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热望几乎要从他微颤的瞳孔流淌出来,汇入那遥远而神秘的苍茫云雾。】
【我也清楚,他来自一位满目疮痍的家庭,此番旅行,是花费了所有存款而来,等到结束,他便要走入尘埃般的日子去,日日夜夜打工糊口。】
【最后是一位老画家塔克莱斯,须发斑白,他沉默地注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呵,明日啊……”他未曾说完,只看向漫天吹起的紫浪。他是一位战场老兵,年轻时被战争折磨疯了,直到近日才清醒,他无比感激这最后的日子。】
【风儿碾过我们身畔的每一株薰衣草,碾过雅克满怀憧憬的视线,碾过爱丽丝沾满花屑的手指,碾过塔克莱斯额上岁月的沟壑,也碾过我,指尖的乌鸦。】
【我不清楚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不清楚我们会去往何方。可我知晓在一个天才眼里,所有的景物都该是一样的灰暗,我能清晰地道出薰衣草的生长原理,道出远处那风车如何建造,道出爱丽丝疾病的发病原理,然而,我道不出这片天地,它究竟来自哪里。】
【这是一位“天才”尚未解出的难题。】
【令我郁郁不安,辗转难眠。我本该接纳自己的无知,接纳这世界人事终有竟时,因为我是这样明确真理,故而明确自己并非全知全能之物——可血肉之躯为何不能走向天际?要怎样才能将自己飞翔至宇宙中去?】
【脚踩泥土,嗅闻着薰衣草熟悉的气息,我不止一次望向天空,正因为我太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我迫不及待向未知去。即使粉身碎骨,即使烈火焚烧,可是,可是啊……世界,你告知我,那样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
【天黑了,我们即将离开这片土地,我最后一次看了眼父母的家的方向,爱丽丝在咳嗽,雅克细数着兜里的硬币,塔克莱斯拔掉了鬓边的白发,而我将视线投向天空。】
【我是一位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用尽全力,也不甘心。】
【倘若世界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让所有的未知臣服于我。】
【昨日,北极科考队终于发来了最后的资料,这让我确信,那个名为“陈清光”的人,他将是我最后的希望。】
【他说,让这世界天翻地覆吧,在那之后,才是广阔的晴天。若是停留脚下,诺尔·阿金妮,百年之后,你是谁呢?】
……
风车兀自转动不休,漠然切割着无垠的天穹。
苏明安合上笔记本,夜幕渗入旅人凝望地平线的目光深处。
明日不再是空渺的帷幕。
他来到一座废弃已久的木屋,望了眼墙上的全家福,将笔记留在了一张小小的床铺上,不再回头。
最后一站,他们回到了龙国,站在高高的明珠之塔上——是塔上,并非塔内。
腕表阿独仍在苏明安手腕上,苏明安本来已经解除了主仆关系,结果它非要凑上来,说不要离开安酱。于是,它成为了苏明安远程联系世界枢纽的桥梁。
此刻,那些严肃的老家伙们正在开会,商议要不要探查那颗星球,声音聒噪难言,苏明安将其关闭。
他看向依旧忧心忡忡的同伴们,微笑着伸出手,拿着那张写着“飞翔券”纸条。
“我很好奇云上城神明给我们准备的礼物,那就有请我们的云上城神明,为我们扬起飞翔的翅膀,看看广阔的天空吧。”苏明安道。
苏凛很快出现,抬起手。
每个人身后,出现了一对雪白的小翅膀。
苏明安的身后,白色触须微微扬起,化为了一对最大的翅膀。他左手拉着吕树,右手拉着山田町一,呈现雁群般的“人”字,拉着同伴们飞了起来!
山田町一从未试过这般刺激的飞行,尖叫出来。
除了成神的吕树,大多数人都没有试过飞行。
飞行从来都是人类最自由的畅想,每个人都幻想过自己长出翅膀,翱翔天际。
直到今日,苏明安带着他们一飞冲天。
不在土地上停留,不再看各种风景,而是翱翔天际,将自己发射至空中。
——他们已经走出了“洞穴”,举着火把望向苍穹。
飞翔至高空的一瞬间,明明是漆黑的夜幕,却让人仿佛望见了熔金似火,骄阳如穹。
天际壮阔如山,宇宙星河皆映瞳孔。
他们在夜幕之上飞行,犹如一只只自由的飞鸟,掠过云层,掠过长江,掠过黄河,掠过一座座城市,掠过光怪陆离的一切。
白发飘扬间,吕树侧头看向苏明安。吕树是最安静的,在其他人欢呼尖叫时,他的嗓音低沉得不易听见:
“你害怕吗?”
“我?我已经习惯了飞行。”苏明安双手拉着两边,翱翔于遥远的车水马龙之上。
“飞向未知呢?”
“害怕。”苏明安说:“我害怕前面等待我们的,是悲伤。”
“那我们就不去看。”
“可我明白,我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好在我能跳跃时间,我会向后去看,若是不好的结局,我就回来,让你们避开。”
有一瞬间,苏明安在吕树眼里看到了踌躇。
“真的没有代价吗?”
“什么?”
“时间跳跃的代价,你已经是世界树,你真的还能这么灵活地无视时间吗?”
苏明安露出浅淡的微笑。
吕树不喜欢这个微笑,每次苏明安要骗人,就露出这种安慰性的微笑。
“没有代价,你放心吧。”苏明安仰起头,望向天空。
风刮过每个人的发丝,他们的笑容那样真实、那样自由。
“……在土地上走了太久了,试着飞翔一下,也不错。”
谁也不知道这句话指的是此时的飞翔,还是更高更远的事情。那对黑色的瞳孔里,仿佛已经翻过了千山万水,比之烈阳更盛。
忽然,有人叫出声:“啊——你们看!!”
这是2026年12月31日的晚上11点50分。
——骤然间,撕裂这浓黑夜幕的,是烟火。
它从大地深处挣脱出来,冲上云霄,带着燃烧的呼啸轰然绽放。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光之花朵,在辽阔的夜幕上竞相盛开。烟火炸裂的瞬间,赤红如血,金黄如阳,靛蓝如深海,碧绿如翡翠……璀璨的光华瞬间充盈了天地。
“快看!”
“我靠,太震撼了!”
“简直就像飞在画布中一样啊!”
他们在烟火的盛放之下飞翔,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背景。
光屑流泻如雨,纵横交错,照亮每个人闪亮的双眼。烟火迸发、燃烧、坠落,却又在下一秒被新生的光芒所取代。整个天穹仿佛一块巨大无朋的画布,正被看不见的神灵以光与火肆意涂抹,壮阔得如同太古创世之初的山河奔涌。
脚下的渺小人间,在黑暗中升腾起了不灭热望。
就在光华盛大到顶点的一刹那,在那烟火最为炽烈、最为辉煌的瞬息,所有悬停于高空的同伴们,忽然对视一眼,无比默契地齐声呼喊出来。
那呼喊汇成一股宏大的声浪,震荡着烟火未冷的空气:
“——二十岁生日快乐!苏明安!!!”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顷刻间点亮了沉睡的大地。目光所及之处,城市巨大的光屏次第亮起——巴黎铁塔巨大的影壁上,纽约时代广场喧嚣的巨幅广告,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万花筒……数不清的光幕,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闪烁起来,无论语言,无论文字,无论图画,最终都化作了奔腾而来、覆盖整个星球的一行字:【祝——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过去的一年,您辛苦了!】
无数光点在平原、在山脉、在海港明灭,如同星河倒转落入凡尘,大地自身熠熠生光。
他——那展开双翼承载所有人的青年,被同伴的呼喊与大地亿万声浪所托举,悬停在最盛大的烟火中心。他微微侧过头,深色的发丝被烟火与屏幕的光芒映照得根根透亮,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他澄澈的眼底,此刻正盛装着整个天地的璀璨与喧腾。
天穹的壮阔、大地亿万人的呼喊、光华映照下他平静的侧影……所有这一切都搅动着人们胸中汹涌的情绪,难以言喻的温热在苏明安的喉间翻腾。
最终,那种温热,化为了他眼眶里沉重、滚烫的东西,模糊了眼前这过于盛大、过于璀璨的图景。
“嘀嗒。”
人们凝视着苏明安翅翼之下承载的、渺小而又坚韧的人间。烟火流转,光河奔涌于宇宙幕布之上——人类的呼喊正汇聚成洪流。
那一刻,巨大的感动如潮水将所有人淹没。
“哗啦——哗啦——!”
所有的烟火盛放于他的羽翼之后。
背光将他的脊背照亮,发丝的边缘更如繁星。
——他飞翔于光火之下,犹如一盏不灭明灯。
所谓救世,不过是在世界倾颓之前,有人先于众生,以己身为薪柴,点燃了那盏不肯向黑夜屈服的灯。
他对于这世界执以最深沉的祝祷,故而大地回赠于他最盛大的加冕——
翼翅之下,人间万声,汇聚成河。
这不是哪位同伴的礼物,而是苏凛的配合,加上与竹的暗中操作,再加上无数人类共同运作的一份生日礼物。时间、地点、高度,把握得精准无比。当人类**协力运作一件事,所爆发的效果极为震撼。
不知是谁的手笔,翩扬花瓣落到他们脸上和肩头,仿佛全世界的爱都纷杳而来。
地面上,有一些孩子插着翅膀,兴奋地指着天空,想飞向宇宙。他们眼里的光辉似曾相识,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恍惚间,光火之下,苏明安听到了玥玥熟悉的声音:
“嘿,明安,我仍在世界游戏里,但你离开罗瓦莎前,我给你的灵魂悄悄留下了定时祝福。即使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每年的生日祝福都会准时送达你的耳边。”
“二十岁生日快乐,明安。”
“如果累了,就来梦里睡一睡吧。世界游戏的四亿次轮回期间,我预料到你以后一定能成功逃离这里,所以,我一共为你编织了一万个美梦,已经埋在你的灵魂里了。你每晚都能梦见一个,这样的话,你应该会开心一些吧♪?”
“即使再也见不到我,相信我的声音与我的梦境,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相信你,你不需要任何人定义你的结局,这就是你走出来的好结局。”
“而我,我会留在世界游戏,防止世界游戏再度驶向你们。”
“这项事业,我会一直进行下去的。不要为我难过,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方向,是我自我意志的决定。”
“我想,现在你一定已经接受了无数人的祝福。”
“那么,不介意再添我一个吧。”她的嗓音有着几分笑意:
“明安,我祝福你……”
……
天光之下,焕然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