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苏明安利用腕表阿独,依次联络了可能与神明有关系的吕树、路、林音、易颂、伊莎贝拉,询问有关耀光母神的事。
吕树:“耀光母神叫克里琴斯,我做过笔记了,知道祂的教义和徽记。但祂的近况,我并不清楚……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路:“克里琴斯的化身琴斯,我曾在北部荒原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在救人,不像邪神。但最近有没有变化就不清楚了。是有什么困难吗?”
林音:“晨曦天使说,耀光母神的位格比祂高太多,祂没有面见克里琴斯的资格。但你如果需要战力,我这边已经聚集了百万级别的玩家,可以助你。”
易颂:“蓓尔说……不知道……”
伊莎贝拉:“不清楚。需要帮忙吗,苏明安。”
收到苏明安的通讯,他们立刻询问了苏明安是否需要帮助,关切溢于言表。
心底微暖之余,苏明安也默默下了个决心,以后再也不给易颂打通讯了,能文字解决就文字解决。
可惜,耀光母神的位格太高了,没人能提供有用信息。苏明安还联络了伯里斯,但这个无比虔诚的家伙居然没有回应,这让他察觉到了危险。
他回绝了他们赶过来的要求,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忙碌,这种冲在前线的最危险的事,他自己就可以了。
死亡回档……始终是最后的底牌。只要事先做足准备,依旧是最高规格的战略武器。
临走之前,苏明安在镇口的花店买了一束鲜红的曼珠沙华,这将是有用的东西。
白秋与云上城神明站在一旁,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要买花,但没有追问。
花店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坐在轮椅上给苏明安剪花,用锡纸包好。
“小镇里的花店,居然真的能买到曼珠沙华……”苏明安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有。
他小声自语,老奶奶耳朵却挺尖,笑道:“是呀,没人卖,都觉得花语不吉利。但我觉得,这花语怎么不好啦?冬去春来,冬天去了才有春天过来。”
苏明安封冻的神情露出了一丝微笑:“嗯。”
这时,老奶奶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个小姑娘一样探着头,压低嗓音说:
“哎,年轻人见识广,你说,灯塔大人口里说的新世界……也会有给我种花的地儿吗?”
店里的小白狗蹭着苏明安的裤腿,发出嗷呜呜的声音。
苏明安望了小白狗一眼,脑子里突然在想……如果新世界启航了,这样的小狗恐怕也不是旅客的一员。
只有拥有一定灵感的人才能成功脱离入书,一些被时代抛弃的人注定被留下。就像眼前的老奶奶,就像村里的留守老人,就像大山里目不识丁的孩子,就像不通文字的小白狗……
他们曾经被飞速掠过的时代列车碾压过了一次,现在又要被压过第二次。
“来,好啦。”老奶奶扎好曼珠沙华,递给苏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启航,你年轻身子骨好,继续往北边走吧,那里凉快些。要是你成功上去了,帮奶奶看看那些新世界里的花……”
“奶奶。”苏明安忽然说。
他接过锡纸花束,澄黄的路灯渐渐亮于散开的夜云:
“你还会看到新世界里的花的。”
“崭新的世界里,鲜花还是这样,‘你们’也不会被丢下。”
他平静地说着,听起来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在他口里却像是承诺。
他说的“你们”,仿佛指的不止这个小镇目不识丁的老人与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老奶奶愣了愣,笑了,轻轻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
“嘴还挺甜,好啦,这花不收你钱。”
“我是认真的。”苏明安抿了抿嘴。
“嗯,认真的,认真的,谢谢你的祝福,孩子。真不要你钱。”
“我会努力尝试的。”
“哈哈,好……”
“我真的会努力尝试的……”苏明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说了,只是放下硬币,转过身。
老人不知道她面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一脸青涩的年轻孩子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他是一个会为了一句承诺尝试无数次的倔鬼,不知道他此时下定了什么决心,不知道他此时心念一转,又把他自己推向了艰难数倍的未来。
鲜红的花朵灼烈如火,苏明安转身离开花店的这一刻,他几乎想骂自己。
……不是说好了选择“现实”而非“童话”吗?那就接受并非十全十美的结局,接受注定会有许多人被遗留在旧时代里啊。
为什么只是路边买了一束鲜花,就又开始动摇,开始奢望,开始想要更理想的结果?
司鹊已经明确说过,伊甸园只会选拔灵感过线的人,这是为了减轻新世界的构建压力,确保人人可用,不接纳不擅长构写的人。所以,必然有一部分人会被留在毁灭的世界里。
但他刚刚居然在想……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丢下。
如果世界掌控者的位格足够高呢,如果世界掌控者预备的能量足够充裕呢,如果……如果世界掌控者也能化为“世界”的一部分呢?
是不是,多余的空缺,就能把这些人留下?
“可行,这方法应该可行,回头问问小白……”苏明安一边冷静地思考,一边几乎将脸埋到花束里,不让自己神情的动摇表露出来。
“哎!孩子!”后面传来老奶奶的一声。
苏明安怔了一瞬,缓缓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费力地摇着轮椅杆,追了上来。
“你的东西掉啦!”
老奶奶举起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糕,像是刚从蒸炉里拿出来的。
……我没有带白糕啊,这不是我的东西……下一刻,苏明安反应了过来,这只是奶奶为了让他留步。
老奶奶把白糕塞进他手里:“拿着,明天早上吃,这里离下一个镇子远着呢。”
他顿了片刻,点了点头,接过白糕,转身离开。
手掌轻轻敲了敲心口,仿佛在平息不该涌动的心跳。
他将鲜红的曼珠沙华取下一朵,用别针别在袖口,仿佛这有什么重要作用。又取出了“仙之符篆·新建”,挂在腰间。
白秋与云上城神明始终沉默,疑惑他这是做什么,但没有问。
离开镇子前,苏明安回望了一眼。
他望见田间地头,青石井栏,灯色在檐角凝成琥珀,苔痕如墨泅,鸦啼似风干。望见晾晒忘取的蓝布仍在空荡,一轮石磨盘被月光腌渍得发亮。望见风揉皱了麦田,老奶奶的花房木窗合拢时剪碎的最后一片灯光。
他听见了风铃声,是谁家檐下一条锈迹斑斑的铜风铃。
这声音仿佛没有远去,而是从他的身后,逐渐铺展向了世界。
像是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没能被压下,而是正攀着铃音,向着更深的夜色里逃遁。
凉风吹起花瓣,他系好了符篆。
“走吧。”他说。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
夜最深的时间点,苏明安抵达了耀光母神的神殿。
第终章 涉海篇【4】·“我将要去何处。”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三次,来自我的学生。】
【他问我:老师,如何区分救世主与个人英雄主义?】
【我回答他,若你能用剑上一人亡魂止戈整场战争,便是个人英雄主义。若你能不拘于剑上亡魂止戈整场战争,便是救世主。】
【他说,那岂不是后者更轻松吗?】
【我说,并非如此。个人英雄主义如同小鸟填海衔住的石子,落入浪涛划出短暂的轨迹。这种轨迹的价值不在于改变海的深度,而在于其坠落时激起的涟漪——那些被英雄主义光芒照亮的平凡灵魂开始觉醒,即是救世主。】
【若是这世上,再无人秉持英雄主义,那便也无法催生出救世主。】
【他想了想说,老师,救世主听起来好累,我们都不要当救世主了……】
……
白发少年瞳孔幽深,光影衬得他的气质极为深邃。
椅子上,他像一位心思深沉的领导者。
苏明安被这庄重的氛围略微镇住,开始格外严肃地对待这位少年,郑重道:“很高兴认识你,苏琉锦。”
他还没松开手,只听“啪嗒”“啪嗒”两声礼花响,彩色的飘带落到他身上。是苏琉锦身边的一对男女,放着手里的礼花。
“恭喜水母大帝交友成功!”戴着棒球帽、瘦瘦高高的男人大喊。
“贺喜琉锦大帝交友成功!”扎着马尾、穿着连裤衫的女人也跟着大喊。
苏明安的手掌僵住。
苏琉锦“啪啪”鼓了好几下掌,似乎在配合人们的兴奋。
……苏琉锦早期的画风,已经是这样了吗。苏明安拂开脸上的彩花。
不,苏琉锦身边的人就不太正常……
“这位是叶子,一个爱搞怪的家伙。”苏琉锦满身彩色礼花,微笑地介绍着这对男女:“这位是长平。他是我们小团体内非常擅长创生的人,也是创生者大会的一百位参赛者之一。他很擅长细腻的描写,但是无法深刻剖析什么是爱情,所以叶子就老缠着他,帮他分析……”
长平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大男孩,手脚拘束。叶子就要放开许多,梳着马尾辫,脸上笑嘻嘻的。
“这位是无翼,是最近加入我们团队的。”苏琉锦依次介绍:
“这位是祈昼,他解谜超级厉害。我封了他为大帝座下智慧天使。”
旁边是两位青涩了许多的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苏明安。
“这位是凤璃,一只被恶魔迫害过的光明精灵,她缺了一只眼睛,发誓要报仇。”苏琉锦继续介绍:
“这位是斯年,狼族。他将爱人的姓名刻在了骨头上,是一个深情的家伙。”
“这位是克里洛汀,她是混血,生来有许多异形鱼鳞。”
苏明安依次看去,发现苏琉锦这个小团队,很多都是残缺的人。是苏琉锦的这个团队接纳了他们,让他们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