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平淡的回答。
明的笑容停了一瞬,通透的黑眸凝望苏明安,试图看到对方的一丝情绪波动:“就这样?这就是您的反应?”
“你想要我给出什么反应,震惊?失望?痛苦?”苏明安摊开手,眼神冷静至极:“你既然想当伊甸园界主,那就当吧,正好苏琉锦他老人家不想当。我相信‘我’的人品,你不会把那个世界搞得很糟糕的,再不济还有司鹊。”
“您还真是……”明顿了顿,语气有些愤怒,又有些意味深长:“信任他啊……”
伦雪在旁边吃瓜,一边吃,一边感慨苏家大院伦理大戏。没想到看起来光明正义的明会是背叛者,而邪佞阴沉的影始终跟随苏明安。
忽然,她注意到苏明安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
——快逃。
这是苏明安示意她带着白石头快逃!
明敢这么大胆出现,明显是不怕白团的实力。白石头作为苏琉锦的一部分,明持有它,相当于挟天子以令诸侯,拥有了成为界主的资格。
……苏琉锦还真是一种小王子,代表着“正统”。
虽然苏明安表面不在乎明成为界主,但明的背后是清醒者,若他们把控了伊甸园,焉知日后会不会影响到小世界。
伦雪抿了抿唇,知晓此事极为关键,关乎两个世界的未来。她在脑中构思片刻,使用了自己最精通的技能“摸鱼之影”——留下幻影在原地,真身悄悄离开。这是必不可少的摸鱼技巧,人看起来在工位上,但其实已经远走高飞。
无声无息,她抱着白石头,向后悄悄退去……
“女士,请留步。”明的嗓音温柔清冽。
伦雪缓缓回头——
身着白西装的青年,将匕首抵在白发少年喉咙上,另一只手搭着白发少年肩膀。
“伦雪女士,您再向后一步,我的匕首就向上一寸。”明温和道。
苏明安眼神动了动,明的力量速度耐力三维果然强悍,一个眨眼,就到了自己身边。然而他平静道:“苏明明先生,你的匕首向上一寸,我的空间震动就会把你撕成烂泥。”
明的眉毛挑了挑,笑容更灿烂了:“看来我们只有同归于尽的结局了,太好了。”
……自己居然能有这么神经的性格?
苏明安以为已经看透了明,没想到今日暴露出来的性格,超出自己意料。或者说,是演技?
“不过,我知道……您是穿梭时间过来的,对吗?”明的嗓音柔软:“您的本体,在世界树下?”
“没用的,我穿梭而来时,罗瓦莎那边的时间几乎暂停。”
“几乎暂停,但不是完全暂停。假如我的同伙已经出现在世界树下,已经控制住了你无人管控的躯体……”
苏明安挑了挑眉。
突然,毫无征兆的,他吐出一口血。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更像是某种跨越时间的创伤。
“……呵呵。”他露出微笑,忽然感到很有趣,立刻翻开书页,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点,明没有阻止他。
下一刻,苏明安睁开双眼,望见一位金发青年,那人的眼瞳犹如一块洁净的翡翠,让人有种春风般的观感,身披绣着灯塔图纹的银白主教服,纯洁得犹如霜雪。
世界树下,金发青年的姿态看上去无比神圣。然而他手中的教皇权杖,贯穿了苏明安的腹部。
“没想到我的头号主教会有堕落的这一天。”苏明安将手搭在光辉耀眼的权杖上。
“并非堕落。”伯里斯的翡翠色瞳孔,隐隐涌荡着耀光的色泽:
“耀光母神召见我,告诉了我关于循环的真相,原来啊,我们已经不止一次重复相同的悲剧。”
“祂给我看了许多种结局,并让我亲身体验……”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嘴唇,仿佛在怀念:
“……方知在某一种发展中,您与诺尔同归于尽,血洒天下,而我食用了您的血肉。那体验,着实让我沉醉。我忽然明白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催眠了自己,狂热地信仰着您,但这不是出自我内心里的本愿,而是我对于权力与欲望的狂热追求。时至今日,我对您的信仰依旧诚挚,只不过,我想让您成为最好的神……不需要行动,不需要出言,只要存在。那样的话,就能同时满足我诚挚的信仰,与我烈火般的欲望。”
“我不在乎你是想夺权还是真心。”苏明安淡淡道:“我只听出来,你被耀光母神的法术催眠了。要是换作原来的你,宁死也不会想要操控神明。”
“催眠?”伯里斯歪了歪头,眼里流转着耀光的色泽,他总是沉淀着淤泥的瞳孔从未如此闪耀过:“还是,清醒?”
苏明安暗自叹气。
……被神经病包围了。
和司鹊、苏琉锦、千琴一派“正常人”相处过久,都快忘了身边有神经病的感觉了。
苏明安拽起伯里斯的衣领,将其摔在地上,这厮反而露出快乐的神情。看来耀光母神的法术成效显著。
苏明安拔出权杖,用尖头塞进伯里斯嘴里,贯穿了后脑勺,辉煌的黄金尖头从满头柔软的金发刺出,然而,这一击没有杀死伯里斯,狰狞的伤口反而在愈合。
……耀光母神能给苏明安足以反杀无机之神的小太阳,也能赋予伯里斯如此强悍的恢复力。
“差点忘了你有‘不死鸟’技能。”苏明安想起了第八世界里反复去世的伯里斯,他不再纠缠,果断翻开书页,回到过去,睁眼望见笑容不变的明。
“你想怎样?”
“您对此可有解法?”明垂下头,拨弄着手腕坠着灯塔的银链:“一直旁观您奇迹般地解开各种死局,想出各色令人惊艳的破局之法,将自己的权能玩出了花……不知我是否能见证您上演一次奇迹?”
“奇迹?”苏明安毫不客气:“这种程度的困境,你也配?”
他完全不惧。
在这之前,他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事先给原时间线的躯体埋下了定时炸弹,由第二世界学习的白城炸弹改良,一旦超出一定时间,或是躯体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炸弹自动爆炸,送自己回档。
再不济,他也可以把伯里斯打成肉泥。
所以,他其实根本不担心自己遭遇什么,只是对明的行为感到……有趣。
居高临下的俯视。
神明般的高傲。
好奇这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好奇这个人到底有多坚决,背后的清醒者们又是什么态度。
……司鹊在看到苏文君反抗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您可知徽墨为何唤我‘魔主’?”明丝毫不恼:“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天外之人,就是恶魔。而统领恶魔之人,即魔主。对了,您还记得十二故事里的第一个故事·《一只海里的水母》吗?”
苏明安很快在线索栏里找到了这个故事。
“这其实是一个藏头故事。”明微笑了一下:“每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奥利维斯想暗中告诉您的事。不过您似乎没有看出来。顶号事件、排斥、提防……罗瓦莎人一开始就没有信任我们,您又何必替他们卖命?您就将白石头给我,又如何?”
“只有我们是一起的。”明的嗓音蛊惑又柔软:“只有我们是一条战线的……本体。”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他道:
“我曾答应过大帝,要把他从海里接出去,不要留他在梦里。”
“也答应过司鹊,不辜负他教会了我那么多能力和知识。”
“千琴救过我不止一次,幻加拉舍身帮助我们补齐能源,苏文君告诉我宇宙诸多真相,让我清醒地走到今日。”
“我还答应了徽紫和祈昼,成为了他们的master。”
“如果我没有产生这么多的羁绊,或许我不会在乎一颗白石头的死活。但我这一次,不能站在你这一边。”
他还有很多没有说,那些埋在废弃时间里的事。
徽碧转身走向黑夜、天莺眼中冰雪消融般的触动、乐子恶魔在最后时刻降临制止主办方拿走他、李子琪眼里的灼痛。
于是他开口:“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动摇我的意志?”
那般如沐春风的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您如此嚣张的凭据在哪……没关系。”明摆弄着匕首:“断了您的手筋和脚筋,再割掉舌头,您就再也回不去了。”
……明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吗?
苏明安心中,一股强烈的“有趣”升起,他感到这一刻的自己,精神状态极为陌生,仿佛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引爆。
啊。
是信任,是一种锚点。
这种信任被点燃后,宛如一根导火索,引爆了他脑海里早已崩塌的远山。纵使千般万般防备,他没有真的想过明会背叛,直到达摩克利斯之刃落下。一时间,万物在眼里呈现光怪陆离的色彩,摇摇欲坠的灵魂破开创口,流出漆黑的污泥。
先是诺尔,然后是白团,后是明。
也许真的把自己抛到荒芜的雪地里去,才是安全的。
这是最后时刻了,不能让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任何人都可能是幕后的推手,正如他从未想过白团是清醒者,而明是敌人。
他闭上双眼,催动了“信仰”权柄。
他告诉自己。
——抛却热情,保持理智。
苏明安,你不能让任何人动摇你的判断。今日如果明没有出现,而是暗中捅刀,你可能真的坠入深渊。
你选择了一条极为激进大胆的路——追求那条最为狭窄的黄金之路,正面挑战清醒者与梦境之主。所以,你必须毫不动摇,面对你将要见到的一切。
这条最为艰难的道路上,你可能看到一切你无法相信的,你可能知晓一切你难以想象的。
所以,在它们面前,沉静下来。
告诉你自己,这些无法影响到你一颗完整的心。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苦痛,如催眠自己信仰灯塔那般,他催眠了自己,平静地望着明,像看着一位陌生人。
忽然,撕裂声响起。
明猛地后退,放开了苏明安,而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扫过一道粉蓝色的镰刃。
满头漂亮的长发犹如花枝般飘起,一张精致瑰丽的面具映入眼帘,粉发人迎上了明的长剑。
“铛——!”
二人交手,明迅速后撤。
粉发人在左,明在右,苏明安在稍远的距离,犹如一个正三角。
……来得太及时了,粉发人。
苏明安抹去脖颈的血迹。
“苏明安,到我这边来。”粉发人出声,那是一种雌雄莫辨的嗓音。她没有动手,似乎在防备。
“呵,这个粉毛可是一直在追杀你……她只是骗你过去,就会砍死你。”明摆摆手:“到我这边来,至少我不会杀你。”
他们堵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