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倒计时即将归零,但我们的故事永不终结。若您仍然沉郁不安,请您打开您的邮箱,从编号000000到ZZZZZZ,我们通过特殊身份者为每一位玩家都派发了邮件——里面封存着长江入海前的最后一个浪涌,乞力马扎罗的雪线在晨光中的渐变,以及我们仍然眷恋的颜色。】
【您瞧,此刻斜阳正亲吻着故土的麦浪,白鹭掠过最后一茬油菜花田,渔火在入海口碎成流动的金箔。请允许我们以最温热的手掌,触碰这片山河最后的余温,将故乡的晨露与暮色,仔细收进行囊的褶皱里。】
【待到方舟抵达之日,当时机成熟之时,我们将如候鸟回归,让新世界的年轮与故土的年轮完美嵌合。届时,请将窖藏的思念,洒在重逢的土壤上。】
【请记住——我们带走的不是流亡者的乡愁,而是播种者的期待;我们留下的不是文明的墓碑,而是通往未来的信件。遥远的重逢之日,每个小故事都将带着新的故事,如同候鸟归巢般停泊。】
【现在,请握住身边人的手。我们的领航员苏明安先生已在舰桥就位,我们的舵手榜前玩家们已在甲板眺望,我们的掌舵系统开始共鸣——】
【以翟星最后一场日落为燃料,】
【以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思念为坐标,】
【现在,让我们以翟星公转的弧度为坐标,以银河年轮为计时单位,向所有时空宣告:】
【启航!】
【联合政府总理事会】
【世界联合团全体成员】
【于人类文明方舟“小世界”号“舰桥”】
【2025年5月31日】
……
(下附:对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每位玩家的感谢辞)
(下附:新世界的具体架构、科技水准、玩家待遇、社会秩序)
(下附:榜前玩家、万名以外冒险玩家、百万名以外冒险玩家、亿名以外冒险玩家、五阶以上休闲玩家、五阶以下休闲玩家、纯休闲玩家登船前的准备工作)
……
界面悬停,文字停滞,陈雅圆呆呆地凝视着帖子,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真的……真的要离开了……要结束了……”她怅然若失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法平静。
乐乐呆滞片刻,拍了拍脑袋,反应过来:“那苏明安呢?苏明安会是新世界的界主吗!?是他来维持那个世界吗?”
作为苏明安的同学,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他的未来。然而,这篇论坛帖详细标注了每个人应该怎么做,未来的新世界是什么模样,苏面包、露娜、路、吕树、林音等人在议会制中处于什么样的定位,唯独没有提到苏明安未来会怎样。
理所应当的,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界主,会成为统御一切的至高者,会成为神,成为高维,成为整个世界的守护者与领航者,成为世界上最高贵最自由的人。
“帖子里没有提到,应该是苏明安没让联合团公开吧。我觉得应该和他的计划有关,要保密?”乐乐推测道。
“嗯,希望一切结束后,他能公开他的去向。我不求着什么鸡犬升天了,我就是好奇,我的老同学最后到底会有多幸福。他至少也得是个神明吧。”陈雅圆感慨道:“不老不死的神明,真羡慕啊,不知道我这种普通人还能活多少年……”
“别担心,这可不是废墟世界的复刻。你没看帖子下面提到了嘛,苏明安吸取了阿克托那一辈的教训,足足提前了千年去构建这个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世界,他想得太周到了。以我们的寿命,平平安安的,至少还有七八十年好活。”乐乐满脸期待。
“真完美啊,这个人。”
“我还记得他在高三誓师大会上演讲的样子,有女生悄悄给他送花,他一边摆手一边脸红。”
“真怀念。”
“无论怎样,他救了我们,这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世界游戏,他胜了。我希望他好好的。”
“嗯,希望他好好的。”
“未来还会有很多人给他送花。”
……
苏明安手捧世界之书,仰起头颅。
他身着鸦羽般的漆黑长袍,秘银绣着荆棘的纹路,仿佛夜枭的羽翼,垂落时在肩胛处形成鸦羽层叠的褶皱。长发逐渐染白,肩头佩戴一朵金色太阳花。
腰带以褪色的布匹编织,悬垂的铜质铃铛锈蚀无声,仿佛能听到断裂的锁链随步伐轻响。
长袍袖口处露出暗红色亚麻内衬,延伸出的手指轻抚世界之书的封壳。
他步入了世界树内部,去见一道身影——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世界树的大脑,被称为“穆队”的人。
“你决定了吗?”那道白色的身影说。
“是的。”
……
梦境深处。
“梦境之主阁下。”一位拥有着漂亮金色长发、赤红眼瞳的青年,款步走来,向一道黑色的身影躬身:
“苏明安决定以身化世。”
“苏文君亦按照您的想法走向了终结的结局。”
“我们所见证的一切都逐渐迈向了终点,是继续观测,还是就此停止?”
面貌模糊的梦境之主坐在高脚凳上,问道:
“至高之主什么想法?”
“祂虽然不甘心时空记录体就此完结,还想观测更多,但祂已经明白,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徽赤回答。
“万物终焉之主呢?”
“看上去,祂想最后一搏。”徽赤回答,片刻后道:“您呢?您观测了世界游戏那么久,现在是打算阻止,还是……”
黑色的身影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摘下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走吧。”祂说:
“我们去给他献上最后的鲜花。”
……
第终章 守岸篇【26】·“他说求而不得。”
【后来,活下来的人们将这一切吟为歌谣。】
【衣衫褴褛的理想家们围坐着烘干翅膀,有人用伤痕累累的手掌托起走失的航船。】
【合上这本厚重的故事时,雨夜里的篝火仍在燃烧。】
【——他们会记得身负洁白羽翼者的高洁与伟岸,仿佛世间神话的化身。】
【“看啊,他们真的把长夜走成了黎明的序章。”】
……
“你决定了吗?”穆队问。
“是的。”苏明安答。
“不反悔了?”
“不反悔。”
“你将化为新世界的‘世界树’,相当于星球意识……或者说,一种冰山之下的集体无意识。”
“嗯。”
“你不会拥有真正的人型,不能自由地行走于世间,你的天赋与前程就此断绝,再也不能奔向星空深处……即使这样也可以吗?”
“嗯。”
“你会在长久的守望中逐渐失去意识,失去自我的存在,成为一种象征之物,一种本源的化身,与永恒的囚禁死亡无异……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拥有未来。”
“在解答这个问题前,穆队,我想问你,你有问过世界树……那位罗瓦莎的不知名先驱者在成为世界树前,他/她是怎么想的吗?”
“……呵,你们这些理想主义者都一样,为了你们扭曲的偏执的理想,不顾别人怎么挽留,不顾自己怎么想活。”
“我不容许失败,最后缺漏的这几百点能量,可能是木桶崩毁的最后一块短板,也可能造成一切努力前功尽弃……所以,由我补全,不抛弃任何老弱病残,带所有人一同登上方舟,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曾说过,当电车驶来,我既不会拉动左边的拉杆,也不会拉动右边的栏杆,所以我选择挡在电车前。”
“……恭喜你言出必践,苏明安。”
“谢谢。”
“……有一个问题困惑我许久,我一直看不出你内心真正的偏向,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我想死去,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是一种苦痛的终结。但我也想活,我渴望不疲惫地活着,我渴望有激情地面对未来的一切,我渴望嗅闻故乡野花与清风的气息。‘活着’对我来说是一块砝码,比起我所渴望的局面,这枚砝码会让我感到动摇,但不足以撼动我的选择。”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嗯。”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支持你走到我面前的,到底是理想,还是执念?”
“我分不清。”
“分不清?”
“我……忘记了有些时候我为什么会笑,也忘记了有些时候为什么会落泪。我追逐我的愿望,将它视作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我告诉自己,不要辜负那些沉没成本,不要辜负那些拼命托起我的人,不要辜负那些投在我脊背上的殷切视线,不要辜负我的权柄,不要辜负那些等待回家的朋友们……一旦失去这一切,我的人格乃至意义都会完全消解。逐渐地,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初心与愿望,还是因为沉没成本与责任,亦或是两者都有。”
“你这种人就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如果丢掉了这一切,我本身的人格与意义也将彻底消弭,于我而言不如死亡。”
“‘理想’这个词汇贯穿了你们故事的开始与终末,但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这个词汇为何驱使你们奋不顾身。”
“它是一种……水晶钢琴般珍贵的东西。”
“水晶钢琴?”
“我小的时候,路过校门口的橱窗,看到了一架很漂亮的水晶钢琴摆饰,可它的价格让我望而却步。每次放学路过橱窗,我都会看一眼那架水晶钢琴,假想它要是摆在我的窗前,该是多么漂亮。可我知道,这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
“后来有一天,赵叔叔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没有余钱买那架水晶钢琴,于是用草给我编了一架钢琴。我小心翼翼把草编钢琴收好,把它摆在了我的窗前。”
“然后你就觉得,草编钢琴比水晶钢琴更好,更让你满足?”
“不,我是小孩子,我还是觉得水晶钢琴更漂亮。但每次看到草编钢琴,我都会想到那架漂亮的水晶钢琴,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那台水晶钢琴,我催眠自己,告诉我我已经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