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帮你结束……痛苦吗?”
“不,我会获胜。”
“好。那我……离开了。”
苏凛已经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驱逐诺尔,而现在,到了他该下车的时候了。
他终究是只能停留一段时间的旅人,不可能为了苏明安永远被禁锢在世界游戏。他也有他必须守护的家乡。
风筝停留了一会,还是要离去。
神明安最后给苏凛写了一封感谢信,目送他远去。
——恭喜你终于回家了,苏大工程师。
再见,再也不见,愿你在故土得到永恒的自由与幸福。
现在,祂身边唯有吕树、玥玥,以及“阴魂不散”的诺尔。
“你该离开了,吕树。”
“我会陪着你。”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永恒的孤独、重复、苦痛。这里是一个囚笼。”
“所以,我必须留下。我帮不了你任何事,但至少我的存在能让你记得你是苏明安。浩瀚的宇宙我不感兴趣,我只想分担你的孤独,成为你的锚点,这就是我跟上来的意义。”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苏明安……”
“我可以成为你的介错人,或者,和你一起消失。”
吕树的话语无比坚决。
时间在模糊的感知中无限拉长。
神明安已经忘记过去了多久,某一天,祂得知了第十二席玥玥的消息,她梦到,小世界有人突破了高维,找到了原有翟星的位置,并建起了隐蔽结界,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必担心安危,以万年计数。
神明安知道,自己的责任结束了。万年,已经足以让那颗蔚蓝的星球彻底保护好自己。
那颗星球,已经不需要祂了。
祂的意识越来越混沌,脑海里诺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常理而言,我的意识无法胜过你。你很特殊,你能抵抗大多数高维的侵蚀,所以万物终焉之主从来没有试图入侵你。”诺尔说:“但是,你的存活欲望越来越低……你的理想实现了,对吗?”
是的。
我已经圆满了,诺尔。
我再无遗憾。
支撑我活下去的,除了玥玥,还有身边尚不是高维的吕树,我要保护他们。
“唰啦啦——”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祂亲手创造的用于休憩的“小空间”里,树叶尽皆变成了黄色。祂喜欢春天,所以让“小空间”一直维持着春季,但现在,叶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凋零。
……失去了长久作战的战友、失去了一路同行的同伴、永别了故乡,千疮百孔的祂终于开始凋零。
一切落定的,是那一天。
第终章 守岸篇【32】·“归去罢,归去罢,归去罢。”
那天,吕树发了一场长久的高烧。
他躺在“小空间”复刻了主神世界别墅的房间里,烧得神志模糊。
这场高烧彻底夺走了吕树最后的生命力,他并不算高维,灵魂寿命是有限的。即使活了很久,也终究是有限的——他的头发开始干枯,容颜开始衰老,再也无法起身。
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崩毁,灵魂寿命濒临耗尽的那一刻,虚弱令他再也无法维持年轻的模样,从青年一夜成为了老人。
“我……喜欢……雪。”床上,吕树望着窗外的大雪——神明安已经无法维持哪怕秋季了,现在唯有万物凋零的寒冬。
吕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那是一只布满斑点的老人的手,隔空触摸着窗外的飞雪:“很漂亮……”
神明安沉默地站在床前,全力掩饰自己的表情。
……吕树怎么可能喜欢雪,他以前最怕在桥洞下挨冻,雪对他而言是要命的东西,是折断他傲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喜欢它。
只不过他一点也学不会贪心,很少考虑自己的真实感受,只考虑神明安会不会因此难过。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就学会了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你后悔吗?”神明安说。
后悔……和我这种家伙待到最后,后悔在这空落落的牢笼里度过一生吗?
你要是回到小世界,会有多少人奉你为救世主?会有多少人崇拜跟随你?
“我以前……总是远远看着你们……”吕树握住神明安的手。苍老的手掌与依旧年轻白皙的手掌,仿佛隔着无法跨越之物,他紧紧地握着,眼眶发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在天空,我就在地面看着。你在高楼坠落,我就在高楼上看着。你撞破玻璃,我就在窗户内看着……你和诺尔、苏凛他们……就像风筝,飞得特别高,我在地上追着线,我握不住线……”
“我……跑啊,跑啊,无论跑得多努力,无论撞碎了多少玻璃,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都追不上你们……”
“但是,现在……太好了……”他轻轻将头靠在手背上,泪水染得湿热,手掌紧紧握着:
“我终于……握住了……啊。”
“终于离得很近了……”
他的头发依旧是白的,却看上去干枯、萎顿。神明安记得以前这是很漂亮的白发,现在却如老人一般,失去了生命力,仿佛飘摇的苇草。
祂已经忘记了很多情感,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吕树这颗锚点却一直在这里,让祂无法忘。祂的眼睛能很清晰地看出吕树还剩多少生命……就在这几天了。
祂开始频繁地来到这间房间,带来各种新鲜玩意,有吕树以前没见过的玩具、吕树感兴趣的乐谱……尽管这些东西,以前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交流过,但现在,祂知道,是吕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祂的感知中,床上的人一天天虚弱下去,枯竭的不止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灵魂。
每次见面,吕树都会刻意聊起以前那些开心的事,尤其提到林音、山田这几个开心果。
“……这些都说烂了吧。”神明安想。几乎是已经说了千百遍的事,他几乎可以背出来吕树的下一句话是什么。简直就像唠叨的老头子一样嘛……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多,嗓音越来越沙哑,那张皱纹密布的面容,可不就是老头子……
十天。
祂几乎是能数着吕树最后的日子。
九天。
吕树愈发频繁地提起从前。
八天。
吕树第一百九十七次说起了他与林音小时候在竹林打架的故事。
七天。
“……竹林里养了只狗,叫小灰。小灰对我很好,只对林音凶。”
六天。
“……每次我来练刀,小灰都会对旁观的林音狂叫,弄得她每次都带来各种狗零食,然而,小灰依然不喜欢她。”
五天
“于是,我想把小灰拴起来,这么凶,万一咬到旁人怎么办。林音却耸耸肩说,这里本就是它的地盘,大不了她不来了就是。”
四天。
“……后来,我们才发现,是因为林音每次来之前,都会路过一个有很多狗的地方,沾染了别的狗的气味,才让小灰这么凶。它不是讨厌她,而是在护主,害怕我被其他的敌人伤害到……”
三天。
“……而我,却因为这种事教训它……嗯,很无聊的一件事,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但这是我为数不多还算能说的经历了……对了,后来为了补偿小灰,我就带它去我经常去的那个山坡。”
两天。
“……小碧告诉我,太华山在很久以前不是山,而是星空之下的湖泊,被碰撞填平了,就成了山。我走上去后,带着小灰在山坡上睡着了,我梦见自己飘在了湖泊中,捞到了一手星河,真的很美啊……因为我没怎么看过电视,那是我小时候见过最美的景象了……但我醒来才发现,哈哈,我摸到的不是一手星河,是小灰的毛……至于那片飘着星空的湖泊,其实是它……咳,咳咳咳!”
一天。
“……孩童时期的幻想,基本都会有幻灭的时刻。还好,还好,就算我经历了那样的幻灭,我依旧期待,我会在山坡上捞到真正的星空……因为那样的梦,实在是太美了……”
零天。
神明安最后一次踏足这间房间。
吕树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祂听吕树讲了无数个老掉牙的故事,很多个故事祂都可以背下来,据说人老了真的很爱唠叨和重复讲故事,看来是真的。
以前奶奶去世前,就喜欢絮絮叨叨重复的故事,吕树就和奶奶一样……
他四岁后,再没听到奶奶的絮叨,以后,也听不到吕树的声音了。
祂最后一次坐在床边,打算握住吕树的手。吕树在这期间总是觉得很冷,五感稀薄,要握住点什么,才能安心。
就在祂伸出手的时候,突然,吕树的手颤抖了一下,作了一个捞着什么的动作。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露出了怅然的微笑:
“啊。”
“我终于捞到了……”
他的掌心中,是一片蓝黑色的星空。
“是你给我看到的星空吗?”吕树张开手掌,露出掌心。
神明安垂下视线,静静坐在床下,感觉自己仿佛也坐在了一片蓝黑色的湖里,有星星顺着湖水飘过,只要伸手,就能捞起星空……
这里是祂的世界,祂当然可以让他捞起不存在的星空。
他们从早上一直坐到了晚上,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别墅掩埋。吕树无数次说起那些老掉牙的过去,神明安配合着听着。他们试着,用手捞着周围的星空。
最后的那几秒,吕树似有所感,他右手捧着星空,左手最后一次握紧神明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