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一身白袍,翩扬若仙,她御剑而来,两手负立,犹如飘于云端的剑仙。
看见一位扶桑人成了剑仙,苏明安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水岛川空道:“我去探索那颗新星球,我知道你不愿让吕树冒险。但如果是我的话,就没关系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你仿佛什么也不恨,但我心里有心魔,师父白无涯告知我,若不解开无法成仙,故而我会替人们走上这一劫。”
她与诸人皆不同,走的是修仙体系,相当于三级神。
苏明安应允了她,但依然给她加了监控装置,水岛川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随后,苏明安再一次跳跃时间,来到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水岛川空归来,她归来时正是早春,花开遍地,万物逢春。白袍剑仙负手而立,带回了拍摄的照片。
经过联合政府研究,那是一颗有着一定资源的星球,虽然并非翟星,但可以带走相当可观的资源,缓解小世界的社会矛盾。
虽然有些遗憾,但依然是个很好的消息。
小世界停下了流浪,在这颗星球旁停留一段时日,派出数艘飞船,载着数十万人飞向小星球,开启了浩浩荡荡的资源开采与搬运事业。
社会矛盾得到明显改善,丰沛的资源闪花了人们的眼。
苏明安一次又一次跳跃时间,遏制所有错误,弥补所有漏洞,竭尽全力握好船舵,一次又一次将这艘大船维持在最正确的航向上。
他犹如当初的阿克托,一次又一次模拟未来,只为了找到最正确的世界线。
岁月在人们身上停驻,而在苏明安身上开始增长。有时他在未来度过了几个月,回来一看,时间方才过去几天。有时他对着镜子,开始困惑自己是谁,但很快,药物的苦涩让他清醒。
2027年5月31日,世界游戏结束整一年,小世界离开了新星,再度踏上流浪航程。
为了庆祝人类胜利一周年,全世界展开了各色庆典活动,网络论坛、电视、线下会展、博物馆、历史展览……层出不穷,苏明安等人的光辉事迹再一次被传唱。大街小巷,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图像。
苏明安与同伴们,也在别墅里展开了一场聚会。
这一年来,吕树渐渐学会了写公文,尽管仍然青涩,但已经和考公的学生水平一般无二,宛如真的上了学;路成为了真正的海皇,他在太平洋圈了一大块海域和国度,作为培育信仰的场所,那里的人对他敬若神明;山田町一作为塔主,始终没有余力去画画,不过倒是培育了一些得力助手,也许以后能脱身成为大漫画家。
艾尼回归了家族,利用家族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塔主之位,是同伴们之中政治能力最出众的一位,一年来投身慈善事业,声名远扬;十一继续当一位黑客,她不再破坏各色防火墙,而是成为了世界枢纽防火墙的加固者;昭元成为了战地摄影师,她深入战争国度,一边拍照,一边亲手制裁那些杀戮成性的军阀。甚至闹出了一场笑话,一位军阀得知城里只守着一位摄影师,大喜,遂派出万人军队攻入,没想到摄影师摇身一变拿出大刀,万人军队顿时哭爹喊娘……
莫言是同伴们之中最急流勇退的一位,他拒绝了成为塔主,拒绝了世界中央的权力,选择了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他时常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述起那段世界游戏的回忆,提及社会,提及秩序,提及每一位值得记住与尊敬之人,提及他的大哥苏明安,他说他的大哥苏明安无所不能,像他小时候幻想的动画里的超级英雄,学生们都笑他是界主迷弟,他直接承认,反而满眼泪花地问:难道还有人不是吗?
筱晓在世界枢纽里依旧是哈士奇,不过是一只逐渐成长的哈士奇,他已经对那些杂活得心应手,同事们都对他连连称赞;林姜竟然成为了大明星,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灰暗的少女会走上世界舞台,她的歌声竟那么动听;安格尔接替了伯里斯,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灯塔教,虽然苏明安说了不要造神,但安格尔认为不能完全放弃这条路;维奥莱特成为了与竹身边的军师,令苏明安大开眼界,不过她曾在霖光身边待过很久,这证明了她的聪慧与高情商。原来曾经深陷社会底层泥潭的她,走出来后竟是这样耀眼。
伊莎贝拉始终泡在实验室,钻研出了数十种科研产物,极大推进了机械领域的发展;安东尼参了军,在联合政府的无国界军队里成为领军级的人物,一路领军作战,平定了上百场大大小小战争;华德作为大公会的会长,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路走过混乱地带,游说于多个国度致力止战,合纵连横,令战火远离百万无辜百姓;伊莱带着他的黑卡牌组织,潜伏在黑暗里,刺杀那些仗着玩家身份欺压平民的恶鬼,救下了成千上万的家庭;梅亚妮加入了和平鸽协会,她一直在最危险的战区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的救人名单已经难以计数……
幸而,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北望长期沉睡,不知是什么原因。
别墅里,同伴们的注视下,苏明安走向厅堂,拿出一支笔、一柄黑色大砍刀。
他举起羽毛笔,笔走龙蛇,在空中勾画,脸色愈发苍白,在同伴们担忧的视线下,他咬牙坚持描摹,直至停笔。
——一位黑发、扎着白蝴蝶结的少女,缓缓出现在人们眼中。
她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灵动的、宛如蝴蝶的绿色眼瞳。
“林音。”苏明安将越来越大剂量的药物塞入口中,露出洁净的、美好的、春日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
“你到来的时节,是我们的第一个春天。”
……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翩扬。
仿佛,他们还有无数个春天。
他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度过所有的酷烈与寒冬,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广袤无垠的春光。
“我们是逃离家乡的卑怯之人,也可以是奔向家乡的旅行者。”
在漫长的岑寂过后,
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春天。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9)”
2027年9月30日。
人类发现了第二颗星球。
然而,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好运,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数十年,人类转而将视线投向内部。
经由一年多的准备,玩家体系陆续公开,人人都可以学习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获得“玩家积分”,比如工作、见义勇为、参军、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纳入积分考量,而做坏事会扣除积分。由“明安系统”实时监测,实时反馈到人们手上的腕表。
如此一来,就能用“利益”管束人类的“道德”,用实实在在的好处,约束他们内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就像一个天平,无论是加重砝码还是取走砝码,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持有“枪械”后的人们,虽然不再受到强烈的歧视,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乱——有人开始复仇。他们挥刀向雁过拔毛的老板、向偏心眼的老师、甚至向有过几句口角的邻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们手中有枪,枪可致死。
苏明安反复回溯多次,让损伤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远只让七分之一的人拥有暴力,不能断绝普通人的上升空间,所以这一步是必要的牺牲。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细小的声音:
“我听说路在造神,追随他的人们都快疯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吕树的神位吗?叫深渊之主!吕树要变强,是要杀人和喝血的,谁知道他这一年来为了变强,有没有杀过人……”
“如果是杀的罪犯和战争犯,我觉得还好吧。”
“我还听说伊莎贝拉正在做人体实验……”
“时代不同了,我们本就处于比较危险的时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线,也没有办法吧。”
“英雄毕竟是英雄啊,做什么都有人原谅,因为他们救过人类,所以之后的一切罪孽都会一笔勾销吗?”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好啊,你以为他们想承受这种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为那种牺牲者……”
这些声音,是苏明安无论回溯多少次,也无法平息之物。因为有些声音,确实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惫,服用的药物越来越多。
这些天,吕树察觉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明安了。
与竹只说,界主在忙。
吕树闭上双眼,脊背长出宛如蝠翼的恶魔之翅,他使用“恶之感知”,很快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血气,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顺着气息隐身前去,穿透紧闭的大门,来到了世界枢纽最高层内部。
他本不该看到接下来这一幕。
——苍白的房间里,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围站着许多与他面貌几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与皮肤,接取他的鲜血。
数之不尽的皮肉与鲜血在实验皿里激荡出各色液体与气泡,营养灌泡着器官的切片,仿佛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长。
吕树瞬间定在原地,心跳几乎停住,手脚蔓延着无法自控的冰冷。
他终于察觉到了早春的寒凉,胸中响起了落叶的声音。
望见吕树到来,椅子上的苏明安惊愕一瞬,想要站起,周身数之不尽的抽血软管拉住了他。如雪般的白色长发飘舞,他像是被蔓延层生的血红荆棘锁在了铁椅上,犹如一颗连接着动脉与静脉的鲜艳心脏。
“我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来,我明明设置了屏蔽结界……是深渊之神的能力吗?你感知到了我……”苏明安一边梳理软管,一边抬起头。
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纯真般的讶异,仿佛吕树知晓这件事,比他正在遭遇的一切更为痛苦。
“你在,做什么?”吕树几乎咬着唇,才发出声音。
“其一,经过多次回溯,我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永远依赖我调控世界是不正确的,不能每发生一个大事件,我就来来回回十几次,必须治标治本。”苏明安道:“其二,我们发现的最近一颗星球,至少需要几十年的航行时间,这代表在同伴们寿终前,他们无法回到家乡,有必要加速航行。其三,我希望必须赶在我消失之前,安顿好这个世界,确保这个世界能够自行运作。”
“你不是永生的吗?”吕树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空白。
“你在想什么?”苏明安失笑:“如果我能及时脱离这个世界,成功奔向宇宙,那当然可以活很久,但问题是……我还没找到办法。”
他现在只是“信仰”权柄弄出来的一具化身,真实的他仍是世界树。
所以,他想要学习罗瓦莎灯塔水母的概念。灯塔水母可以无限重生,因为它本身就是“世界”,而苏明安现在也是“世界”,他还有一个明状态的技能:
……
【生明且安(被动):你的身躯蕴含更强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会让你迅速失去战斗力,吞食你的躯体可以帮助他人恢复生命力。】
……
正是这个技能,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现在也是一种翟星的“灯塔水母”。
那么,假如切割自己的血肉,能否让一批玩家快速变强,让他们得以成神,突破人类的界限,进一步去探索小世界外的星球?
那么,假如研究自己血脉里的神力,能否得知世界本源的奥秘,让小世界的位格进一步增长?
“嗒,嗒,嗒。”恰逢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站在苏明安身侧。
“正好苏琉锦在,我请求了他的帮助,帮忙探寻我身体里的奥秘。”苏明安宛如一位冰冷理性的研究者,指了指自己快速愈合的皮肤:“我已经试验过,把血肉喂给一些动物,它们的灵智和实力都有了明显增长,甚至出现了升华为智慧生命的迹象……我猜测,神的血肉,与人类完全不同。”
“……苏琉锦?”吕树望向一侧,抿了抿唇。
苏明安说的话,吕树都听得懂。
然而,吕树却像是浸泡在了冰水里,耳边满是流水声。
他望见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一点点剥去自己沾着金箔的外衣,分给天下受冻的人们;又剥去自己的皮肉,分给天下挨饿的人们;又剥去自己的血液,分给苦于贫弱的人们;最后剥去自己鲜红的心脏,分给这个世界……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心声在吕树脑海里回响。
“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神像坐在层层叠叠的血色“玫瑰”之间,姿态端庄:“这些人,是我制造出来的仿生体,他们会按照我的思路实验。”
【为什么你不愿意逃走呢。】
神像拿起桌上的一瓶血液,递给吕树:“听说你修炼需要喝血,我的血液应该最有效。你可以定时来拿,反正这里有很多。等我研究出灯塔水母的特性,就给你们每个人都分一些血肉,帮你们突破寿命的限制。以及……在社会秩序允许的情况下,分给普罗大众,缓解强弱差距带来的矛盾。”
【为什么你要对他们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