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竟然都……”
“是啊,也许小司鹊的故事确实打动了这群老家伙吧。小司鹊在这里待了四年,写出了七十多个故事。每个故事,我们都在早餐时间细细读过……该用一句肉麻的话来说吗……哈哈,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大家决定帮他活下去!”
“这就是共情的力量。”
“本来我们还打算,等以后,可以给小司鹊举办一些故事研讨会,大家一起来讨论他的故事……不过,没机会了吧。”
……
“维维安,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帮他吗?”
“因为故事很好看?因为不忍心让明珠陨落?因为我们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因为……他的故事中,有一种能够唤醒同理心的神奇力量。”
“文字的力量是震撼的。”
……
“走吧,蜜尔娜!时间到了!”
“你相信小司鹊将来会有非常伟大的成就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在做一件不会后悔的事!”
“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确认替换芯片……输入密码……输入管理员指令……设置T–1230号的护送方向,从焚化炉改为实验城后门!那里是一片广阔的金色原野!只要努力跑,天下任何地方都可去!”
“是的……小司鹊,你自由了,走吧,走吧……向着你的未来去吧……”
“好,好孩子,走快些,走快些!”
“走出去后,向着广阔的金色原野,快跑,跑起来!飞起来吧,小司鹊,飞起来!”
……
你奔跑在金色的麦田,回过头。
苍白如山的实验城下,两道身影朝你挥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发辫乌黑的少女。
第48章 “若天下无风(2)。”
他们身后,还有一些看不清身影的实验员。
你未曾知道——
“砰!砰!”
“砰!砰!砰!砰——!”
几声枪声响起后,那麦子般倒下的几道身影,心中最后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
他们为什么要救你?
为什么要护送你去往广阔的金色原野?
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送你出去?
你知道的,你不是天才。除了写故事,你什么也不会,你做不出来令人头疼的数学题,你是个废物。
可你现在只能向前跑——向前跑——身后枪声不停,你一刻不停地向前跑——
……
这一刻,
注定凋亡衰败的世界在这一刻拐了一个大弯。
注定毁灭于万物终焉之主的世界在这一刻逆转了航道,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
几个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研究员,一次意外的善举,改变了世界毁灭的轨迹。
一只未来会力挽整个世界的幼年喜鹊,开始朝着天空高飞而去。
……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
实验室的保卫仍在追赶你。
你不敢停下,只能竭尽全力奔跑。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肾上腺素飚射,对死亡的恐惧支配了你的全身。
跑,跑,跑。
停下一点,就会被追上。
你跑到汗流浃背,跑到精疲力竭,跑到双腿像是灌了沉重的铅,全身痛苦不堪,像一只要死去的鸟儿……
背后的枪声终于停止了。
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追赶你的保卫终于被你甩开了,就连苍白厚重的实验城也再看不到了。你获得了自由。
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了你的全身,肌肉的酸痛一瞬间爆发出来,你歪倒在地,浑身血红。你几乎被剧烈的疼痛慑住了呼吸。
我要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里?
你没有野外生存的能力,满身都是随时会感染的伤口,身体处于濒临崩溃的分界线。仅仅七岁的理智也能让你知道——
你活不下去。
死亡离你近在咫尺,以身体衰弱的速度来看,只需要几分钟你就会死。
这一刻,你沉默地倒下,躺在满是血迹的草地,像一头等死的幼兽。
等死吧。
你没有别的办法。
但在死前,你要看清自己的死亡地点怎么样,够不够美丽。
你擦去满脸的血水,呼吸愈发微弱,无意抬起头——
“——!”
你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壮美的一幕。
鲜红落入你金色的瞳孔。
炊烟熏红了晚霞。天空为夕阳绘成艳红、水红、玫红、殷红色的薄云,绛紫色的莹莹暮霭垄断了天地界。水汪汪的红液覆敝了麦田,厚积薄发般在波澜壮阔的鲜红色中燃烧。
顷刻间,整个世界的暮色与勃发都奔你而来。
——那是一场盛大的落暮。
广阔而无际的金黄色麦浪,在胶质感的丁达尔效应中舞动。风吹过金色便会翻滚,狂风将麦子撕裂,麦子却爆发出比死亡与命运更灿烂的麦浪。
晕红色的光缭绕在你的瞳孔,让你有种自己一同燃烧的错觉。
天色广大,而你从不怯懦于自身狭小。
——一个人要出色到什么地步,才能停下推动西西里弗的石头?
——假定活着是一种惩罚,人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虚无,最苦就如西西里弗一样,我们又当如何?
“……不。”你望着这样浩瀚壮美的金色麦浪,轻微地吐出一个字。
尊严感能使人在行动中,即使是无比荒诞的行动中,也能带来一种与众神截然不同的精彩与反抗。
众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恒的消沉,可他偏不。他在永无止境的荒诞中实现了自我的超越与精神的永恒。
你不想死,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哪怕作为一个庸才,你也要活下去。作为一位从未陷落于“神规定的虚无”之中的西西弗斯。
——这片海洋般广阔的金色麦浪只是起点,你要一去飞向更高更远的苍天。
……
【“妈妈,西西弗斯为什么要把石头推上去,明明石头会一次又一次掉下来,有什么意义?”】
【每天睡前,四岁的苏明安最喜欢听林望安讲故事。他拉着妈妈的青绿色旗袍,像个小豆丁。】
【妈妈身着新中式旗袍,剪裁得体,身量纤纤。她戴着红宝石耳钉,皮肤柔滑而白皙,最美丽的是她的手指,犹如青葱白玉,一看就是一双从来不干活的手。】
【“是做人的尊严感。”妈妈回答道:“尊严感能使人在行动中,即使是无比荒诞的行动中,也能带来一种与众神截然不同的精彩与反抗。众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恒的消沉,可他偏不。”】
【“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他威胁不了众神,石头也没有任何意义。”苏明安昂着头。】
【“现实中的我们更不如西西弗斯。”妈妈说:“西西弗斯有‘众神’为复仇对象,‘石头’为努力意义。而现实中的我们找不到任何实体化的喻体,仅仅是平淡的生活,与我们而言已是无法推上石头的山坡。”】
【“‘在路上’与‘过程’已经是一切,因为人生来就要向着死中去,宇宙浩瀚相对于人类的短寿而言,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见到石头推上山顶的那一刻,所以人类善于用荒诞对冲荒诞、用无趣嘲讽无趣,用重复贯彻重复。”】
【苏明安听完后:“所以,西西弗斯只是做了我们每个人一直都在做的事——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人生中寻找意义,捏造不存在的幸福,命名为幸福。”】
【“可那不是幸福。”】
【“所以你要去推石头吗?”妈妈笑了。】
【“不。”苏明安笑了:“妈妈,我生来便在山顶。”】
【——我生来便在山顶。】
……
荒原上的积红向你流淌而来,你昂起了头。
“咚!”
你缓缓撑起满是鲜血的身躯,满头紫发垂下。
浩瀚夕阳下,你的身形那么渺小,暮色冻结了你的血液。
“……我不会去推巨石。”你轻声说:
“我不必为了逃避虚无,而虚构那一块并不存在的‘巨石’。因为它已存在于我身中。”
“众神要让西西弗斯陷落于虚无,让他找寻不到幸福。但倘若于我而言,幸福的定义仅仅是‘曾存在过’,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