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目片刻后,她化为一只踉踉跄跄的夜莺,努力搬开细小的石头,流着血,从缝隙竭力钻了出去,险些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白石头?)她望见,一颗白石头,咕噜噜滚到了她旁边。
……
茜伯尔很快遇到了熟人。
凯尔纳惜指着她,傲慢道:“小邪教徒,你跑哪去了?母神正在召集我们!跟我来!”
……母神?
茜伯尔很快察觉,这里很像穹地,又不是穹地,这里有黑墙,有熟悉的森林,却有“母神”和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这里仍是罗瓦莎,却那么像穹地,为什么?”茜伯尔很快想到了什么:“这里是……‘同人文’吗?”
——这里是在罗瓦莎谱写的,仿写穹地的同人文。
或者说,称为“在罗瓦莎的穹地试点”更合适。
有位母神,将这里打造得与穹地如出一辙,安排了诸多穹地角色登场,想试试能否在罗瓦莎复现其他文明的故事。
茜伯尔来到这里后,被自动赋予了“茜茜”的角色设定,要随着族人一起去觐见母神。
“这位母神是光看原著文明还不够,非要自己也下场来爽一爽?”茜伯尔蹙眉:“不,应该没这么简单……祂应该是想实验什么,毕竟穹地的诸多理论值得学习,还有独特的世界体系……既然被称为‘母神’,祂应该是一位一级神,所以祂打造这里,难道想找办法突破一级神的限制……?”
她忽然滞住呼吸。
一级神之上,会是什么?
这好像是一个未解的问题。
她来到一处祭台,这里已经跪着上百族人,祭台之上是一道神明的虚影,光辉灿烂。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们之中,有人藏匿着一颗珍贵的白色石头。”克里琴斯嗓音冷淡:“限你们一天之内交出来,否则,全族毁灭。”
人们胆战心惊,而茜伯尔若有所思。
忽然,她望见了一道黑白的身影。
头戴祭祀冠,身披黑袍,踏着木屐的,白发身影。
望见的一瞬间,眼里不由自主积蓄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望着青年走向高台。
“母神,我们会在一天之内,给您满意的答复。”少族长不卑不亢,拱手回应。
母神身影消失,而少族长回过头。
那双天海般的眼瞳,对上了茜伯尔深海般的眼瞳。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5)”
隐蔽的地下室内,封长聚集了族内所有人。
茜伯尔无声站在阴湿的角落,无人理会她。
“母神要求我们交出白石头。”封长环视四周,开口道。
“不能交。”一位老者立刻站出来反对:“白石头是七彩圣神留给我族的至宝,也是我族一直守护之物,不能交!”
……七彩圣神?谁?茜伯尔眼珠子转了转。
“为什么母神盯上了我族至宝?虽然它是祖辈传承之物,但在我们眼里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什么用处也没有。”凯尔纳惜疑惑道。
“恐怕……是红塔帝国盯上我们了。”坎多亚的话语让众人俱静:“我们最近赢下了战争,女皇恐惧我族的强大实力,想要找个理由过河拆桥,只要我们不肯交出白石头,就有理由被处刑……”
室内齐齐安静。
“奶奶的,跟他们拼了!”有个少年起身怒吼:“英雄就是被这样对待吗!?我们大不了把那个帝国灭掉!我们根本不信仰那个母神,是祂突然天降强令我们信仰祂!”
“对,跟他们,跟他们,拼了……”一个傻呵呵的大个子流着口水,结结巴巴地附和。
“拼了!大不了拼到最后一刻!我族是七彩圣神的血脉,如果把祂的至宝交出去,与背弃祖先、背弃信仰有什么区别!”露西亚激动道。
茜伯尔站在角落,注视着这一切。
“……你有什么想法吗?”忽然,那双天海般的眼瞳望来,一袭黑袍的青年望着她。
上百道目光汇聚而来,望向她。
在茜伯尔的记忆里,穹地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清醒一点,茜伯尔,他们只是外貌相似、性情相似、记忆相似的人。他们是罗瓦莎一个叫“七彩圣神”的家伙弄出来的种族,他们自小生活在罗瓦莎,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你知道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哥哥和他们已经……
这些人只是生长于罗瓦莎的封长等人的“原初”。
茜伯尔很快平复心情道:“我不清楚情况,所以不发表意见。”
凯尔纳惜和几个年轻人的目光变得轻蔑:“干嘛要问小邪教徒的意见,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封长定定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看向众人。
“跟他们拼了……”他的语声顿了顿:“然后呢?”
众人静静望着他。
“红塔帝国的人口足有上百万,耀光母神的信众足有上亿,而我族只有百来人,就算我们血统高贵、能力强大,以一敌百……我们跟他们拼了,一个个死绝,然后呢?”封长嗓音平静,缓缓摊开手: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我等族人,我们的名号彻底湮没在历史之中。我们刚刚作为将领打赢了一场百万级别的战争,如果我们灭绝了,再遇到惨烈的战争,有谁能站出来?”
一个少年反驳道:“他们过河拆桥,难道我们以后还要为他们而战吗!?”
封长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蓝色的眼瞳里,犹如宁静的辰星:“不是为他们而战,而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辈,为了部族传承,为了不辜负我们的祖先七彩圣神,为了保护那颗石头。”
“忍辱负重也好,耻辱受难也好……我们必须留存最后的血脉。”
“至少,得有人带着那颗白石头活下去。即使我们不知道那颗白石头的作用,但绝不能落到耀光母神手里。我感觉……祂,已经有了魔化的征兆。”
“为了这个世界的希望,我们不能因为热血意气,导致全军覆没。”
室内极其安静。
几个年轻族人抽泣起来,他们已经意识到了绝路。帝国过河拆桥、母神盯上族内至宝,他们还能怎么办?就算拼死一搏,也没有活路。
悲伤的氛围蔓延,人人面色凝重,满是高高低低的叹息与抽噎。
而台上的少族长始终面色宁静,潮湿的地下室滴落几滴水珠,他戴着祭祀冠冕,已然像极了一位领导者。
茜伯尔向来讨厌他这个样子,一副大义凛然、光明正义的样子,口中说着理想就扑过去牺牲,每一次都死得令她无话可说。
可这里不是穹地,也没有轮回权柄了。
死了就是真死,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个家伙……嘴里竟然还挂着“死”这个字。
人们讨论许久,也沉默许久,最终,是一位长老封勒站了出来。
“我们听从族长的安排。”他单膝跪地,俯下白发苍苍的头颅。
在他之后,人们对视几眼,逐渐缓缓跪了下来。
“我们听从族长的安排。”
“族长,您安排吧,我们都听从。”
“族长,为了不让耀光母神那个家伙得利,我们愿付出一切,保护我族至宝白色石头。”
他们将“少族长”的称呼,更换为了“族长”。
最终,他们决定抽签。族内三百七十六人,抽出十个年轻人带着白石头逃跑,剩余所有人假意投诚,实则玉石俱焚,带着假石头走向耀光母神,争取逃跑时间。
“十个人,分成五个小队分散逃跑,只有一个小队带着真正的白石头。”封长迅速安排着:“其余三百六十六人,随我一起觐见母神。”
“你不抽签吗?”茜伯尔终于忍不住了,中止了沉默。
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望过来,荡漾着淡漠与宁静,没有半分柔情。
他向来如此,即使是对待亲妹妹,也毫不容情。
可这一次,他对待的,是自己。
“身为族长,我是最不能逃跑之人,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问出这种问题。”封长淡淡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答案吗,混账哥哥!
茜伯尔握紧拳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一切都是那么相似,一切都充满既视感。然而,她心底的理智又那么明晰地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他们。
升为高维花费了她太久的时间,等她回到穹地,已经换了不止一代人。昔日的故人、亲人……都已经化为黄土一抔。
他们寿终前有想念她吗?一位被祭祀的神明,一位不被理解的少女。
她遗憾没能在他寿终前说声再见,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却又到了再见的时刻。
她抽出木盒里的签子,是红签。
可笑的是,她这次的运气很好。
“运气不错,去逃跑吧。”封长瞥了她的签子一眼,挥挥手:
“没抽中的,随我来。”
茜伯尔望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族人的脸,渐渐远去。
他们明明那么看不起她,凯尔纳惜还满口“小邪教徒”,但这种时候,凯尔纳惜仅是看了她一眼,就沉默地跟随着封长走出去。
——控制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愚昧的信仰,集体主义从众,不懂明哲保身的蠢笨,还是心中根深蒂固的族群信仰?
“信仰”,是跟随了茜伯尔一辈子的能力,可她现在,竟有些弄不懂此为何物。人们能因此而生,能因此刀剑相向,能因此面目丑恶,竟也能因此而死。
他们一个个走出地下室,犹如举着火把,走出了狭窄黑暗的洞穴。
“这并不丢人,而是为了活下去。”封长的话语犹在耳畔:
“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不是要诉诸血与火,而是为了让这片森林里,再度响起我们的声音,再度响起——夜莺的声音。”
哗啦——哗啦——