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腹诽,原来自己的宇宙猫猫学还是有理论依据的。
司鹊颔首:“所以,罗瓦莎拥有许多个世界之源的原因,就在于此——它的特色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一个过于丰满的文明。又有星际虫族,又有血族恶魔,又有精灵龙裔,又有东方桃花仙……百花齐放,应有尽有。”
“其他文明都只有一个世界观。而罗瓦莎却是几百万个创生者脑中的世界观,拼合到了一起,而且每多出一个创生者,世界观又会丰富一些。”
苏明安说:“一个百万创作者联合创作的大世界。”
司鹊笑了:“对,就是这样。就像一个永远在更新的mod(模组),创作者以百万计数,而且上一辈寿终了,下一辈又会加入。”
苏明安由衷感慨道:“无论多少次,我都觉得,你们的这种世界实在太浪漫了。”
哪怕是脑中幻想,也能通过笔尖变为现实。
人人都是神笔马良,人人都能构写心中世界,将满心鲜花植根在偌大的荒原。
一辈子都能投身于创作之中,切实用自己的笔来改变世界,而非只能无病呻吟。从总角之年至耄耋老人……亲自见到自己的创造之物渐渐成长,满腔热情燃烧一生。
司鹊拿着布巾,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是啊,我很喜欢。”
他的发丝夹杂着一些雪白的羽毛,像悬挂的桂叶,零散地生长在他身上。
“……从前我读过一本书,书上有句话:【努力读书的作用,就是让你能从鸡变成鹅,然后期望你的子孙能再让鹅变成牛羊。读书不是唯一路,但普通人不读书真的连鸡都成为不了】。”司鹊说:
“灯塔先生,你看过第一纪元的历史吧。罗瓦莎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它应当是一个祥和、平静、没有任何杀伤的世界。是当时的‘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篡改了世界之源,注入了大量异世界幻想,才让罗瓦莎演化为了如今的模样,充满了龙族、恶魔、天使等幻想要素——你觉得,卡萨迪亚做错了吗?”
苏明安摇了摇头:“他不正确,但也没做错。”
黑水激荡在他们之间,声声作响。
司鹊依旧望着星空,一边说一边喘息:
“我和你想法一样。若是当时卡萨迪亚没有篡改成功,罗瓦莎如愿演化为了一个无魔世界,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种族,乌托邦就真的能诞生吗?”
“没有了龙族,却会有龙一样贪婪的人。没有了天族,却会有像天族一样傲慢的人。没有了虫族,却会有虫族一样层层剥削吞噬他人的人……”
“而到了那时,底层人该怎么反抗?他们无法用神奇的魔法改变命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互联网上指点江山。”
“巨头倾轧、信仰冲突、贫富差距、两极分化……”
“历史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循环带,只要有‘人’这种生物,总会重蹈覆辙。”
“看似罗瓦莎极为弱肉强食,但其实,无魔世界的弱肉强食情况更令人恐惧,它是隐形的、潜移默化的、根深蒂固的。”
“体现在酒桌上,体现在会议桌上,体现在面试台前,体现在每一次笑脸迎合之间。”
“……我庆幸的是,我们领悟了创生体系。”
“本会受创于战火与硝烟之中的双手,握住的不再是枪,而是羽毛笔、稿纸与墨水。”
“它给予了底层人爬升的机会,也给予了普罗大众不甘平庸的台阶。让早已麻木的芸芸众生,开始抬起头颅,看向星空,察觉到艺术之美、开始理解黄昏与日暮的颜色,开始品味清晨的第一滴露珠。”
“你知道吗?灯塔先生,在第一纪元,罗瓦莎就像一个黑暗森林,随处都是血腥的人吃人,疯狂与恐怖的气息弥漫在整个世界。”
“直到第二纪元,创生体系出现。才有了你刚刚敬佩的局面——人人成为神笔马良。”
“那时的我,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
司鹊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些:
“我很傲慢。”
“……我想要把这样一个残忍、血腥、麻木、恐怖、阶级固化、战乱层生、毫无秩序、充满恶意的世界……打造成一个天堂。”
第37章 “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由于创生体系的出现,罗瓦莎的特色百花齐放,它没有被宇宙猫猫净化掉。”
“但也带来了过犹不及的祸患。”
“宇宙熵增毁灭法则——万物终焉之主盯上了我们。”
听到这里,苏明安感到无奈:“想活着真难啊,没特色会被猫猫吃掉,特色太多又会被熵增法则盯上。”
司鹊摇了摇头:“实在是罗瓦莎太混乱了,几个世界观还好,几百万个创生者的世界观凑在一起,熵增速度极为恐怖。”
这时,司鹊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侧头一看——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黑水之间。
黑色的小辫子飘扬,身着雪一般的白袍,神情淡漠,金瞳静默。
——云上城神明。
并非苏凛,苏凛的眼神不是这样。
司鹊眉头微蹙,食指抵住羽毛笔,姿态略显防备:“……我这梦境还真是受欢迎,不请自来的贵客又来了一位。”
云上城神明淡然而立,仅仅看向苏明安:“苏明安,我还记得。”
言简意赅。云上城神明记得上一次发生的一切。
“苏凛呢?”苏明安问。
云上城神明眸子动了动,颔首道:“我在这。”
苏明安纠正道:“不是说你……是说把你抽出来的,我熟识的那个苏凛呢?”
云上城神明眼眸露出轻微的困惑:“也是我。”
苏明安想起之前为了拖住世界树,苏凛和云上城神明融合了,难道融合状态还没解除吗?
这时,司鹊发话了:“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我与灯塔先生有重要之事还没说完,请你回避片刻。旁边有许多书,你可以随意翻看打发时间。”
云上城神明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了图书架边,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了起来。
苏明安眼尖看到了书名,似乎是《普拉诺航海日志》,应该是一个和普拉亚名字很像的文明。司鹊这里真是什么书都有。
“……那么,回归正题。”司鹊挥舞着羽毛笔,在空气中写下文字。
……
【鹊の名词解释】
【①时间概念:时间故事链。时间以一块块成型,以“节点”划分,以“逻辑”延续,以“择选”锚定唯一时间,成为确立的事实。世界的本质是“一个锚点和下一个锚点”、“一个剧忆镜片和下一个剧忆镜片”。】
【②世界之书:把世界的“可能性”实质化、可视化、文字化。由繁化简,从立体降到一维平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文字章节。内含上百万块剧忆镜片,可随时组合成一个新颖的世界。】
【③创生:本质上,创作的意义是一种“未来定位”。笔是一种定位的媒介,可以让你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剧忆镜片),拓印到现实。】
【④门徒游戏:在宇宙中,相似的概念会优胜劣汰。若是两个相同的概念同存于世,会有一方被淘汰。门徒游戏作为盗版游戏,正是依赖这个规则,努力制作出更完美的副本,试图覆盖世界游戏。盗版的优势在于可以无限复制粘贴,投放宇宙,赶在世界游戏祸害下一个文明之前提前占位。】
……
司鹊抬起手。
一本金光闪烁的书籍,出现在他掌间。
顷刻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苏明安与司鹊。
黑水拍打,浪涛骤起,几乎将他们吞没。苏明安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文字,站在浩瀚无垠的白纸之间,墨水一点点从他的头颅、下颔、胸口、四肢滑落。
“哗哗哗——”轻柔的声音响起。
莹蓝色的星甸之下,游鱼擦过司鹊的指尖,他的目光垂落,眼中闪动着复杂的情感,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保护已久之物,被送了出去。
“世界之书……”苏明安的心跳很快。
世界之书的大名,如雷贯耳。
早在初入罗瓦莎,他就听闻了这传说中的至宝。
……
【“传言说,司鹊在消失之前,利用自己毕生的灵气与智慧,创造了一种名为【世界之书】的宝物。谁能够拥有【世界之书】,谁就能触及世界最根源的奥秘,通晓世上一切真理。”吕树解释道。】
……
苏明安曾以为,这种至宝,需要自己披荆斩棘、历经艰险才能拿到。
却没想到,超级大懒鸟就这么把至宝给了他。
世界之书内含上百万块剧忆镜片,可以调换罗瓦莎的历史。拥有了这东西,相当于成为了世界掌权人。
“灯塔先生,以后我不能再陪着你了。”司鹊双手捧着书,走到苏明安面前:
“不再是引路人,不再是先遣者,也不再是和你抢风头的人。你成为了罗瓦莎唯一的主人公,不再有我这个原初跟你抢戏份。”
“你可以放心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你耳边聒噪了。”
“去谱写……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吧。”
书籍金光熠熠,更衬得司鹊脸色苍白。
苏明安心口微痛,声音有些酸涩:“……我会记住你的,司鹊·奥利维斯。”
司鹊露出了一丝惊愕之色。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苏明安手指上的时间之戒,笑了出来:“灯塔先生在想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死了吧?”
苏明安很少见到司鹊这么愉悦的神情。将世间万物视作灵感,难以共情,司鹊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地露出笑容。
苏明安也懵了:“啊?”
他都开始悲伤了,感觉已经快要进入回忆模式了……没想到司鹊不是要死了?
“抱歉……离别的次数太多,我的语气有点像遗言了。”司鹊笑着摇了摇头,忽而正色:
“灯塔先生,苏明安。”
司鹊终于喊了他全名。
万千剧忆镜片逐渐浮现在他们身周,折射着亿万人的人生。
“我将世界之书交给你。”司鹊说:
“若我出现意外,或再也无法醒来……你将成为下一任的‘罗瓦莎大艺术家’。”
“若你不愿接过这个责任,可以将世界之书转交给你相信的人。”
“希望你……旗开得胜。”
苏明安伸出手,感受着手掌之间坚实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