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坚定的苏明安,再一次感受到了他身上涌动的火焰,那样的火焰,自从她第一眼望见他,就不曾熄灭。
就让时间停在此刻吧,如果不要往下走,是不是就不会有离别的悲伤?如果时间从此以后不再流动,是否就不会担心世界走向深渊?
可她还是要看着他转身离去,他那般决绝,甚少踌躇。
“……给我说说近况吧,面包。”他说。
苏面包便坐在轮椅上,嗓音低沉地讲起这一个月来的事情。
人类自古以来,便无可避免产生多种观念的极端。有人激进,有人沉稳,有人看重发展,有人看重民生,有人仰望天空,有人俯瞰热土。就连折耳根是好吃还是难吃,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都会给出截然不同的观点。
故而,就算是再亲密无间的伙伴,也会因为观念的差异产生不同的倾向。
世界游戏结束后,吕树、路、伊莎贝拉、十一等人,支持“探索、进步、展望”的旗帜,用战时规则严格制裁暴乱者,让人们保持对榜前玩家和第一玩家的敬重,以维护秩序,上传下效,被称为“进步派”。而山田町一、露娜、昭元等人,支持以“休养生息”为主,偏向平等自由,缩短阶级沟壑,给予大多数人公平的台阶,被称为“守望派”。
前者固然严厉,却对维稳卓有成效,只不过要牺牲大多数平民的幸福和自由。后者保证了群众基础,却过于天真理想,导致一些团体揪着自由理念不放,强硬抵触塔的统治。
这里毕竟不是童话。
“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生活”之后的事情,正在上演。
再好的关系也存在理念不合与派系斗争,政治团体向来以利益糅合,世界游戏让人们短暂忽视了利益与国度——而现在,他们只是回归了固有的人类政权规则之中。
苏面包讲述的时候,苏明安始终安静地站着。
模拟灯光洒在他的肩头,露出他缄默的侧脸,眼角几乎拉成直线,嘴唇紧紧抿着,深蓝的背景下,他仿佛隐没于终将落下的夜幕,徒留一道立于沙丘之上的、疲惫的剑锋。
“……不过,高科技带来的高生产力,让我们在各个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原来的翟星,无论是种植产量、生产效率、决策效率、科技生活化程度……我相信度过了当前的混乱,我们迟早会……”苏面包的话语到这里停止。
她望见脊背一向如剑锋般挺立的父神,缓缓坍塌了肩膀,坐在地上。
她连忙唤来机械椅,他却摆了摆手。
“……让我,坐一会吧。什么都没有地,坐一会。”
新世界的夕阳落不进这座端肃伟大的高塔。
冰冷的蓝色模拟光下,“救世主”将头缓缓埋在了膝盖之间,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沉默了许久。
一呼,一吸,光芒缓缓闪动,四周唯有各色“滴答”声。
白衣的人们,犹如运算严密的程序,遍布二百五十五层的蜂巢,宛如河流般涌动,却不见任何笑容与人性化的神情。
苏面包知道,他累了。
本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撑到化身世界树,他早已累了。
一个冒险故事里,英勇无双的勇者披荆斩棘击杀恶龙后,就该迎来结局。谁会思考勇者回到王城后,面临加冕贵族与沉肃的皇宫,将迎来怎样的未来。
青年沉默着埋头坐着,望不见脸上的神情,唯有肩膀微微颤抖,蓝光照亮了他染成紫色的发梢。
“其实。”苏面包抿了抿嘴唇,说出了真心话:
“您已经无需管理这些事了。”
“属于您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人类自己吧。”
“生存也好,毁灭也好,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您的责任该卸下了,您已经交出了一份拯救翟星的完美答卷,没有任何人有理由责怪您。”
“您应该脱去那身光鲜的衣裳,摘下那张神明的面具,从天空回到人间,回到‘苏明安’这个名字……抱歉,父神,我不经允许叫了您的名字。但是,哪怕是足不沾地的飞鸟也终有停下的那一刻,您的征程已经结束,该回来享受您的幸福了。”
“您瞧,您的名号举世夺目,您的功绩无人不晓,同伴们都在等待您来参与旅行,即使您不插手世界那些事,又能怎样呢?左不过未来更艰难一些,可困境不也是文明的必经之路吗?”
“您若是大包大揽,替人类抗下一切,我倒觉得,是一种‘救世主’的傲慢呐。”
苏明安缓缓抬起头。
在黑暗里埋了太久,骤然抬头,瞳孔接触到人造光,不自觉落下了泪。
他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感官,然而这一刻,某种酸涩感不自觉地涌动。
属于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他静静地望着远方离席的会议室,恰逢这时,那位白发老人缓缓抬起头,向最高层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隔着屏蔽结界,双方却好像对视了彼此。
白发老人缓慢而坚决地,举起右手,缓缓锤了锤左胸口,仿佛一种宣誓,仿佛在说,“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人类是一种极其卑劣,却也极其伟大的生物。苏明安很多时候不信任人类,但有些时候,有些人却又将他一次次拉出深渊。
他由不信任产生的责任感,其实也是信任的体现。
“……面包。”有一瞬间,他真的要脱口而出,说一句“可以交给你们吗?”
但很快,他意识到,“交给人类自己”和“他继续征程”其实并不冲突。经济、科技、社会、文学……人类早已扛住了大旗,只不过若是他决定停下征程,要死去远比现在更多的人。
“嗯?”轮椅上的老人微笑着回应,她似乎期待着他的休憩。
“三天后,我会进行下一次跳跃,回去将这些问题告知明安系统,并由世界树进行‘摹写’和‘调控’,相信会平复当下的困境。”苏明安平静道。
“……”老人的神情并未出现变动。
她其实,预料到了他的选择。
他还真是……一个与她一样的人啊。不然,她也不会老成这样了,都坐在这里,不是吗?
她与她的父神,还真是一样傲慢,一样坚持,一样停不下来啊……
接下来的三天,苏明安一直在了解当前情况,确保将每一个偏差与错漏的点,都牢牢记住。
临别前,苏面包提出,她想看一次花海。
苏明安的时间已经不再那么紧迫,他当然会答应她这来之不易的请求。
作为中枢的掌控人,苏面包不能离开中枢塔很远,这人工岛屿只有科技模拟出的花海虚景。
当苏明安推着她来到虚假的花海,她面对着满眼摇曳的野雏菊,白发飘扬,张开双臂,笑得像位年轻的少女,无邪又烂漫。
“……父神,我一直很喜欢这种花。”
“因为在最初那个荒芜的年代,在我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唯有野雏菊,是我唯一能见到的花。”
“与竹、月影、离黎,他们和我一起采摘花朵,在我们定下的节日里编成花环,模仿您的文明的节庆礼,模仿您的文明的歌谣,模仿您的文明的舞蹈。”
她将满是青筋与老茧的手掌,缓缓抚至胸口:
“我……这一生,都为模仿您的文明而生。”
“我告诉自己,我很爱您。为此我已分不清这份爱的虚实,为了保护我的文明,追随了您一生。”
“我很贪心,作为一辈子的回报,我想向您,要一个承诺。”
“你说。”苏明安直接应允。因为他知道,苏面包不可能提出害他的承诺。
“我……”她缓缓抬头,用那双含着白翳的瞳眸,将他的脸颊映入眼中: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了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因为失望而毁灭它,不要因为愤怒而烧毁它。”
……她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苏明安感到困惑,他怎么会毁灭这里呢,他无比爱着这里。
“不会有那一刻的。”他摇摇头。
“我也希望,不会有那一刻。但我畏惧,岁月漫长……”苏面包抬起头微笑着:“但我想要一个保底的承诺,可以吗,父神。”
苏明安以为她会提出类似于“请抱一下我”、“请记住我”这样的个人请求,却没想到,她最后的请求,也是保护这个文明……
是啊,她本就源自于他。
是他给了她全部,给了她责任,给了她固化的一生,给了她一条幽囚的锁链,给了她创作者的骄傲,给了她错误的深爱,给了她……一个贫乏的名字。
“好。”他在花海中轻轻说:
“我答应你。”
随后,不需要她请求,他便缓缓地抱了一下她。
既然她已经将心愿选择为保护世界,那就由他来弥补,她已经无法说出口的另一种心愿。
拥抱的感觉冰凉而沉重,老人细弱的身躯在他怀里,宛如一具坚硬的骨架。少女的美丽、少女的娇俏、少女的轻盈……尽数不见踪影。
可松开手时,苏明安发现自己错判了。
那安静的脸上洋溢着的苍老笑容……分明满溢着少女的美丽与轻盈。
——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停驻在满山遍野的花海里,停驻在他的瞳孔里和梦里,停驻在他无法停驻的征程里。
那满头飘扬的白发,更如少女轻盈的羽翼。那浑浊得满是白翳的瞳孔,更似满山摇曳的雏菊。
从少女至白首,她从不曾辱没过作为一界之主的荣誉与尊严。她的理想不输于他,然而无人知晓,然而无人铭记。
有太多太多没有姓名的人,躺在了黑夜里。
他感到自己头皮微暖,她将一朵野雏菊,簪在了他的发上。
他本想很快就取下来,她却轻笑着:
“这样……就挡住了。”
——挡住了他发梢的一缕紫色。
因为他不喜欢成为神明,所以她采下了花。
因为他没余裕俯瞰此地,所以她扛住了旗。
他瞳孔颤抖,望着轮椅上苍老的她,直到她似是没了力气,缓缓低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她的名字,终是忍不住说:“苏面包,要为你换一个更端正的名字吗?你自己取的,属于你的名字。”
然而她却笑着摇了摇头,说:
“这样就好。”
“这个名字,早就已经属于我了,父神。”
“不是任何人给予的,也不是我向任何人俯首跪拜得到的,这就是,我的姓名,苏面包。”
“请为这场漫长到令人倦怠的黑夜……”
她的额头感受着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