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司鹊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他的寿命本来只剩三年,再这么缩短,恐怕连18岁都撑不到。
尽管知道司鹊能活很久,但苏明安仍然有些担忧。
距离18岁生日还差十个月的时候,司鹊开始整日整日地疲惫,食不下咽,肌肉萎缩,发丝逐渐染白。
距离18岁生日还差九个月的时候,司鹊已经坐在了轮椅上,无力行走,器官老化,但他仍能挥笔,因此仍在坚持创生。
距离18岁生日还差八个月的时候,小白领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紫发金眸,容颜俊秀,身披红衣。
世主。
自从被司鹊写出后就离家出走的世主,竟然被小白领上了神山。
世主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看上去命不久矣。
小白说,世主当时离家出走后,不幸地遭遇了恶魔母神的一瞥,导致他的灵魂受了污染,撑了多年,近日撑不住了。
她觉得司鹊应该想和世主见最后一面,所以把濒死的世主带了过来。
“……你当年推门而出的时候,应该向左走的。”司鹊望着奄奄一息的世主,叹息道。
当年,司鹊竭尽最好的灵感与最好的笔墨,写出了世主。司鹊为世主准备了庆生蛋糕,出门左转就能看到。也许看到了蛋糕,世主就不会那么决绝,认为司鹊只把他当成灵感道具。
然而,世主离家出走后,选择了向右跑去,错过了司鹊为他准备的蛋糕。随后世主意外遇到了恶魔母神,灵魂受到重创。
苏明安不想世主死去,虽然世主喜怒无常,但无论是实力还是智力都算是二代诺尔。
当晚,苏明安拜托小白,帮忙联络高维。
“我确实认识一些高维,你想联络哪一位?”小白望着他:“祂们都不是好相与的,随时可能将你生吞活剥,我劝你不要接近祂们。”
苏明安笑道:“陌生的高维确实危险,但我要联络的是一位熟人。”
他附耳说了那人的姓名,小白点了点头。她朝向天空,无声呼唤。
不一会,神山上,一个金发青年攀登了上来。
他身高一米八,手持黑桔梗手杖,风尘仆仆却不失优雅。
“哼……我聆听到了遥远的呼唤,赶来一看,竟然是你找我。”小阿巴拄着手杖,瞥视苏明安:“找我何事?”
“小阿巴,我需要你的帮助。”苏明安坦然道:“你应该很擅长切片,能否请你将世主切成两瓣。一瓣容纳恶魔母神留下的污染,另一瓣脱离污染,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哦?断尾求生吗?你的想法可行。”小阿巴双手抱胸:“我确实擅长切片,毕竟我本人就是从叠影切片而来的。不过……我为什么帮你?”
“你想要我做什么?”苏明安说。
小阿巴眯起眼睛,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我听闻你与诺尔分道扬镳了,不如,你去捅诺尔一刀,我便帮你。”
“捅过了。”
“捅过了?”小阿巴露出愕然之色,随后,他爽快地大笑出来,边笑边拍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唯一真实的诺尔,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苏明安面无表情。
小阿巴笑完了,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好吧,反正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我试试。”
黑桔梗手杖顶端弹出一根漆黑丝线,在世主身上一割而过,像是有丝分裂一般,世主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满身污染的世主,与一个毫无污染的世主。
前者很快陷入了疯狂,忍受不了全身的污染,尖叫着跳下了神山。后者眼神懵懂,犹如一张白纸,身上毫无污染。
宛如一个恶魔,一个天使。
“上帝的交给上帝,凯撒的交给凯撒。”小阿巴望着这一幕,如此戏称。
满身污染的世主,已经痛苦地跳下了神山。而留下来的这个世主,他的叛逆情绪随着污染一同被剥离走了,性情变得洁白无垢。
苏明安的心中一颤。
他突然意识到,恐怕那个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才是他未来认识的那个世主。
而面前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也许是中途去世了,没有出现在未来。
“跳下神山,摔得粉身碎骨,满身污染……世主竟然挣扎着活到了未来吗……”苏明安震撼地望着神山下缥缈的云雾,心中颤抖:
“怪不得,世主的性情残暴如斯。原来,世主也不想那样的,但他无法驱逐自己的满身污染,永远都在痛苦,因此逐渐癫狂……”
在罗瓦莎众生的眼中,世主性情残暴、喜怒无常。
在众神明的眼中,世主亵渎女神,放任魔化危机,倒反天罡。
在世界游戏的视角中,世主插手高维,妄图颠覆秩序。
——无论在哪个角度来看,他仿佛都是确凿无疑的“恶魔”。
苏明安的心里突然五味杂陈。
他想救下世主,却没想到是自己推动了世主的不幸。
……
【“我诞生于罗瓦莎时,也和离明月一样凭空出现在这世间。但与离明月不同的是,我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过去是谁。”世主道:】
【“后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是碌碌无为的人。我被上级压榨过,被高等种族欺辱过,被生活压垮过。”】
【“我经历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难以道完。我承认许多手段并不光彩,我的目标也并不伟大——我只是想要权力。”】
……
苏明安叹了口气。
命运如同海潮,推人向前。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司黎聪慧、多疑、敏感,但他不癫狂、不残暴,像是剔除了所有负面的世主。小白将司黎收为了弟子,一起加入了谱写世界之书的大业。
不过,现下最关键的是……司鹊的身体。
司鹊的身体好像真的扛不住了。
器官老化,肌肉萎缩,腿脚无法行动,就连紫发都染上了几分霜白。
小白检查了司鹊的身体情况,摇了摇头:“不行,你必须停笔了。再这样下去,你连18岁都活不到。”
司鹊自从拿到了笔,就从没停过。他实在太痴迷于创生了,也太痴迷于燃烧自己。
司鹊安静地听完了诊断结果。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我会活到很久很久以后,这是……我身上的神明先生预言的。”
第60章 “你的眼眸装满时间。”
小白的瞳孔缩了缩,冷喝道:
“他在骗你!”
司鹊眼睫一颤,也拔高了语调:
“灯塔先生不会骗我!他说了,他很久以后会看到我,那时候我还活着,我成为了一个超级大懒鸟!”
小白一把夺过司鹊手里还欲书写的紫金色羽毛笔,“咔哒”一声掰成两半:
“他骗了你!骗了你!你根本不可能撑下去,你是喜鹊,喜鹊最多就只有二十年!”
无比残忍的话语,像尖刀一般血淋淋地扎入。
小白淡漠千年,终于失去了仙人的自持。徽白已经走了,她不想短时间内再看到司鹊死去。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收什么徒、当什么师父。她依然是神山之颠终年不化的霜雪,而不是一个会为赌约而犹豫、为了一颗糖而动摇的凡人!
司鹊的瞳孔颤动着,他终于察觉到了某个被他忽略的事实。
恐惧从他心底萌生,很快生根发芽,贯穿了他。
“灯塔先生……会骗我吗?”他嘴唇颤抖,思绪转了一个又一个圈:“不,灯塔先生不会骗我,但师父也不会骗我啊……”
到底谁是正确的?
他到底能否活到那久远的未来?
由于血管老化,心脏传来一阵收缩的震痛。他无力地松开半截羽毛笔,大口大口咳嗽起来,鲜血夹杂着枯竭的血肉,喷出了喉咙。
“咳咳,咳咳咳咳……!!”
心中绞痛,他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心脏已经极为衰亡。
他能听到自己全身衰弱的声音,肌肉萎缩、血管变脆、器官衰老、发丝染白……这些预兆,已经伴随了他整整半年。
寿命,永远是无法逾越的议题。
无论巨龙、精灵、天族……亦或再长寿的长生种,都无法跨越既定的寿命。
更何况,一只喜鹊。
他生长着普通人一般的手脚、普通人一般的血肉、普通人一般的骨骼——他凭什么能跨越五千年的时长,从第二纪元活到第四纪元?
他凭什么能打破世界永恒不变的规则,认为自己是万年难遇的天才,所以寿命的界限不会在自己身上降临?
他只是个喜欢吃金黄麦子的、喜欢靠在树上睡觉的、喜欢帮玛莎婆婆和铁匠大叔干活的喜鹊。
他只是……喜鹊。
他以前一直忽略这一点,是因为既定的死亡还没有到来,他还有时间投身于热爱的创作。然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他终于开始惶恐。
“灯塔先生……灯塔先生!灯塔先生!!”他忽然大声呼唤起来,试图站起身体,却全身无力,“咣当”一声撞歪了衣架,整个人向前扑倒。
身体太衰弱了,他挣扎了一下,却只能瘫在地上,像一只缺水的鱼,一点也不优雅。
“灯塔先生……灯塔之神!你骗了我吗?我真的能活到两个纪元之后吗?”
可他不会得到回应。
在他操控身体时,苏明安无法回应他。
小白犹豫了一会,蹲下身,望着司鹊的金色眼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司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