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凝望着铁灰色的墙面。
羽毛般的白发飘扬在他的视野,莹点如星光般闪烁,地底灯萦绕着柔软而不刺眼的光晕。
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驳黎明的话语,没有故作惊慌宣称自己没有权柄,已然是半承认的态势。
然而,空气中没有赤红的身影,也没有嗅到纸钱燃烧的气息,这一切都在说明,这颗黎明掌控的星球很安全,并非主办方掌握之地。
灵魂摆渡……
旧日之世的这个功能,曾摆渡了一万条世界线的千万亿生命。
而如今,自己也成了“神灵”。
黎明说得没错,苏明安确实想过这个思路。死亡回档会回溯肉身、他人、高维甚至世界游戏,唯独不会回溯的,是苏明安的记忆。也就是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时潮如何流转——苏明安的灵魂,是横跨于时间长河永恒不变之物。
一个最安全的、最永恒的保险箱。
而灵魂摆渡,就相当于把东西放进了保险箱里。
他甚至总结过一些公式,比如两个死亡回档点的间距一般不会少于六小时,比如死亡回档的关键点一般会卡在生死危机前。他还想过一些骚操作,想和云上城神明打配合。
不过,现在看来都不需要了。
黎明的投资让他的实力迅速触及了一级神的屏障,又有界外可以躲藏,他不需要太过畏惧主办方的追杀。
“所以,索取‘他们’能量的方法是?”苏明安最终的目标,还是这个。
——镜子里的人,要如何伤害镜子之外的人?
——被观测、被注视的人,要如何反击阴影里的观测者们?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方法,只不过等待黎明的确认。
“咔嚓”一声脆响,霖光剪断了一簇新鲜的玫瑰与百合,他将尖刺小心翼翼地包好,看向苏明安。湿漉漉的花瓣滚动着露珠,泛着令人感到刺目的水光。
黎明附在苏明安耳边,缓缓说出了方法。
——苏明安可以故意引“他们”附身自己,随后自戕杀了他们,触发灵魂摆渡,读取到“他们”的记忆、情感与能力,读取到“他们”所在平台的坐标。
毕竟,“他们”大多是普通人,都是借助梦境之主架设的平台,也就是梦境,才得以窥视其他世界。
只要苏明安读取到平台的坐标,就能以此威胁梦境之主。
黎明道:“毕竟,梦境之主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创办的平台,就这么被你曝光于宇宙,引来一批乌烟瘴气的锤铁人与小鬼。”
“现在就不乌烟瘴气?”苏明安想到白椿:“而且平台大了,更多人成为梦巡家,不好吗?”
“有些人一心想要规模宏大,有些人一心想要一方净土。梦境之主大约是后者,祂实力强悍吃喝不愁,不需要过大规模的平台帮祂汲取信仰,故而每位梦巡家都是祂精心挑选,出身于不同星球。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祂大概也没想到白椿这种人的恶行吧。”黎明淡淡道:“在白椿眼里,她自认为没错,毕竟她可是高高在上‘观测’这个世界,当然觉得自己高贵。”
苏明安问道:“那个梦境平台可有名字?”
从取名上,应该能窥见梦境之主的性格。如果是乐子恶魔那样的人,估计会起个“摄像头大聚会”这样的玩梗平台名,如果是黎明这样严谨的人,估计会起个“梦巡家平台”这样中规中矩的平台名,如果是水母大帝那样的人,估计会起个“大帝之梦”这种平台名。
黎明眼眸开阖,隐有微光闪过。
祂沉声道:
“这个由梦境之主创造的、帮助各个普通人窥视其他世界的梦境平台——”
“名为【启点】。”
“意为,万物开启、万众启眸之意。”
“若是你成功得到启点平台的坐标,便能进一步定位各个梦巡家的坐标,届时,上门也好,合作也好,都随你意愿。不过他们大多都是普通人,只是意外获得了观测的平台。”
苏明安道:“像达拉那样的梦巡家,我不会抱有仇恨。但白椿视世界如游戏的梦巡家……我不会留情。”
黎明并不在意道:“另外,你还需要注意一点。罗瓦莎是一部书,而你是主人公。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必然有至高之主的大手推动。若是不想落入祂为你设下的陷阱,你最好做一些超出常理的事。当然,不做也可以,这只是推测。”
苏明安忽然想起,副本初期,万物终焉之主就曾诱惑他拿起“灭世主剧本”,不要再做循规蹈矩的救世主之事。司鹊也曾对世界树声称,他与苏明安将成为故事中的“大反派”。
这时,苏明安听到一个微冷的声音:
“就像看一部电影,一旦看到某些场景,就能猜到某些情节。比如看到男女亲吻,就联想到恋爱,联想到婚姻。但如果突然一转镜头,发现男女虽然在亲吻,但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们正在坠落,那便能让‘幕后导演’的安排化为一空,破坏了意料之中的发展,‘幕后导演’再也不能支配那对男女的行动。”
是霖光。
他捧着沾着露水的玫瑰与百合走来,递给苏明安:“我想起,你还没收到春天正式降临后的第一束玫瑰与百合,补给你。”
苏明安知晓,他熟悉的霖光作为机械戒指套在手指上,这位霖光不过是黎明系统结束一切后的复现。不具有真实的经历,连0321都算不上。
苏明安不欲复刻之前的悲剧,仅是点头接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随时随地发癫破坏逻辑,就能脱离某个‘看不见之手’在罗瓦莎为我埋下的命运轨迹。”苏明安道。
毕竟在“观测者”看来,人设是绝对的,“主人公”合该沉稳、冷静、仁慈,但若是“主人公”随时随地脱离人设发癫,谁还能局限他的行动?
在第十世界,苏明安就是因为太过循规蹈矩,导致一举一动都被拿捏得死死的,不知不觉就走上了命运的安排。
在第十一世界,不如发癫。
苏明安不由得有些羡慕山田町一、某位教皇与林姜,这种随时随地发癫的能力,他们是天赋型选手,自己还真的放不开。
“我的精神状态太正常了……”他感慨自己实在癫不起来。
他看到黎明与霖光用略带诡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头光着身子跳舞的老板兔。
“不……你保持正常就好了……”黎明语重心长:“稍微放开一点,就足够了。”
“你什么样都很好。”霖光说。
……
【我听出他说的是我们一个领事的姓名,我莫名其妙地接着说:】
【“花园?”】
【“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心潮起伏,难以理解地肯定说:】
【“那是我曾祖彭的花园。”】
……
离开前,苏明安单独与黎明密谈。
“黎明,你趋近一级神,我想请你看看,我的权柄……到底是什么层次?是否可以被改造,比如存档点变为可选择?比如无需死亡也能触发?”苏明安问。
“……很遗憾,无迹可寻。”
“连你也看不出来吗?”
“是的,你的权柄,必在我之上。毫无观察空间,也毫无进化手段。”
“好吧……”
“所以我认为,你的权柄,不太可能是世界游戏给你的,而是宇宙。”
“宇宙?宇宙为什么看上我这个小人物?总不能我真的撞大运了。”
“……如果你不是小人物呢?”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开始就是死亡权柄的承载者呢?你由宇宙进化而来,就像万物终焉之主与世界游戏的本质一样,是一种宇宙器官……”
“……别开玩笑了。”
“好,其实我也不接受这种说法。我更愿意相信你是普通人,不会否决你身为苏明安的一切,将你异化为一个所谓的器官。毕竟……无论我成为了什么样的黎明,是正直还是污浊,是现实还是童话,你都是洁净的。”
“这是我的责任,而不是我的生命本质。”
“是的,就算是受制于本能的器官,器官也做不到你这一步,这足以证明你的独立。”
……
【艾伯特说:“在发现这封信之前,我曾自问:在什么情况下一部书才能成为无限。我认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循环不已、周而复始。书的最后一页要和第一页雷同,才有可能没完没了地连续下去。”】
【“每逢一个人面临几个不同的选择时,总是选择一种可能,排除其他;在彭的错综复杂的小说中,主人公却选择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来,就产生了许多不同的后世,许多不同的时间,衍生不已,枝叶纷披。”】
……
当山田町一塞了许多秦绍礼招待的小零食,从招待室走出。
他望见走廊尽头,一扇电子门移开,白发飘逸的青年走了出来。
那些水晶般的触须已经回归了祂的脊背,神袍自动缝合,像一滩流淌在他身躯上的白色溪流,肩头盛放的山茶花缥缈若云,花瓣擦过他的耳侧。他的神情似有凝滞,盯着地面,久久驻足。
有一瞬间,山田町一突然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张涂满油彩的面具,但眨眼一看,又是错觉。
“苏明安,怎么了?黎明最后和你说什么了?”山田町一试探性地问。
由于黎明有过使用昏睡法阵的“前科”……“后科”。山田町一仔细看了苏明安好一会,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印记,才放下心。
苏明安望着山田町一,眼里带着山田町一看不懂的情绪。
仿佛这狭长的钢铁走廊里,下着一场大雨,雨水顺着苏明安的发丝流下、滚落,雨声在他们对视的目光间响彻。
“……我可能真的要成为‘大反派’了,山田。”
“啊?”山田町一愣了愣。
“如果我没能在附身我的‘梦巡家’身上找到需要的东西,那就只能从你们……”苏明安顿了顿,在山田町一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苏明安很熟悉这种犹豫感。
犹豫自己会不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然而,一切的犹豫都会下一个定论,那就是去做。
至少,自己还有弥补缺漏的余地。至少,自己还能最后拼那么一把。而不是就这么把自己毫无转折地抛下深渊。
擦肩而过时,山田町一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忽然道:“‘大反派’就‘大反派’嘛,谁说只有伟光正的救世主才是牛比的。”他叉着腰,细数着:“你看很多动漫,不都是大反派拯救了世界嘛。如果非要撕裂正义与真相才能达成目标,那就去做好了,总不能让自己后悔吧。而且,又不是没长嘴,总会有能说的那一天吧。”
他说了一句令苏明安顿住的话:
“——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难道只能配走宽阔明亮之路?”
苏明安深深看了眼山田町一,勾了勾唇角。
……
桃儿曾经听过朱先生说过一些话本。
话本里有位脍炙人口的救世主,叫“大帝”。
据说这大帝,曾游览众国,普度众生,走到哪里,便救到哪里,那是顶顶的正派角色。只是后来……朱先生说到这里,摸着山羊胡子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