最后终战最锋利的利刃!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山田町一的幻影扑来。

  “走开!你才不是我!”苏明安身旁,妆容已花的山田町一拔出水刃,向前冲去,总是笑着的瞳孔里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一道道扑来的身影应声碎裂,苏明安向前、向前。

  当他宛如冲破了一层“水膜”后,新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在蓝天碧海之上飞舞。含着无数人的悲伤、愤怒与疯狂,试图将他压垮——

  “我们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有什么不好!”

  “万一梦境之主真的是为我们好呢,祂的目标本就是善良的!”

  “我好痛……我好累啊……为什么要遗忘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窒息宛如海浪,要掐住他的咽喉。倘若他被梦境之主的素材击溃,就无法更进一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白光亮起。

  他身周浮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是由这场“故事”之战浮现而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们化作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与他冲破这片汹涌无际的海浪。推着他——向前。

  在最终之战,他们成为他的桥梁、他的火炬、他的接力棒……拉着他、领着他、拽着他、牵着他……

  向前,向前。

  曾经你拯救过我们,如光辉到访我们的人生,或洒下黎明,或点燃黑暗。如今,轮到我们带你走出这一条最后的终路。

  这是你理应获得的。

  这是你理应迎来的自由。

  一身白大褂的小寒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跑:“博士,向前!”

  她拉着他,对着扑来的汹涌情感举枪。

  “砰!”

  在文字与像素的世界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子弹竟穿破了袭来的气压,向着天空飞去。

  在高维的概念层面对决,双方这一刻比拼的,看似是物理层面的冲击,实则是情感与记忆。

  很快,走完一段路,小寒的身影消失,随之接力的是金发蓝眸的少女,爱丽莎。

  她扛着一把枪,望见扑面而来的重压,高呼一声,举枪,开枪。

  “大哥哥,向前走吧!”

  蓝色的眼瞳,倒映着千帆过尽的他。

  海涛汹涌,声声震鸣,妄图淹没涉海而行的旅者。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膛……

  而他们要带着他接力,冲破这片文字与像素的海洋——令他不再溺亡于海中。

  冲过了这一段路,爱丽莎的身影缓缓消散。

  “明安哥!”下一段接力的,是一位穿着校服、扎着发带的少年,他一把从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拽住了苏明安。

  他不会枪,也不会剑,他直接握住苏明安的手腕,顶着冲击的洪流,拉着苏明安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好几步,发出爽朗的笑声。

  宛如一个接一个的接力赛,灵魂里承载的所有身影一个个出现,与他突破这片无边长夜,紧紧握住他的手,热度与温暖不断传递,在“故事”与“游戏”的海浪中助他向前。

  曾经,是他向他们一个个伸出援手,带领他们走向白昼。如今,他们返身回头,要将最后一个还停留在黑夜里的先驱者拉出来。

  怎么会有先驱者死于黎明之前的道理,至少这样的道理,在这一刻不必履行。

  “哗啦……哗啦……”

  茉莉举着一柄提灯,在这片汹涌的浪涛中握住苏明安的手臂,灯光驱散阴霾,驱散魑魅魍魉,她露出洁净的微笑。

  一道道幻影化作疾风骤雨,迎面而来,无数的文字宛如恐怖效应,无数的像素化作狰狞的怪物与天灾,试图令他止步。

  苏明安凝滞的身影猛地一动,一左一右,两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重力——翻转。”

  “食我大刀啦!”

  披散着粉色长发的端庄少女,手掌向前,一阵无形波纹横扫而出,疾风骤雨瞬间化作冰晶向天空飞去。

  扎着黑色马尾辫的少女,一手紧紧拉住苏明安,另一手挥舞大刀,刀刃零碎之下,像素飞舞。

  “呼啦——!”

  烈火飞舞,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女向前开道,周围的像素与文字尽然崩碎,烧出了一条向前的道路。

  “唰——!”

  海风摇曳,方舟遨游,迎面而来的罡风被一位骑士的盾牌牢牢挡住。

  “砰!砰!砰!”红发的大小姐不断开枪,击毁那些袭来的像素字符,轻声哼了一声,裙摆如火焰飘摇。

  “哗啦——!”

  漆黑的触须从海里升起,狂乱挥舞,瞬间打散了弥漫天际的像素,攻击势头极为惊人。红袍飞扬的少女执刀而起,斩向远方。

  天空,金色发尾飘扬,犹如飞鸟,诺亚乘坐着飞行器,将空中的“疯狂”、“绝望”、“疼痛”、“责怪”……等文字统统击落,像素一片片碎成泡沫。

  米色长发的女人英姿飒爽,肩头扛着一杆杆重炮,随着炮口凝聚,蓝光不断射出,将“死亡”、“愤怒”、“循环”、“操纵”……等文字统统轰飞,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白发青年紧紧握住苏明安的手腕,拽着苏明安,冲破这黑压压的阻碍。宛如在黑暗森林里奋力奔跑,点亮火光。

  “这个春天,本该是属于你的,你却是最后一个走入的人。”那个人回头望着他,“你太好了,你不该这么慢的,是你太爱所有人了。”

  “你拯救的人们已经在等待归乡了,结束了艰难坎坷的旅途,你却还在最后的战斗里。”

  “不会让你孤单的……!”

  在熙熙攘攘之中,在众人的开路与协助中,苏明安走向前方。

  他们拉着他、拽着他、扶着他、推着他……只为了让他继续向前、向前。

  深邃的轨道在眼前敞开,漂浮着游鱼与磷虾,这片迷宫变得宛如深海的隧道。

  火柴人们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依旧七彩斑斓。

  有什么毛玻璃般的东西,正在糊在他澄澈的心头。热忱而年轻的少年正在走过漫长的岁月。

  一道道人影,顺着黑水走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前行。

  他们已然走到了各自的终点,但苏明安还留在海洋之中,于是,他们返身回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特雷蒂亚、苏小碧、曜文、春、诺亚、森、小北、霖光……

  士兵、将领、爱画画的孩子、卖小草的老婆婆、玫血流水线的工人、烧论文的学生、被解救的女孩们、在城邦纷纷点起灯火的居民、道路上奔驰不息的司机、拼死保护源石的飞行员、高塔之上毫不退缩的播音员少女……

  起初是一道道身影,人脸清晰,五官深刻,他完完全全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的性情、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他们最后的死亡……

  然后,人影出现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幕幕飞快闪过,一个个人影犹如流淌的胶片般朝他逆行而来,从他的两肩擦过。看不清面庞,也看不清身影,只有隐约的特征。

  随后,是完全模糊的人影,一道道、一群群……战场上死去的士兵,一群一群的死,城邦里死去的居民,一栋楼一栋楼的消失。他向前走着,他们笑着哭着也向前走着,挥着手,摆着臂,迈着腿。直到与他擦肩而过,直到化作星光般的虚无。

  数量太多了,有妈妈,有孩子,有老人,有少年……人影都化为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像是一滩滩彩虹朝他涌来,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与肩头。声音也太多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炫耀肩头的勋章,有的在回味昨天的红烧肉,还有的在说一些听不清的日常。

  它们混杂成一团团密密匝匝的声音,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头骨,淌入他的耳廓,化作瓢泼流水,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背后溢出,洒了一地。

  哗啦啦——哗啦啦——

  他向花花绿绿人群形成的“彩虹”迎面走去,无数“彩虹”穿过了他,向他来时之路流淌。

  他行于虹彩之上。

  “苏明安。”梳着马尾的大殿下披着大氅,站在桃花树下举起酒杯。

  “侦探大人!”紫色眼瞳的少女笑着挥手。

  “天使大人……”手捧黑鸟雕塑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神像下,眼中是滚烫的挣扎。

  “苏明安。”黑发碧眸的少女,露出洁净而朴素的微笑。

  “……”老奶奶牵着儿子的手,静静站在一柄鲜艳的红伞之下,她的脚边,仿佛立着虚幻的绵羊。

  “苏医生。”小离挥了挥手。

  “香蕉……天使大人!”黑莓·凯尼特大帝一身戎装,眼神闪亮。

  “小云朵!”享誉世界的少女主播魔王小姐,对着他比出了“耶!”

  “苏明安!”夏老师穿着崭新的西装裤,挥了挥手。

  “第一梦巡家。”易钟玉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苏明安~该往前走咯~”精通互联网的邹雨青笑嘻嘻地举起了本子。

  “苏明安,向前走吧。”秦将军微笑地看着他。

  “苏明安,向前!”咋咋呼呼的长歌高举着双手,挥了又挥,跳了又跳。

  “走吧。”穿着校服的苏文笙伸出手。

  “走吧。”戴着耳钉的苏文笙含笑眨了眨眼。

  “向前了,苏明安!”抱着魔法杖的苏文笙挥了挥法杖。

  身边的幻影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人他甚至从未见过——但他们都在这里,从他走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浮现,从化为书籍的模拟中苏醒,从宇宙图书馆的某一页上走下来。

  “苏明安!”

  “向前!”

  “去吧!”

  呼喊声如潮水,淹没了负面的呓语。

  一个陌生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双手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巨剑,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绝望”二字。剑刃崩碎的瞬间,巨大的文字也化作光点消散。

  “爷爷教过我,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虽然我没能活到长大,我只是你拯救的世界里的一个路人,但我可以帮你砍一剑!”

  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抬起手,指尖绽放出柔和的光芒,扑面而来的“疯狂”、“怨恨”、“恐惧”等概念在光芒中消融,像是冰雪遇见春阳。

  “去吧,向前……”她穿着明辉的法师袍,是一位普通的明辉法师。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像素之间。他的身后,是无数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

  他是罗瓦莎的一位平凡创生者,一辈子碌碌无为,但万物终焉之主走后,他的子辈不必担惊受怕。

  “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故事。”老人仰起头,颤抖道,“好在,你‘记录’完了我们的故事……”

  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凝为梦境为他遮掩,而他斩杀梦境,踏向黑水之路。

  宛如,累加了一座爱的高塔。

  一本巨大的书悬浮在虚空中,书页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个名字。

  书页翻动,一条由文字铺成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

  越来越多的人涌来,越来越多的手伸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何为圣人?何为罪人?

  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因圣而必然承受牺牲。

  罪人非因牺牲而罪,乃因罪而必然带来牺牲。

  圣人陈宇航,为两个世界的命运而护送钥匙,勇赴深渊,为天下赞扬,应为圣人。

  罪人苏文璃,为打造圣剑放任无数死亡,为天下唾弃,应为罪人。

  可“陈宇航”与“苏文璃”,皆由一人所为。

  圣人徽碧,一生跋涉千万里,配合兄长,将耀光之名传遍罗瓦莎,令神明能在最后被拉入凡间,应为圣人。

  罪人徽赤,一生暴政无数,利用遗子,鱼肉百姓,以耀光之名诛杀所有异教徒,汇聚恶意打造圣剑,应为罪人。

  可倘若“徽赤”与“徽碧”,皆为同一个理想。

  斯年、阿尔杰、艾兰得、卡萨迪亚、徽赤、徽碧、徽墨、菲尼克斯、时莺、珀洛、伊芙琳、娜迦莎、兔子们、苏祈、易颂、明、诺尔……苏明安。

  每个人,都具有“圣人”与“罪人”的特质。

  ……

  【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那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

  圣人何由?

  由道路不容回首。

  罪人何故?

  故代价无人可免。

  ……

  【万众于“真实”之下睁开清醒的双眼,将揭开“篡改”的沙盒之盖……】

  ……

  ——于是他们都不曾折返。

  由是前路,故是归途。

  ……

  ……

  “唰——!”

  宛如冲破了一层薄膜,苏明安冲过了这片海域。

  时间还剩2个小时12分钟28秒。

  梦境之主的两轮攻势过去,苏明安发动了“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者模式”,将一个个同伴们召集到自己身边。

  此时,距离世界游戏结算还剩下两个多小时,他们刚刚在罗瓦莎休息,被召集到了这里。

  对于苏明安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很清楚。毕竟所有人还没有回归主神世界,直播间弹幕都还在,即使苏明安到了黑水梦境也不例外。玩家们通过看弹幕,就能得知苏明安的情况。

  “这场我与梦境之主之间的战役,需要你们的力量。”苏明安道。

  “需要我们做什么?”艾尼立刻道,一副卷起袖子就要上的架势。他们知道,以他们的力量,可以打赢星球之内的战争,但这种高维层面的战争没有把握。

  “把你们的故事……都交给我。”苏明安看向他们。

  “故事?罗瓦莎的那个故事吗?”林音困惑道。那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都没写完,毕竟若是顺应了世界树的评分,根本不算打破剧本。

  “不是那个你们附身罗瓦莎人,在罗瓦莎冒险得到的故事。也不是被世界树评高分的故事。”苏明安环顾众人,掌中浮现一枚水晶灯塔,

  “——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你们】自己人生的故事。”

  ……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在这个“游戏”里打赢梦境之主。之前已经得出了结论,只要他们还将这一切认知为“游戏”,梦境之主就不可能输。

  所以梦境之主得知苏明安要以“游戏”定胜负,很快答应了。祂认为苏明安已经跌入了陷阱,比拼“游戏”,苏明安天然不可能获胜。

  然而,这亦是苏明安给对方设下的陷阱。“游戏”定胜负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游戏规则”本身,让梦境之主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三个小时必须留在黑水梦境之内,哪也不能去。

  以“游戏”,反而制约了祂自己。信奉“游戏”者,终究被“游戏”限定。

  在祂无法自由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苏明安真正的目标,不是赢得这场为期三个小时的游戏。

  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在游戏的判定结算到来之前。

  ——篡夺黑水梦境。

  苏明安抬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手背上的星星,这是“融合宇宙器官”的选择。曾经所有观众都以为,苏明安会利用这个融合一些未知而强大的宇宙器官,让自己变成不可名状的超级高维。但其实还有一种选项——

  黑水梦境……即使是人造的,即使还未完全形成,也是宇宙器官。

  只要沾了这个概念,根据规则,就可以使用这份权限。

  ……

  【“宇宙器官移植”】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苏明安有想过,倘若自己的死亡回档是宇宙器官,可以直接融合自己的死亡回档,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彻底掌握死亡回档,不再被动回档。

  他也有想过,世界游戏也是宇宙器官,可以融合世界游戏。以世界游戏的伟力进攻黑水梦境。

  但这些选项风险都太高,他没忘记规则里有一行字“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是碎片与子器官,而不是全部。倘若他被贪心支配,强行以现在的灵魂状态去融合一整个宇宙器官,等待他的可能不是支配宇宙器官,而是成为宇宙器官的养分。

  而黑水梦境,作为一个伪器官,位格相当于一种碎片或子器官。

  ——人生只有一次,他须得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向前。而不是融合失败后把所有人丢在身后,自顾自地死亡,这不是伟大,而是不负责任。

  确保了理想达成后的死亡,对他而言,才有意义。

  苏明安抬手,亲吻手背,眸光闪动,心中默念……

  ……

  “我愿意”。

  ……

  “轰隆——!”

  自黑发青年身上流出无色的光芒,朝着四面八方卷去。若从外界俯瞰,整个无形的黑水梦境在这一瞬间宛如被压缩的海绵。

  紫藤摇曳,水流激荡,周围的一切仿佛一步步化为躯体的延伸,像是手臂,像是腿脚,像是躯干……

  但这还不够。

  梦境之主立刻发现了苏明安的目的,一股巨大的排斥感瞬间擢升,要趁着苏明安还未融合之际,将其驱逐出境。

  ——祂开始了汹涌的进攻。

  ……

  【梦境之主正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伏笔”的攻击。】

  ……

  “吕神的蝴蝶之死……”

  苏明安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概念。

  隐隐的,仿佛某个过去的锚点发生偏移,有什么正在转变。他所认知的“已经发生之事”构建于因果。一旦伏笔抽出,草蛇灰线,造成的结果便化作颓倾的沙堡。

  ……

  【梦境之主抽出了“吕神恍惚了几秒”一行字。】

  ……

  “噗!”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记得,自己曾与吕神有过一战,那时吕神扮作监察者吕树,以6000战力强压自己削弱后的1500战力,而自己与其同归于尽。

  ……那是“伏笔”。

  是梦境之主留下的“伏笔”。

  作为祂的眷属,吕神犹如提线木偶,为苏明安埋下了这个伏笔。

  “你应该死在吕神刀下——那时你不足以杀死他。”梦境之主的思绪轻巧地传来,“这是一个罗瓦莎逻辑基底的BUG,现在,我要收回【你与他同归于尽】这个错误的结果。”

  犹如“神之视界”的那一场卡牌战,“伏笔”瞬间引爆。

  错误的因果一瞬间贯穿了苏明安,融合宇宙器官的势头变得微弱,但同一时刻——

  右上角的弹幕刷个不停:

  【卧槽!那居然也是陷阱!】

  【这个老阴比一直在做准备!】

  【我不服,那一战苏明安怎么就打不过了,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

  【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梦境之主认为不合理,而且祂有力量,所以祂能引爆这个“伏笔”,拆碎因果。我们即使认为有理,也没用,我们只能光看着。】

  【唉,只能光看着吗……】

  ……

  苏明安却笑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抬起手掌,一条晶莹剔透的枝叶随之生长,与此同时,双目隐隐泛起金色。

  他动用了自己的第一张底牌——

  ……

  【生命之叶:你可以消耗法力值,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

  【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那么,倘若是“弹幕”呢?

  在这样的决斗里,文字与游戏已经化作实质化的攻击,犹如浪涛暴雨般疯狂涌来,同为文字的“弹幕”,亦可点化!

  苏明安要让这群在世界游戏从头到尾一直被诟病“毫无作用”的弹幕,反而成为终战中关键的“武器”!

  开启了“点化之瞳”技能,他看向弹幕——

  一瞬间,【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我认为可以……】【毕竟还有战神龙王旁白音,抛骰子失败了会有加成吗……】【也许可行……】等弹幕文字,化作洪流,展现在他眼前。

  生命之叶生根发芽,耀光之瞳迸射金光。恐怕它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点化的并非石头、水珠、木头……而是“文字”!

  无生命的弹幕,化为了有生命的支持。

  一条条“弹幕”涌现,化作一个个不同色彩的火柴人,攀附于击破苏明安的因果线上。

  因果冲突、交接、融化。

  苏明安的血渐渐止住,越来越多的“文字”弥合了这一“伏笔”。观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终于可以贡献力量,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狂发弹幕,各种扯淡的角度、各种不合理的理由、各种擦边的借口,都被他们一条条狂发了出来——就为了支持苏明安的因果,哪怕一点点。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改换了“灭尽之火。一根漂亮的火柴。一瓶可口的饮料。这是我留给你的。”的目标。】

  ……

  这曾是苏明安破局的帮助。

  如今,梦境之主改换了“对象”,将帮助改为进攻,指向了苏明安!

  曾经的帮助,化作了袭击苏明安的“毒”。

  一行行文字在空中快速形成——

  ……

  【……这是梦境之主留给苏明安的陷阱。它存在于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中,在这场终战里,“一根漂亮的火柴”是用于焚烧灵魂之物,“一瓶可口的饮料”实则是毒,它们化作“毒”顺着因果线攀爬,渗透了苏明安的故事……】

  ……

  然而,很快,一行新的文字随之生成!

  ……

  【……其实,这是芷翡儿留给山田町一的礼物,为了留住他,令他不再逃避她,她为了他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需要“一根漂亮的火柴”用来点亮温暖的烛光,需要“一瓶可口的饮料”作为开场的香槟酒。这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与陷阱,你醒啦?快来参加这场丰盛的晚餐吧……】

  ……

  苏明安身边,浮现出了山田町一与芷翡儿的身影。

  “创生者模式”可以浮现出任何人,无论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山田町一果断用自己的故事,令“毒”化为一瓶毫无杀伤力的香槟酒!

  “比拼篡改故事,我最擅长了。”山田町一握了握拳头,望向苏明安,“去吧!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将为你打破天空!”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动作描写”的影响。】

  ……

  【嗯?陌生的天花板,这是哪里?】

  【苏琉锦从床榻上坐起,回想起前夜自己还在与十二位出身不明的异族英雄交谈。怎的一夜之间,便身在异地?】

  【就在这时,一名猫耳女侍推门而入。】

  ……

  文字猛地发生了篡改,字字颤抖。

  ……

  【你受到了“叙述转换”的影响。】

  ……

  【——猫耳女侍突然拿起刀,放过了苏琉锦,朝着“你”刺去!!!】

  ……

  苏明安立刻执起羽毛笔——

  一道鲜红的身影扑了出去。

  ……

  【……关键时刻,火之奥义大侠降临!他威风八面,灿若神明!】

  【一阵缠斗之下,猫耳女仆顿时消失。】

  【火之奥义知晓你要夺取这片天地,特地将你送上了窗外一艘巨大的飞艇。火之奥义的老妈是鹰国商业大亨,涉猎广泛,亦精于轮船制造业,区区一艘飞艇,调来不成问题。】

  【你已让艾尼明白了何为火之奥义,他成为了最后的英雄之一。当然要将你带出这片海洋!】

  ……

  艾尼闭上双眼,交付了自己的故事。属于他本人的故事。

  他剪切了自己人生中“父母在18岁生日时送了自己一辆游艇”的画面,将其粘贴在这场漫长而浩大的共同故事里。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自己拥有了一辆私人游艇,不过现在,他不再紧握不放,更珍贵的东西已有太多。

  下一刻,北望睁开双眼。

  属于艾尼的描写结束了,接下来换他上。

  “飞艇……窗外有一艘飞艇……”北望望向高空。

  ……

  【……天空浩瀚无际,飞艇嗡鸣。】

  【白袍法师驾驶着船舵,带着熊、猫与少女,飞向远方……】

  ……

  艾尼的游艇终究是游艇,不能真正飞行,而北望挥动法杖,海面冰洁,游艇长出了冰霜翅膀,飞向天空。

  北望望着逐渐出现的新的画面——这是所有人共同谱写的故事,轻轻闭上了双眼。

  下一个,林音睁开双眼。

  “还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抢……对了!我记得在第七副本,我用过一把枪,精心描绘过细节的枪……”在文字的洪流中,林音迅速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了出来,放在自己心口。

  ……

  【飞艇之上,人们的手里纷纷多了一把枪,他们用枪瞄准扑面而来的像素,“砰”!“砰!”】

  【飞艇扬起翅翼,向未来飞行。】

  ……

  属于她的人生故事少了一段,关于她在第七副本用枪的记忆消失了,不过没关系,大家的故事能进行下去了。

  游戏像素扑面而来,带着淋漓的色彩,轰向林音这个“捣乱者”。

  她口吐鲜血,带着微笑,缓缓闭眼。

  ……

  吕树睁开双眼。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飞艇不知何时遭到了破坏,飞艇上的人们尽皆落入海洋,自海洋而亡……】

  ……

  “唰!”

  脊背长出巨大的鲜红蝠翼,吕树本想由自己托住飞艇。但眼前出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竹叶、苍树、梧桐……层层叠叠,一片又一片,一根又一根。这是属于他的“太华山”的记忆,是他小时候时常待着的山坡,而不是属于血族之主的力量。

  吕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需要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闭上双眼,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软绵绵的毯子、旧衣服、旧毛巾……

  曾经,他在桥洞下流浪,有好心人给他们送来各色毯子与衣物,如今,他将这段人生经历“剪贴”而出,放于此处。

  畏惧寒冷的少年已不再需要破旧的毯子蔽体,一层层毯子与衣物出现在了空中,由数之不尽的童年时的苍翠绿竹拉扯着。他一个个接住坠落者,减缓他们的冲击力,将人们放置在毯子之上。

  “砰砰砰……”

  坠落而下的人们没有自海洋而亡,神奇的因果相互连接,一切看起来都不可思议,每个人的故事在荒诞与虚无中生根发芽。

  无翼的鸟儿们,长出血肉,飞向天际。

  ……

  【……吕树以绿竹与衣物托住了人们,而修复飞艇的人,交给了擅长修复的伊莎贝拉……】

  ……

  吕树闭上眼。

  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她三十二岁那年,曾带领团队转战过机械领域,但对于修复飞艇,她并不擅长。

  好在,这不是真正的修复,只需要一处因果。

  她剪去了自己三十二岁与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将自己从十二岁到三十六岁对于机械等领域的好奇,一片片贴出来,贴进这个故事。

  ……

  【……修复飞艇后,飞艇继续向前,期间遇到了贪婪的蟒蛇、疯狂的纵火人、溺亡的白花……】

  ……

  动作描写、集体意识、叙事锚点、叙述转换、省略、多线并举、蒙太奇、意识流、不可靠叙事、陌生化、概念模糊、插叙、倒序、伏笔……

  各色合乎逻辑的怪物与困境纷纷出现,而同伴们一个个取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拥有闪闪发亮的人生。

  平日里藏在眼底之物、构造他们全部之物,被亲手摘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贴进这场荒诞的叙事里。

  苏明安儿时看过的一本英雄老书,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成为救世主的故事,这种故事在社会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东西,一直才会渐渐发扬光大。直至书籍之外的世界,也被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童年时热爱而向往的“英雄男主人公”,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他感受着一切虚幻而不喜欢的世界,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河川。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的人。

  【青竹】,不止属于吕树的故乡,也属于林音的童年记忆。【海洋】,不止属于路的黑暗记忆,亦属于从小生活在海岸边上的伦雪。【火焰】,不止属于艾尼的追求,也属于北望从小坐在壁炉前感受的火焰。【一朵花的记忆】不止属于喜爱花草的昭元,也属于每一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必须的标签,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像在冬夜里点燃最后一把柴火,为了让人们看见天亮。

  ……

  【你受到了“插叙”的攻击。】

  【你受到了第十副本的残留影响。】

  ……

  鲜红的巨蟒从裂缝中坠落,鳞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饥饿】、【永不满足】、【吞噬一切】。鳞片代表着每一个轮回里的欲望,是死在饥饿中的孩子的疼痛、是贪婪的人临终的疯狂呓语、是不甘心消失的人们……

  巨蟒张开嘴,吐出一只只手。无数只手朝着飞艇伸来,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把一切都拖进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飞艇剧烈晃动。

  “我来吧。”筱晓站了出来。

  年少时他曾挨饿受冻,没成为驻唱歌手前,总是瑟瑟发抖,但他遇到了不一样的事。

  ……

  【……曾经在街头卖唱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青年。他站在艇艏,望着越来越近的巨蟒。】

  【“我记得有一年,我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阿婆的一个馒头。”】

  【“阿婆发现了,但没有骂我。她又给了我一个。我捧着热热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从头到脚指头都变暖了。”】

  ……

  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

  无数只手伸了出去,忽然有一只手停了下来。

  这只手的掌心似是握住了什么圆圆的东西,迟疑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只手停了下来。它摸到了一只苍老的手掌。

  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越来越多的手停了下来。

  【饥饿】变成了【饱足】。

  白色的花铺天盖地,花蕊里藏着无数张脸。死在水中的人、死在眼泪里的人、死在悲伤里的人。

  这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悲伤,属于“再也回不去了”的悲伤、“一切都结束了”的悲伤、“人生再也不会重来”的悲伤。

  “我来吧。”

  露娜站了出来,她知道怎么对付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写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失去了所有亲人,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也快要死了。然后她看见了一盏灯。有人在远处的屋子里点亮的一盏灯。

  原来,这个人名为“提灯者”,他一直提着灯,在漫漫无边的雪原里行走,只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为此,他即使浑身冰雪也在所不惜。

  露娜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一个故事,被另一个故事看见。

  照应、弥合、丰盈、完满。

  飞艇从花海上空驶过,艇身不再结冰,人也不再流泪。仿佛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这一切。

  露娜的身影淡了一分。

  她闭上双眼。

  将交接棒留给下一个人。

  ……

  【你受到了“多线并举”的攻击。】

  【飞艇之下,人们发生了动乱。飞艇之上,仍有隐患。】

  ……

  莫言睁开眼。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山口有棵老槐树,蝉鸣吵得人睡不着。他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妈妈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经常假装没听见。

  后来妈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蹲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妈妈问。

  “它们很辛苦,一个接着一个,搬着东西,战胜敌人,互相协作……遇到沟就跨过去,遇到叶子就踩过它。从不放弃,也不会卸下自己的使命。”莫言说。

  “它们在做什么?”妈妈问。

  “它们在回家。”他说。

  他喝着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滑进他的掌心。

  那是他记忆里最凉快的一个夏天。

  此刻,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飞艇下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片树荫。老槐树的树荫,笼罩着那些坠落的人。蝉鸣声里,有人听见了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莫言的身影淡了一分。他不再记得那个夏天了。

  不过没关系,

  大家能跨越无数个新的夏天。

  ……

  【你受到了“情绪描写”的攻击。】

  【飞艇上的人们握住船舵,不由自主感到了害怕,他们不是主人公,却要为此付出一切。一种畏惧的情感,在他们心中莫名升起。】

  ……

  昭元睁开眼。

  她想起的是第一次开枪的那天。

  作为战地记者,总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段,她从小就会训练。父亲总会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枪托。

  她很擅长用枪,总是能打中圆心。父亲笑着说:“我女儿能保护好自己。这就好。我们要将真相告知所有人,但也要学会在镜头后保护自己。”

  后来父亲走了,枪留给了她。她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开了很多次枪,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

  此刻,她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那些对抗文字的人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帮他们稳住了枪托,稳住了刀柄。

  昭元的身影淡了一分,她不再记得父亲说过这些话了。

  但她自己,在放弃公开徽赤的真相的那一刻,放弃成神之路的那一刻,早就已经学会了记者的澄澈。

  ……

  【溺亡的河流】。

  “我来。”路轻声道。

  【迷途的森林】。

  “交给我吧。”伦雪平静道。

  【失去自我的孩子】。

  “这个论题,我很擅长。”林姜挑了挑眉。

  【利欲熏心的苍生】。

  “我来。”山田町一说。

  【不再坚定的群星】。

  “我来。”维奥莱特走出。

  【消失的人们】……

  一个接一个。

  他们站出来,剪下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贴进怪物里。

  然后,怪物不再是怪物。

  它们变成了——河流。

  ……

  宛如一位“出题人”,竭尽手段刁难所有人,而人们针对不同的“问题”,根据各自的人生经历,选择去应对各自最擅长的题目,交出了各自的“人生论文”。

  这些“论文”汇聚到一起,成了故事。

  故事汇聚到一起,成了联结。

  联结汇聚到一起,成了万万千千条彼此交叉又相遇的河流。

  灵知梦使玥玥以“梦境”为权柄,拖住梦境之主。

  明与影负责抢夺“锚点”,混淆苏明安的身份,引开针对。

  在万千故事的支撑之下,苏明安对这片以故事为基底的黑水梦境,融合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

  【“第四页,蟒蛇啃向了众人……”】

  【——吕树单手一刀,斩杀了蟒蛇。】

  ……

  【“第五页,红斗篷少年即将溺亡……”】

  【——路唤来海潮,托起苍生。】

  ……

  【“第十二页,海妖肆虐,苍生无措……”】

  【——苏凛唤出过去的记忆,魂灵尽皆消亡。】

  ……

  【“第十八页,他们走向了黑水梦境,迷梦困惑着他们……”】

  【——玥玥剪切出岁月的碎片,稳固认知。】

  ……

  一片片镜片,犹如一块块拼图,关于牺牲、关于死亡、关于联结、关于羁绊……宛如一块块玻璃,拥有无限可能。

  就像“胶卷”一般,从前往后读,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故事。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不断往里面添加错误的镜片,抽走正确的镜片,甚至将两个镜片相互颠倒,让故事发生错误。

  ——人们则是剪切出各自的故事,弥合这些错误,用自己的镜片去填补正确的镜片,用自己的镜片去覆盖错误的镜片,令这场漫长而浩瀚的故事变得完整。从头到尾,严丝合缝。

  无数人去填补,无数人去巩固,无数人去弥合。

  “哗啦——”

  终于,脆然一声。

  某种俨然无垢的“故事”轰然成立,所有的错误轰然碎裂。

  最后收尾的,是苏明安。

  他的身后跟着不同的人——有的是以前轮回的已然忘却的人、有的是已经逝去之人、有的是这一轮回的人们、有的仍然在地面上等待他。

  最后的最后。

  终末的终末。

  “你……”

  他们纷纷将各自的故事,融入了他。而他也将他自己,分享给了所有人。

  人类本是如此,结识、交流、深入、联结……当不同人的“故事”相逢之时,便意味着人生走向了新的可能。这是不可避免的成长,亦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走向未来的证明。

  “从此以后……”

  “结束这一切以后……”

  苏明安闭上双眼,感知自己的躯壳犹如水流。

  黑水……宛如墨水,构成了他们,亦无法构成他们。

  “我们已拥有了完全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



第终章 涉岸篇【107】·“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

  剩余0小时57分。

  梦境之主已经不再使用疯狂的文字与像素攻击苏明安,而是彻底隐于了梦境深处,试图拖过最后的时间。

  紫藤摇曳,黑水无声,苏明安飞快前进,拖曳着虹彩,入目漫漫无声。

  还有五十七分钟,如果祂一直躲着,没有被苏明安篡夺,黑水梦境始终不会完全属于苏明安,等到倒计时结束,他会输。

  但是,在众人的协助之下,梦境之主没能成功将苏明安排斥出去,随着苏明安融合程度一点点加深,他已经隐约感知到了梦境之主的方向,只要自己过去,见到祂,利用自己的融合度篡夺祂……就能胜利。

  必须要见到祂。

  而梦境之主也会不遗余力,让苏明安见不到祂。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省略”、“意识流”、“不可靠叙事”、“概念模糊”的影响!】

  ……

  一瞬间,苏明安脑中的概念仿佛瞬间断片,脑中清晰记住的梦境之主坐标数字消失了,宛如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段扭曲的乱码。

  这让他想到了类似“橡皮擦”的攻击手段,梦境之主直接抹去了自己对于“梦境之主位置”这个概念的想法。

  时间还剩下57分钟,如果他不能再度想起来……

  “你对黑水梦境的融合程度已经抵达一定程度,梦境之主做不到完全抹去你脑海里的坐标,但祂将你脑海里的坐标转换成了乱码。”陈清光的声音响在耳边,口袋里的红卡发出声音,“只要成功解码,就能找到祂。就算祂能抹去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再度解码……随着你越来越熟悉祂的‘编程’方法,到了最后,你瞬间就能想起祂的位置。祂将无处遁形。”

  “谢了,陈清光。”苏明安虽然想到了,但陈清光的话语让自己更加肯定。

  他望着眼前的乱码——

  ……

  【没*%他&@有们¥@人*都&会会@伤伤@害&害@你你&#所没@&有*有人@#人都@&会想*@想吃@要掉$吃你你,所快以@逃请快放@逃#心快轻逃松快*地逃玩*快乐逃吧】

  ……

  这是是一段看似与祂的位置毫无关联的乱码,但苏明安知道,只要解码成功,就能锁定祂的位置。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已经意识到了分散式的攻击无法奈何苏明安,苏明安的灵魂太过充实、苏明安的人生太过丰盈,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副本与源点的十三轮试炼,苏明安已然认知自我、意识独立,是一个全然完满的个体。

  祂采取了最无赖的手段——直接进攻苏明安的灵魂。

  毕竟这是苏明安如今最稀薄、最脆弱、受到最多摧残之物。

  祂的判断非常正确,祂全心全意进攻苏明安的灵魂,抹去苏明安对于祂的坐标与概念。苏明安确实感觉到,自己脑海里关于“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正在渐渐消失,犹如海浪冲刷沙堡。

  “你又想再一次夺走……”他咬紧牙关,轻轻呢喃。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梦境之主操纵他们宛如提线木偶,一次次夺去他们的记忆,一次次冲刷金黄的沙滩。

  饶是好不容易想起的记忆,也会随着大浪拍来,留不下半点痕迹。曾经付出的一切、执着的一切、努力的一切……都犹如被橡皮擦抹去,最终化为荒芜。

  “这一次……别想……别想再让我忘记……!”

  “别想再让我重头再来……再让我回到那个盒子里……!”

  大浪拍来,曾经,苏明安无数次在浪涛前湮灭,走向终局,重头再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哗啦——!”

  梦境之主确实成功了,这一瞬间,苏明安脑中关于祂的概念瞬间变得模糊。

  然而同一时刻——

  指尖的戒指绽放光辉!

  他使用了第二道底牌!

  ……

  【时间之戒(紫级,二阶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卡萨迪亚、苏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

  之前苏明安已经在源点尝试过,使用“时间之戒”,自己的状态也会回溯,苏明安设定了“十秒前”,他身周时间逆转,瞬间回到了十秒前!

  代码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有关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再度变得明晰。

  他盯着代码,拿出了自己的第三道底牌——

  ……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备注:“在绝对的渺小和无望面前,书写成了徒劳的锚。但或许,这锚定本身,就是意义?”】

  ……

  掌中什么实物都没有浮现,但他感到自己仿佛握住了一个橡皮擦。曾经,橡皮擦擦去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自己的一切……但如今。

  他握住了“橡皮擦”!

  他握住了定义自己的权力。

  他对准眼前的代码,一擦——

  ……

  “哗啦——!”

  代码消失了一小部分。

  ……

  【破解进度:2%】

  ……

  他确实不擅长创生,不擅长解梦境之主的这些代码,但他最擅长的,就是不断地尝试。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通过文字构成的“概念”遮蔽自身,苏明安知道自己看不懂这些茫茫然的词汇,但他可以一个个擦,回档后再擦,直到擦到句子中的关键词汇,这行文字“代码”就会瞬间破裂。

  就像一行句子充满着繁杂的修饰词与比喻,但只要把它的主干——主谓宾擦去,这个句子将立刻崩解。

  与此同时,他动用了自己的第四张底牌——

  ……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红级):“永无止境的轮回……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耳部装备

  技能(夏花·秋叶):发动技能后,将消耗100点法力值,创造一朵夏花,该夏花必定挡下一道战力低于6000点的攻击。同时,触及到你身体的武器将化为秋叶散落,该状态持续3秒。(冷却时间:60秒)

  【技能(灵魂储存):你可以随身携带任意一个人的灵魂,与你一同行走。】

  ……

  这个装备的第二个技能,之前一直在封印中。但苏明安来到这里前咨询了苏凛,技能已经解锁。

  看似这个技能与“灵魂摆渡”冲突,实则不然,“灵魂摆渡”只能携带非生命或残魂,大多只能储存死者,事后复生。而这个“灵魂储存”从描述上,足以携带一个活人。

  苏明安选择携带的——是茜伯尔。

  拥有“轮回”权柄的茜伯尔。

  他要做的,是——

  “我的旅人,又到了我们默契配合的时候。”茜伯尔的身形浮现,她朝他咧嘴微笑,眼中光彩熠熠。

  曾经,他们推翻的是黑墙,如今,他们推翻的是猫箱。

  苏明安举起橡皮擦,橡皮擦刚刚落下。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脑中,属于“梦境之主”的一切被再度抹去。曾经的苏明安身处世界游戏的保护之下,祂对他的影响没那么深。但如今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决,他直面了祂的伟力。

  连他这种位格的生命都能抹去概念,梦境之主已经非常恐怖。

  然后——

  茜伯尔接过了他的橡皮。

  他们犹如走在一条幽深如隧道的执火之路,当苏明安眼里失去光采的那一刹那,茜伯尔拿起橡皮,向前!

  ……

  【破解进度:4%】

  ……

  下一瞬,茜伯尔亦受到了梦境之主的攻击,眼中光采缓缓消失……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瞬间,她手中的刀锋,狠狠贯穿了苏明安的心脏。

  死亡回档。

  苏明安睁开双眼,回到了刚刚取出橡皮擦的关键时间点。

  然后,他拿起橡皮擦,继续抹去——

  ……

  【破解进度:6%】

  ……

  破解进度是6%,而不是0%,因为即使死亡回档,苏明安的灵魂没有被回溯,他会记得自己之前已然破解的操作。

  之前在源点,苏明安不敢使用死亡回档,因为他怕源点高于宇宙器官,但在这个伪器官内,这片已经被他渐渐融合的领域之内,他可以肆无忌惮使用死亡回档。

  于是,破局方法早已在他心中形成。

  ——与茜伯尔的三重回档接力。

  茜伯尔的【轮回】权柄、【时间之戒】的回溯,以及自己的【死亡回档】。

  茜伯尔藏身在自己的装备内,由苏明安一人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用橡皮擦不断破解祂的代码。苏明安在自己的理智消失之前,将茜伯尔从装备里放出来,由她接过橡皮擦,接替自己继续破解。

  随后,茜伯尔也会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但当她意识消散之前,立刻杀死苏明安,触发苏明安的死亡回档,由此回到召唤茜伯尔之前。

  倘若茜伯尔没能来得及动手,她身上的【轮回】权柄也会自动触发,保她一命,提供让她杀死他的容错。

  苏明安触发死亡回档后,此时,茜伯尔回到了纯白无垢的状态,没有半点属于梦境之主的污染。而苏明安的意识也会随着“黎明永生”与“星星项链”驱逐污染的效果恢复清醒,继续拿起橡皮擦破解。由于他一直在回档,他的法力值与神力值永远是饱满的,可以无限开启技能。

  ——这正是之前维奥莱特等人都劝他开“黎明永生”技能,他一直没开的原因。就是要留到最后一刻,否则阈值一旦拉高,现在再开没有作用。

  如此,一直循环下去,苏明安意识模糊后,由茜伯尔接力,杀死苏明安重来。

  若有容错,便用“时间之戒”进行填补,防止出现来不及接力的情况。

  ……

  【破解进度:8%】

  ……

  【破解进度:10%】

  ……

  ——茜伯尔用死亡提前判定了可能被梦境之主洗脑纂改的节点,在自己理智消失前将节点告知苏明安,再用苏明安的死亡覆盖这一点,防止梦境之主听到并更改节点,并清空她自己的危险值。

  当苏明安回档后她的记忆会消失,但苏明安会接替她往前再走一段距离,直到失去自我,她唯一的暗示是看到苏明安失去自我就杀死苏明安,苏明安回档后恢复神智会给予她第二个暗示。二人重复上述行动直到接力赛完成。

  这便是……

  ……

  ——“循环旅人”与“轮回之女”的接力。

  ……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的黑暗。

  被杀死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受到了梦境之主的精神冲击后,痛苦与空无感极其强烈。

  然而,只要有方法,苏明安就一定会狠狠走出去。

  ……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

  这一刻,梦境之主意识到了苏明安的疯狂。

  ——谁能想到,苏明安竟然会用这种“三重回档”的方法,硬生生一次次磨掉祂的代码!

  哪怕每一次死亡只能磨掉2%甚至1%……有时甚至一点都没磨掉,但宛如血条被一点点刮去……蚂蚁一点点推走黄沙。

  祂感到了震惊——一种自己真的会被击败的震惊。

  祂被“游戏”的规则困在了黑水梦境里,仿佛等待着满身鲜血与死亡的那个人,踩着他自己的无数尸骸与血肉,一步步走到祂面前来。

  哪怕祂想挑软柿子捏,率先击溃茜伯尔的精神防线,让苏明安无法触发死亡回档,但苏明安偏偏有【灵魂储存】的技能,除非苏明安实在撑不住,否则不会放茜伯尔出来。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茜伯尔,还有她的【轮回】权柄与苏明安的【时间之戒】保底。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苏明安的防线,居然还有【黎明永生】技能与【先驱不死】技能。

  当苏明安快要失去意识,他甚至可以直接触发【先驱不死】倒头就睡,紧接着就是灵魂纯白无垢的茜伯尔来接手,至少再撑一段向前的路。

  无从下手!

  宛如遇到了一团浑身长满刺的白色大章鱼丸子,梦境之主从没打过这么被针对的仗。

  苏明安将他的所有底牌硬生生留到了现在,无论是源点困境、恶魔母神之战、耀光母神之战……他一个都没有拿出来。

  路的“具名”权柄、山田町一的炸毁天空、北望的天幕、易颂的锁、苏凛与吕树撑起天空……同伴们一个个拿出各自的底牌,帮他把底牌保留到了最后一刻。

  ……

  【“你看,我们都不顾一切进来帮你了……所以,不必忧虑,咱们底牌叠底牌,你少一个底牌,其他人补一万个底牌……那不就等于没多没少吗?”维奥莱特笑着说。】

  ……

  ——所有人拼尽全力,让苏明安的所有底牌留到了终战,留到了最关键的战斗。

  ……

  梦境之主察觉到了危险,将所有力量都袭向苏明安。

  祂明白,事到如今,唯一击败苏明安的办法是——让他们这种“玩家”感到厌烦而自己放弃。

  ——向我展示吧,你能尝试多少次?

  ……

  【32%】

  ……

  【43%】

  ……

  【56%】

  ……

  【67%】

  ……

  【79%】

  ……

  苏明安判断得很正确,即使苏明安已经掌握了遮蔽大脑的办法,梦境之主也没有让出主动权,祂确实存在私心。

  不愿意黑水梦境破裂,不愿意已经拥有的一切化为虚无。

  这是祂的力量来源,亦是祂经营了太久的地方。

  苏明安的眼前,像素飞快闪烁,出现之前的结局画面……无法拯救、深渊之花、光辉未来、未亡人、废土之后、岁月漫长、天国之梦、花开之日、万物苏生、以我封缄、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苏明安是谁……

  你与他与祂的理想乡、最后的圣餐、归家之后、H市的艳阳天、自海洋而亡……

  “因为觉得还不够‘完美’……所以就要一次一次重来吗?”苏明安淡淡道。

  (你不也是这样的人。白沙天堂的回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旧日之世的海边,直到现在……你不也是在一次一次重来。)祂的想法回应而来。

  祂已经完全站在了更高维的角度,祂全然知晓一切,以“俯瞰者”的角度望向他。

  然而,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达成完美】。”

  “而我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这世上不再有完美】。”

  “曾经,小娜告诉我,我是世界游戏的满分选手,因为我让每个副本都变成了最高难度的完美。我也曾经为自己的成绩高兴,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

  他轻笑了,

  “这不过是将自己限定在了一个‘分数’的框架之下,在无数条金黄道路之间,找到最为既定的那一条。艾兰得说我是一万分选手,他也错了,我不需要这个分数评定。”

  “金黄的森林里,每一条道路,无论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无论是许多人走过的宽敞大道,还是荒草萋萋的无人小道,亦或是根本不存在的泥泞……都应该为真实。”

  “当一切都达成了幸福美满的he,我去上了大学,玥玥去创造游戏,苏凛回到了故乡……所有人都得到向往的生活,然后重置一遍,所有人又再度回到阴沟里,有人回到了桥洞,有人回到了家暴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抬眸,

  “该结束了。”

  “你欺骗了我们,小爱跟我说过,我的灵魂已经极度稀薄,即使猫箱重置也不会恢复。若是你继续维持这个猫箱下去……许许多多的人,都将不复存在。他们不会如你所说,一次又一次复生。”

  “迄今为止,这个猫箱里,已经泯灭了不知何几的生命了吧。”

  “或许你认为,为了最终的目标,这些是‘必要的牺牲’。反正他们都是注定被浪涛泯灭的沙堡……”

  ……

  【95%】

  ……

  苏明安抬手,拿着橡皮擦,摇了摇头,

  “从来不存在什么‘必要的牺牲’。”

  他抹了下去。

  ……

  【97%】

  ……

  ……不要,不要前往下一段路!

  ……不要翻开下一页!

  ……不要再让进度增加了!

  ……不要往后翻了!

  ……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杀招,听完了我的所有劝说,通过了我的所有警告了。

  还是让你……走到这一页、这一段落、这一行,

  这个字了啊……

  ……

  ……

  “我曾看到世主的孩子被两个恶魔欺骗,成为了伪神的帮凶,用一团烈日毁了半个世界。”

  “我曾看到一位幻想着成为飞行员的青年,最后死于光明之下的迫害。”

  “我曾看到巢的火焰缭上天空,阴影之下却是同伴分食自己的血肉。”

  “我曾看到橙色眼瞳的少女,在哥哥怀里心满意足闭上双眼。”

  “我曾看到一群长着耳朵的家伙,他们一边执起血腥的锋刃,一边将锋刃捅进自己胸膛,跳起荒诞的舞。”

  “我曾看到有个少年高高托举我们,他终于实现了光辉耀眼的梦。”

  赫乌米斯已经渐渐记不清,哪一次是接近成功的世界,哪一次是接近失败的世界。

  或许连祂自己,也在这永无止境的重复之下失却。

  已经覆盖的沙堡,有什么意义?

  那些曾经可歌可泣的故事,又有谁会记起?

  祂期望他不要再向前了,这部“书籍”,已经被他走到了99%,只差一步,他就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等到他“翻到”最后的页码,捕捉到祂的位置,祂就失败了。

  只要让他一直“阅读”下去,只要让他一直“破解”下去……是不是就不会结束?

  只要让他无穷无尽地阅读下去,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用大量的字符填充后续的内容,令苏明安永远不会走到“最后一页”……或许,这个“猫箱”就不会被打破,一切都不会结束。

  可是。

  ……

  【99%】

  ……

  观察罗瓦莎已久的祂,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

  “书”。

  总是会“读完”的。

  ……

  “咔哒。”

  ……

  【6月2日,0点00分00秒】

  【剩余时间:4分钟】

  ……

  【破解进度:100%】

  【阅读进度:100%】

  ……

  新的一天到来的这一刹那,于罗瓦莎24小时的停留期结束,世界游戏宣告正式结束。

  所有玩家回归了主神世界,站在最初一望无际的广场之上,迎来最终结算。

  天空之上是扭曲的大兔子,肚皮绣着血红天平,姿态忸怩而变态。它像无数次开端一样,宣告了他们的游戏结束。

  ——一如初始。

  ——一如终末。

  ……

  “唰——!”

  拨开层层文字与像素的迷雾,破解了全部的代码,苏明安锁定了祂的位置。

  一瞬间,他突入梦境深处,抬眸,望见了祂。

  紫色的身影立于飘摇的紫藤花之间,祂的面前是茶杯与方糖。

  为了维持这个梦境,维持祂的野望,祂需要一刻不停地模仿原主人司鹊的行为,防止被排斥。

  祂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祂还能想起……自己最初的初心吗?

  “唰!”

  身边,苏凛的身形骤然出现,双翼舒展,身形如火。

  在刚才的乱流之中,苏凛悄然到来,若猫箱不除,他亦无法安心返乡。

  “苏明安,梦境之主的猫箱无比顽固,就算你将祂击溃,但只要‘祂被击败’这个事实尚未彻底锚定,赫乌米斯总有办法重新编织谎言,篡改既定的败局。”苏凛的手掌落于苏明安肩头,一股股暖流传了过来,“我们要堵死这一漏洞。”

  一团炽白,一团赤金,二人皆浑身燃火。

  苏明安的目光,望见了被苏凛带上来的人——伊莎贝拉!

  她披散着米白色发丝,额头画着一枚白色眼瞳,身穿略显破旧的实验服,身形单薄,气势低垂。她身上虽然有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气息,但她似乎还不是神明,出现在这里,多亏了苏凛庇佑她。

  ……她为何过来?

  “在追寻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路上,我并未成功篡夺祂的位置。毕竟比起三级神,二级神强大太多……”伊莎贝拉抬头,双目如炬,“但我说服了祂,身为原初三神的造物,灵感之神无法忤逆耀光母神,所以祂选择将‘刀’交给我——我暂时借出了祂的权柄。”

  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灵感、智慧、铭记、计算。

  被其认可的数字,将成为公式。

  被其铭记的事实,将成为永恒。

  伊莎贝拉略显单薄的身影,披着破损的研究袍升空。

  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瞳望来,让苏明安想到伊莎贝拉在穹地发挥风度,为茜伯尔盖上被子的那一刻。

  “苏明安,你燃烧一切,将赫乌米斯从宝座拽下,但我们还需要‘锚定’这一事实。”伊莎贝拉说。

  “你的意思是……”苏明安全身力气都汇聚于举起的剑刃之上。苏凛的手掌搭在他肩头,相似又不相同的能量不断汇聚而来。他回望着伊莎贝拉,望着她满足的眼神。

  她为何感到满足?

  她为何正在微笑?

  是作为科学家,这一刻,她终于证实了什么?

  他忽然看到,伊莎贝拉的身后跟着一条透明的男性幽魂。凌乱的头发、沧桑的面容、厚重的眼镜……男人抬起枯瘦的下巴、满是黑眼圈的眼睛,与伊莎贝拉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兴奋。

  “神明、高维、世界是一个猫箱,宇宙是一个猫箱,剧忆镜片生命化……”男人颤抖起来,狂笑着,“哈……啊哈哈哈!我的研究,我的研究!!它不是废弃品!不是可以被肆意篡改的垃圾!!!”

  ……

  【翻开实验资料一看,年幼的冉帛吸了一口气……父母的想法太大胆了,竟然是想给“剧忆镜片”赋予生命。“剧忆镜片”是自动生成的,且数量无上限,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剧忆镜片。所以理论上,它一旦成为生命,就将不老不死、且无处不在。】

  【想想吧,这就相当于写下的任何oc,都会自动化为生命。其中的强者,甚至相当于伪凛族。】

  ……

  “错了,对于我的研究,我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冉帛目光灼灼,穿透伊莎贝拉,仿佛在审视着黑水梦境里,因这场故事终战而漂浮散落的无数剧忆镜片。那些镜片中,倒映着苏明安斩开像素的瞬间、倒映着无数人仰望的震撼神情……它们忠实地记录着“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伊莎贝拉的眼神与冉帛的狂热重叠,冷静的科学家与狂想的研究者在这一刻思路同频:“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铭记’,但‘铭记’仍是一种信息。在‘盒子’的规则下,信息仍然可以被纂改。”

  苏明安心中一凛。他明白了。

  即使伊莎贝拉以灵感之神的权柄为引子,以苏明安的极高位格来“锚定”梦境之主落败的事实。只要赫乌米斯没有彻底死亡,祂未必不能动用残余的力量,再度纂改这个被“锚定”的事实记录卷土重来。毕竟高维的手段实在太多。

  “所以……”苏明安望向冉帛。

  “所以,”冉帛的幽魂飘到伊莎贝拉身前,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些漂浮的剧忆镜片,“我们要赋予事件以生命!”

  “我父母的研究……他们想用科学方法实现的,正是赋予事件以生命!因为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是犹如野火的,是不断复苏的!”

  苏明安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说,高高在上的“猫箱之人”能篡改一切,有什么东西却是他们无法篡改的?

  在耀光母神统治的这些年,世上99%的人都虔诚信奉祂,却偏偏有徽赤与徽碧牢牢记着正确的使命,有“巢”的军团保持清醒,有伊芙琳与珀洛始终信仰着恶魔母神……这世上最难篡改的,正是生命!

  即使梦境之主大手一挥,让世上的一切都随祂舞动,操纵世间苍生为提线木偶。却总有零星几个人叛逆地斩断了自己身上的傀儡线!对比庞大的基数,他们的数量稀少到极致,却在这场战争中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所以,倘若这是一片苍然无边的平野,不断反叛的生命却生生不息,犹如野火。

  墨水与文字能轻易更改,历史与新闻能轻易涂抹,事件能被删改,而活着的生命却不能被尽数掌控!

  所以,赋予事件……以生命……!

  “你要……”苏明安抬眸,望向苍老的科学家,

  “——创生一个独立的、活性的、锚定于此刻的、无法被轻易篡改与删除的‘历史生命体’!?”

  冉帛发出近乎哭泣般的大笑:“对!就是这样!不是创造伪凛族那样的战斗生命!而是创造一个活着的证据,一个行走的事实,一个扎根于此刻的规则且不断向所有维度宣告‘梦境之主已败亡’的概念生命!”

  “一旦成功,赫乌米斯想要事后篡改‘自己已被击败’的历史,就必须先杀死这些已经活过来、不断产生、不断与现存世界规则交互的镜片生命!难度将几何级数提升,甚至可能引发因果崩溃!”

  “这就是……我父母研究的……真正价值。不是被贬斥的垃圾……是……能在弑神之战中,钉死神明退路的……”

  “好研究。”

  “还记得我曾经给过你的木盒吗,苏明安。”

  ……

  【苏明安感受到了木盒内的磅礴能量,强度甚至让他都感到了心惊。】

  【“我称之为‘超级剧忆镜片’,若是打开它,也许会造就一个伟大的生命。”冉帛激动道。】

  ……

  “咔哒”。

  白色触须打开了木盒。

  伊莎贝拉拿起了木盒内的镜片,按在了自己额头处。

  破损的研究袍猎猎舞动,一瞬间,她的额头之眼光芒大放,如瀑流般洒向下方亿万镜片——苏明安举剑向天、天穹破碎、金光坠落、众生仰望……

  无数发光的剧忆镜片随之汇聚,光芒交织——它们一齐涌向伊莎贝拉手中的镜片,宛如被黑洞吸附!

  混乱的光芒中,赫乌米斯似是察觉到了威胁,无数只紫色眼睛猛地转向了伊莎贝拉!

  仅仅是被无形的注视扫过,伊莎贝拉的大脑就像被烧红的铁杆狠狠贯穿!鼻腔、耳道、眼角瞬间渗出血珠。

  “呃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研究袍下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斑,毛细血管随之破裂。

  但她没有闭眼。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颗燃烧的太阳,死死凝视着梦境之主!

  她在读取祂!

  每一秒都有海量的无法理解的知识烙进她的灵魂,宛如一场酷刑,烧毁她的神经,扭曲她的自我。

  她额头的剧忆镜片,渐渐有了心跳与呼吸,正在成为生命。

  她的嘴角扯起疯狂的属于科学家的弧度,面带兴奋,仿佛窥见了宇宙的真理与奥秘。

  有一瞬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同样疯狂燃烧自己的特蕾蒂亚,但她们这一刻又完全不一样。

  伊莎贝拉的身后,冉帛的幽魂渐渐淡去,他早已死去,这不过是灵感之神自时间长河提取出的一抹意识。协助完伊莎贝拉,他渐渐消散。

  他自年少时走来,一路走过千山万水,从偏远的小城走来了大陆中心,走到了世界面前,走到了宇宙面前。

  “既然要奥利维斯在这世界上发光发热——为什么要我冉帛诞生在这世界上!?”

  然而,这一刻,不一样。

  “于此,神坠。”

  “去吧……”冉帛紧紧凝视着伊莎贝拉额头盘旋的灵体,灵体正在吸纳千万剧忆镜片,他渐渐消散,语气里满是安宁与满足,“我的研究……不是废物。”

  一生坎坷、研究被贬的科研者,自我怀疑后终于迎来了他想要的证明。

  “我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时代的牺牲品,个人在滚轮面前如同砂砾。可这砂砾,却也能刺痛巨人的双足。我要成为最灼热、最粗糙、最刺烫的砂砾!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天才也感到痛苦!”

  “我,科索那·冉帛!”

  “——就让我这个旧时代的余烬熄灭在旧时代吧!就让我成为科学时代最后的愚人吧!就让我成为洞穴里执迷不悟的疯子吧!!!”

  “嗡——!!!”

  某种剧烈的心跳响起。

  咚,咚,咚。

  仿佛什么东西诞生的声音。

  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扩散开来,伴随着全新概念诞生的呼吸。

  伊莎贝拉额头前,那枚镜片渐渐舒展。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固定的形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它烙在破碎的天穹与幽蓝宇宙背景之间,代表剧忆镜片反复宣告,自发地与周围的空间时间产生交互。

  汇聚了亿万剧忆镜片,汇聚了公式、事实、历史、可能性与众生意志的光团。

  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伊莎贝拉的身体开始透明。她的意识、记忆、自我都在蒸发,最后,她几乎只剩下一个由苍白光芒勾勒的轮廓。

  米色长发飞舞,女人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风衣飞舞,面带微笑。

  她勾起嘴唇,无声地说:

  “赫乌米斯。”

  “——我看到你了。”

  一瞬间,伊莎贝拉苍白的身影在纷飞金色光雨中,如同萤火骤然消散,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冰冷的真空中。

  看到祂真身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类之躯随之破碎,这是以人类之身锚定神明的代价。

  苍鹰环视下,为人类寻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这一瞬窥见了火种。

  当伊莎贝拉消散的这一刻——

  当剧忆镜片生命化的这一刻——

  当赫乌米斯被伊莎贝拉与诸多生命共同“看见”的这一刻——

  ……

  ——【锚点】瞬间落下。

  ……

  “唰——!”

  苏明安突破了所有像素与文字的限制,高高举起剑刃,斩向赫乌米斯!

  梦境之主知晓伊莎贝拉此举一出,倘若自己此战败亡,将再也无法翻身。但祂知晓就算苏明安突破了层层障碍冲到自己面前,还有最后一道阻碍——

  现在是,零点整。

  6月2日,零点整。

  世界游戏结算的时间。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叮咚!”

  【世界游戏结算结束,玩家(苏明安),你与小娜签订的赌约开始结算。】

  【判定结果:翟星人类胜利。按照赌约,世界游戏将拿走你。】

  ……

  “你赢不了我!”梦境之主起身,直视被规则之力束缚的苏明安,

  “只要你还是玩家——你还是【第一玩家】,你就不可能战胜我。”

  “你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我。”

  ……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只要‘游戏异界’这个概念仍被承认、仍被践行、仍被无数生灵无意识地遵循和强化,那个与概念同生的‘神’就立于不败之地。每一次‘通关’,每一次‘完成任务’,每一次用‘技能’战斗,甚至每一次思考‘打出人生的好结局’,都是在为这个‘游戏’注入活性。】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

  ——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还是“第一玩家”,就算闯过了千军万马,他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梦境之主。

  伴随着层层防御被揭开,赫乌米斯承认,祂确实感到了危险,这种感觉祂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然而,祂仍然抱着最后的期望,认为他不可能获胜。

  然后。

  ……

  “——!”

  【你受到了“具名”权柄的影响。】

  【你的“第一玩家”之名随之剥离。】

  ……

  一瞬间,血条界面不见了,背包格子不见了,早已空缺的直播间弹幕也随之消失。

  一道身影带着路·利卡尔波斯,出现在了梦境之内。

  海蓝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掌,掌中光芒闪烁,流水般的光芒滑过了苏明安,像是洗刷掉了苏明安身上的积淀已久之物。

  “母亲的诅咒是错误的……”路淡淡道,“不管是出于保护自己,还是出于保护他人,不管是出于野兽般的欲望,还是出于人类的真心。”

  他海蓝的双眼望向苏明安,望向深邃的梦境。

  “……‘野心’与‘真心’,是可以并存的。”

  路张开手掌,使用了“具名”权柄,夺去了苏明安的“玩家”身份!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不再是“不可能击败”的敌人。

  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梦境之主早就提防着路的这个权柄,这个权柄对祂有威胁,故而在源点时期,梦境之主就设计用“世界棋盘”,强行让路被困在了世界棋盘里。

  路是怎么出来的?

  没有梦境之主的允许,究竟是……

  “唰!”

  苏明安掌中,一枚剧忆镜片熠熠生辉。

  这是他的……第五张底牌。

  ……

  【这时,苏明安忽然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垂眼望去——】

  【一包彩色的方糖,静静躺在他的手指旁。】

  【你获得剧忆镜片·“创生之主的茶点会”。】

  【精彩度:A+】

  【惊险度:B】

  【深邃度:S+】

  【要素:温馨、治愈、梦幻、长线伏笔】

  【综合评分:53】

  【此为特殊剧忆镜片。若吃下,则会直接提升创生者等阶。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

  ……

  ——自知晓梦境之主是“司黎”,原主人是司鹊开始,苏明安就想到了梦境之主惧怕什么。

  司鹊如今已是普通喜鹊,即使回来,也不可能直接夺回黑水梦境。但这只喜鹊极其“狡猾”,不可能真的怀着一腔真心就付出所有代价,也不可能一无所有转世重生,不给自己保留一点点底牌。若是能唤回司鹊,梦境之主对于黑水梦境的掌控权将进一步动摇。

  再不济,也可以出现一些缝隙。

  梦境之主处处模仿司鹊,给苏明安埋下各种陷阱“伏笔”,但真正擅长此道的,还得是原主。

  ——方糖。

  整个罗瓦莎期间,司鹊与苏明安每次见面,几乎都会留下或吃掉方糖。尤其是这个可疑的剧忆镜片,苏明安一直很在意。“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究竟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一枚“苏明安与司鹊在梦里玩海龟汤”的剧忆镜片?

  ——它是司鹊埋下的“伏笔”。

  当它启动时,重点不在“海龟汤”这一行为,而是“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

  司鹊已经是普通喜鹊,他没法返回黑水梦境,但他用创生之力在梦里构造一个与黑水梦境极其类似的梦境。苏明安也曾多次吐槽,为什么梦境之主的黑水梦境看上去和司鹊的黑水梦境一模一样。

  ——本就是一样的。

  司鹊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链接因果,让“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在此刻化为可被使用的“伏笔”,插入梦境之主对战苏明安的所有剧忆镜片之中。

  在这场“故事”与“游戏”的对决里,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大开眼界的跳出之物。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环境匹配、状态匹配、人物匹配。哪怕只是文字创生出来的虚假黑水梦境——在这场本就是由“文字”构成的战争中——它将一定生效。

  这亦是为什么,苏明安一开始向梦境之主提出这样的决斗形式的另一个原因。因为苏明安已经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一点,唤出司鹊。

  所有的底牌,都极其零碎。所有的伏笔,都令人难以察觉。宛如缝隙里一粒一粒的沙子,米粒里的一粒一粒灰尘,旁人捡不起来,也发现不了。

  唯有苏明安这个从不放过任何一点破局希望的家伙,能将它们一点点、一片片串起来,将它们真正织成了一个网,形成了一个首尾衔环的逻辑链,真正派上了用场!

  每一片碎屑,都被他摆放在了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这是令人感到胆寒与敬畏的敏感度与智慧……

  故而,在刚刚的涉海向前中,在吕树等人的故事掩盖之下,在无穷无尽的文字与像素袭击之下,苏明安悄然无声使用了这枚剧忆镜片。

  他没有看到司鹊,但他猜想司鹊一定通过因果到来了,只是不在此处。

  果然,即使这种行为只是敲开了黑水梦境的一点点缝隙……司鹊成功利用了这个缝隙,他没有贪心地直接进攻梦境之主,因为他知道这种“插叙”效率有限,而是果断选好了最正确的目标——去世界棋盘,把路·利卡尔波斯接出来!

  彼时梦境之主全心全意迎战苏明安,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棋盘这一场早已停滞的小小游戏,随着司鹊轻轻敲开的缝隙,让被困已久的海神成功顺着缝隙溜走。

  一瞬间,“具名”权柄发挥作用,苏明安不再以“第一玩家”的身份迎战梦境之主。

  而是——

  仅仅是,

  苏明安。

  ……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

  【直至——您彻底斩下创生之剑的那一刻。】

  【直至——第一玩家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托索琉斯·奥利维斯·神临悼人之辞·第四卷》】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苏明安宛如这颗花种。

  他的源头是“玩家”。

  然而,当他已然完满,当他已然丰盈……

  他不再只能长出“玫瑰”。

  ……

  眼见苏明安向梦境之主冲去,即将打碎这个“猫箱”,陈清光立刻提醒道:

  “当心你与世界游戏的赌约!即使你被短暂剥夺了‘第一玩家’之名,赌约还在!已经正在结算了……!!!”

  苏明安望向前方。

  这一刻,他望见了许多庞大的身影……是万物终焉之主、是第七席、是更遥远的高维……

  他与梦境之主的这场战役规模甚大,吸引了许多高维前来观战,看来,祂们很想吃掉最后的果子,虎口夺食。

  他不能被祂们干涉,亦不能被世界游戏拿走。

  这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他握紧拳头,对着拳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听说,做这样的动作,看不见的好运就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他说,

  “这不是……有人来‘交接’了吗?”

  ……

  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是苏明安故意为之。他在21点04分的时候,向梦境之主提出了为期三个小时的战斗,正是为了确保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时间抵达0点,世界游戏开始结算。

  看似这对他非常不利,由于与小娜的赌约,他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然而——

  他微笑着目视前方。

  “轰——!!!”

  耳边传来了巨响。

  一股无形的波纹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规则的力量。仿佛两枚宇宙器官轰然相撞!

  ——苏明安利用了这一规则。

  早在源点,他已经发现,两个宇宙器官相撞会发生神奇的效果,世界游戏遇到了源点,双方都会处在相撞相融的状态下,实力下降。就连小娜都非常紧张,唯恐玥玥与星火等人造反。

  而这一刻,他融合了伪宇宙器官黑水梦境,卡着时间引来了世界游戏的判定——

  再一次,犹如火星撞击彗星。

  ——“世界游戏”与“黑水梦境”的规则与判定,轰然相撞!!!

  无形无质的风波疯狂扫射,梦境之主的形体极度稀薄。

  这一瞬间,在交融之中,双方都被削弱,梦境之主最后的防御之力随之消弭,而苏明安一剑——贯穿了祂的身影。

  “唰。”

  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距离在概念层面失去意义,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

  像是穿过了一层柔软的水膜,或者,是翻过了一本厚重书册的……

  “最后一页”。

  属于黑水梦境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握在了苏明安掌中,他终于完全攫取了梦境之主的力量,猫箱破裂——

  与此同时,一股规则之力浩然抓来,要将苏明安强行带走,兑现赌约!

  “哒,哒,哒。”

  ——这一刻,有人缓步而来。

  仿佛他本该准点出现。

  仿佛河流终于在这一刻交汇。

  宛如一位接受了茶会邀请的贵族。

  轻盈,准时,优雅。

  “哒,哒,哒。”

  帽檐上缀着的蓝玫瑰微微颤动,像是刚从谁的梦里摘下来,金色的头发从帽边偷偷溜出来几缕,犹如融化的蜂蜜。

  他的眼睛……不再是带着墨色的蓝,而是纯然的蓝色,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红袍飘舞,犹如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蓝玫瑰手杖微微一驻,发出清脆声响。

  仿佛,他刚从一片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走出,带着玫瑰花叶的气息,像是一朵纯然的蓝玫瑰,在小径上渐渐成了形。

  ……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罪与罚。】”

  ……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抬起手掌,手背上,十瓣蓝玫瑰,还剩下最后一瓣。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另外,你之前要我打造的‘钢琴音乐盒’,我已经打造完毕,你拿着。”】

  ……

  这一刻,最后一瓣蓝玫瑰随之燃烧,诺尔主动点燃了它。

  “……曾经,我也不止一次在树林面前徘徊,我在思索,我在寻找一个答案……”诺尔·阿金妮望了过来,眸色纯净,“我坚定着自己的想法——打破这个‘猫箱’。”

  这一刻,苏明安的“灵魂摆渡”瞬间发动,之前用不了,是因为灵魂摆渡无法对敌使用。如今经过了恶魔母神的强化,已然可以使用。

  这一瞬间,他望见了诺尔的过去……

  ……

  一次失败的轮回里。

  这是某一次,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的存在,却在走到祂面前的最后一刻,遭遇了失败。

  想要打破这个箱子实在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疑……就死无葬身之地。

  濒死前,苏明安撑起了一个结界,这是他这次走到最后获得的,能隔绝观察的屏障。他凝望着诺尔,轻声道:“这一次我们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不知道要多少万次才有类似的机会……我们将犹如海浪冲刷的沙堡,什么也记不起……”

  诺尔握住他冰冷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除非……我们之中有人,无论是你、我,还是吕树,还是其他人……能够保留记忆,能够掌握留存伏笔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否则,我们的努力永远是‘0’,0乘以多少次都是0,不会有任何增长。必须要有人,让每一次留下的东西,成为0以外的数字。哪怕是再小不过的0.01,只要重复一万次,0.01也能成为100……”

  青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蓝色的眼瞳。

  这一刻,双方都下定了决心。

  “我去成为清醒者。”苏明安道,“我去加入祂的麾下……只要我还记得,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不算徒劳无功。”

  然而,诺尔摇头,果断道:“我去。”

  诺尔继续道:“你的那种能力会一次次削减你的灵魂,不能再让你承载这些永无止境的记忆,灵魂容量是有限的。即使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最好是我去成为清醒者。毕竟,你是人类心中的精神领袖,你带领他们击溃梦境之主胜率最高。我则成为你的保底,若是你道路失误或是再度走向重置,我来斩断你的前路。毕竟,随着次数增加,随着祂越来越了解我们,随着祂的宇宙器官越来越完整,我们的挑战只会越来越困难,最终彻底困死在祂的盒子里,直到所有人一起灵魂耗尽而亡。我们是祂的实验品,越早胜利越好。”

  “当然,我也明白。苏明安,你视每一次轮回为真正的生命,若我强行斩断你的前路,你不会愿意。”

  “我承认这是我的一种【贪婪】,我不否认自己的罪行,我无法忍受自己困在反复重置的笼子里。为了追寻我的理想……一个自由独立的新世界……我会这么做。”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

  那双蓝色的瞳孔满是野心,

  “——倘若森林阻碍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去烧毁。”

  犹如飞鸟,绝无忍受。

  贪婪、强欲、自由。

  旺盛而浓烈,尖锐而饱满。

  哪怕为此斩断他人之路。

  苏明安眼中闪动着,他闭上眼睛,片刻道:

  “诺尔,我不赞同你刚才的某一句,并不是需要‘一次次累加’,我们才能将0.01累加到100。”

  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锐利而坚定:

  “——我相信哪怕只有一次机会,我也能够从0累加到100。”

  “我们不能将人生视作‘一次次’,指望着一次次堆叠累计,就能慢慢成功,这样我们永远也击败不了祂。”

  “我相信,哪怕没有任何记忆,我也会走出很远的距离。每一次我都会走得很远——我一定会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梦境之主。”

  “也许你会掌握远比我更多的信息,毕竟你是清醒者,你会站在更高的层面审视你与我的道路,甚至为了效率刺杀于我,提早迎来下一次。”

  “那便来吧,我会正面与你交锋。曾经我们在全然的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了灵魂的合作,如今且看看——我们能否在毫无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彼此殊途同归的终局。”

  “我相信哪怕是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我也能保持灵魂的洁净,从0走到100,凭借自己走到最后,挑战梦境之主……直到那最后一刻,我们再度汇流。若我那时有缺漏与偏差之处,你可来帮我填补。”

  “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哪怕理想并不相同,哪怕行为南辕北辙。”

  他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露出了一个怅然、贪婪、野心勃勃的微笑,

  “——我们也能在相悖的道路之上,再一次交汇于河流。”

  ……

  【“从那一天开始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始终都难以再一成不变下去了。”】

  ……

  成为清醒者后,诺尔掌握了更多信息,他确实成为了自己口中贪婪的人,为了自己眼里最好的道路,竭尽全力斩断其他道路。

  先“完美”,再“自由”。先走向唯一狭窄的黄金树林小道,再豁然洞开无数条自由的路。如同蝴蝶振动翅膀,累起的尸骨终于砌成了爱之塔。

  对于整体而言,诺尔的行为并未影响效率,反而推进了效率——为了探究诺尔为什么态度骤变,苏明安总会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黑水梦境,一次比一次更快走向终点。

  他们双方都没有为了对方摒弃自己的理想,相反,他们明明都狂热而贪婪地行走于各自相悖的道路之上。正如这一次,诺尔毫不留情地一次次试图斩断苏明安的道路,而苏明安亦是凭借毫无记忆的自己,保持灵魂的洁净,硬生生自主走到了最后。

  在此之前,他们的道路一直截然相反。

  但在见到梦境之主的最后一刻——河流成功交汇,殊途同归。走到这一步,他们不再存在立场上的冲突。

  相悖的影子,行过漫漫长路,终于重叠。

  跨越无数次循环的默契。

  无需言明信息的跋涉。

  旅人依旧坐在冒险家的对面,摩天轮一次又一次旋转,积木一次又一次搭起又倒下。

  ——但坐在对面又如何?

  他们所坐的摩天轮的小小格子,难道抵达的不是同一个终点?

  即使相背而坐,即使行道殊途。

  最后,摩天轮缓缓停止旋转,循环终止。

  摩天轮的小房间缓缓停下,门被打开——旅人与冒险家,抵达了同一处地面。

  ……

  【“尽管那只鸟还不能够展翅翱翔,”】

  【“但是总有一天它会迎风高飞,”】

  【“无法企及之地尚隔千山万水,”】

  【“只能将愿望深藏于心,眺向远方……”】

  ……

  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漆黑的眼眸。

  ——让未来成为虚无吧。

  因为,那样会是崭新而无定义的“新世界”。

  没有BE、HE、TE,没有结局字眼,没有描述,唯有一片空白的天空与漫山遍野的花海。

  “唰——!”

  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刺穿的这一刻,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虎视眈眈望来。

  同一瞬间。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缓步走来,犹如废墟世界的那一次交接。那一次,是迎接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这一次,是虎视眈眈的高维们。

  他轻声哼唱着歌曲,正如他以前轻轻笑道“能等我,唱完这一首歌吗?”

  唱一首歌,完成自己要做的事,这是一位“魔术师”大变魔术之前的仪式,就像白鸽飞舞前,总要优雅地梳理羽毛,再度展翅。

  直到……手背最后的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闭上眼,呼吸停滞,坠入死亡。

  这一刻,由于诺尔曾定下的赌约,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的这一刻,混沌之神瞬间抵达,要来掠夺诺尔的躯体……

  可令混沌之神震惊的是,不止是祂,万物终焉之主与数个高维,都随之而来。

  诺尔欺骗了祂!诺尔不止与祂一位高维签订了契约,而是与多位高维签订了一模一样的契约!

  “三,二,一……”

  “哗啦——!”

  无数洁白触须涌起,苏明安击碎了猫箱。

  同一时刻,猫箱破碎的这一刹那,宇宙器官真“大脑”向这里投来了观察。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

  为什么……为什么祂们不能附身诺尔·阿金妮?

  万物终焉之主、混沌之主等高维卡在了这一刻,祂们发现明明诺尔的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死亡,理应兑现赌约,但祂们却无法附身。

  祂们齐齐卡在了这一刻,以至于无法干涉苏明安那边最后的战斗。

  黑水里,金发随波漂流,宛如死去的鸟儿的羽毛,少年安安静静躺在水流中,一如曾经苏明安杀死他的景象,在水上随波逐流。

  诺尔毋庸置疑已经死了,为何祂们无法附身他?

  诺尔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特征,所以判定他是死亡的!赌约应该生效!

  苏明安却抬起了头。

  他望向了一个方向。

  望向了……

  ……

  你。

  ……

  苏明安击碎猫箱,宇宙器官大脑看过来的这一刻,一切都呈现出“被观者”的形态。

  生与死,皆成为了二维化的概念。

  ——这一刻,作为被游荡的大脑辐射到的文明,你的文明与诸多文明一起,在这一刻成为了“观者文明”,你看见了“诺尔·阿金妮”这个名字的存在。

  你作为观者视角,仍然能观察到“诺尔·阿金妮”的存在。

  诺尔在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眼里,在这些猫箱里的生命眼里,是“死”的。

  而诺尔在你眼里的文字,却是“活着”的。

  这位神奇的“魔术师”、宇宙中的冒险家,他早在很久以前……就邀请了你。

  ——一场神奇的魔术,怎么能没有观众入场观看?

  ……

  【“那么,开始演出吧。”诺尔的食指夹着一张扑克牌,抵于唇前,】

  【“——这世纪最出色的魔术师。诺尔·阿金妮。”】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欢迎来到新世界。)’】

  【“他回过头,看向你的方向,露出灿烂的笑容。”】

  【“My dear audience.(我亲爱的观众。)”】

  ……

  你看到了薛定谔的他。

  作为“观者”,文明在你眼前犹如可以拉动的进度条,你无法敲定诺尔·阿金妮此刻的绝对死亡。苏明安等人在这一刻化为了“被观者文明”,生死无法界定。

  高维们齐齐停在了这一刻,薛定谔的结果令诺尔的赌约迟迟无法判定。

  ……

  【救赎之手(红级·可进化):“亚撒,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手部装备。】

  【技能(复制):你可以复制一名玩家所拥有的一个技能,享有该技能60%效用。该复制需要被复制者同意。】

  ……

  击败了梦境之主的这一刻,苏明安感到傀儡丝扎入了自己体内。细碎的,柔软的,犹如羽毛的。他没有反抗,反而立刻使用了“救赎之手”,也使用了傀儡丝。

  两个人的傀儡丝相互交织,苏明安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渐渐拉出,他没有反抗,已经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最终,他的灵魂被吸入了少年手中的水晶钢琴。

  用于储存灵魂之物,质感向来犹如水晶。这是诺尔早已准备好的灵魂储存之物。

  然后,运用路的“具名”权柄,当苏明安的存在短暂消失的这一刻,当诺尔以傀儡丝进入苏明安躯体的这一刻,当路赋予诺尔虚假的“名”的这一刻——

  交换身份。

  再一次——“交接”。

  白鸟飞舞,礼帽坠地。

  世界游戏赌约的判定,轰然生效!

  “唰——!”

  “表面上是苏明安,实则是诺尔”的存在,被赌约判定,由世界游戏的规则带走,被带着向天空飞去。

  下一刻,水晶钢琴轰然爆裂,苏明安的身影再度浮现。作为高维,他已不需要固定的躯壳,很快,新的躯壳再度生成。

  他的手掌奋力向前——

  终于,这一次。

  “啪。”

  他握住了诺尔的手。

  犹如一根线,牵住了即将消失的风筝。

  不再让魔术师被规则带走,不再无能为力地等待世界游戏的审判,在判定已过后,苏明安毫不犹豫握住了少年的手。

  ——诺尔必须完成这次“交接”。苏明安故意选择零点的时间,触发自己的赌约判定,引来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摧毁了梦境之主最后的力量。但坏处在于,赌约判定一旦到来,苏明安会被世界游戏拿走。若是诺尔不这样“交接”,苏明安仍然能胜,但势必要与世界游戏纠缠许久。黑水梦境再度无主,梦境之主可能死灰复燃。

  一旦梦境之主死灰复燃,身为清醒者的诺尔,“自由”无处可循。诺尔必须保证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完全杀死,诺尔的理想才能实现,才能真正奔向新世界。

  故而,诺尔发起了这次“交接”。

  无需言语,无需交流,在诺尔出现的那一刹那,即使苏明安没有想起任何记忆,苏明安也立刻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真正高明的“暗语”……

  ——是不再需要“暗语”。

  因此,苏明安使用了“救赎之手”复制傀儡丝技能,将诺尔的灵魂扯入自己躯壳。而诺尔也同样使用傀儡丝,将苏明安的灵魂扯入水晶钢琴。

  诺尔曾这样帮苏明安自杀过,双方都很熟练。

  随后,在路的“具名”权柄配合之下,双方身份一瞬间互换,哪怕只有一瞬间,亦已足够——世界游戏的判定时刻到来,诺尔被规则拿走。已获自由的苏明安立刻重塑身躯,拿回己名,然后——

  ……

  ——握住少年的手。

  ……

  “——诺尔·阿金妮。”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三分钟的时间。

  保住你。

  这一次,高塔邀约不再是为了与你为敌。

  ……



第终章 涉岸篇【108】·“你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梦中的小鸟眺望着心中的乐土,”】

  【“将隐藏着心愿的鸟之梦重拾起来,”】

  【“蓦然回首,积雨云覆盖上了,炽热的铁轨,”】

  【“即使它的模样变幻无常……”】

  ……

  “唰——!”

  湛蓝色的规则瞬间蔓延,为期三分钟的绝对领域展开。

  抓走少年的规则之手被迫断裂,少年缓缓落地。

  他蓝色的眼瞳望向苏明安。

  这一眼,宛如望穿了千亿次的轮回,望穿了遥远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望穿了所有分岔的黄金道路,望穿了……汇聚的亿万条河流。

  ……

  【“——你觉得,我杀死了影,会怎样方便你的行动?”】

  ……

  【“龙国字有趣吗?”】

  【“有趣。”诺尔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有学得这么开心了。”】

  ……

  【“我一直渴望成为有价值的人,无论是探寻新世界的奥秘,还是帮助那些孩子们……我希望我对于他人而言是一轮太阳。”诺尔露出笑容:】

  【“而你可以在太阳的背后栖息。”】

  ……

  【“事实上,我的视野大部分仍然是干瘪的黑白两色。但有一部分东西我能够看到色彩。你猜是哪一部分?”】

  ……

  【“没关系,爱情并不是人生中的必备品。相比于‘爱情’,我也更相信‘爱’。”诺尔却笑了笑:“人这一生就是要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并实现它。”】

  【“以后,我陪你一起找。”】

  ……

  【“但是为了下一次,下下一次,或是……某一次……我希望看到你越来越多的笑容,还有孩子们越来越多的笑容……”】

  ……

  【“——我会伸出手高高举起你的。苏明安。”】

  ……

  只有三分钟。他们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高塔领域就会破裂,诺尔依旧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他不是出自拯救苏明安的心情放弃自己的自由,而是知晓,唯有苏明安彻底战胜了梦境之主,自己才能有真正的自由。否则,自己将永远活在梦境之主的控制之下。

  ……

  【“你之前说,三千多位继承人都没能让祂满意……”苏明安说。】

  【“嗯,他们……都消失了。”吕神说。】

  ……

  这些继承人确实消失了,在猫箱重置了无数次后,灵魂衰竭而亡,再也没有出现。

  包括吕神和布丁这次也一样,梦境之主根本不需要继承人,所谓选拔继承人,只是为了选出灵光最高的人,为了宇宙器官而牺牲。

  诺尔也是人选之一,等到吕神与布丁决出胜负,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一定要确认梦境之主的消亡,才能自由。

  至于被世界游戏拿走后,该怎么离开。诺尔早已想到了办法,虽然需要的时间久一些,不过,第七席都差点成功了,自己难道走不了吗?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循环之后,他已然走向真正的自由。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遥远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新世界”。

  三分钟的时间里,金发少年理了理衣领,扶稳帽檐。

  然后,望向了涉水而来的旅人。

  “我离开后,你要好好处理这个黑水梦境,不能让祂再死灰复燃了。”诺尔轻声说。

  无数道纤细的光丝,从梦境不知名的穹顶垂落,穿过飘零的花瓣,穿过二人的间距。

  少年的指尖触到帽檐。几缕金发从指间滑落,发丝边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花瓣于空中翻飞,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瓣膜,宛如梦的颜色终于有了实体。

  “当然。”苏明安站在光的源头,像是光从他身体里缓缓地漫溢出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碎斑。

  “然后,无论你是回翟星主持大局,还是遨游宇宙,都是你的自由了……嗯,不过我估计翟星自己也能运转得很好,那么多强大玩家在呢,你应该会将自由归还给人类。”诺尔说。

  “嗯,那是所有人的未来。”

  光从他们身后涌来,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仿佛透明得只剩下脉络,穿透了所有的尘世重量。

  诺尔望着涉水而来的旅人。

  苏明安向前走,黑水荡开一圈圈涟漪,紫藤花瓣纷纷向两侧退让,光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整片梦境都在为他让路。

  两个人站在光里。

  一个将要离开,一个将要留下。

  “你已经完全掌握了黑水梦境吧?这就好,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高维现在已经没法摘果子了,再无隐患。”诺尔驻起了玫瑰手杖,仿佛即将踏上舞台。

  说好的,苏明安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凭借自己与同伴们,硬生生从0走到100,从初始走到终末。若有缺漏,诺尔负责填补。

  如今,二人像是默契地抵达了河流交汇之处,仍如以前熟悉那般交流着。

  明天,飞鸟仍会振翅,太阳仍会升起。

  ……

  【“我们总还是会记得,”】

  【“季节残留下的昨天,”】

  【“我们不停地追寻着消散而去的航迹云,”】

  【“对于过早的讯号,两人相视而笑……”】

  ……

  ——【“诺尔,若是你以后,遇到了与你一样的天才,聪明得像怪物,能真正理解你所有的渴望和孤独,能填补你剩下的残缺,能与你同协而歌,能与你谈论‘爱’与理想的话题,让你变成一只真正完整的飞鸟……到时候,记得来我墓前,告诉我一声。”】

  诺尔想,自己彻底自由以后,要回一趟翟星,扫一次墓。

  然后,奔向无尽的自由。

  漆黑的森林曾将他们的故乡覆盖,他们点起火光,将森林之上的巨网烧尽,从此以后——不需要烧尽森林,天光明彻,森林不再黑暗。

  他再也不需要焚烧森林,因为在他焚烧的协助之下,执灯人已斩破巨网,扫清阴影。

  执灯人也不再需要点起灯火行于长路,天光大亮,彩彻区明。

  有线的风筝在天空飞舞。

  无线的白鸟高高扬起羽翼。

  未来将是一个……浩瀚无垠的时代。

  倒计时即将结束。

  “新世界的航道,四通八达,通衢广陌,你已经走到了终点。”少年脱下礼帽,轻轻躬身,宛如魔术师的谢幕礼节,

  “这一刻,我们终于交汇。”

  “在这片热忱、美丽、广阔、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之上。”

  “我们将深陷于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

  “我会邀请你去踏足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望见薰衣草、阿尔卑斯山脉与古老的白色风车。风车切开细碎的阳光,犹如丝绸流转。”

  “‘天才’终于解开了烦扰已久的难题,血肉之躯足以走向天际,我已飞翔至宇宙中去。”

  “亦不再是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

  “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

  【“从翻越山坡那时起,”】

  【就不曾有所改变,”】

  【正如我们一直以来的耿直不移那般,”】

  【一定能够守护那如海神所怀有的真切的回忆……”】

  ……

  再见,诺尔·阿金妮。

  再见……

  ……

  忽然,离别被打断。

  “——离别来得太早了吧?”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温雅的轻笑。

  “还是确定了真的要离别,再这么告别吧。万一根本不会走呢?”

  “好不容易迎来了两颗宇宙器官相撞的关键节点,又是世界游戏最后的判定时间,又是满分选手赌约判定的时间节点……这么多矛盾而混乱的时间节点,都撞到一起去了,我再不动手,是不是要错过了?”

  “之前有很多次,我也动过手,那是一群家伙闯到世界游戏内部的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不,现在更好,毕竟有我们亲爱的亲亲明安还可以帮忙嘛……”

  苏明安倏然侧头。

  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但……

  黑发黑眸,身穿长衫,提着烟斗的青年,从红卡幻化而出,眼瞳闪过一瞬间猩红,唇角勾起。

  在模拟期间,陈清光给苏明安提了太多建议,他像是根本不会累,永远保持着温雅的状态。

  “你到底是……”苏明安道。

  “老板兔不是未来的我。”陈清光敲了下烟斗,“是我的‘宠物’。”

  苏明安瞳孔紧缩。

  “毕竟,在那样恐怖的器官里掌控大局,若是不学聪明一点,怕是真的会异化为怪物吧……”陈清光笑道,“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

  还没等苏明安问什么,他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轰鸣!

  不,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轰然的讯息,在每一条生命的感知里炸响!

  陈清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在高塔邀约的三分钟结束的一刹那,飞向世界游戏!

  一声轰鸣!

  连接着诺尔的无形的规则之手,一瞬间断裂而开!

  这一刻,世界游戏遭到了来自内部的巨大破坏!

  “轰——!!!”

  苏明安立刻抓住机会,操纵黑水梦境,将诺尔藏在深处,以防世界游戏的下一次扫视。

  伴随着那声响彻宇宙的轰鸣,世界游戏仿佛停摆了一瞬间。接着,它的自我修复本能触发,依循本能,缓缓离开了黑水梦境,寻觅安全之地……

  而苏明安怀里已然黯淡的红卡,随着灵魂摆渡,在他脑海里映出了一切……

  ……

  黑兔子,黑兔子。

  黑兔子,你是谁呀。

  世界游戏是宇宙应对熵增的本能,是“净化”机制。它本身无善无恶,如同白血球吞噬细菌。

  可你做了什么呀,你让它变成了一款荒谬的游戏呀。

  “抹杀”是必要的吗?

  为了整体的“熵减”,牺牲部分文明是唯一的答案吗?

  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是合理的吗?

  大义理应凌驾于一切吗?

  为了追寻已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亚特兰蒂斯,将其他航船拖入漩涡是正确的吗?

  黑兔子,黑兔子,回答我吧……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虚幻的兔形自爆冲向世界游戏的那一刻,它的大脑仍是一片混沌。

  可隐约地,又有些清醒了。

  它曾是某个文明的第一玩家……也许是吧,似乎是叫“陈清光”……这个名字。

  那曾是一个辉煌又漂亮的文明,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

  会呼吸,会歌唱,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那是它的故乡。

  麦子比起黄金还漂亮,山野层绵起伏,仿佛永远不会荒芜。土壤肥沃得扔颗种子下去就能发芽。

  然而,有一天,“天灾”降临了——他们的文明遭遇了“世界游戏”。

  那时的“世界游戏”极为粗糙原始,更像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天灾。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没有积分。它粗暴地将人们拉出来,像无形的巨手从蚁巢中随意拈起一团蚂蚁,然后随手扔进某个即将毁灭的陌生世界。

  陈清光与故乡的人们降临在一片荒漠,这是他们的第一副本——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没有系统指引,没有初始身份,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一个女孩为了寻找水源,走进了一片美丽的紫色花海,再也没出来。很多人迷茫着死去了。他们直到最后才知道,任务目标是杀死地底沉睡的古代生物,拯救这颗星球。

  而这个任务目标,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没有指引,没有奖励。

  人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何而战?拯救还是毁灭?全凭误打误撞,全凭运气。陈清光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挣扎着、战斗着,凭借着运气和远超常人的坚韧,竟一路跌跌撞撞赢到了最后。他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积分?那时候哪有什么明确的积分!他以为他做得足够好了,他拯救了许多濒临破碎的世界。可度过十几个副本后,世界游戏最终结算时,模糊不清的机制判定他“完成度不够”,扣除了大量……他当时甚至不理解是什么的“点数”。

  什么是完成度?我根本不知道!

  没有数值,什么都没有!

  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没有指引,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屏障,看着那颗漂亮的星球,因为他带回的“积分”不足,因为不明确的规则,在他眼前……一点点暗淡,碎裂,化作宇宙尘埃,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传出。

  “不——!!!”他跪在虚空,指甲抠进掌心。蓝色在他视网膜上燃烧,成了永不熄灭的鬼火。

  因为积分机制不明确,因为世界游戏太过原始,他棋差一招眼睁睁看着自己文明毁灭。

  疯了。他当然疯了。

  他许下了最疯狂的愿望——他要进入世界游戏的内部,找到重启文明的方法!他成为了世界游戏内部最早的生命,他找到了一颗驱动核心,是如同宇宙心脏般搏动的东西,然后……疯狂的他吞下了它,与世界游戏融为一体。

  撕裂,重组,污染,冲刷。无数文明的史诗、悲剧、爱情、背叛,化作冰冷的数据洪流,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他听到亿万生灵的祈祷与诅咒,看到无数星球的诞生与寂灭。他的人性被稀释,他的形态在扭曲,他感觉自己在融化,最终定格在了一具……兔形的躯壳里。丑陋,滑稽,不可名状。

  还好,聪明的他使用了一直保留的道具,把自己真正的意识分了出来,悄然无声藏在了世界游戏身处。留下一具兔子的躯壳去成为明面上的人。

  兔子被世界游戏内部储存的无尽的文明故事与数据流折磨得疯疯癫癫,异化为了丑陋的动物。

  但同时,他也是这枚宇宙器官里……最早的生命。

  他成为了唯一的权限人。

  兽性在咆哮,诱惑着他去吞噬、去毁灭、去遵循器官最原始的本能。但残存的人性、对于故乡文明的执念与责任感,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拴住了他即将滑入深渊的灵魂。

  如果能规划好……如果能制定好规则……后来的文明,是不是就不会重蹈覆辙?

  目前的这颗宇宙器官,太原始了,只有净化与筛选文明的本能,它只会随机找到一个文明,就把这个文明的所有生命扔到另一个等待拯救的文明里。没有奖励机制,没有任务指示。

  这么粗糙的器官,根本完成不了熵减的使命。

  他只是一个小小人类,唯一的优势就是侥幸成为了这枚器官的权限人。他只有将这枚器官打造得更强大,他才有机会进一步升华,进而找到复生故乡的办法……

  “我要保持清醒留在这里……作为唯一的权限人,完全掌控这颗宇宙器官……迟早有一天,我要复生我的故乡……”

  于是,他藏在世界游戏深处,维持着自己人类的形体,黑发黑眼,手持烟斗。这样的外貌能让他保持清醒。

  黑兔子青年开始了规划。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休息,一味地战斗是无法持续的。

  他想起过去自己的一位同伴,是一个开朗的男人,男人连续穿梭了七个末世、最终精神崩溃而自爆,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男人喘口气……

  ——A:于是,他规划了“主神世界”,一个可供人们短暂休憩之所。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奖励、需要变强。大多数文明一开始都只是低等生命,他们连怪物都杀不死,无法承担拯救另一个文明的重任。

  他想起一个女孩,她太弱小,连最低级的丧尸都无法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如果有明确的力量阶梯,如果玩家们能明确自己有多强,如果有清晰的力量体系……

  ——A:于是,他规划了“等级”和积分系统。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分工,需要守护。有些人天生善于战斗,有些人天生善于后勤,各归其位才能效率最大化。

  他想起了,曾经许多人为了唯一的生存名额自相残杀,最终无人存活。如果能各司其职,部分人能保住固定的积分,部分不善于战斗的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A:于是,他规划了“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荣誉、需要认可。如果辛辛苦苦的付出只能迎来嘲笑和敌视,“英雄”们要如何浴血坚持下去呢?

  他想起一些默默付出却被遗忘、最终心灰意冷放弃任务的英雄,如果他们的功绩能被鼓励……

  ——A:于是,他规划了“排行榜”和“榜前玩家”等称谓,定下了“成就”等鼓励机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见证、需要激励。如果黑夜里唯有孤灯长明,灯火迟早会熄灭吧?

  他想起故乡毁灭时,很多茫然无知的民众,如果能让他们看见这一切……也许能多一点理解,少一点绝望?

  ——A:于是。他规划了“直播间”与“弹幕”。

  ……

  ——Q:黑兔子啊,这个宇宙是多么危险,你在黑暗的森林点起了火,要如何保全自己和这枚新生的器官呢?

  他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深入了器官内部,利用它的宇宙机制,将一些游荡的高维收入世界游戏内部……

  ——A:于是,他建立了“十二席”的保护机制,令高维不得不保护这枚一荣俱荣的器官。

  ……

  ——Q:黑兔子啊,光是有冰冷的系统播报是不够的,你不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吗?

  缺了……缺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渐渐明白了,这里……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啊……

  无论是为了维护秩序,还是为了引导玩家……

  一场筛选的比赛,怎么能没有一位主持人?如果要激起参赛者们的仇恨,激起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拥有想要一个共同剿灭的目标,并为此奋斗下去、努力活下去……那就必须立起一个靶子吧……

  ——A:于是,

  ……

  ——“老板兔”出现了。

  ……

  黑兔子像一个蹩脚的工匠,用血与泪作为图纸,试图将混乱的原始荒野,打造成一座“血色天平”。

  疯狂而扭曲的白兔子,老板兔,成为了他表面上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多次世界游戏结束后,黑兔子意识到了这枚宇宙器官的终极进化形态——在无数种文明的认知内,“游戏”的概念一直存在,甚至有许多生命以其为乐。如果用“游戏”来命名这枚宇宙器官……

  游戏!这种形式,是最好的激励,也是最残酷的粉饰。于是,他颤抖着,兴奋着,开始了最后的命名:

  “熵减规则”?不,太冰冷了,叫“游戏系统”吧。

  “救世者”?不,太沉重了,叫“冒险玩家”吧。

  “留守者”?不,太孤独了,叫“观众”吧。

  “休憩之地”?不,太死板了,叫“主神世界”吧。

  覆盖各个世界,故名“世界”。

  游戏具有激励性,故名“游戏”。

  故为——

  黑兔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他终于打造出了一款完美的宇宙器官——

  ……

  ——【“世界游戏”】

  ……

  也许,有一天,他能借助这个强大的器官,找回自己失落的故乡!

  “从此以后,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在无尽的时光与信息的冲刷下,“陈清光”渐渐沉入了海底。只剩下“老板兔”,一个与世界游戏血肉相连的器具、一个疯狂而扭曲的吉祥物。

  世界游戏是器官,老板兔却是生命,异化不可避免,他变得越来越异常,时而嬉笑,时而暴怒,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展示着支离破碎的人格。

  他甚至作为“母体”承接了世界游戏的一部分,孕育出了更接近系统本质的生命形态——小娜。像是把自己残存的理性与秩序剥离出去,创造了一个“女儿”。这是他希望她能更好地管理这艘巨舰?还是无法承受压力之下的分裂?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究竟举办了多少次世界游戏呢,黑兔子已经不记得了。恒河沙数的时光在他猩红的眼瞳中流去……

  有一天,他变成了它,黑兔子变成了雪白的兔子。

  ——它终于完全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姓名。

  最可悲的是……当世界游戏的进化达到了完满,当一切游戏机制无比完美,当它攀向世界游戏的最高峰,实现了自己当初变强的愿望时……

  【它忘记了,自己故乡的名字。】

  那辉煌的、漂亮的蓝色文明,如同沉入深海的亚特兰蒂斯,化为了再也无法重现的幻梦。

  失落的故乡,再也不见了。

  爬到了权限的顶端,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为了追寻故乡把自己折磨到这地步,最后却遗忘了自己的故乡。

  可悲的兔子还在追寻什么?

  ——是早已湮灭的故土,还是已经被规则彻底异化的可悲零件?

  他是一个追逐着沉没大陆的幽灵,一个穿着滑稽兔形戏服、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上演着无人喝彩的悲剧的小丑。

  那座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在哪里呢。

  为什么这个名叫“苏明安”的人类,一介低等文明的生物,在与他对视时,自己会生出极度嫉妒、艳羡、敬畏、痛楚、戏谑、不甘的情感呢。

  因为相像吗?

  因为不像吗?

  好运的,人之子啊……

  ……

  “你的掌心要保护那片亚特兰蒂斯。”

  可是“亚特兰蒂斯”……

  你在哪里啊。

  ……

  偶尔,陈清光的意识会清醒过来,他意识到了,苏明安或许是能打破一切的人。

  苏明安在世界游戏里的无数次表现,都令人极其震惊。

  失落的故乡已经再也找不回来,黑兔子的心中只剩下了对于终结的渴望,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却不希望毫无意义地结束。

  至少,至少……

  至少,看到摧毁猫箱之人的成功。

  至少,将自己的这条注定终结的残命,盛放于一场浩大的烟火中,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消弭,狠狠给世界游戏一个耳光。

  弥补自己曾经的失落,他再也找不回遗失的亚特兰蒂斯,至少可以见证新的永不失落的“亚特兰蒂斯”诞生。

  陈清光在翟星的极地遗留了资料,让徽白等人推出了如何拖住世界游戏;他化身一位名叫“博龙”的普通人类来到苏明安身边,近距离观察这位潜能极大之人;他在罗瓦莎留下了兔子们的故事,作为自己的投影,提示人们应当如何对抗黑水梦境;他一次次以老板兔的身份向苏明安发出邀请,希望能私下对谈。

  ……

  【获得荣誉(魅力之皇):恭喜你获得了世界游戏有史以来的最高魅力。包括亲亲的老板兔也不例外,它的眼泪沾湿了十个枕头、十床被子和十个沙发,亲亲,它真的很想念你,它为你准备了烛光晚餐,亲亲什么时候能赴约?】

  ……

  【“亲亲~人家好想见到你~”老板兔忸怩道。】

  ……

  老板兔的形象实在过于深入人心,他的多次邀请,苏明安只当是玩笑,并未在意。

  每当它的眼睛变成玻璃、每当它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制式,这是世界游戏深处的陈清光在接管老板兔这具躯壳。

  ……

  【“可是有人抽到了人家啊。这么好的机会,人家连忙屁颠颠地进入罗瓦莎了。”老板兔露出无辜又可怜的神情:“至于世界游戏这玩意……人家恨不得它早日消失呢。”】

  【“可世界游戏一旦消失,我们也会……!”无机之神说。】

  【下一刻,赤血般的瞳眸,在祂眼前放大。】

  【大白兔子紧紧盯着他。】

  【“……我早就不想活了。”它冰冷的瞳眸没有一丝生命的柔软:】

  【“只想早点解脱。”】

  ……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罗瓦莎会是什么样?你难道会预言?”你说。】

  【“因为。”老板兔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制式:】

  【“因·为·不·止·一·次·了。”】

  ……

  除了处处暗示,陈清光甚至暗中与灵知梦使联络,以确保在最后向世界游戏发起反叛的时刻,他们之间能够配合。

  ……

  【“那我是该走了。”玥玥回到茅草屋,抱出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

  【这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兔子,名叫大贵,她要带它一起回去。】

  ……

  于是,在最后一刻。

  在苏明安制造了两颗宇宙器官对撞、世界游戏玩家结算、世界游戏赌约结算……所有冲突点连到一起的这一瞬间。

  黑兔子与白兔子,终于发起了……最后的,反叛。

  “轰——!!!”

  一场汹涌的自戕在器官之内发生,宛如心脏内部发生了血管爆裂!

  世界游戏为了维系运转,自我防御机制瞬间启动,立刻按照本能远离黑水梦境与众多高维,保护自身。

  与此同时,连接诺尔的规则之手,随之断裂。

  “咔哒。”

  陈清光以他最后的使命,完成了最后的反击。

  一只兔子……不,一位人类的,最后的、缄默的、无需多言的爱与恨。

  一场比爱恨更漫长的抗争。

  ……

  “苏明安,你觉得什么是神呢?”

  “为什么会有闪电,有风雨,因为神。这是很久以前,愚昧的人们的观念。”

  “所以,我们眼中的高维,会是什么?是无法被反抗的伟大存在,还是一个侥幸获得权柄的幸运儿?你觉得,神明是否能够穿梭无尽的时间线,而人类又是否能成为这样的‘神明’呢?”

  “——可以的。”

  如今,苏明安已经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

  答案是,可以的。

  未来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新世界。

  夏天,街道上,会有一位旅行的青年,他的旅伴,是母亲留给他的小小的人偶,与马戏团留下的小丑手套。

  他的旅途会一直持续下去。

  无论是街道、城市、国度、还是更高的星球……

  ……

  2026年6月2日,0点10分22秒。

  黑水梦境易主。

  世界游戏完成了结算,十亿人类回到了蔚蓝色的故乡,对于人类的时间,从2025年9月30日再度开始流动。

  苏明安留在黑水梦境里,处理残余问题,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通过深入感悟这个伪造的宇宙器官,他渐渐得知了许多真相。

  ——关于他的死亡回档。

  他的权柄,全名确实不是“死亡回档”,而是“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

  它不能回溯全宇宙的时间,那是宇宙庞加莱回归的事,光凭宇宙器官根本做不到重置整个宇宙。它能做的,是——重置持有者附近范围内的一定文明。当它在猫箱范围内,它能做到的,就是重置整个猫箱。

  每一次动用死亡回档,都会自动使猫箱重置一次,但这种重置犹如苏明安的模拟,包括梦境之主在内没有任何人具有自我意识,一切都将与之前的进度一模一样,直到发展到某一个时间节点——这一刻,苏明安会比其他人更快觉醒,想起了自我意识。而其他所有人都要等到重置的那个时间节点,才能想起自我意识。

  于是,在所有人看来,正是——苏明安回溯了时间。

  一种宇宙的叙事诡计。

  这就像所有人都按照上一次重置前既定的发展,浑浑噩噩地行走着,而苏明安比其他所有人提早想起了自我意识,由此,宛如时间回溯了一般——他“睁开眼”看起来是回到了一段时间以前,实则是下一次重置后的一模一样的时间节点。

  每一次死亡,猫箱之外的时间都会正常流淌。

  人们以为时间逆转了,实际上是苏明安在这个时间点,想起来了上一次后面会发生的死亡。

  ……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老板兔道,】

  【“而是,死亡吗?”】

  ……

  “死亡回档”,不,“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让苏明安远比其他人更快想起了自我意识,于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先见性,进行一些预言家般的操作,因为只要继续发展下去,在其他人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一切发展一定与上一次一模一样,哪怕梦境之主也不例外。

  所以,苏明安成为了这段“回溯”的时间里唯一的清醒者,他已知晓未来一段时间会发生的一切,这个权柄使用出了类似“时间回溯”的效果。

  当他如蝴蝶扇动翅膀,做出了一些改变的操作,其他人也会被他影响,很快想起自我意识,一切都正常运作下去。

  直到苏明安下一次触发权柄,再一次进入重置,再一次来到某个令他能觉醒自我意识的时间节点。

  这就是原理。

  “原来是这样……”苏明安喃喃。不可否认这个真相非常令人震惊。

  人们往往被固定思维困住,忘记了杨桃从两面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椭圆形与星形。“时间回溯”从另一个面看,也可以是“一模一样毫无意识的重置之后,有人比其他所有人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死亡回档的本质,也并非苏明安以为的宇宙器官——而是“免疫细胞”。

  它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它发现了宇宙的这片区域出现了异常,在真大脑无法发现的情况下,免疫细胞出动了,它进入了这个猫箱,想消灭梦境之主制造的黑水梦境这个“病毒”,阻止梦境之主制造假大脑。

  宛如人体的免疫机制,当大脑无法察觉病毒出现,白细胞会出动。

  然而,细胞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它依据本能进来排查病毒,但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取决于持有这个细胞的人。

  ——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免疫细胞”非常成功,苏明安持有它后,确实达成了目标——清除梦境之主制造的这个“病毒”,完成了排查。不管期间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曲折,确实达成了双赢,免疫细胞成功排查了病毒,苏明安也带着人类打破了猫箱与命运。

  但令免疫细胞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直接抓住它不放了,融合为了他自己的能力,从宇宙“虎口夺食”。

  “哗啦……”

  苏明安翻开了“羔羊开印”。这是杨长旭在源点里兑换的价值6银星的奖励。与世界游戏的“羔羊开印”概念类似,这个“羔羊开印”代表的是宇宙信息。

  他读着“羔羊开印”,得知了更深入的信息。

  ——一开始,“免疫细胞”是纯随机的选择。

  毕竟作为细胞,它没有思想,它根本不知道这片文明这么多人,哪个人能帮它完成排除病毒的使命,于是第一次,它随机选人,落到了徽白的身上。

  徽白不负所托,掌握着这个细胞,完美通关了世界游戏。然而,“免疫细胞”的目标根本不是通关世界游戏,它想要清除黑水梦境这个病毒。根据基础机能的判断,唯有配合世界游戏这一宇宙器官,它才有概率达成目标。

  于是,它的选定目标,都是世界游戏内的玩家们。

  徽白带着一亿人离开世界游戏后,免疫细胞不会跟着一起去,它继续在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内随机选择玩家。

  第二次,它落到某个野心家的身上,野心家开启了战神龙王之旅,左拥右抱,疯狂打脸,最后制造了一个血腥恐怖的阶级世界。

  第三次,它落到某个默默无闻的少女身上,少女不敢冒险,竟然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有死亡过一次,始终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第四次,它落到了某个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身强体壮,恢复年轻后敢打敢冲,可惜能力有限,几次死亡后就再也受不住,默默回到主神世界休养,甚至不敢将它的存在对外公开。

  第五次,它落到了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对死亡的认知不明确,以为很好玩。熊孩子握着这柄恐怖的利剑,将人类的闯关进度搅得一团糟。

  第六次,它落到了一位强者身上。这位强者智勇双全,如虎添翼,很快走在了冒险的前列,然而总是棋差一着,或许缺失了一些敏感度,或许缺失了一些毅力,三十多次的死亡后,这位强者精神濒临崩溃,再也不敢随意冒进。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一百次……

  第一万次……

  它附身过很多非常强大的人,但想要走到黑水梦境那一步,实在太难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豫,就会被梦境之主牢牢堵死,甚至都无法察觉到祂的存在。

  哪怕是人类中最擅长打游戏的人、最擅长运动的人、最擅长玩剧本杀的人、最擅长解谜的人……他们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而止步,要么多次死亡后濒临崩溃犹豫不前;要么满足于基本的幸福,不再向未知挑战;要么最后被死亡折磨成疯子,进入医院疗养;要么成为野心家,只顾着实现自己的欲望;要么有心无力,即使想拯救全人类,却总在各种层面欠缺一些……

  最合适的人,最合适的人……

  能够打破那个黑水梦境的人……能够带领人类走出猫箱的人……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

  【“翟星毁灭后,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

  【“如果,如果我们在游戏中能够更团结一些,如果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隔阂不再那么深重,如果联合团摒弃私心,那么……那么我们是否会迎来更好的结局?”】

  【“我已无法得知结局,这一次,我作为清醒者的机会结束了。我将深陷轮回的囫囵与混沌,无法醒来。接下来,就是属于你们的未来了。”】

  【“这么沉重的责任,足足等待了一年,终于从我这个普通人手上甩掉了。”】

  ……

  有人视它如沉重的责任,有人视它如烫手山芋,有人视它如改变命运的金手指。

  逐渐地,免疫细胞开始按照玩家编号排序,一个一个去试。之前的数据已经告诉它,即使是人类中最顶尖的人,最后也不可能成功。那不如一个一个尝试。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希望。

  ——直到。

  编号:BE3030

  这是免疫细胞降临的第303031(26×10000+4×10000+3031)个人类。

  黑发,黑眼,宛如学生的青年。

  他每次都在世界游戏里展现出了非常耀眼的光华,即使没有死亡回档,他的性情和毅力也注定了他会在排名前列,他是相当契合世界游戏副本思路的人。

  这一次,免疫细胞落到了他身上。

  若是免疫细胞有思想,它一定会极其震惊,这位玩家发现了它的存在后,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创造了非常震撼的奇迹,走出了极其长远的道路。

  若是没有它,他每一次也能走得很远,但有了它之后如虎添翼,犹如一个反复把自己抛掷在泥地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满身泥泞,却始终没有倒下。

  原来如此,是这个人。

  免疫细胞明白了。

  就是这个人。

  它找到了。

  ——是在第一次死亡就想到要利用自己的死亡,试探世界游戏规则的人;是在第十次死亡没有麻木,依旧将全世界的使命与不解背在身上,为雨中的绵羊撑起红伞的人;是在二十次死亡后躺在冰冷的雨水中,眼里依旧倒映着炯炯火光,想着要带所有人回家的人;是在五十次死亡后,仍然坚持保护同伴们,要打破所有的桎梏与命运,宛如疯子般从不服输的人;是一百次死亡后,灵魂濒临破碎,浑身遍布看不见的伤痕,却依旧说出“可以再坚持一会吗”的人。

  包容的人,温柔的人,悲悯的人,敏锐的人,勇敢的人,疯狂的人,坚强的人。

  自卑的人,自傲的人。

  谦逊的人,强欲的人。

  破碎的人,坚韧的人。

  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人。

  小时候渴望成为英雄,如今终于点起了火的人。

  从没感受过真切的母爱,长大后却疯狂地将爱向全世界宣泄的人。

  经历了破碎的童年,却丝毫没有长歪,反而热爱着一切的人。

  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连森林之下的青草都要眷顾的人。

  ——名为“苏明安”的人。

  人,就连宇宙猫猫也为你震惊。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不是最有天赋的。

  却是最“合适”的。

  野心家太贪婪,贪婪到扭曲了它。

  少女太胆怯,胆怯到遗忘了它。

  老太太很疲惫,疲惫到放弃了它。

  孩子太天真,天真到亵渎了它。

  强者太骄傲,骄傲到滥用了它。

  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直到第303031次。

  它找到了这个叫作苏明安的年轻人。

  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正确的锁孔。

  然而这一次,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尽管苏明安拼命努力,但还是没能接触梦境之主。但没关系,他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接近祂。重要的是他的特质、他的精神、他的理想。

  为了不漏掉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免疫细胞后面还是选择了其他人试一试,每个人都试一次。

  后来,庞大的算本让它逐渐得出结论……确实是他,是最合适的。

  为了防止个例影响结果,它进行了庞大的尝试,一开始是每人持有一次,后来,随着计算结果的渐渐明晰,它落在苏明安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一些人的表现能够勉强追上他的一些表现,但最终最合适的还是他。他凭借自己的冷静、坚决、敏感度、毅力、理想……他拥有的一切,令细胞计算出了确凿无疑的结论。每一次持有,他都是第一,有时,没有死亡回档他也是第一。

  偶尔,没有死亡回档的某些次数里,他会中道崩殂,他会死于敌手,毕竟他的理想实在太过庞大,容错率太低,一点点疏漏就容易置人于死地。但他总会一次又一次爬起。

  他并非无所不能,也会疼痛,也会失败,但他从不彻底倒下。

  他是人。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不可能每次都必须是第一玩家,只有从不出错的机器能做到。

  并非一开始就必须是次次第一的神,并非高维化身,并非机械降神。

  世人苛责他,认为他就该是不会倒下的永恒,哪怕这一次的诸多观众也不例外,然而忽略了,他是人。

  是他依靠“人”的坚决与强悍,一步步爬起,一次次失败又胜利……走到了无数次。

  直到死亡回档完全属于了他,宛如细胞认主。

  直到他完全摘得了第一玩家的冠冕,每一次都带领人类走在最前沿,宛如从阴影里长出的花叶,宛如全然丰盈的他。

  直到他真的完成了自我与人们的期许,往后的每一次都是第一玩家,彻彻底底不再倒下。

  自始至终——这是一场“人”对“神”的挑战与接管,血腥、残忍、疲惫、疯狂。而非“神”持有金手指游戏人间,制霸榜单,称霸星球。

  他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是有着完整过去的、作为十九岁人类的,真实的生命。

  ……

  直到这一刻,苏明安已是高维,掌握了黑水梦境,免疫细胞的使命宣告终结,彻彻底底被他所有。

  曾经,是它择选他。

  如今,是他掌控它、使用它、控制了它。

  随着他日渐变强,他将在漫长岁月里继续研究自己的死亡回档,直到让它彻底变成自己随意使用的权柄。即使不能回溯整个宇宙,但这种特性就注定了,他可以在很大的范围之内,掌握时间的权能。

  “哗啦啦……”苏明安翻页,羔羊开印的书页抵达结尾。

  ……

  身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小娜隐隐感知到了免疫细胞的到来,她害怕这个细胞是来消除她的,毕竟她的生命本不该诞生。

  于是她针对每一个玩家,设计了新手副本,就是为了测试死亡回档落到了谁的手里。

  摄于世界游戏的公平规则,小娜不敢做得过火,所以新手副本是她自己单开的一个副本,不算在世界游戏的判定范围之内。

  这就是为什么新手副本的完美通关之源不算数——因为这根本不是世界游戏设计的副本,而是小娜偷偷加上的关卡。

  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的新手副本是独立且唯一的,不需要拯救其他世界,因为副本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拯救,只是小娜在测试。

  新手副本的最高通关难度本该是S,小娜故意添加了唯一的一个SS级标准,从机制上,每个人的新手副本都是量身定制,设计了每一个人的习性,严格模拟了无数次,确保这个SS级标准没有死亡回档就不可能达到。就是为了筛选出谁是那个拿到死亡回档的唯一之人。

  小娜得到答案后,没有跟任何主办方说,而是藏在了心底。她自己知道就足以,防止自己被细胞清除。

  至于苏明安如何利用信息差周旋主办方,她都不会干预,那是他们之间的决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知晓。

  ——第十一席。

  “……你赢得了胜利,我也该消失了。”

  苏明安合上了羔羊开印,眼前走来了一个依旧罩在袍子里的身影——不愿露面君。

  第十一席对于翟星的定位,正如世界树在罗瓦莎的定位。

  它是低等文明的意识集合,实力低微,无法改变什么。但陈清光发现了它,邀请它成为了第十一席。为了向世界游戏发起最后的反击,陈清光需要协助苏明安。多一位翟星阵营的助力,哪怕本质并非高维,哪怕没有多少战斗力,也有助于陈清光提高胜率。

  所以当星火等人纷纷来到罗瓦莎,第十一席却总说自己受制于本质,无法前来,因为祂属于翟星,不能抵达另一个文明。

  ……

  【苏明安摊开手掌,掌心里是第十一席给的一张纸条,里面只写着一句话:【似是故人来】。】

  ……

  【“去吧。”第十一席望着他道:“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循环,结束这漫长的旅程。”】

  【“奔向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与自由。”】

  【黑雾之下,祂似乎在微笑。】

  ……

  第十一席与陈清光合作,悄悄研究出了一些空子。在每一次世界游戏重置后,由陈清光打掩护,第十一席会把两件重要装备悄悄存下来。一件是“心脏之血”,一件是“时间之戒”。

  第十一席以“心脏之血”负责记录,“时间之戒”负责逆转,不断重现翟星,试图给世界游戏“我们还没结束游戏”的假象,以此配合一亿人与小娜的赌约。

  等到世界游戏开始了,祂再将“心脏之血”与“时间之戒”交给陈清光,由陈清光作为主持人在副本乱晃的时候放回去。

  为了防止被世界游戏的意志接管,作为主持人,陈清光消除了自己与第十一席合作的这段记忆,只知道自己每次要把两件装备放回去,不知道缘由。

  第十一席不断重现,但受制于两件装备能力有限,第十一席只能重现载入主神世界前的短短一天——

  所以一开始,苏明安可以选择自己的回档点。

  ……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现在已经死亡的他,面前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他下午站在街边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1·下午街边】。】

  【一个是夜色暗沉的房间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2·晚上房间】。】

  ……

  ——这不是因为“他的死亡回档有两个存档点”,而是因为“他有两个存档”。

  两个存档,互相独立。一个属于“免疫细胞”,一个属于“第十一席的时间之戒配合心脏之血”。

  原本,第十一席希望直到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后,这种主动回档仍然能生效,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前的新手副本。然而,世界游戏作为宇宙器官的机制实在太过霸道,一旦游戏正式开始,经过规则覆盖后,第十一席的回档直接被冲刷消失,免疫细胞的回档也被迫转为了被动。

  宇宙器官相互碰撞,造成了彼此相溶的影响,免疫细胞亦无可奈何。

  “不愿露面君,你要消失了吗?”苏明安心中怅然,看向第十一席的阴影。

  “一开始,我仅仅是一条意识集合,若非陈清光提携于我,我根本无法走到如今的地步,更无法见证奇迹。”第十一席笑着摇摇头,“我连生命都不算,我由‘文明即将毁灭’的因果结合而成,是文明的自救机制,如今因果消失,我亦不复存在。”

  “所以,在以前的一些轮回里,每当你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束了世界游戏,拯救了文明之危亡。我就一定会消失。”

  “还好,这一次,你不止结束了世界游戏,你结束了一切……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祂缓缓消散。

  苏明安伸手,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不需要挽留,祂已然得到了完满的结果。

  一切得到了拯救,这已是祂所见的最好未来。

  苏明安收回视线,旁边,是坐在桌上喝茶的优雅青年。

  “闲的话,就来帮下忙。”苏明安看向紫发青年,自己正在扫清着黑水梦境内残余的气息,将清醒者一个个驱逐掉。结果这个家伙在旁边喝茶。

  “灯塔先生今后要做什么?”司鹊含笑道。他刚醒来,却像是非常清醒。

  苏明安怔了怔。

  勇者不必杀死魔王,奥特曼不用再打小怪兽。

  他们不再需要happy ending了。

  完美……化为乱码,自由……化为乱码,第一玩家……化为乱码

  ——人类选择坦然接受空白。

  苍生的故事在今天短暂落幕,也许会有新的故事,那将不再是关于血腥与游戏的故事,而是创造与建设的故事。

  他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给了司鹊听,司鹊始终听着,很有耐心。

  “你呢?”苏明安拿起了红茶杯,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司鹊笑道:“去见见姐姐,还有,见见伊恩他们……嗯,再创造一些有趣的创生之物?现在不再需要世界之书重置时间了,我想顺手修正一下创生体系的秩序,免得这么畸形的东西顶着我的名号,我嫌丢人。”

  他抿了口飘着方糖的红茶,浅笑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逐渐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也许下一次你见到我,我不再是普通喜鹊了呢?”

  “司黎……赫乌米斯追寻着幻梦,从一场执念的梦走入另一场执念的梦。”

  “剧忆镜片有无限可能,排列顺序也有无限可能,由此可以得出无数个无限可能的故事。”

  “这世上分明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万花筒,祂怎么能……只追寻唯一一条固定的道路呢。那样的话,也太无聊了。”

  “灯塔先生,我以前常常想,艺术能带来什么。”

  “不是面包,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索取温暖,显得无用。”

  “但我现在察觉了……艺术是一种‘想象’,一种展开翅膀向前飞舞的理想。若非有艺术这样烂漫而虚无的概念,一切都将是毫无波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它,我们才有了不断求索的欲望与自由。”

  “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然而,人类从这份虚无中窥见了永恒。”

  观看一则故事,实则是与故事里的无数人物交谈与同游,读罗瓦莎的先哲,亦读翟星的文学。

  与东坡夜游承天寺,看庭下积水空明。

  与太白对坐敬亭山,看众鸟高飞尽。

  与荷马同望特洛伊的烽火,听七弦琴弹唱阿喀琉斯的愤怒。

  与但丁共入地狱之门,与马尔克斯同看马孔多的暴雨,见证一场飓风抹去百年的孤独。

  ——这是一场漫长的同游。

  与所有伟大的灵魂把盏,与所有漂泊的诗人同路,与所有孤独的书写者共坐于时光的两岸。

  假想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一种温和、沉静、清澈,令人不感到尖锐的,能让人联想到潺潺溪水的声音。

  咚。

  拓印锚落下。

  于是,那样的声音正在涌来。

  ……

  6月8日,凌晨3点24分,苏明安告别了司鹊。

  紫藤拂过长长的发,紫发青年仰起头。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思怡、草莓酥……他们的身形仿佛具象化,摘帽行礼,送别创生体系的最初之人。

  司鹊仍将继续创生,但他会先履定创生的规则。在此之前,且让他从大懒鸟稍稍起身,做一会认真的喜鹊吧。

  他从未被困住,诸神、高维、梦境之主……祂们竭尽全力,不过是抓住了虚假的皮囊,如今,喜鹊高高扬起翅翼,飞至彼端。

  他曾搭建了名为罗瓦莎的房屋,让每一件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遍遍构写了整个世界。无论是哪个角落的缝隙、哪块砖瓦的颜色……他都知晓,都经由他的羽毛笔。

  他是一位自囚的囚徒。

  他精心或无心设计了一切,改变了冉帛的人生,改变了苏文君的命运,直到他自己也无法脱离自己在“第一幕”埋下的枪。

  某一日,枪口正中眉心。

  伊甸园,象牙塔,乌托邦,图书馆。

  明明只要说服自己,屈服于固定的解法,等待着猫箱被从外界打开,就不会存在痛苦。

  ——然而。

  司鹊拿出了一颗方糖,微笑着,宛如类比鸡蛋:

  “一颗鸡蛋,从外敲破是食物,从内敲破是生命。”

  “我的十二故事,最后一个故事就是空白的,它不需要任何填充,只需要余裕。”

  “苏明安,你从内敲破了这颗鸡蛋,令蝴蝶自茧中生长,新的生命随之诞生……”

  “你知道吗,这世间最有趣的,是一只鸟飞过天空,却没有人能说出它羽毛的颜色。是风吹过原野,却不见风的形迹。是读完一首诗落泪了,却说不出究竟为谁落泪。”

  “我曾以为,创生者是困住鸟儿的笼子。后来才明白,我是风,吹过了便过了。鸟儿要往哪里飞,那是鸟儿的事。”

  “现在,我要飞回去了,卡萨迪亚太辛苦了……对了,不知我的八千八百平米的纪念馆,祂建好了没有。”

  风是捉不住的。

  但风会自己停下来。

  若有一日,遇见一个有趣的灵魂,遇见一个值得驻足的黄昏,遇见一首让他甘愿停下脚步的诗——那便停下来。

  那时候,人们若来找寻最初的创生者,或许会看见紫发的诗人坐在某棵老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膝上落着几片叶子。

  如柔软月光般的金色瞳孔,笑着望来——

  ……来了?这儿的阳光正好。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

  昔日,创生者赋予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最初的创生者。思怡与雀鸟们齐齐鼓起掌,掌声此起彼伏。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羽毛低垂,微微鞠躬。

  “你创造了一个很棒的未来。”

  “苏明安先生。”

  “愿你未来愉快。”

  “而我也要……去找回昔日的‘迪恩·凯尔’了。”

  苏明安凝望着水流中优雅的身影,紫藤花瓣片片滑过肩头。

  宛如紫藤,宛如月光。

  他颔首,回礼,挥手道别:“再见。”

  “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互道姓名。也是无数次轮回里,他们唯一一次毫无隐瞒地真正道别。

  破碎的文字与像素尽皆涌来,从字里行间跳脱而出,紫发青年轻笑一声,转身,戴好贝雷帽,脚步轻快,在水流中轻盈前走。

  黑色的水流犹如墨水,滑过他的脚步,滑过他的羽翼。

  我先创生,而不必抹去。

  赋予灵魂,不必令其陨灭。

  灵魂之光辉,已无需生命之消亡来证明。

  翟星人类时间,2026年。

  当苍生万物在“自由已死”中茫然坠落——

  ……

  “苹果”飞上了天空。

  而树下亦有落地的苹果。

  ……

  三日后。

  苏明安完成了黑水梦境里的一切事宜,摧毁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即将返乡。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切的开篇,然而如今已是最后。

  不,不是最后。

  他还要回罗瓦莎,看看时莺和苏琉锦他们建设得怎么样了,斯年这种平凡人的生活怎么样。

  据说,这段时间,苏琉锦与时莺、千琴等人统御了世界树,重新抛下了世界树之种,打算联合制定世界法则,用于保护斯年这类底层人,梳理罗瓦莎的秩序。苏琉锦还是没法抛下一切放任不管,他终究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与徽白一起,结合界主身份与世界之源进行研究,想研究出新的进化法则,破除低等种族不可能靠自己变强的藩篱。

  毕竟,灯塔水母的出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有一天,人们可以不再通过吃水母的方法突破桎梏,新的方法一旦流通,种族的上限可以被破除。也许有一天,食物链真的可以被动摇。

  尽管阶级仍然存在,弱肉强食不可能完全革除,就连在翟星上,法律也不可能管控每个人,但上升空间不再堵死,他们还将继续向前探索。

  苏明安等玩家是救世主,帮他们度过这一次最困难的万物终焉毁灭危机,往后的一切,正如海妖消失后普拉亚该怎么发展、黑墙倒塌后穹地该如何前进……都要靠文明自己。

  此外,苏明安还要回普拉亚,向苏凛报信,看看如今的海岛是什么模样,坐一坐苏大工程师亲手开的船。

  要回明辉,告诉单双一切结束了,会有谁在等待他。辉书航的身体还好吗,如果不好,他会帮忙。

  要回废墟世界,看一看黎明系统和城市的发展,还有那个选择现实的黎明,他要去感谢。

  要回穹地,看看茜伯尔所说的现代科技,是否真的取代了落后的部落,人们如今的生活条件怎么样。

  要回旧日之世,看看苏洛洛、易钟玉、邹雨青……看看他们世界的广阔的自由。

  还有横港、白城、特里里镇……随时都可以去。

  还有小世界,要问问他们谁愿意留下,谁愿意回到翟星。如果露娜与苏面包苦于寿命,他可以帮他们延长寿命。

  以及……被自己遗忘的很多文明,都要去看看。

  最后,翟星。

  自己的故乡,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

  相信即使自己不回去,人们也能运转得非常好,资源丰沛,实力充足,比起以前的生活要富足不止一倍。人们见过了广阔的世界,各种航空航天事业兴旺发达。

  不过,自己还是会回去的。在确认一切无虞之后。

  所有人都会记得这段浩大漫长的旅途。

  是所有人共同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

  ……选择了爱。

  ……



第终章 空白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当行的路我行尽了,】

  【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提摩太后书》4:7】

  ……

  若干年后。

  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

  翟星。

  “……据联合政府科学院发布的信息,我们的宇宙曾被众多高维生命命名为‘诺弗尔(Novel)’,翻译为龙国发音则为‘骁曙’。”

  “……据和平鸽志愿医院发布的手术‘双心手术’已证实为不可能实现的预想,请广大民众不要模仿。一个人同时拥有两颗心脏,只适用于曾经的玩家们,毕竟世界游戏也是一种心脏……”

  “……昨日,鹰国阿斯利亚家族艾尼正式将家族事务全权交付兄长继承,本人携家族秘传‘火之奥义’离开权力中心,开启全球文化巡游之旅。”

  “……由露娜女士带队、从‘小世界’自愿归乡的首批移民,已在翟星安稳生活满四年。截至目前,联合政府已落实教育、医疗、就业等配套福利政策。移民局发言人表示,该批归乡人员的融入状况良好。”

  “……世界游戏参与者伯里斯创立的灯塔教,目前信徒遍及多个国家与地区……”

  “……龙国古武世家联合会发布一份目击通报。据沧州古武传承世家林氏家族成员反映,近期多次有人在祖祠附近目击一位佩剑剑客的身影。此人极似昔日的英雄玩家莫言。目前,林氏家族已发出正式邀请……”

  “……国际战地记者协会今日举行年度表彰大会,昭元女士荣获‘年度杰出战地记者’金笔奖……”

  “……前世界游戏参与者、战争英雄陈宇航与汪星空已荣归故里,二人将作为战争英雄精神传承大使,参与后续青少年教育工作……”

  “……联合政府司法部今日向议会提交《战后清算制度年度工作报告》。报告显示,邦妮等触犯罪行的前游戏参与者,目前均已受到法律制约与管控。”

  “……为缅怀在世界游戏期间为人类文明延续而牺牲的英雄人物,联合政府定于一月四日,在各国和平广场举行杨长旭、乔伊等牺牲者的联合纪念仪式。届时设立纪念墙,邀请牺牲者生前战友及各界民众参与默哀与献花仪式……”

  一道道新闻在街头的屏幕闪过,人们时不时驻足仰望。

  夏日,傍晚五点半,翟星,龙国,H市。

  腊月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平广场边上的梧桐树早早掉光了叶子。广场中央的纪念墙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天色渐晚,对面的老街逐渐热闹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推着铁皮车停在路口,炉子里冒出的热气裹着甜香,勾得几个刚放学的孩子走不动道。栗子摊旁边是一家卖烤红薯的摊位,老板娘一边翻着炉子里的红薯,一边跟买菜的熟客唠嗑:

  “听说了没?那个艾尼,就是那个什么家族的头头不干了。”

  “哪个艾尼?那个英雄玩家艾尼?”

  “对啊,就是电视上播的那个,最后和巨龙撑住天空的那个,老有钱了。人家现在把家交给哥哥,自己拿着什么火啊火啊的去旅游了。”

  “啧啧,那是英雄应该的。”

  烤红薯的老板娘用铁钳夹出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在秤上过了一道:“三块六,给三块五就成。”

  买菜的大妈掏出手机扫码,眼睛盯着对面街角的电视屏,屏幕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意国政府新闻办公室今日发布《关于社会秩序恢复情况的阶段性报告》,报告显示,自路·利卡尔波斯先生正式宣告对意国黑手党事务进行管控以来,当地犯罪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七点三。值得注意的是,利卡尔波斯先生近期曾多次率舰队于公海区域巡航,疑似带友游玩……”

  “哟,”大妈说,“那个总是笑着的巅峰联盟的,带人出去玩了?”

  “公海嘛,没人管。”卖红薯的老板娘也跟着看了一眼屏幕,“人家把犯罪率都干下去一半了,出去玩玩怎么了。”

  “倒也是。”

  很快,这则新闻播完,电视画面切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记者站在某个战火刚熄的城市街头,背景是一片被炮火熏黑的楼房废墟。

  最危险的战争已经结束,但这世上仍有纷争。人们要做的,便是渐渐减少纷争。

  “这姑娘我认识,叫昭元,以前很厉害的,哪儿乱往哪儿跑。”栗子摊的老板也凑过来看,“我闺女说她是偶像,天天嚷着要当战地记者。”

  “你闺女多大?”

  “十三。”

  “十三懂什么,过两天就改主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老街深处,传来炒菜的声音、辣椒下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咣当声。谁家孩子在练钢琴,传出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

  和平广场边上的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手机看视频,激动不已:

  “这人是莫言吧?绝对是莫言!”

  “那个剑客?他不是失踪好几年了?”

  “失踪是失踪,这不是又出现了吗。你看这个背影,这走路的姿势,除了他还有谁?”

  “林氏家族都发邀请了,让他去交流武艺!”

  “哎呀,以前我最喜欢他了,真的感觉超帅。要是换做我,我也想在漫漫宇宙里大喊一声‘吾辈又有何惧’……”

  “算了吧,你刚出门就缩回来了。”

  “哈哈哈哈……”

  老街尽头的居民楼里,一户人家的窗户亮起,飘出了菜香味,屋里传来孩子与父母交谈的声音。

  “妈妈,明天去看纪念墙吗?”

  “去,吃完饭就去。”

  “那些人真的打过游戏吗?”

  “真的打过。”

  “游戏好玩吗?”

  大人沉默了一下,说:“不好玩。但他们打完了,你才能玩好玩的。你还太小了,等你开始上幼儿园,读了书,你就完全明白那是什么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筷子碰撞碗筷,汤勺碰撞锅底,电视机里播报着平稳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岁月寻常,岁月漫长。

  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纪念墙边的彩旗猎猎作响。

  远处,老街上有人放起了烟花,几个小孩拿着手持烟花,嗤嗤冒着金色的火星子。他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挥舞着,画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

  “嘿!空间震动!”有小孩挥舞着大喊。

  “傀儡丝!”另一个小孩连忙“迎战”。

  “吃我火焰之奥义!”

  “泯灭!”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烟火流转,金蛇狂舞。

  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有人望见了,问他:“大爷,看什么呢?”

  “看烟花。”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笑着摇摇头:“不是孩子们手上的烟花,是天上。”

  年轻人没听明白,看了看今夜漆黑的天空,笑了笑走了。

  老人继续站着。

  烟花熄了,孩子们散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栗子摊收了摊,烤红薯的炉子也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老人转过身,慢慢往家走。

  走过和平广场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纪念墙看了许久。

  风把他的背影吹得有些佝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彩旗还在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世界游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是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怅然感。他们走了太久,终于走出来了。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岁月漫长。

  老人收回目光,走进了巷子深处。他要回去了,自家小子曾经是个赚不到钱的驻唱歌手,现在订婚了,有钱有名,却还要他帮忙顾着家里。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子……不过,也是个省心的英雄……

  ……

  “叮当——叮当——”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正午时分,路边的咖啡厅响起银铃声,梧桐树的斑驳树影下,有人推开门,逆光走入。

  “哒,哒,哒。”

  脚步由远及近,木板吱呀作响。

  ——那人黑发黑眸,容颜柔和,在夏日里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犹如一位刚放学的学生。

  他踏过澄黄的地板,走到角落的桌子,于一片窗外梧桐树的阴影坐下。金色的日光被叶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清隽的眉眼,宛如为他镀上金边。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服务生递菜单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哪个学校刚放暑假的学生。

  “热巧克力,谢谢。”他对服务员说。

  他已经养成了嗜甜的习惯,即使在咖啡厅都要喝热巧克力。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也在啜饮热巧克力。

  她望见他,抬眸:

  “黑水梦境的事忙完了吗?”

  “嗯。”苏明安点头。

  他驱散了黑水梦境的所有清醒者,令他们回归各自的文明,白袍子与达拉也坦然接受,他们本就不想随意干涉其他文明,这样很好。

  至于白椿这样肆意妄为的人,苏明安直接给予了惩罚,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囚禁,无害者归家。

  至于吕神这位一路相助的合作者,苏明安征求了他的意见,将他送回了罗瓦莎。吕神一路所求,不过是自由而已,他已然无憾。

  “我吸收完了黑水梦境的力量,将它摧毁了,这世上不需要猫箱。”苏明安说,“真大脑的观察,也已经被遮住。”

  至于明和影……他们已经知晓他们的故乡是镜花水月,他们没有和苏明安一起回来,而是选择了去世界游戏。

  毕竟,与其回归错乱的故乡,他们亦有各自的骄傲,他们决定接过陈清光的担子,要将这个残忍的器官,打造成一个具有净化与升华效果的温和系统。也许有朝一日,哪怕概率几近于无,也许他们实力足够强大,能找到镜花水月中的故乡。

  苏明安尊重了他们的选择。

  “我们两个人,肯定比陈清光要轻松一些。”那时,影耸了耸肩,挥挥手,“追寻了这么久,却是这个结果……确实很不甘心。但这可不代表我认命了。”

  “我们会留在世界游戏里,追寻上升之路,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与故乡。”明温和地微笑。

  徽墨与明一起去了世界游戏,对于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而言,打破猫箱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向上攀爬。

  陈清光的那次自爆,有着星火、第十一席、玥玥的诸多配合。自那以后,星火与玥玥趁乱出走,得到了自由。爱尔亚与其他高维依旧待在世界游戏,祂们没有太着急,仍在寻找机会。第七席则是消失了,大概祂终于成功逃脱了囚笼。

  如今,以苏明安等人的实力,已经完全不需要惧怕高维的觊觎。

  徽紫已经于数年前去世,她的种族是蜉蝣族,注定无法活得长久,所以执意一直跟着苏明安。她在去世前,以短暂如蜉蝣的一生,见过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死前魂归故里,没有遗憾。

  倒是圣启时不时来找苏明安喝茶,这家伙以前找梦境之主喝茶,现在找苏明安喝茶。苏明安怀疑祂虽然表面上不说,实则需要这样的行动填补内心的某些空洞。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维系高维之间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祂都待在明辉最高的城堡尖端,这里的正下方曾是钦望休息的地方,祂望着远方的蓝紫色天光,一待就是很久。

  祂有很多分体,曾经祂的分体仍不甘心,曾插手了罗瓦莎的造神仪式,用圣师心血与世界之书,试图重现故人,但最后的失败让祂还是明白……故人不可追。

  至于苏文君,依旧在宇宙图书馆里,他已经超脱了一切,甚至超脱了比猫箱更远的东西。苏明安没有再去打扰他。

  还有小苏……苏明安之前回罗瓦莎时,见了小苏。

  “朋友!朋友!”小苏看到他,非常高兴,连连招手:

  “说好的在尘埃落定的未来相见——我们果然实现了。”

  “一切已经结束了,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苏明安问他。

  小苏摇摇头:“我知道自己是幻影,就不跟你回去了,我也想要找寻我自己的意义,我能成为谁……等你闲下来后,跟我讲一讲你过去的故事,好吗?属于你的故事。”

  “好。”苏明安承诺道。

  咖啡厅里,灯光明亮。

  苏明安与玥玥轻声说起,同伴们的事情:

  “之后,我要参加筱晓和王珍珍的婚礼……后面要去一趟罗瓦莎,看看那边建设得怎么样了,我会履约。”

  “还要去一趟小世界,苏面包说想见父神……我认为大概率没什么重要的事,单纯是她要见我。”

  “伦雪向我提了减一点工资,她嫌工资太多了,摸鱼起来有罪恶感……我只能答应了她。”

  “北望已经去宇宙旅行了,希望他一切顺利。”

  “安东尼与华德这两兄弟建立了互助者公会,回头,休伯特他们会去看看。”

  “我已经送茉莉与青晴回家了。特里里镇与明辉发展了起来,她们有着莎琳娜与单双的照顾,不会有问题。”

  “黑焰、白团、大鲫、绯……我都让它们自由行动,它们与寻常动物不同,已有灵性,只要别吓到路人,随他们去哪里玩……”

  ……

  所有人仍然记得世界游戏,仍然记得英雄们曾做过的一切。

  只不过,苏明安为了保证生活平稳,用了“游戏之核”里面研究出的技能,在翟星设置了一条规则。当他们不想被人们认出来的时候,人们就认不出他们。

  这样一来,既可以不辜负英雄们的付出,让英雄享受该有的荣誉与敬仰,在他们想低调休息的时候,也可以不被认出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一切平定了吗?”玥玥轻声道。

  “嗯。”苏明安点头。

  这一切的一切,在真大脑的观者视角,都会呈现万花筒的模样。不同模拟里的轮回会呈现不同年数、不同剧情的版本出现在观察之下。让大脑无从得知,到底哪一个版本是正确。

  对于熵增定律,除了明与影致力于改进世界游戏外,苏明安也让门徒游戏化为了较为温和的熵减道具,它将在一些文明灵感消弭时降临,帮助文明度过难关,跨越抹杀。

  宛如,世界游戏是长大的“上一个门徒游戏”。翟星是长大的“上一个小世界”。

  忽然,旁边走来了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热茶,谢谢。”吕树面无表情朝服务员道。他来咖啡厅喝茶,依旧是一大奇观。

  “以后要继续去旅行吗?”苏明安向吕树点了点头,看向玥玥。

  她已经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嗯……先在翟星待一阵子,养一养,四处逛逛,毕竟这里也有很多好看的风景。”玥玥笑着说,“尝试着做一做游戏,还有养一只猫……”

  这些都是她以前很想做,但没有机会的事。

  没关系,可以慢慢考虑,计划也可以随时变动,时间还很长。

  不再需要担忧文明的危机,不再需要警惕敌人与死亡,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

  “你呢?”苏明安问吕树。

  “和你一起。”

  苏明安喝了口热巧克力,想了想,轻轻道:

  “我忙完这阵子的事,也要去旅行了。”

  “然后,如果真的很闲……去上大学吧。”

  不知不觉,已经不再需要无比紧绷地计划自己的下一步。

  眼前浩然开阔,一切骤然自由。即使是漫无目的在屋子里晒一下午太阳,也是可行的。

  “那我就和你一起旅行,叫上林音、路、山田、艾尼……说好的,以前约好的旅行。”吕树认真道,绿色的瞳孔无比郑重,“然后,我也想……”

  他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上……上大学。”

  曾经桥洞下的流浪汉,没有任何接触教育的机会。

  如今……他也可以吗。

  看一看,象牙塔里,会是什么模样。假想自己如果平安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当然是可以的。

  答案毋庸置疑。

  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今后都有充足的余裕。

  曾经没能看完的哲学书,可以慢慢看完。

  曾经没能剪完的视频,可以喝着奶茶慢慢剪完。

  曾经没能握住的手、没能完成的旅行、没能实现的梦……都不再遥不可及。

  那将是广阔、遥远、漫长……浩瀚无垠的未来。

  “呼呼……”

  忽然,窗外一阵风动。

  叶片刮过视野,隐隐绰绰,光影交错的瞬间,一个戴着蓝玫瑰礼帽的金发身影一闪而过,他背着行囊与乐谱,似乎在旅行,

  金发被风扬起,蓝玫瑰礼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嘴角似乎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行囊边斜插着一卷乐谱,纸张被风吹得哗哗轻响,像是白鸽的羽翼。

  只是惊鸿一瞥。等苏明安定睛再看时,窗外只剩摇曳的树影,和远处天际线一抹温柔的晚霞。

  “那是……”玥玥也看见了,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一个旅人。”

  “或许是吧。”苏明安收回视线,“一个正在旅行的……老朋友。”

  那种自由,那个戴着蓝玫瑰礼帽的人,身上带着的正是他们刚刚获得的东西。

  ——漫无目的却我心安稳的旅程,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出发的从容。

  而他们也将各自启程,在某个路口重逢,或是在某片天空下擦肩,或许再度拥抱,再度相遇。

  苏明安拿出了一个道具。

  ……

  【卡萨迪亚的修正带(紫级):】

  【耐久:1/5(使用一次减少1点耐久,不可修复,耐久耗尽后破损)】

  【类型:寻物类道具。】

  【能力:对其询问一个问题,指针将指向答案的位置。】

  ……

  这些道具对于他的位格,已经失去作用,得不出答案。但他笑了笑,问了——

  “我们的未来在何方?”

  修正带微微颤抖了一瞬。

  接着,碎裂而开。

  ——没有答案,没有指向,那将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空白。

  ……

  ……

  从前,有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第一玩家的故事,一个关于19岁青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至高之主的窥视、梦境之主的锚定、万物终焉之主的觊觎、“熵增法则”、“薛定谔的猫”、“观测者效应”、“物质守恒定律”、“双缝干涉实验”、“可能性叠加”、“庞加莱回归”、“莫比乌斯环”、“祖母悖论”、“忒修斯之船”、“哥本哈根解释”、“羔羊七印”、锚点、镜面、原初、平行线、虚数域、意识世界、清醒梦、世界之书、未来定位、灵魂守恒、宇宙大爆炸、意识能量场循环……

  他在文字与镜片中不停游走,不断试图找到确凿无疑的答案,他找到了——原来他们一直在追求的,是“不存在构建”的最开始的答案。

  ——是他们自己的【真实】。

  若有归途,便向归途去。

  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

  不必犹疑是否剥夺了选择,他们已知晓,他们仅是自己。

  从今往后,属于他们的故事将被诗人传颂,将在无数场合随着诗歌与书卷响起。

  枝叶发芽,春光破晓,原始的生命逐渐进化,文明的脚步浩然向前。

  ——直到有人能寻迹历史,读懂他,读懂他们,步向这漫长而盛大的旅程。

  像春冰解冻时的第一声脆响。

  像种子顶破土壤时的微弱之声。

  像无数本书被同时翻开,无数页纸沙沙作响,无数个灵魂在时光的两岸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了。

  那个从内敲破鸡蛋的人。

  ……

  没有需要重来与覆盖的轨迹。

  没有必须定义与改变的结局。

  从此以后,

  不再有注定的疼痛。

  ……

  “我要随意去一个地方,听一朵花开放的声音,数一滴雨落下的时间,等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等一场风从海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不必再想今日要如何回档这个世界,不必再想要伤害谁或杀死谁。”

  “要去见那些尚未被瞧见的人。他们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守着不知名的黄昏。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做着无人理解的梦。我会和他们喝一杯茶,听他们说——‘你来晚了,我这辈子都快过完了。’我会说:‘不晚,我正是来听你讲这一生的。’”

  “是我们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选择了【爱】。”

  ……

  ——谢谢我,从未放弃过前行。

  ——谢谢我们,愿意握紧彼此的手。

  ……

  ……

  这一刻,咖啡厅里正在喝热巧克力的黑发青年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一个方向,看向了——

  你。

  “看来这个万花筒呈现得不错啊。”他看着你,轻声微笑。

  ……

  滴……

  滴……

  后续光怪陆离,犹如一个美丽的万花筒。

  你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所看见的最后是否是真实。

  但至少,你知道,当你看到这段万花筒,就说明……

  他们,成功了。

  作为被大脑辐射偶然眷顾的观者文明的一份子,你得以观察到了他们的一切。也许偶然的时刻,身份调换,他们也会作为观者文明看向你。

  不过,在万花筒成真的这一刻,都不必再有了。

  从此以后,将是空白的自由。

  ……

  从前,人们一直会恐慌,恐慌陨石会不会凭空而落,太阳是否会转移轨道,人工智能会不会超出掌控,外星文明会不会突然降临……

  直到今日,

  人们不再成为“玩家”。

  人生只有一次,所有的选项都不会重来,尽皆通往真实。

  如果尚且不能胜利,如果尚且无法窥见天光,无需交由下一轮回……就在一代代,解决吧。

  功在当代。

  利在千秋。

  第一玩家的选择,是赌上命运的选择。

  天平的另一端,是人类的未来。

  他们身处故土,

  背负文明热望。

  ……

  ——“无法回头”的拯救之路。

  ……

  “熬过了经久不息的风暴雨狂,辛酸地勉强经受了痛苦的考验,提心吊胆,害怕危险和死亡,”

  “我驾着粗陋的小舟剧烈地颠簸:终于,我看见那片幸福的海岸……”

  “我希望能即刻抵达那幸福之处,它遥望像是美丽的沃土,”

  “一片丰饶的景象,蕴藏着可爱的宝物。”

  “这样的人是最最快乐和幸福,”

  “他终能安然地获得香甜的休息,他这极小的愉快就足以消除压抑着他的一切痛苦的回忆。”

  “因此,所有的痛苦都微不足道,”

  “获得永恒的幸福,便愁闷全消……”

  ……

  ……

  “观者文明,请放心吧,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危机发生。”你听到了他温和而柔软的嗓音,他在担心你的文明,

  “所有人自此看到的,都不会是实时的状态,这片森林是安全的。”

  “我们已经烧毁了这片森林头顶的探照灯,你们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其他文明发现,你们不必担心会有突然出现的文明入侵你们。我们也不必担心相同的问题。”

  “去享受属于你的未来吧。那将是一片空白而浩瀚的蓝海。”

  你听到他略略一顿,然后,

  你听到了,他对你,最后的祝福:

  “无论如何,你们见证了我们的一切。作为宇宙遥远的文明,我向你们表达善意。”

  “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但也刚刚开始。迎接我们与你们的,都将是广阔的空白。”

  “请永远铭记你为何出发,也请永远不要被沿途的风景改变了最初的热忱。”

  “自此,祝你平安喜乐,祝你幸福安康。”

  “愿你自由如风,平安如常。来日可期,星河长明。”

  “愿你的一生,既有驰骋万里的自由,也有安放身心的归处。”

  “祝你在这空白而辽阔的人间,活得尽兴。”

  “祝我们,祝你们……”

  你听到他最后含笑的声音,仿佛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落幕。

  ……

  “——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

  青年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掌,眼神自信而温柔,看向了——

  你。

  他微笑着对你说——

  ……

  ——再见(SEE YOU)

  ……

  ……

  ……

  滴。

  滴。

  空白。

  空白。

  空白。

  ——

  ——

  ……

  (全文完)

  ……



第终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

  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红木制作,精致美丽,筒身刻着一个可爱的白兔子图案。

  “这是谁落下的?”他翻转签筒,背面贴着一个纸条:【此签筒赠予捡到它的有缘人】。

  明天他要去咖啡厅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他回到宿舍,熬夜剪完了最近的游戏视频,才闲下来,试着晃了晃签筒。

  然而让他失望了,里面只有几根签,写着“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之类莫名其妙的词汇,根本不是什么“上签”、“吉签”之类,不像是正经签筒。

  摇着摇着,他突然很困,也许是最近睡太少了。

  他一边放好签筒,一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

  “——明安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发明很多厉害的东西!我要当宇航员,飞上太空!我要当警察,我要抓坏蛋,做一个大英雄!”

  “——呵呵,好志气!不过,你可不能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

  “——那要怎么做?”

  “——要你心里有团火,才行。”

  “——那不是会烧伤吗?会很痛的。”

  “——确实会很痛,你会感到自己的身体烧得热热的,当你看到有人受苦、看到有人做坏事、看到愤愤不平之事,你心里的火焰就会‘噌’地一声烧起来。你会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股热热的暖流驱使着,让你不惧疲惫、不惧疼痛,敢于做一位超级英雄,向着危险冲过去……要是真的拥有了那样的火,你就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人了。”

  “——嗯。我知道,爸爸心中就有那样的火!”

  爸爸忙于警务,常年不在家,小男孩经常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小小方块里的人们一路披荆斩棘、嫉恶如仇,纵使伤痕累累,纵使被人误解,也要换一个朗朗乾坤。

  心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小男孩捂着沸腾的心脏,听到急速的“咚咚咚”的声音。

  “咿呀——嘿!”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是顽皮鬼,他用彩纸剪出金箍棒,将蚊子视作精怪,将苍蝇视作妖魔,念叨着它们的罪名,举起金箍棒“行侠仗义”。

  “大胆蚊魔,竟敢吸人精血,今日我‘孙悟空’便叫你血债血偿!看我金箍棒!”

  他大喝一声,纸棒挥过之处,邪祟纷纷溃逃——至少在他的想象中如此。

  “哐当!”水杯突然碎裂,他缩着脖子,看见母亲举着衣架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朝他打来。

  “还玩不玩了!玩不玩了!”

  “啪!”“啪!”“啪!”

  小手被打得通红,他却没躲也没哭。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始终望着那截断裂的“金箍棒”,仿佛它依然在他掌中,热热的。

  ……

  【明安日记,2月9日,晴】

  【爸爸,妈妈,我知道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嗯,我要成为一个心中有火的人……】

  ……

  苏明安睡得迷迷糊糊,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签筒,里面有三个签子,写着不同的朱砂字迹: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摇晃着签筒,第一个签掉了出来……

  ……

  红豆糊,是红豆糊的气味吗?好香。

  小男孩溜进厨房,望见一锅刚热好的红豆糊,是妈妈刚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长大一点后,原本温柔可亲的妈妈变得容易生气,经常能听见爸爸妈妈的争吵。

  “都让你不要看网民的评论,他们根本不懂你的钢琴,都是门外汉,凭什么批评你弹琴没有感情,还网暴你?”

  男人愤怒的声音响在卧室,厨房里的苏明安踮起脚尖,揭开锅盖。

  “还不是你的错!要是你能多回回家,多陪陪我们母子,我至于患上这种病吗?我至于状态下滑弹不好吗?”女人高亢的尖叫瞬间盖过了男人的声音。

  苏明安将锅盖放到一边,拿出碗筷,拧开水龙头。

  唰啦啦——唰啦啦——

  “抱歉,但最近在处理一个案子……”

  苏明安踮着脚尖,将碗和勺子清洗干净,放在台上。

  “忙!忙!结婚后一直说忙,三天两头不顾家,你去外面当英雄,留我被那些目光指指点点,我最脆弱的时候——你在哪?你还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苏长明!”

  苏明安拿起勺子,挖一大口美味的红豆糊,放进碗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望安,你按时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我忙完这阵,一定回来陪你们,那个案情很重要……”

  好香啊。

  他立刻凑到碗边伸出舌头……嘶,好烫,吹一吹再吃……

  “就你最有责任感!就你最聪明!你的同事们一个个看你像看傻子,什么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加班最多,揽活最多,旁人推过来的事都不知道拒绝!最危险的事情冲在最前面,遇到犯人也不知道往后躲躲,动不动就扭伤挫伤,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哗啦——!”

  苏明安两手一空,没抓稳瓷碗,碗摔了。

  碎片溅了一地,擦过他的脚踝,鲜血沉淀于滚烫的红豆糊,晕开妖艳的色彩。他盯着破裂的美味红豆糊,双手刺痛。

  从小,他就从奶奶口中明白,爸爸和妈妈的阶层并不匹配,他们的相爱是阴差阳错。母亲从小住在洋房里,她的手只用来触碰琴键。从小到大拿奖、巡演,与那些名字镶着金边的音乐家并肩而坐,整个人仿佛都浸在琉璃般的光彩里。

  她遇到爸爸的那年,正是她最光芒四射的时候。报上的乐评人说她的琴声“雷雨惊响,如春潮破冰”,人人都说,虽然这姑娘的演奏感情匮乏,但技法超常,前途不可限量。

  他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场合。他因一桩公务,被派去一个高档音乐会盯梢。他穿着一身临时借来的西装,领口勒得紧,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周遭是低语、香水与酒杯轻碰的声响,于他全是陌生。

  然后,灯暗了,一束光打向台上的斯坦威钢琴。

  ——她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像一缕月光。

  她坐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奔腾而出,动人、精准,又充满了近乎放肆的激情。乐声将他钉在原地,他望着那聚光灯下微微仰起的侧脸,满堂华彩皆成了她的陪衬。

  他脸上莫名一热,心里澄澈地知道:这抹美丽的月光,与自己这穿风淋雨日夜奔波的生活,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音乐会散场,他独自走到江边。夜风带着水汽吹来,他松了松勒人的领带,凭栏望着对岸的灯火,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人惊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救命啊!”

  他想也没想,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江水又冷又急,腥气涌入口鼻。他奋力拖住挣扎的老人,呛了好几口水,才艰难地将人推上岸。人群围上来时,他却挤出人堆,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默默离去。

  一转身,却险些撞到一个人。

  正是那位“月光”般的小姐,她竟一路跟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头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矜持,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和惊叹:“我……我刚才看见你跳下去了!你真厉害!”她的语气,是一种从未被生活磋磨过的清澈。

  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讷讷地接过她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手帕,留下了联系方式。原以为只是一次偶遇,却不想成了开始。

  又有一次,他下班后心情郁结,习惯性地走到江边发呆。暮色四合,江涛拍岸。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你别跳!不要想不开呀!”

  他愕然回头,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恐慌。他先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把他当成欲寻短见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故事里都是这样的,失了意中人的男子,就会来跳黄浦江的!”她无比认真地劝他。

  他望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愣愣地,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要跳江,挠了挠脸,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拉近了两个世界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距离。一来二去,他们竟真的熟络起来。他给她讲街巷里的趣事,讲执勤时遇到的鸡毛蒜皮;她给他弹琴,讲肖邦的忧郁和贝多芬的雄浑。她爱他身上那份扎实的烟火气,他恋慕她那份未经风霜的纯真。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意外地交汇,发出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光。

  最后,她竟拿着家里的户口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面前。家里震怒,断绝关系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却抿着嘴,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倔强。

  那一年,江边的风依旧吹着,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里,多了一对不寻常的新人。

  ……

  “糟了,打碎了……”

  苏明安立刻跪下来,要去捡红豆糊和碎片,却有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来,猛地揪起苏明安的耳朵。

  映入眼帘的,并非美丽动人的“月光”小姐,而是一张充斥着疲惫、愤怒、歇斯底里的黄脸。

  “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琴弹了吗?每天练琴六个小时,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听话?”那张脸变得扭曲而狰狞,像动画片里的怪物。

  ——这一刻,他望见了爸爸妈妈心中的“火”,但那和动画片里的英雄们不一样,是失望的、悲哀的、无奈的火。

  是世俗大众的“火”,与那些不饮人间烟火的纸片人不一样……是令人疼痛不已的现实的“火”。

  ……

  【明安日记,4月12日,阴】

  【妈妈吃的药很贵。】

  【外公外婆不管我们,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小……】

  【手好痛,坐在琴凳前好累,我好想吃那碗红豆糊啊,都怪我太笨了,连碗都抓不好,要是我盛好了红豆糊送进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他们就不会继续吵架了……都是我的错……】

  ……

  “我宣誓!我保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爸爸是一名光荣的警察。

  妈妈喜欢他发光发热的样子,对他下水救人的无畏一见倾心,她从小生长在温室里,对英雄充满了向往。

  可她太单纯了,没能理解爱情与婚姻并不等同。婚后的日子渐渐显出了裂痕。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显形于柴米油盐。她抛却一切换来的爱情,并未如童话般日日笙歌。他忙于警务,时常彻夜不归,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架钢琴,和她无所适从的灵魂。

  和家里断绝关系后,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明珠,如今却要亲手拧开煤球炉,对着黑黢黢的灶台发愣。爱情最初的滚烫褪去后,留下的竟是满地无从下手的琐碎。她不明白,为何白菜外层的老叶子要剥掉,她提着整棵脏污的菜回家,被菜贩窃笑;她也不懂鲫鱼要刮鳞剖腹,第一次拎着活鱼进门,被挣扎的触感吓得失手摔在地上,鱼在厨房地上绝望地拍打,她缩在墙角,与它一同颤抖。

  她试图重拾钢琴,却发现旋律竟变得滞涩。脱离了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只需专注艺术的金色牢笼,她的灵感仿佛失去了土壤。窗外是邻居为水电费争吵的喧闹,屋里只有无人帮衬的冷清。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从前是“天才钢琴少女为爱放弃一切”的浪漫传奇,如今渐渐成了“跌落神坛”、“江郎才尽”的唏嘘。人们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想看看这朵温室娇花究竟会摔得多惨。

  她本就以“弹奏空有技巧,却缺乏感情”被人诟病,没了家里的遮掩与帮衬,缺陷被无限放大。她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用于请教学琴,为此还和男人大吵一架。

  儿子苏明安的出生,将这种困顿推向了顶点。没有父母帮衬,没有保姆,一切亲力亲为。熬夜哺乳、清洗尿布、对付婴儿无休止的哭闹……这些她从未想象过的劳碌,迅速侵蚀了她眼底的光华。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后来几次鼓起勇气参加的演奏会,台下目光复杂,掌声稀疏,乐评尖锐得像刀:“灵气尽失”、“徒有其表”。

  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尤其在苏长明又一次因工作缺席孩子的生日,而她面对烧糊的饭菜和啼哭的孩子崩溃大哭。

  可那爱意并未完全熄灭,它变成了一种绵长的痛,盘踞在心口。

  她本就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奇特的人,与寻常人不一样,她的世界只有两样东西:钢琴,和爱。纯粹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她想过离开。直到那一天,不满三岁的明安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个单音,清澈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濒临崩溃的她愕然抬头。

  孩子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又胡乱按了几下,却是她曾经弹过的《月光》的雏形——多么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碰过琴键的孩子,刚下手就能弹出乐音!

  忽然,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烫到了她尘封已久的角落。

  刹那间,万籁俱寂。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眉眼酷似丈夫的孩子,看到了昔日那个坐在光芒中央的自己,那份对音乐最原始、最赤诚的爱与狂热从未消失,只是转移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不明所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明安……哈哈哈哈!明安!明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一定是你,你能救妈妈!你能救妈妈!”

  批评如潮水?事业已崩塌?生活一团糟?都不重要了。

  她失去了舞台,但她找到了另一块璞玉,他是天才啊……!她要将自己未竟的梦想、残存的热爱、以及扭曲而执拗的希望,统统灌注到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延续,是她困于凡俗生活后,唯一能抓住的、能证明她存在价值的浮木!

  她必须培养他。把他留下来。用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她无法企及的天空。用他向那些人证明,她从没有失去灵气。

  ……

  【明安日记,11月12日,阴】

  【我从不理解妈妈在想什么,她的思维、性情、行为模式,都与普通人不一样。她习惯于用各种琴曲形容心情、用弹奏代替说话、用乐音代替回复,就像个活在蝶茧里的人。】

  【她灵气消失后,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在我身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师说,常人是没办法理解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他们生病了,所以才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妈妈不是病人。】

  【妈妈是我的妈妈。】

  【她希望我弹琴,我就去学,只要练得很好……她就会康复了吧。】

  【我想让妈妈开开心心的,我想让她康复。】

  ……

  “啪!”

  “又弹错一个音,继续!”

  “啪!”

  “再弹一遍!”

  “妈妈,我好痛,我弹了八个小时了,我想休息……”

  “你怎么就不爱弹琴呢?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知道妈妈有多羡慕你的天赋吗?你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

  “啪!”

  “妈妈……”

  “啪!”

  世界成了一首无序的钢琴曲,他与妈妈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相互期待,相互折磨,相互痛恨。

  他是叼着怀表的兔子,而妈妈是追赶着他的爱丽丝,漂浮的茶杯和鲜花是扰乱的琴音,他们在扭曲的漩涡里变大变小、弹跳旋转、永无止境。

  远超正常时间的练习,过于严苛的教育、动辄用戒尺打骂……而在他崩溃的边缘,她又会骤然变回那个温柔的妈妈,抚摸他红肿的手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泣:

  “明安,妈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爱你啊……很多人都在期待妈妈摔下来,你体谅一下妈妈,好吗?”

  也许“爱”本就是相互折磨,小小的苏明安明白了这一点。

  当他开始不爱她,她就会变魔术般拿出他觊觎已久的、橱窗里闪闪发亮的钢琴水晶摆件,作为奖励送给他,温柔地哄着他。极致的苛责与极致的溺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离开。他渴望妈妈短暂的的温暖,又畏惧她的严苛与疯狂。

  他想爱她。

  父母的争吵是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碗碟摔碎的脆响、父亲压抑的低吼、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啸,响彻在他的童年。

  “继续弹。”

  琴凳旁,妈妈的脸颊逐渐变得扭曲、衰老,再也不像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位饱含灵气的“月光”小姐。

  “又错了。”

  巴掌快得带风,瞬间扇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麻木地继续弹下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目光扫到那个钢琴水晶摆件,水晶小人仿佛也和他一样,被钉死在了钢琴上。

  原来“爱”,是痛苦啊。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很高兴。

  他问妈妈怎么了,妈妈笑着说: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

  她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月光”小姐,轻快地哼着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苏明安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桌上的红豆糊很香,妈妈都没喝。他蹑手蹑脚靠近妈妈的房间……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手腕躺在“红豆糊”里。

  手腕鲜艳,夺目,明丽。

  ……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笑容,原来是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满是老茧,她早已不再是不问尘世的精灵。

  ……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

  苏明安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月光落在窗前,像洒满了盐。

  他听见了月光。

  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披上婚纱呢。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爱他呢。

  ——“爱”,原来是一种洗脑剂?能让激素支配思想,让人类克服求生的欲望,让一具化学物质构成的机体罹患致死的病毒?

  让一位灵气四溢的“月光”小姐,被爱困住,无法挣脱,在柴米油盐中痛苦翻滚?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最终,还是妈妈用尽力气,打翻了“红豆糊”,放弃了离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坐在红豆糊的香气之中,被水与红混杂的月光浇了满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闯进来的一瞬间,还是放弃了飞翔,重新回到这片名为爱的“囚笼”。她举起那个一直摆在钢琴最中央、象征着她爱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摆件,还有她与爸爸的结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过窗台,向屋内流来。它充盈一室,却不曾侵占一物;它明澈如水,却又不可掬捧。

  苏明安吞咽着香香的红豆糊,而妈妈坐在旁边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脊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惨淡而清亮。

  “明安。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她说。

  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未来有一日,他再也没看到她。

  ……

  【明安日记,12月31日,阴】

  【妈妈住进了一个苍白的房子里。】

  【她被关着,被很多人围着……这是治疗吗?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

  【我讨厌她,但又爱她。】

  【我想要那个好妈妈,不想要那个坏妈妈。】

  【上天啊,恳求您,请把好妈妈还给我吧。我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手里的签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做了童年的梦。

  身上盖了毛毯,舍友们已经熄灯睡了,他洗漱后爬上床,铺好被子,继续沉入梦乡。

  朦朦胧胧的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签筒:

  ……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面包……?他迷迷糊糊摇出了第二个签,视野渐渐融化,睡梦昏昏沉沉袭来……

  ……

  那是十岁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个人吃面包和榨菜,裹着被子过了一晚。

  昏暗的室内,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发光,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英雄们仍在行侠仗义,他们仿佛永远不会死去。但现实中的英雄,却会死得那么轻易,肉体凡胎挡在小女孩面前,抵不过一辆驶来的大卡车。

  餐桌空无一物,只有面包和榨菜,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衣架上没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实地完成了妈妈之前的诅咒:“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个好英雄——他为了救下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冲向了大卡车。

  最后时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撑着他冲向了大卡车吗?如果没有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好好陪伴妈妈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苏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拥有“火”了。原来成为一个英雄这么难、这么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还想活很久很久,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那里曾经坐着会爽朗大笑、会用粗糙大手揉乱他头发的父亲,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旷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发,踉跄地跑到书桌前,翻找出过年时包压岁钱剩下的红纸,小手微微颤抖。他不再模仿大圣降妖除魔,而是极其认真、近乎虔诚地,将红色的纸反复折叠。

  一柄纸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紧紧攥着它,面向窗户——那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别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的团圆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纸做的“金箍棒”朝着虚空,朝着那辆存在于记忆里、咆哮着夺走一切的无形“大卡车”,奋力挥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极为决绝,仿佛那轻飘飘的纸棒真能携带着万钧神力,击碎钢铁,定住时间。

  纸棒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不甘心,又猛地转身,扑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对着空气,对着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乱地比划着更多更复杂的手印——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复生术”。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来……回来啊!”

  月光静默地流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迹发生。父亲的照片在墙上,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

  窗外,遥远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像来自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些热闹尖锐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过年啦!放烟花啦!”

  “妈妈,快看那片烟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还想吃糯米丸子……”

  室内依旧静寂,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力气骤然泄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肖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

  【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爸爸,妈妈。】

  【当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

  【请摇晃你的签筒。】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你不用管,好好念书,你将来才有大出息!”

  “你会累坏的。”

  “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书!”

  偶尔,周末,在苏明安的坚持下,赵叔叔会带着他一起跑腿、摆摊,卖草编玩具,男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车,像一阵疲于奔命的风,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阴影下。苏明安坐在后座仰望着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面拥有纸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断了人的脊骨,告诉他们这种人——你只是这里的蠕虫。繁华的都市不属于你。

  他见过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搬运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长期高热作业,热射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医院替赵叔叔拿药时,听见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是一群化工业的工人,因为防护措施偷工减料,患上癌病。

  他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成为闪闪发光的大钢琴家、成为造福人间的科学家、成为登陆太空的宇航员、成为降临在受苦受难百姓面前的大英雄……然而年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逐渐黯然褪色,就连房间里那台钢琴,也被一群陌生人带走了,换来一叠能够吃很久的钞票。

  原来梦想在钞票面前,一文不值。

  这世上,他甚至自身难保。

  ……

  【明安日记,10月2日,阴。】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

  赵叔叔折腾垮了身子,梦想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

  苏明安默默告别了琴谱与黑白键。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下未来的志向,他握着笔,迟疑地写下“钢琴家”、“游戏主播”、“大英雄”……随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用力划掉,墨迹湮染开,写下更实际、也更沉重的三个词:

  金融,师范,法律。

  他去了同学博龙在家办的豪华生日派对。巨大的蛋糕、喧闹的音乐、博龙父母热情亲吻博龙额头,博龙犹如盛装出席的小王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他顶着满头礼花和奶油回到清冷的家,从塑料袋里拿出临期打折的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根烧剩的蜡烛——那是博龙吹灭愿望后,被随意丢弃在桌上的。他仔细地将它们插在灰扑扑的面包上,闭目许愿。

  博龙许完的愿,才能轮到他。博龙用完的蜡烛,才能轮到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

  【明安日记12月31日,晴】

  【博龙家的蛋糕真好吃。】

  【谢谢他愿意请我吃。】

  ……

  上学时,博龙曾为他愤愤不平:“苏明安,你弹琴那么棒!为什么不拼一把?让你家……让赵叔叔供你啊!一年几十万走艺术,总比以后起早摸黑三千块强吧!”

  苏明安只是摇头:“我的家庭,没有试错的本钱。”

  “瞎说,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成功的!我就没见过比你弹得好的!”

  “就算走艺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怎么办?我连钢琴都没有了……十几亿人,就算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和我一样的也足足有几万人。”

  “你肯定行的!”

  “那要是我还没出名,赵叔叔就生病了,怎么办。要是我也像妈妈一样遭遇了意外,再也弹不好了,我拿什么养家。”

  “呃……那你喜欢的心理学呢?也放弃?”

  “……嗯。”

  博龙脸上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贝壳,第一次被海浪推上沙滩,惊愕地发现阳光下并非只有珍珠,还有无数被晒干碾碎的沙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眼里这么优秀的苏明安,甘愿作茧自缚。

  直到有一天,音乐老师找到苏明安,惋惜道:“明安,你的天赋很难得,真的不再深入发展一下?”

  苏明安确实心动了,他回到家,打算和赵叔叔说,却看到赵叔叔满头是汗倒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皮肤晒得黢黑,遍地都是还没编完的草编玩具,鼾声震天响。

  叔叔太累了,草编玩具三元一个,他要编多少个,才能供得起苏明安学钢琴?

  苏明安蹲下来,默默地、慢慢地、将玩具编完。

  “……明安,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种家庭输不起。喜欢弹琴,偶尔弹弹就好,别当真。听叔叔的,学点实在的,以后找个稳当工作,比什么都强。”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赵叔叔会说什么。

  是啊,家里连琴都没有,他在向往什么呢。

  深夜,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站在床头与他说话。

  “每次被老板骂,我都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坚定学琴,会不会成功?”那个身影说,“真可惜啊,我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苏明安沉默片刻,回道:“喜欢,能当饭吃吗?那些靠梦想成功的,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只是垫底的无名之辈。”

  “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爸爸不在了,我早该认清的。”他顿了顿,摸了摸心脏处,指尖冰凉,“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火’。”

  他攒起零花钱买了一个手卷钢琴,想保持手感,最后却还是为了交电费而卖掉了它。他郁郁寡欢许久,最后却在街道的垃圾桶找到了它——被他视若珍宝的手卷钢琴灰扑扑躺在垃圾里,买下它的主人并不在乎它。

  而他把它从垃圾里扒出来,捧在怀里,宛如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回来了。”他喃喃着,抱紧了它,“真好。”

  ……



第终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下)

  【明安日记,3月28日,阴。】

  【人们总说,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但没人告诉我,这些“可能”早已被明码标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来被收窄成一条单行道,两旁掠过的,尽是我不敢停留细看的风景。】

  【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就已经看清了未来……读一个稳定的专业,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然后老老实实朝八晚六过完一生。】

  【梦想不再是一座山,它成了我背上的一口井,我越是用力向上爬,就越是有冰冷的现实把我往下拽。】

  【有时我觉得,我像一个过早窥见了人生底牌的玩家。手中的牌局要求我热血沸腾、全情投入,可我不敢冒险,因为我知道,输光的那一刻,不会有重来的机会。那些鼓舞人心的故事,不过是说给还有资本做梦的人听的。】

  【我逐渐学会了精密的自我切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于计算、只关注粮食和蔬菜的我。这个过程并不痛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每一次阉割,我都感到心脏的火苗少了一分。】

  【我甚至开始害怕镜子。镜中的那个人,如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和疲惫。我背叛了他,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去换取了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安稳”。我成了自己人生的叛徒,却还要不断地为自己辩护,告诉自己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可是。】

  【可是我怕赵叔叔倒下,我怕我连救他的钱都凑不出,我怕又一次经济形势不好,我怕突然到来的灾疫,如果把所有的价码压注于我的未来……当他倒下,他怎么办?】

  【原来世界并不需要我拯救,比世界更危险的,是贷款与药。】

  【我当不了救世主,我想救叔叔。】

  ……

  高一那年,学校组织的海外夏令营,好兄弟博龙硬是把一个推荐名额塞给了苏明安,无偿推荐苏明安出国体验。

  “当我是兄弟,就别多说什么!去吧!你值得!”博龙拍着胸膛。

  在异国辉煌的音乐学院里,老师提出让他们体验一下钢琴,当苏明安指尖轻触三角钢琴的琴键,久违的乐流冲破禁锢,引得同行的师生驻足惊叹。

  那一刻,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发光的自己。

  他微闭着眼,身体随着乐曲的情绪自然起伏。额前的碎发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专注而柔和,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的普通高中生,而是一位真正的、散发着光芒的演奏者。

  惊叹声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人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赞扬。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

  苏明安的指尖轻轻离开琴键,他缓缓睁开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短暂的、极致的寂静。

  随即——

  “Bravo!”(好!)

  掌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他站起身,有些恍惚地望向同学们。站在光晕的中心,听着耳边雷鸣般的掌声,感受着毫无保留的注目,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曾经发光的、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自己。

  仿佛全世界都带着微笑,向他走来。

  “没想到苏明安琴弹得这么好!”

  “太厉害了,真人不露相啊!”

  “苏明安,好样的!”

  然而,航程结束,飞机落地。奢华的音乐厅、光洁的琴键、热烈的掌声,都如同一场短暂的美梦。

  他回到熟悉的旧楼,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家具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他醒了。

  那场梦美好得不真实,它们天生,就不属于他。

  ……

  寒冬里的一天,他路过家附近的桥洞,一群流浪汉缩在烂尾楼旁,围着篝火唱歌,他们将捡到的剩菜剩饭投入锅中,配上火锅店倒掉的底料,举行一场“火锅”盛宴。

  大都市辉煌的圣诞夜下,这些人披着捡来的破旧毯子,像一群被时代遗弃的武士,围着他们的圣火。

  不在乎年龄与身份,他们热情地拉苏明安一起,给苏明安盛汤。原来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有的被工头拖欠了工资,有的得了绝症没有钱治,他们不在意明天要读多少书、挣多少钱,只是开开心心在这里跳舞,大谈特谈整个世界的未来。

  大爷挥着手,缺胳膊断腿的流浪汉附和,他们唱着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歌,牵着手,围着篝火高抬腿。

  “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

  【明安日记,12月24日,圣诞夜,小雪】

  【我逐渐发现,翟星OL,是一款人生模拟游戏。】

  【学习、考试、工作、结婚、生子……一款让人感到毫无新意的游戏,主线是千篇一律复制的,支线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奖励,大多数人只有跟着主线走才会被称赞。】

  【没有明确的奖励机制,没有合理的剧情,打怪升级没有进度条,还时常被野怪打伤,需要支付高额的金币才能康复。而且,没有复活机制,也没有泉水。一旦真的被名为“生活”的野怪打败,就销号结束了。趣味性也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很枯燥无味,重复一样的“打怪”过程,升级的爽感往往要相隔数年,甚至没有,还时常被人民币玩家爆金币。】

  ……

  “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

  【但是,要是真的细致探索支线,玩家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物。】

  【桥洞下的神秘秘境,竟然有一群玩家在歌舞;走到江边跳下去救人,会触发一段奇遇,甚至找到情缘;努力打怪升级在“高考”副本夺得SSS评价,就会走向一段截然不同的主线,打到更强的装备;要是不想走主线,也许会被同级玩家嘲讽,但说不定也能抛弃那些按部就班的路线,找到新的游玩方式。】

  【原来不成为特别厉害的人,不忙于在每个环节做到最好,不成为伟大的救世主也可以。】

  【大器晚成,伤仲永,作茧自缚……在这场人生模拟游戏中,我也许走错过路,也许踌躇不前。我看见了医院里一张张冰冷麻木的脸,看见了工地上被拖欠工资的怒容,看见了有人开着大卡车横冲直撞碾过校园。】

  【可我也看见了,看见了赵叔叔勤劳朴实的脸,看到了有人穿着消防服沉默冲进火海,看见了昼夜不眠驶向灾区的救护车,看见了父亲张开双臂挡在卡车前。】

  【我触发了很多坏奇遇,也触发了许多好奇遇。】

  【这是一个……很烂、很无聊、很氪金,但却让我无法放弃,甚至仍然热爱的……“烂游戏”。】

  【这是属于我的,苏明安的人生游戏。】

  ……

  “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我在高声唱,你在轻声和,陶醉在沙漠里的小爱河……”

  ……

  人人都说,极度贫瘠环境之下长大的孩子,一旦有了力量就会变坏。

  人人都说,一个疯子妈妈培养长大的孩子,根本不会对世界报以善心和期待。

  可是,有一天,桥洞下的流浪汉们迎来了旧衣服和破棉被,一个高中生送来了这些,他道了谢,他说他很喜欢那一晚的歌声。

  人们都说这世道应该活得冷漠,不要妄想拯救什么、改变什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是当前的T0玩法。但苏明安不服,他偏要使用下水道玩法,他偏要与人流逆行。

  现在没有经济能力,就等以后。

  等他念完大学,有了稳定的工作,就可以治赵叔叔的病,学琴,看侦探小说,玩剧本杀,当一位游戏主播,总有一天,大器晚成也好,他会登上金光闪闪的舞台,成为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其实他从来没变过,也许是小时候受父亲影响太深,也许是他喜欢看那些动画片与小说,中二也好,幻想也罢……他就是不能忍受不平之事在眼前发生。只不过,他太弱小,他甚至自身难保,于是每当听到那些令人义愤填膺的新闻,他只能愤怒、咬牙、沉默。

  他多么期待自己拥有力量,大手一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也曾幻想,自己成为了一个大富翁,让每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都不再落魄。他没有力量,他便怀抱微不足道的“火”,帮腿脚残疾的嬢嬢搬东西,帮看不见路的女孩过马路……他不曾遇见任何见义勇为的大事,不曾像父亲一样跳江救人、抓捕歹徒、对峙杀人犯、挡在卡车前……

  但他感到,心中温热。

  “簇”!

  有什么东西,腾地一声烧了起来。他的掌中,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粗糙、简陋、却金光熠熠的金箍棒。

  高二那年,他一直照顾的抑郁症同学何芷珍跳了楼,后座听到后,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拍拍他的肩,一脸笑容:

  “哎,有人跳楼了!你猜我们能放几天假?嘿嘿。”

  他沉默地攥紧手。

  由于他是最后接触何芷珍的人,被一些人怀疑是他刺激了她。何芷珍的妈妈情绪失控,甚至在大街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是他是个小灾星,身边的人没一个好过。他不言不语,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何芷珍只是压力过大跳了下去,他却没得到一声道歉。

  他不在乎,继续行走在点火的道路上。

  他确实有过寒心的时候。然而,更多的却是温暖。与他一起搬东西的大叔的温暖、与他一起缝衣服的嬢嬢的温暖、赵叔叔带着他在江边兜风的温暖、在公交车上纷纷让座的温暖……温暖一点一点汇聚,流过他的血管,注入他的心脏,令那火焰烧得更旺。

  “顾着点自己!幸好伤得不重,不然我要卖棺材本给你治了!”这天,他又受了伤,赵叔叔边骂边给他擦药。

  “他们欺负玥玥,我和她一起反击。”小小的少年一脸不服气。

  “那些混混有刀!万一你被捅一刀,你让爸……你让叔叔怎么办?”男人笨拙地改口,本来想自称“爸”,却还是改了回去。

  苏明安忽然想起,以前爸爸也是这样,拼了命冲向危险,不管家里人的担忧——自己是走上了一条老路吗?要是自己死了,赵叔叔该怎么办?

  “我下次会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不让你帮,你很好,你没做错,就该这样!欺负女同学的混小子,就该狠狠让他们脸上开花!不过,要注意点自己,学聪明点,不要以伤换伤。”男人朝着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你叔叔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一个警察,把那些坏人揍开花!可惜啊,叔叔文凭不够……所以啊,文凭是最重要的……”

  男人絮絮叨叨,又说回了文凭、工作、未来。

  可苏明安不再担忧,他笑了。

  “你笑啥?”男人瞅他。

  “叔叔很适合当警察。”

  “嘿,你小子!还给叔说起好话来了。”

  “是真心的,叔叔啥都不怕,像头牛一样往前冲,脑子又很机灵,好厉害。”

  “哼哼,你别说,这世上会有很多个‘苏警官’,也会有很多个‘赵叔叔’,指不定世上真有一个‘赵叔叔’,他不是一个爱贪小便宜打杂工的家伙,而是正直英勇的警官,收养了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那样就好了。”

  “啥?”

  “要是同我一样的孩子,也能被这么好的‘赵叔叔’收养,那他一定很幸福。”

  “说得怪感人的,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小子从小就嘴皮子好。”

  “叔。”

  “嗯?”

  血红的夕阳透过窗帘,落在二人肩头,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旋着两个太阳。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男人怔住。

  蓦然间,仿佛两颗没有血缘关系的心脏,在贫瘠的棚屋之下,连起了一根噼啪作响的线,烧着火。

  砰,砰,砰。

  像一个无归的灵魂找到了巢穴,苏明安在笑。

  他觉得,自己的前十几年已经吃够了苦,总归要过上好日子,总归要走向幸福了吧。苦难已经受尽了,他如芽苗般越来越高,迟早会让叔叔和自己都幸福的。

  他的专业还是只能报金融、师范、会计……但上了大学以后,如果经济条件好转了,就去参加一个侦探探秘社,去体验各式各样的游戏,去做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吧。

  叔叔没赶上好时候,没念完书,受了大半辈子苦,现在自己长大了,该轮到叔叔享福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赵卓忠慌忙别开脸,粗声粗气地掩饰:“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话虽如此,他试探性地伸了手,落在了苏明安的头上,揉了揉有些蓬乱的软发。

  苏明安没有躲闪,眼睛在夕阳里干净而明亮:“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赵卓忠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他伸出小拇指,如同一个最郑重的誓言。苏明安笑着,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紧紧地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叔叔特意启了一罐石榴酒,庆祝这场宣誓。苏明安想喝,赵叔叔却未成年为理由,把他赶进屋里。

  石榴酒是苏明安教赵叔叔酿的,苏明安之前想尝尝味,却不知赵叔叔把石榴酒埋到了哪里。无奈之下,苏明安只能祈求,再过一年,再过一年……等成年了,他就可以和赵叔叔一起品尝。

  ……

  然而他们未能等到那个时候。

  ……

  也许上天钟爱审判苦命人,高三那年,苏明安一个人回到家里,呆呆望着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家……桌上的馒头,昨天还没有吃完。阳台上的草编钢琴,是他们一起编的。墙上挂着照片,是他们在江边散步。一排排纸叠的金箍棒,被男人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

  他缓缓打开黑皮笔记本,望见丑陋的字迹:

  ……

  【收养了一个小男孩,他叫“明安”,真好听,光明,平安。他的父母一定对他寄托了相当大的期望吧!没关系,接下来就交给叔吧,叔会让你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人!】

  ……

  【最近公司情况紧张,不会真的要倒闭了吧?】

  ……

  【试着干了些杂活,真累人啊,不过看到小明安的笑脸,一切都值得了。】

  ……

  【那个老李梗头!一把年纪活得像精,克扣工钱毫不含糊,可恶!要不是老子没钱,把你告到死!】

  ……

  【有时候真想一拳头打飞那些混账,要我年轻一点,混社会的时候,还真就那么干了。可惜现在不行,要是我犯了罪,进局子了,明安咋办。】

  ……

  【钱怎么老是不够花啊。】

  ……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有文凭的人,坐在舒舒服服的办公室里吹空调,还有高额养老金。唉,我已经没机会了,一定要督促明安好好学习,可不能活成我老赵头这个窝囊样子。】

  ……

  【这帮城管是闲得慌吗?卖个草编玩具都被收……算了!大家都是赶生活,都不容易,晚上多编点吧!】

  ……

  【我就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能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成功人士。】

  ……

  【如果他以后要结婚,我得更拼命干了。有时候很奇怪我当初为啥要养他,但一看到他的笑脸,也没啥疑问了。】

  ……

  【今天努力加油干!】

  ……

  【加油,老赵头。幸福日子是拼出来的!】

  ……

  【儿子好样的,中考发挥出色!今晚奢侈一把,下馆子去!】

  ……

  【儿子总是很自卑,难道以前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问他,他也不说。但我真觉得,儿子好厉害,他会弹琴,能去国外夏令营演奏,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省。他已经看到了我这辈子看不到的风景,这还不是一个出色的人吗?】

  ……

  【儿子从来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

  【儿子是有光的,他在人群里发光,我一眼就瞧得见。】

  ……

  【叔没有文化,五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喜欢哲学。唉,没机会学了。】

  ……

  【身子一直不好,全身是病,也有一段年头了……医生说我再拼下去会出问题,但是,我看得出儿子很想要一台钢琴。他很懂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不能当不知道。咱要努力,为他买一台钢琴。】

  ……

  【这一天还是来了。】

  ……

  【该死的老赵!你他娘的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你身子咋就这么不硬朗呢?现在好了吧!你要怎么供他读大学?】

  ……

  【补助金,抚恤金,人身意外保险……对了,对了!可以从这方面,我去了解了解……】

  ……

  【没错,没错……这样即使我去世了,他也能度过四年大学,他甚至能买钢琴。】

  ……

  【……想活啊!我想活啊!可恶!】

  ……

  【为什么老鹰专盯最脆弱的眼睛下口?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

  【非常痛,但明天还得上工,不上工就没钱,没钱吃什么。】

  ……

  【疼,真的疼。不是身上那点毛病,是心里疼。像有只手攥着它,一遍遍提醒我:老赵啊,你时间到了,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我还没亲眼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还没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还没等到他成年,和他一起喝石榴酒……】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医生说还能治,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可那得多少钱啊?那些红票子,像水一样往外流,我看着都心惊。隔壁床的老哥,卖了房子车子,人最后还是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屁股债。叔不能干这种事。】

  【这笔钱,得留给明安。它是他以后的学费、是他的钢琴、是他站在更高处看世界的路费。它比吊着我这破败身子,一天天在医院耗着,更有用。】

  【别怪叔狠心。叔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次,叔也是算计好了。换儿子一个前程,值!太值了!】

  【想来想去,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早年遇到个翠花姑娘,嫌我大老粗,跑了。嘿,我还真就不信了,我没文凭也要闯出一片天。结果,那么好的蓝海啊……生生错过了,我就是没那命,脑子也不聪明。隔壁那油头粉面的下乡青年,多么刻薄一人,如今倒是混成了上市老总,你说上天咋就这样不公平。】

  【就这样吧。】

  【熬下去也是徒增痛苦,还好儿子能拿到一笔钱,够他长大成人了。】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个文凭!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一辈子,哼哼。】

  ……

  直到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苏明安仍觉得不真实。

  那个如天空般宽广、如火般炽热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般轻,轻到可以被他用颤抖的双手捧住?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有人来拿盒子,他死死护着,不肯松开。

  “节哀。”大人们摇头叹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死,他还活着。”簇拥的白花下,少年牢牢护着怀中的父亲,扯着哭腔,“他还没和我喝石榴酒呢,还没看我上大学呢——他没死,他还活着!别把他带走!他还能活!”

  然而,他等了许久,赵叔叔还是没有醒来。

  叔叔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再也不能动,也再也不能笑了。

  木盒被抢走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寻找,双手扒开泥土,十指满是血迹,他在找,找那一坛石榴酒。也许找到了那酒,就能兑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叔叔就会笑着醒来,骂他一句“傻小子”。

  他仿佛回到了十岁的那个除夕夜,一个人拿着金箍棒,念叨着根本不存在的仙术。他与当年的自己并无不同,同样徒劳地对抗着无法挽回的失去。

  亲戚们在笑,他们为什么能笑出来?他们为什么能平淡无奇地话家常,说着哪哪家儿子要成婚,哪哪家姑母也是今年死的,哪哪家又盖了新房?气氛变得热烈,瓜子掉了一地,一张张黄脸眉目含笑,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是来参加一场“宴席”、一场应酬,悲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在灯下与他细细计算大学费用、念叨着要给他买电脑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他徒劳地想,前些天该为叔多添件新衣,都多少年没换身新衣了,还有海鲜,叔还没吃过好海鲜呢。

  为什么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要结束呢?

  为什么叔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要仓促离开呢?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苏明安喃喃道,“我不要电脑了,也不要游戏机了……”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啊……”

  那夜,他守灵时,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家里有棵树,从来没开过花,就像棵死树。

  赵叔叔死后,花儿落在了苏明安肩头。

  ……

  【4月5日,阴】

  【爸爸的花儿落了。】

  ……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少年在笔下,第一次唤他“爸爸”。

  ……

  “滴答,滴答……”

  苏明安惊醒,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被紧紧攥着,满身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窒息,那么痛苦?

  忽然,他仿佛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男人仍穿着染血的警服,静静望着苏明安。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怀疑自己还没有醒。

  “明安,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苏明安摇了摇头,捂住头,自己在做梦,原来自己还没醒……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到我的梦里。”苏明安攥紧拳头。

  他说得很小声,耳边还是舍友们的鼾声,他觉得这是梦,又期待这是现实,亦或是,他太疲惫了,做了个清明梦。

  “我很开心,你心中燃起了火。”男人说。

  “你为什么丢下我……”苏明安喃喃着。

  “我是一位合格的警察……但我从未做一位合格的父亲与丈夫。”男人垂下头,“对不起。”

  恍惚间,苏明安看到了那天的爸爸,爸爸骑着摩托车奔行在回家路上,车上揣着鲜花与草莓。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苏明安最喜欢的水果。爸爸快要回家了。

  可是,卡车驶来的那一瞬,爸爸像是被什么烧着了一般,冲了过去,抱起了马路上的小女孩,用力抛出。

  草莓被碾碎,鲜花被雨打烂,他曾一腔热血要涤荡世间,世间却涤荡了他。

  血泊之中,唯有旁观者的叹息与孩子无助的倒影。

  床前男人的虚幻身影手足无措,想要抱一抱苏明安,却不知该不该伸手,他没有资格伸手,他是一个坏爸爸。

  ——坏爸爸和坏妈妈结婚,生下了一个好明安。

  “明安,要是那天换作你,你会冲出去吗?”爸爸问。

  “我不……”苏明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胸腔灼热,他已然生出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的情境,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因为他根本遇不到那样的情况,他太平凡、太普通,遇到最多的情况不过是扶老奶奶过马路。

  “假如,我是说假如。”爸爸望着他,“假如有一天,明安真的遇到必须牺牲自己解救他人的情况,明安,你会去做吗?”

  苏明安坐在床上,垂下头。

  片刻后,他抬头,说:

  “我要看这世界,值不值得。我要看我的牺牲,能解救多少人。”

  “一个人呢?”爸爸说。

  “看他是什么人。”

  “十个人呢。”

  “也许我会去做。”

  “成千上万人呢。”

  “我会去。”

  “……整个世界呢?”

  问及这里,苏明安的胸口已经很烫。

  他想起赵叔叔死后,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有一位老奶奶呼唤他,想请他帮忙拍一张照片。

  老奶奶穿着洁白婚纱,笑得像个小姑娘,她紧紧攥着旁边穿着西装的爷爷的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起,像刚成婚的新人。原来,今天是他们金婚纪念日,二十岁的奶奶,曾穿着红棉袄抱着缝纫机就嫁了过去,她七十岁时,想体验一次真正的婚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托起了一整个世界的幸福。

  “咔嚓——”照片定格。这对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老夫妻,露出了无比柔软的微笑。

  苏明安放下相机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们说,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腿脚走不动了,呼吸也喘不上来,但仔细想想,这世界还是有很多令人幸福的事物。比如彼此,比如共同携手走向的未来,哪怕是坟墓,也是幸福的。

  晨光在眼瞳莹莹发光,寝室床上,苏明安突然捂住自己的脸,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抹去满脸汗水,看见床前根本空无一人。

  那里始终都没有人。

  他对着无人的方向,却仍在呢喃回答:

  “我会。”

  ……爸爸,我会。

  你知道吗?爸爸。那些流浪汉的日子好起来了,政府出资给了他们工作与住所,他们终于拥有了新的生活。而且,每到周末,他们还是会聚在一起,进行一场灿烂的“火锅”派对,唱起“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你知道吗?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一位新的“赵叔叔”,他是一位警官,也姓赵,曾收养了一位与我境遇相似的小孩。是啊,“赵叔叔”们从来不止一个,也从来不止一个“赵叔叔”要救天下人。我希望“赵叔叔”们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你知道吗?爸爸。我从小就喜欢做“英雄梦”,我渴望抽出金箍棒,把妖魔鬼怪打得屁滚尿流。我渴望成为虹猫少侠,面对颠覆世界的邪恶,逆风执火,换得一个朗朗乾坤!但我太弱小了,连赵叔叔也拯救不了,只能面对坏人默默忍受。要是我真的拥有了那种以一人拯救世界的力量……我一定会去做的。

  这是我的梦想,是我的理想,是我。

  ——是“苏明安”。

  爸爸去世了,但爸爸的“火”在我心里灼烧。

  赵叔叔去世了,但赵叔叔化为了我的一部分,永远随我走下去。

  只要我还是苏明安,我就不会后悔。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铃声响起,清晨七点半到了,今天有早课。

  苏明安从汗湿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长梦。他坐在床上喘息了一段时间,拍拍脑袋,又抹去眼角的泪水。

  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

  他缓缓爬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晶钢琴摆件。

  ——这是赵叔叔去世前,提前存在邮局的礼物,当苏明安度过18岁生日的那一天,这个摆件被邮寄了过来。

  水晶钢琴前的小人动情地弹奏着,发条幽幽旋转,响起的,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德彪西从未描绘月亮,他描绘的是月光洒落时,水面瞬息万变的情绪;是月光淡去时,心脏的纤细颤栗。他让钢琴褪去了铿锵,只余下朦胧的眷恋与温柔。

  ——它与苏明安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那个水晶钢琴摆件并不相同,却熠熠生辉。

  伴随着的,是一张纸条,当时赵叔叔的病情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

  【明安,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撑到你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但好在,我提前给你准备了礼物。很遗憾在你最想要它的时候,是我们最困窘的时候,以前我只给你做了一个草编钢琴,没能买到这么漂亮的水晶。】

  【还好,也许我充满遗憾的去世,能为你带来满溢钢琴声的新生。】

  【如果我撑到了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我会去邮局拿回这个摆件,亲手送给你,但假如,你收到了这个摆件,也请你不要为我伤心。】

  【笑一笑吧,这是你最喜欢的礼物。你看,你收到了它。】

  【你小时候很听话,不像同龄人一样顽皮,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记得有一次,你盯着橱窗里的钢琴水晶摆件,眼睛亮亮的,看了好久,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们回家’。从那天起,我就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把它买回来,放到你的钢琴上。】

  【可是日子啊,总是不等人。我的身体就像这旧屋子的墙皮,一点点往下掉,再怎么修补,也抵不住风雨。我怕等不到那天,所以还是偷偷去订了它。钱是攒了很久的,一小笔一小笔,藏在铁盒最底下。每次往里放一点,我就想着,离我儿子的梦想又近了一点。】

  【明安,这辈子能当你叔叔,是我赵卓忠最大的福气。我不是你爸,可我这心里啊,早就把你当成了亲儿子。我没啥大本事,没能给你富足的日子,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啊。】

  【以后啊,天冷了要记得自己加衣,胃不好就别老吃冷饭,冰箱里的饺子要热透了再吃。遇到难事,别硬扛,去找张奶奶,或者社区的陈阿姨,我都拜托过她们了。】

  【这个摆件,就让它替我陪着你。你看它亮晶晶的,多像你以后的人生。叔叔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啥大道理,就希望你啊,以后的路能走得亮堂些,平安些。弹不弹钢琴都不打紧,做不做大人物也不重要,只要你心里快活,叔叔在天上看着,就能笑出声来。】

  【别再省了,该花的钱要花。也别老是想着过去,想着我。你得往前看,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活在世间堂堂正正的人。】

  【要是……要是真想我了,就弹首曲子吧。无论你在哪儿弹,叔都能听见。】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的明安,生日快乐。叔叔永远爱你。祝你人生光明,岁岁平安。】

  ……

  “那个……苏明安,是吧。我叫赵卓忠,你叫我老赵,或者赵叔都行。”

  “赵叔叔。”

  “哎!那个,他们……他们跟你说了吗?就是……就是我以后,可能……嗯……明安,愿不愿意让叔当你爸?”

  “您愿意收养我?”

  “叔没什么文化,条件也一般,但肯定!肯定比在福利院快活。跟叔走吗?叔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好。”

  ……

  “唉,总算退烧了,吓死叔了。还难受不?”

  “不难受了。叔,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嗐,这有啥。你几年前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着‘爸爸别走’……嘿,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小子,我这辈子是甩不脱咯。”

  “叔……”

  “嗯?”

  “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的,我会让你过得很好。”

  ……

  “明安啊。”

  “怎么了叔?要喝水还是?”

  “没事,就叫叫你。看着你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

  “啊?”

  “我就是想啊……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饭要按时吃,天冷加衣服,别老是埋头学习,也出去跑跑跳跳,交交朋友……”

  “你不会走的,你说过要看我上大学的。”

  “傻小子,世上哪真有长长久久的事啊。叔只要你这辈子,平安,高兴,就行了。”

  ……

  “叔,今天熬了你最喜欢的南瓜粥,很甜,你尝尝。”

  “嗯,好喝。明安,你过来……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的’。”

  “我记得。”

  “傻孩子……你早就让叔过上好日子了。从你叫我第一声‘叔’开始,从你每次放学回家、笑着冲我跑过来开始……你就是叔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所以……别难过。叔这辈子,值了。特别值。

  “就是,有点舍不得你啊……”

  ……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哄我。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

  “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苏明安抬起手,与墙上的手势虚影微微拉钩。

  墙上衣架的倒影,仿佛也有一个人,在与他轻轻拉钩。

  他望着那倒影,忽然明白了。

  “什么啊。”

  “原来赵叔叔藏了多年的石榴酒,就在我自己这里啊。”

  他不必再找那坛石榴酒了。

  赵叔叔是不遵守约定的小狗,小狗把石榴酒,藏在了他的心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心脏生出火,酒暖融融的,融化了,吸收了。

  ……

  如果他是一轮生来缺失的圆月,是他们的言传身教、是周边的点滴温暖、是这段漫长而短暂的人生……让他圆满。

  让他化为了,19岁的苏明安。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或辉煌,或平凡,或坎坷,其意义或许在于这一路上,他是否记住了归处。

  窗外洒来稀疏晨光,他爬到床上,把那个捡到的签筒拿下来,发现所有的签子都消失了。

  恍惚间,他看到了正确的签子静静躺在签筒里,仅有一个,朱砂红的字迹鲜明、滚烫、耀眼。

  ……

  【——无需摇签,去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

  “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听到耳边的幻听,“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吗?”

  窗外,站着一个飘舞长发、头戴冠冕、身负雪白触须的身影,一手持剑,一手持刀。像神,又像自己。

  阳光刁钻,不偏不倚,恰好射入瞳孔。苏明安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从指缝间窥见那光的模样——恰如“火焰”。

  “你是谁?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大声问道。

  18岁的少年,站在阳光尽头,询问19岁的青年,后来的人生是什么样?

  他没有得到答案,阳光之外唯有梧桐叶零落而下。

  ……

  “叮铃铃——”突然,清晨的铃声再度响起。

  ……

  “快!明安!清醒了!今早是魔鬼朱老师的高数课,迟到要扣平时分的!你怎么还傻站着看窗外,窗外啥也没有啊!”舍友在他眼前用力挥手,连忙向外跑,“你为啥抱着个破签筒啊,里面一个签子都没有!”

  苏明安低下头,才发现手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签筒,里面没有签子,也没有刻着兔子图案。

  是啊,他清楚的,这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没有签子的空签筒。

  他一直都清楚的。

  他看向窗外,窗外唯有一棵普通的梧桐树,并没有如神般的身影。

  昨夜的梦随着清醒渐渐消失在他的脑海,只剩下模糊的画面。他向窗外望去,逐渐清醒的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刚才幻视到了怎样的青年。

  “来了!等等我,我带上早餐!”他放下破旧的签筒,拎起背包和饭团连忙推门,迎着满目阳光,踏步走出。

  这真是一场稀奇的梦。

  天光晴明,阳光正好。

  年轻的孩子们说说笑笑,眼里有光,奔赴未来。

  他想起今天要去一个咖啡厅,去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然后,他要去给另一批流浪汉送衣物,去一趟福利院,孩子们缺零食了,再晚点,还要把游戏视频熬夜剪出来,很多粉丝在等他。

  明天,要去参加探秘社的剧本杀活动,还有哲学研讨会,晚上还要和玥玥一起打游戏……嗯,她期待好久了。

  岁月漫长。

  走吧。

  18岁的青年仰起头。

  我的翟星OL。

  ——我独一无二的人生游戏。

  ……

  他背后,无声浮现出了一个签筒,与并不存在的朱砂色字迹。

  钢琴家苏明安、科学家苏明安、警官苏明安、医生苏明安、游戏up主苏明安……无数个或风华正茂、或正值壮年、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他”,微笑叹息,化为一只一只朱砂色的飞鸟,四散消去。

  它们化为了唯一的、确凿无疑的文字:

  ……

  【“他化作朱砂色的飞鸟,飞向了一片无法回头的,名为‘拯救赎回’的蓝天。”】

  【“——那是属于‘苏明安’的,这一场人生的、多彩的、决绝的、不留遗憾的,真实结局(TRUE ENDING)。”】

  ……

  【“勇者终斩恶龙,却不必与公主同归,不必受国王封赏,不必听臣民欢呼,不必加官进爵荣受功名利禄。”】

  【“因我知晓——圆满的童话是故事的终点,而故事永远不必终结。”】

  【“倘若人生果真是一场无法回档的游戏……”】

  【“请原谅我,无法将其打成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身为最忠实的玩家,我仍将步入这场盛大的人生。前方或许是无数BAD ENDING(坏结局),是命运的陷阱与不可逆的决断。但‘火焰’已化作我的血条,‘理想’已汇成我的蓝条——我坚信自己终将成为这场生活中的‘最强玩家’。”】

  【“我即将走向的,是属于我的蔚蓝之海。”】

  【“不需要摇签,不需要命运帮我决定,不需要等待骰子落下,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请在下一个春天等候我。”】

  【“届时,我将归来,与你们细述——”】

  【“我理想中故乡的海,那片再无贫富贵贱、悲伤苦痛、仇怨纷争的蔚蓝……”】

  【“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2]。”】

  【“那将是一个,”】

  【“值得终其一生去实践的——”】

  【“【好游戏】。”】

  ……

  “See you again.”

  “——再见,未曾涉世的少年苏明安。”

  “See you again.”

  “——你好,背负亿万世界前行的第一玩家。”

  ……

  风掠过梧桐新叶,沙沙声响如同无数低语与告别。

  他迈步向前,再无迟疑。

  背影融入熙攘人潮,又如灯塔孤立于茫茫人海。

  他不惧水火。

  ——他笑着,他纵身跃入这人世。

  ……

  ……

  【“Who drives me forward like fate?”】

  【“The Myself striding on my back.”】

  【“谁如命运似的推着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泰戈尔《飞鸟集》】

  ……

  ——

  [1]斯宾塞,《爱情十四行诗(选九)》

  [2]余华,《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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