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过去,我的记忆,都是强塞进来的虚无。”
“我的人生是一条断线,直到我在大街上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才如婴孩般刚刚开始。”
“但是。”
他抬起头:
“那又怎么样?”
“她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即使我根本没有和她相处过,现实中也根本不存在我的姐姐——只要我记得她,她就存在!”
“苏明安,如果我说你记忆里的‘赵叔叔’根本不存在,你其实根本没遇到过那样的好人——你只是在父亲死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后,自己的心理无法接受,所以幻想了一个‘赵叔叔’出来,你信吗?”
“我不信。”苏明安摇摇头,坚决道。赵叔叔一定存在。
即使他后来搬到了新的地方,没有回去过,他也相信,自己的过去没错。
“那我也相信,我的姐姐一定存在!”无翼紧紧攥紧姐姐的手,勾起唇角:“即使我根本没有找到小时候的贫民窟,即使我视若珍宝的衣服……是大众都穿着的普通衣裳!”
“即使我一辈子狂热追逐的,只是一个姐姐形象的幻影,只是我虚无记忆里臆想出的虚拟人物。但谁说,人的一辈子不能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必须是真实吗?虚假是丑恶吗?”
“世界是假的吗?爱是假的吗?”
“文字构成的故事是假的吗?读后引起的爱、欣喜、悲伤、恨是假的吗?人因为经历一个故事而共情的震彻与思想,是假的吗?”
“只要你相信,那些就是真的。”
“苏明安,以前我不是说,要你证明‘善’给我看吗?”
“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你这种动辄欺骗npc感情的家伙,居然愿意化为世界树,牺牲自己的未来与性命。”
“你身边的那个蓝毛也证明了,即使他已经贵为海皇,二级神前途无量,却愿意为了人类多获得一些信息,跳下未知的海底遗迹。”
“台下这几个家伙更是证明了,即使他们是榜前十的玩家,是受人类仰望的存在,却也愿意为了人类走向宇宙,阉割记忆,踏入完全陌生的星球。”
“而我可以为了追逐童年之时流离的虚无幻影……不惜一切代价。”
“我的三段人生,都为她而存在。”
“‘善’,已经无须再说什么,我已经看见了。”
“它远比你在门徒游戏里刻意救几个人,要令我明白得多。”
“所以——苏明安。”
无翼指向苏明安,挑起眉毛,露出初见时那般的微笑:
“我可以报那时的救命之恩了,我那时就说过,你救了我,我要跟随你。”
“你这家伙既然如约向我证明了‘善’,那么,我便回以真诚。”
“我已经复活了姐姐,即将完成我的最后一件事——我要报复那个构造这一切虚假的家伙。这场报复,我邀请你见证。”
“你说的是司鹊?”苏明安缓缓说。根据他在门徒游戏里阅读的故事,是司鹊写的无翼。
“不。”无翼却摇了头:“是真正在背后操纵罗瓦莎的——‘他们’背后的‘梦境之主’(集结所有清醒者的领头人)。我即将向他发起决战,你便在旁边见证吧!我不强求你加入,毕竟你的结局已经很安稳。”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之前的情报不对?苏明安抬起头。
无翼咳嗽一声,看向路:
“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位蓝毛……咳!蓝发的先生,请求你接走我的姐姐,将她接去伊甸园……或者新世界!我不对自己的结局有所期待,但她要拥有崭新的未来。”
“她也是受害者,寄托了我对于‘姐姐’那个流离幻影的追求……呵呵,我也和那个混蛋没什么两样,但我已经知足了,不会干涉她的人生,她是自由的,她可以洗掉我留下的那些记忆。”
他走下那张奢华的座位,走下铺着红毯的阶梯,走向那张金碧辉煌的餐桌。
“我还有最后四个疑问。”苏明安跟在后面。
“说吧。”无翼擦拭干净双手,他走到了餐桌前——那张摆着紫发人体的餐盘前。
他拿出一柄银亮的匕首,“唰”地一声,刺破了躯体内塞着的猩红苹果。
果液犹如殷红的血液,顺着餐布流淌而下,流淌成了一个法阵。
“我遇见的WARNING-001苏琉锦,是谁?”苏明安说。
“他是‘清醒者’之一,但因为他是‘世界’本身,即使保留了残缺记忆,也不会乱来。”无翼说:“我邀请他成为故事里的BOSS,他觉得很好玩,同意了。他说他喜欢扮鬼。”
果液淅淅沥沥流淌着,发出雨一般的声音。
法阵形成,散发出殷红的光芒,直射穹顶。
“倒数第三个问题。”苏明安说:“我在你房间找到的小册子《人物生存指南》,是你们写给自己的,对吗?”
“没错。”无翼望着血红雾气从法阵升腾:“就算自己是自己的‘农场主’,也要遵守一些宇宙通用的法则。比如,不能在叙事锚点落下的主人公面前,做出脖子以下的不健康行为,不能在他们面前说脏话和聊敏感话题,也不能做出过于血腥暴力的行为,更不能肢体接触和处CP。因为宇宙不允许叙事锚点之下的主人公处CP……这个规则,我不知道是谁篡改的。”
“这是宇宙通用法则?”苏明安皱了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
“违反了会怎样?”
“会被擦除。”无翼说:“会被一块白色橡皮擦除,根本不会呈现出来。”
……
【“神啊!如果所有固定的科学定律都已经被涂抹,如果我们理解中的一切只建立于某个人的常识和三观。”苏敬棠张开双臂,大笑道:】
【“如果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命运就会被更改。”】
【“那么。”】
【他回头,缓缓看向你。】
【……】
【“你说。”】
【“——我们不应该杀死‘他们’吗?”】
【忽然,天空变成了纯白色。】
【有什么白色的、方形的东西压了下来,压向了藤条。】
【接触到那个东西,苏敬棠的身形岿然破碎,化为飞雪飘舞。紧接着是布莱克,随后向后压来……】
……
那次死亡,确实像是被橡皮擦除了……所以,无翼说的那些很扯淡的规则,居然和宇宙【哈勃定律】、【开普勒定律】、【熵增定律】一样,是一种宇宙规则。
毕竟这些宇宙定律本身也都是天生存在,毫不讲理。
“唰”,无翼抽出一柄银紫色的细剑,向法阵走去。
“倒数第二个问题。”苏明安说:“白秋到底是谁?”
“啊,你是说【命运之轮】的首领。”无翼说。
“首领不是徽墨吗?”
“并非。在很久远的时期,是一个叫做‘白秋’的人率领了【命运之轮】,徽墨是他的跟随者。而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
“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苏明安诧异道:“至高之主有很多马甲?”
坏了,不会他遇到的很多人,背后都是这只黑心山羊吧!
“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你看那边。”无翼说。
苏明安转过头,侧边有一面落地镜,镜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有一瞬间,那镜面闪烁了一下,他变成了一位白发绿瞳的青年,又变成了一位黄瞳青年,又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仓鼠,有着一双鲜红的眼睛,静静盯着镜面。
“这些模样,都是至高之主的马甲?”
“你听说过《规则怪谈》吗?”无翼侧头看着他,忽然提到了这个。
“听过。”苏明安说。
“嗯。不过我了解的版本可能和你不一样。我了解的是,校园里生活着许多怪谈,有许多无辜的人误入。一些怪谈扮作工作人员,故意引导人们触犯危险的规则,导致他们迷失死亡。”无翼说:
“这个时候,一位‘学院长’出现了,他是曾经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人,知晓各个安全规则,为了保护那些不断误入的无辜者,他在校园各处张贴安全规则,覆盖那些危险规则,所以出现了各个规则相互冲突的问题。比如,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安全的,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危险的。”
“他不断地、不断地出入校园,试探新的规则,帮助更多人逃出来。”
“明明他已经逃离,却不断深入险地,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校园,以身试险,帮助那些尚未逃离的人们。”
“离明月……”苏明安忽然说。
无翼说的这个“学院长”做的事,和旧日之世的离明月很像。那时,为了总结《规则书》,离明月一次又一次使用符篆以身试探规则……最后,总结了整整千条旧日之世的即死规则,保护人们。
“哦,我知道你说的那位。”无翼说:“离明月在旧日之世的定位,就如同……白秋在罗瓦莎的定位。”
“只不过,白秋试探的是被清醒者纂改过的规则。”
“他克隆了许多仓鼠,名叫‘红雪’。因为他的性命只有一条,于是他会附身仓鼠去试探规则……嗯,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动物人权的问题了,在我看来,人类的性命一定在动物之上,我们就是这么自私的种族。”
“但自私的种族,却能为同族人做出了无私的事。”
“死去的仓鼠堆积如山,他忍受着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痛苦,试出了越来越多被清醒者纂改的规则,终于,他顺藤摸瓜……”
无翼的手掌渐渐握紧,他露出微笑:
“——找到了清醒者们聚集的那处梦境。”
“是梦境之主在宇宙里聚集了这些家伙,否则,他们只是四散各地的黄豆,即使保留了一些残缺记忆,也改变不了什么,独木难支。”
“白秋将总结的规则留下后,就消失了。”
“徽墨接过了他的担子,并将命运之轮的矛头渐渐指向了世界树。不过,很有趣的是,在你到来后,徽墨也消失了,犹如一种传承。”
苏明安想了想:“我原以为至高之主是一个狂热追更人,还整出了残忍血腥的门徒游戏取乐,没想到他也会化作白秋做好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无翼笑道:
……
“——你认为至高之主只有一人?”
……
啊?
苏明安望向无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