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们这样的“家庭”得到幸福,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窗户,昏暗的小屋涂上一层凄凉的橘红。赵叔叔在破旧的床上昏沉地睡着,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痛苦地拧着。
苏明安坐在那张磨得发亮、布满刻痕的小木桌旁。桌上放着他昨天用半截铅笔画下的东西——一排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间隔着涂黑的方块。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着那些画出来的“白键”,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然后,另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落在旁边的“黑键”上。
没有声音。屋子里只有赵叔叔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但苏明安的手指开始移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按下、抬起,玩着那些笔画的黑白琴键,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头颅低垂,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自己指尖的轨迹,仿佛那真能流淌出街角大屏幕上见过的、那种穿透云层的辉煌乐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划破窒息的寂静,从身后那张床上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太久的痛苦、难以启齿的愧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儿子……”
“不。”
男人很快改了口。
这是他们彻底熟络以来,男人第一次改口:
“明安……”
苏明安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冻结。
……
“……我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再去找个家……好不好?”
……
“更有钱一点的,更好一点的。”
“你跟着我,太苦了,太苦了……”
“我本来就苦,不能连累着你一起苦了……”
“还有一些钱,我锁在橱柜里,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把都给你……这样,你以后生活……会好一些……”
……
……
万籁俱寂。
苏明安不想看后面发生的事。
他沉默地站在虚无的苍白里,直到无翼再度出现。
“考验是,让我否定我的过去吗?”苏明安说。
“无法否定。”无翼说:“我知道,我过去的人生来自某人的设定,但即使那样,那也是我的过去。所以,我们确实无法否定我们的根源。”
“那……”
“现在才是重头戏。”无翼微笑道。
虚无的苍白里,那个“小苏明安”突然停止了这些记忆的演绎,从画面里走了出来。
第间章 “与诺尔握手后(下)”
“小苏明安”身穿高中校服,仿佛站在彼岸,望着苏明安。
“你是未来的我?”
“……嗯。”
“未来的我,过得怎么样?”
苏明安想了想,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救人,你救了很多知恩图报的好人,也救了很多不知感恩的坏人。”
“你心里的火烧到了你,让你感到极其灼痛,但即使如此,它依旧在烧,没有停下。”
“你后悔过,但最后你没有后悔。”
“你走向了一个不算太完美,但也很好的结局。只是心里仍有一点点遗憾。”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也很好。”
听完后,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安环顾四周,才发现无翼不见了,苍白的虚无里,只剩下了他与小明安。
一个系统界面出现:
【请完成任务·“让‘小明安’成为‘苏明安’”】
【任务内容:请按照你此生走过的历程,让小明安走上一模一样的路,见证他的结局。最后问他一个问题:】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
这算什么任务?
苏明安皱了皱眉,少年平静地望着他。
“好吧,看来不完成任务,也结束不了……”苏明安叹了口气。
培养开始了。
时间在苏明安感知里过去得很快,就像在第十世界度过千年,转眼之间,小明安长高了一些,画面里,他迈入了大学。
一个月后,人生的转折点发生。
世界游戏开始,当小明安走向中央医院的三楼时,苏明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小明安没有走上三楼。
随后,完美通关被艾尼先一步夺取。
……
【培养失败,请从头再来。】
……
小明安消失了,一个新的小明安走出了画面,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再一次开始培养。
然而,总是因为苏明安的一瞬犹豫或是心软,小明安会走向错误的方向,但凡一寸偏离,小明安就会消失。
直到小明安终于走到第十一世界前夕,他坐在床上,轻轻抬起头,望向苏明安的方向。
“……我快坚持不住了。”小明安说:“我必须按照你的步伐走吗?”
苏明安愣了愣,还是说:“是的。”如果不按照我的步伐走,你就会消失啊。
小明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拿起了一架水晶钢琴,这是他为数不多偏离了苏明安的东西,苏明安的个人空间里没有水晶钢琴,但小明安给自己买了一个。
他静静地看着这架水晶钢琴,轻轻吻了一下。
第十一副本末尾,小明安站在了世界树下。
面对诺尔刺来的镰刀,他闭上双眼,不作防御,正打算向右刺去——
忽然,他睁开双眼,流出两行眼泪:
“我不想……我不想要死去,我不想要成为一棵树……”
“铛!”
他的剑刃,挡在了诺尔的镰刀上。
在苏明安震惊的视线中,小明安全力进攻,拼着自己重创的代价,利用情感共鸣,用文字之剑刺入了诺尔的身躯。
寂静的白色洪流中,小明安望着苏明安的方向,流着泪笑道:
“你也不想死去,对吧。”
“这个一眼看到头的结局,你是抗拒的。”
“既然如此,‘农场主’,你为什么要强制我,走向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
新的小明安出现了,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却静静地站在原地。
“明白了吧。”无翼在这一刻出现了:“这就是‘农场主’的傲慢。”
“刚才的看似是记忆,实则是一个一片空白的模拟人,在经历你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也就是我们惯常说的——‘植入人设’。”
苏明安缓缓道:“而此时的我们,相对于他,就是‘农场主’和‘火鸡’。”
“没错。”无翼说:“你可以引导他的人生方向,你可以改变他的未来,你就是‘农场主’。”
“你听说过IF线吗?”
“比如,在世界游戏没有降临的IF线里,你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无力、普通、连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救不了的人。”
“但在世界游戏降临的IF里,你却能绽放出令整个世界,甚至令宇宙都震彻的光辉。”
“有时候,‘农场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光辉万丈的‘火鸡’,只能走向平庸的方向。比如,本来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孩子由于先天教育缺失,最后只能在大山嫁人生子。本来能解开世界难题的孩子,在小时候就被卡车撞坏了脑子。”
“所以,IF线有无尽可能。你可以成为世界树,可以沉入梦境……”
“但是这些结局……不还是IF线吗?”
“只要‘被观测’到,就一直是IF线,而非真正的自由。”
“我们对于这些孩子,是‘农场主’之于‘火鸡’。而‘清醒者们’对于我们,也是‘农场主’之于‘火鸡’。”
“那群家伙,仗着可以保留一些残缺记忆,肆意改变,甚至会插手我们的‘人设’……”
“你想想,万一你的家庭本来幸福美满,但有一个‘清醒者’,他保留着一些上一次的记忆,他记得你曾经大放光彩,所以在你小时候,他就故意在网上发表对于你母亲的大量恶评,导致你母亲抑郁症……从此以后,你的家庭破碎了。”
“那么,这难道不叫作‘由清醒者更改的人设’吗?”
“更可怕的是,那群家伙学会了抱团,就算每个清醒者只能保留一点点记忆,但他们一旦抱团,相互交流记忆……那他们到底一共能够保留多少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