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露出几分笑容,忍着剧痛,缓缓将开裂的银色面具,扣到自己脸上:
“我为自己自由选择的……故事。”
面具遮掩了他张狂的笑容,也遮掩了一滴泪水。
阳光透过稀疏树影洒落,穿透水晶叶片,照耀进焚烧的烈火中。
光影煽动着,仿佛有一只鸟雀的影子,在高高的穹顶环绕、飞翔……
不知苏文君哪里来的最后的力气,推开了苏明安,他拔出胸口剑刃,鲜血撒开一条弧线,捂着胸口,一瘸一拐朝火焰冲去。
紫色的长发在炙风中飞扬,金色的眼瞳熠熠生辉,露出的下巴苍白如纸,滴落着殷红鲜血,红衣翩飞,艳丽得犹如一朵紫罗兰花。
就像苏明安第一次踏入世主宫殿,望见的那个倚靠着神像的高高在上的君主。
鲜血与鲜红衣裳融为一体,他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向前……
终于,一步踏入了火海之中。
顷刻间,烈火点燃了紫色的长发,也点燃了满身鲜艳红袍,仿佛紫罗兰花如火盛放,艳丽夺目,生机迸发。
苏明安几乎失笑。
……你这是什么执念啊,苏文君。
打输了,却不愿意死在我眼皮底子下,非要冲进火海里
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再出现,不用再沦为无尽循环中固定的角色、固定的提线木偶。
苏文君跌跌撞撞走入了火中,身体痛得几乎要裂开,脸颊疼得抽动。
向前倾倒,闭上已然昏黑的眼睛。
一颗紫玫瑰袖扣,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银色面具在烈火中依旧坚韧,最好的材料连火焰都能抗住,泛着妖艳的鲜红。
“我今天输给了你,苏明安。但我也赢了,赢了我的结局。”
“新的世界里。”
“……请不要再把我写出来了。”
他扣着面具,闭上双眼。
苏明安,你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我们理念冲突,我没能打过你。但我承认你确实是个伟大的人。
他日,若你见到神像之上,有雀鸟衔麦而歌。
……便当是我们再度相逢。
……
在梦里,苏文君看到了那只喜鹊。
喜鹊环绕神山飞翔,如许多年前,几个年轻人在星夜下的神山燃起篝火,吟诵诗词,畅想未来。
时光的风吹起桃林,也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翻涌。
在这阵风中,他也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睁开眼,冲出了门。
向右走,他会遇到恶魔母神的一瞥,自此精神失常,痛苦终生。向左走,是一个巨大的草莓庆生蛋糕。
他向左走去,一个讨人厌的家伙等在那里,戴着一个讨厌的红色贝雷帽,带着微笑看着他说。
诞生快乐,苏文君。
他望着这个巨大的庆生蛋糕,望着桌上最好的笔墨、最好的白纸、精心准备的礼物。
如果他当年选择了向左走,是否就不会一无所知地落到荒原,就此成为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
【“倘若心灵相通。”】
【“我们将一次又一次翻开故事,让故事重新开始,让角色永远自由,让未来永不完结。”】
【“倘若无力回天。”】
【“我将……与最坏最大的罪孽、丑陋与囚笼,一同死去。”】
【“死无尸骨,再不复生。”】
……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正如宇宙之书形成后,他的死亡结局也将成为定局。无论时潮流转,永无新生可能。他不必再出现在完美的结局里,真正拒绝了完美。
无法毁灭,那便求仁得仁。
“至少,这是我为自己自由选择的……故事。”
他闭上双眼。
对自己说了一句:
不吃蛋糕也没什么不好。
终焉快乐,苏文君。
祝贺你死无尸骨,再不复生。
……
……
“对了,苏明安。”
“我死后,我允许你……把我的头颅摘下……等你在新世界复生祈昼后……给他当球踢。”
“我知道,他很想……踢的……”
“我同……意了。”
“不过,只能踢一次,而且不能踢脸,知道吗……”
……
苏明安捡起银色面具。
鲜红似血,烫得他手心炙热,骄傲得像一朵昂首挺胸的红紫玫瑰。
他吹了吹面具的灰。
把它收进了背包里。
第108章 “普罗米修斯之火种。”
【致我父亲的父亲的挚友:】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爱、幸福、欢笑、快乐……当一个人的眼界限定于这些美好之物,他或是她生长的成熟乃至终极形态,是否就是被这些已成之物所凝成?】
【恨、痛苦、折磨、打骂……当一个人的生长环境乃至源头本就是淤泥,他或是她该从何处寻到自己纯白的根?】
【年长者对于年少者的引导、祖辈对于孙辈的传承、父母对于孩子的期望,乃至更大一步,领导者之于遵从者、统治者之于平民、规则掌控者之于屈服者。后者的行为举止无法逃离前者的窠臼,犹如一个又一个圈环,产生放射性的影响,将一个又一个小群体与小阶层环绕其中。】
【小时候,我曾听我父亲的父亲的朋友卡萨迪亚说起过萨提亚家庭治疗中的冰山理论:一个人的“自我”如同一座冰山,其他人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而更大部分的内在世界却隐藏在海洋深处。】
【行为、应对方式、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
【一个人和原生环境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甚至会影响一生。】
【而一旦萌生了追逐自我、脱离窠臼、斩断联系的想法,便被视作“叛逆”、“越轨”、“胆大包天”、“破坏秩序”。】
【说来好笑,我这一生,几乎都在致力于脱离这些丝线般看不见的事物。像一头野兽,试探、撕咬、冲撞、发泄,撞得鲜血淋漓。】
【尽管我不想承认我的叛逆思维来自于谁,但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来自那个行为举止与我一脉相承的父亲。他的逆反、他的痛苦、他对毁灭的渴望、他心中的暴虐……都架构成了我的世界的脊梁。】
【然而我仍感骄傲,我拥有他无法拥有的东西——对于子嗣的怜悯,对于同胞的共情。有人成为了被压迫者后,要么是压迫更弱者,要么共情更弱者。很荣幸我属于后者,这是我足以挺起胸膛骄傲的事。】
【到了最后,当他有对我动手的想法后,我明白了什么是镜子。】
【我是镜子,而他在照我。】
【我反射出了全部的他,但镜子上的灰尘、蜘蛛网、颗粒、水蒸气凝结的水雾……都是独属于我的部分。】
【我是镜子,而他不是我。】
【他是镜子中的影子,而镜子外的,是冰山之下的更大者。】
【我是镜子,他是影子,镜子之外,更有他者。】
【若我有幸再度被人写出,我唯有一个愿望。】
【请不要让我知道书写者是谁,也请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这样,我能否稍微远离一些旧有的窠臼,在春风中自由地舞动?】
【——《祈昼》】
……
火焰逐渐黯淡。
苏明安掠过苏文君尚未烧完的尸体,向前走。
一本金光熠熠的书籍躺在案上,散发着璀璨而诱人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数之不尽的智慧。
——这就是罗瓦莎的“总集之书”。
这是苏文君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之物、罗瓦莎的至高权力。直到最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君主都在拼命向它伸出手,试图阅读哪怕一页。
而现在,它在苏明安面前触手可及。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伸出手,翻开书,准备触及这传说中千万年的至高智慧——
……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