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帽青年看出了这些人的想法,点头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不希望世界游戏结束。我这话说出来会引起众怒,但也许你们有些人能理解。”
一个道士袍男子紧握拳头:“没错,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世界游戏,我这种前两个副本才被清空实力的人怎么办……我该死的仇人比我高几千个排名,我回去会被他杀死的!”
“梦一样的日子,我不要结束啊……”一个少年哭了出来。
“我都有戒断反应了,无法想象没有世界游戏的日子……”
“我太弱了,我连父母都保护不了……再给我几个副本的机会吧……”
“世界游戏要是一直进行下去就好了,我看了大半年的漫画、小说、电视剧,天天去舒爽购物,穿着二次元cos服奔赴各个漫展。我不要回去上学啊……”
“我要去更多的异世界!看更多的美人!吃更多的美食!我要去蒸汽时代!冰河世纪!星际银河!英伦风情!拒绝回去吃预制菜、拼好饭、地沟油……”
他们这种想法并不多见,但确实存在。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眼角点着泪痣的卷发青年走出,声音极有磁性,是霍特巫师联盟的‘颂唱者’德维特:“坐视罗瓦莎毁灭吗?”
“——当然不。”
这时,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一位罩着黑袍、露出一丝璀璨金发的身影,缓缓走入人群中央,有一股令人安宁的气质:“罗瓦莎一旦毁灭,我们也活不了。但‘预言者’艾兰得和‘爆裂者’阿尔杰说,如果在这场新世界主人的争夺中,世主获胜,第一玩家没有取得完美通关,世界游戏就还能进行下去……”
人群沉默了一阵子,爆发出阵阵议论。有人摇头反对,有人犹豫不决。
“我们打苏明安?真的假的。”
“艾兰得是‘预言者’啊……早在第五世界他的预言就很精准了。”
“我不想和第一玩家为敌,这也太球奸了。”
“为什么第一玩家没能取得完美通关,世界游戏就能进行下去?你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够了!”一声怒喝响起,赫然是剑术家王朝泽,他曾与猪共舞,此时却极有胆气,大声怒喝:“你们有脑子吗?这就被煽动了!就算是真的,你们也简直不是东西!”
一些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心虚。
“……不必责怪他们。”黑袍金发人轻轻开口:“财阀倾轧、各色歧视、阶级沟壑、人口贸易、人口老龄化、资本压榨、经济下行、数以千万计的战争难民……比起安宁的世界游戏,原先的翟星才是地狱吧。”
“有些人想回去,是因为他们原先就很幸福。有些人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们早已被掠夺得没有亲人、没有金钱、没有家。你凭什么要求他们回去等死?”
“在这里,有24小时的休假日。回去,便是朝九晚九的压榨。”
“有些人一回到现实,就会面临绝症、人祸、仇家追杀,他们不想死是人之常情。我承认苏明安伟大,但世上更多的是自私、浅薄、胆小的正常人。”
王朝泽脸色一青一白。
他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摔,又灰溜溜弯腰捡起来,指着黑袍人大喷口水:“我不知道你是哪块高杂质神金,纯度比苏凛和诺尔的嘴还硬。老子说不过你,老子走了!”
他转身就走,心中却想着报信给苏明安。
“——你不能走。”黑袍金发人嘴角翘起,十指合拢:“你们都不能走。”
……
【F】
……
苏明安睁开眼。
他立于世界树旁,望见树冠上飘着一位金发少年。
“这是……我和诺尔对峙的时间点。小娜原来把我们回溯到了这个时候。”苏明安很快辨认出了这个时间点。
他第一时间想控制住诺尔,防止诺尔召唤万物终焉之主,却没想到诺尔和第七席商量了几句话,就转头走了。
“……诺尔走了?”苏明安望着诺尔逐渐远去的背影,很快明白了诺尔的想法。
诺尔推迟了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恐怕是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彻底断绝罗瓦莎的后路,避免又被小娜回溯一次。
不知道诺尔要怎么做,但现在就是自己和诺尔抢时间了,看谁更快一步。
“立刻召集第一批玩家进入小世界,协助苏面包,将小世界变成适合翟星人居住的社会环境……”苏明安迅速下了判断。
以白色触须为翼,他飞离了世界树。
……
——万事万物仿佛织成了一张网,只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
……
……
紫藤摇曳,黑水激荡。
星沙斑斓,红茶萦绕。
今日,喜鹊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林何锦”的信。
第98章 “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司鹊·奥利维斯收:】
【当这封信送到您手上时,我应该正在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很幸运,我曾在年轻时梦见过您的黑水梦境,所以虽然不知道您身处何处,依旧能通过梦境的方式给您递信。】
【也许您并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我曾对您的《生命女神洛塔莎》发表过一些看法,随后我……我遭受了一些不值得提起的事。】
【您是我一生仰慕并喜爱的人。即使我曾卖掉了关于您的所有周边,也曾发誓不再观看有关您的新闻,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年纪越大,人便越是坦诚,我终究还是发现了,我的兴趣爱好、我的遣词造句、我笔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角色的影子,都脱离不了您对我的影响。】
【从年少的第一本启蒙童话开始,到青年时期读过的爱情文学,再到壮年时期的哲学书籍、纪实文学,甚至我老年时期读到的一些报刊……都是您笔下之物。】
【即使仅是一面之缘,但您的文字已经塑造了我的一生。】
【很幸运,在我塑造三观的时期,读到了您的文学,使我成为了一个完整而人格独立的人。您教我审视自身、思辨哲理、正视强弱、怀揣勇气、树立责任、坚守正义、尊重牺牲、追逐自由,不以富贵权势为荣誉,不以理想主义为耻辱,不以救世之心为笑谈。】
【您是我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光点、我的另一半圆满、我的精神食粮、我心灵图书馆的唯一客人。】
【我热爱您。】
【我热爱您。司鹊·奥利维斯老师。希望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我没有您的灵光、没有您的才华。但我这一生,都在致力于写出一部能被人记住的作品。】
【世界太大了。】
【太多太多的人,轻如鸿毛。他们不曾被注视,不曾被记住。】
【我反反复复打磨数十年的作品,也许仍然赶不上您十四岁时的随手几笔,但我不该再遗憾。】
【至少,我很幸运地将这封信递到了您的手里,完成了年轻时的夙愿。事到如今,再问您《生命女神洛塔莎》为何存在漏洞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也许……也许是我年少的倔强错了,也许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司鹊”是对的,而“林何锦”是错的。】
【这世界害了病,人人都将世界树奉为圭皋,却忘记了人的本位。诸多的求不得,究竟是因为人的欲望过深,还是秩序与法典服从宿命胜于意志?】
【即使现在躺在床上,写着这封信,我心中为何仍然感到失落,感到遗憾?】
【我的完稿附在了信后,为了不耽搁您太多时间,我缩减到了极短的篇幅,如果您不感兴趣,也可以丢弃。】
【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与年龄,这是我此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但仍是您年轻时的一部过客。】
【思来想去,我的爱人已经因病离世,我的儿子等待着我的遗产,我的孙女尚且年幼。自年轻时的那件事,亲朋好友都离我远去,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只能给您一人写信,并将我最后的祝福送给您。】
【光辉耀眼的主人公。司鹊·奥利维斯。】
【愿您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愿灵感与才华永远眷顾您,愿您挥起骄傲的翅膀,永远自由地于文坛之上高歌。】
【——何锦·绝笔。】
……
喜鹊垂下头。
白色、黑色、浅青色的羽毛下垂,它以翅膀翻页,读完了这封信。
黑水寂静,游鱼漫歌。
这里并没有一位紫发青年懒洋洋的身影。
很遗憾,林何锦最后的这封信,仍然没有送至司鹊·奥利维斯本人手中。留守在梦境中的,是司鹊·奥利维斯的宠物——一只喜鹊。而司鹊·奥利维斯已经沉睡。
喜鹊翻到了信件末尾,白色光点凝聚,一本薄薄的书浮现。正是林何锦倾注一辈子的书稿。
书稿上,短短一行书名,笔迹歪斜,似乎写书者已经没有了力气:
……
——《致司鹊·奥利维斯》
……
“……老头子还有气吗?”
“……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亲戚,老头子快死了,你们就来了,滚,快滚!”
“……切。谁不知道老头子一辈子一事无成!非要我们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谁觊觎你家那点破钱啊!走了!”
滴水的空调、破裂的墙面、泛黄的纸张、煤烟的臭味。
唯有窗外枝头的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成为了唯一的美丽景物。
林何锦躺在床上,门外吵得乌烟瘴气。
“——安静!”林何锦费尽全力喊出一声,不断咳嗽,几乎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门外终于安静了,人们脚步远离,不想被一个将死之人记恨上。
林何锦望着天花板,日光落在他的额头,病痛却让人愈发寒冷。听说病人临死前心里会有预兆,他知道,自己是时候了。
……自己的那部文稿,司鹊·奥利维斯应该收到了吧。
有一些句子是不是能写得更好呢,一些情节是不是能修改呢……林何锦依旧在构思着,但已经拿不动笔了。
让司鹊·奥利维斯看到那么青涩的故事,真是抱歉……自己即使竭尽一生,也没有写出一部令人满意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